爱,自由,美

我带来了我的尘土和欲望,以及我的色彩缤纷的幻想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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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玫瑰(八)

我
我心归来
2001-04-23 21:13
温暖的风儿吹走了冬日的严寒,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路上泥水太多,压抑着人们朝拜大自然的冲动,北国的春天确实不如江南美丽,但它也有自己的迷人之处。我最喜欢空气中弥散着的泥土芳香,那醉人的气息只有春天才能闻到。还有突然晴朗起来的天空,呈现出妩媚的淡蓝色,和秋日孤高的蔚蓝是风格迥异的两种美:秋天象个孤独沉思的男子,你只能远远地凝望、赞美,作一个崇拜者;春天则是柔情似水的佳人,可以亲近,可以触摸。只要心中怀着爱情,春天就会化作你血液里澎湃不息的春潮,让你精神百倍,让你的思绪永远停留在自己梦想的天空。
我就让它停在那儿了。我和小梅的爱情象窗外稚嫩的小草一样,每天都在疯狂地生长。
学生时代,我看过许多爱情故事,加上后来逢场作戏的经验也不少,总以为对于感情已经很成熟——甚至很苍老了;但是和小梅的热恋使我明白:自己其实还是那个贪玩、任性、不安分的毛头小伙子。外表的冷漠掩盖不住内心的躁动,当一个梦幻般的女孩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把一双因为爱情而格外炽热光润的手放在他肩上时,一切伪装都不存在了。他会现出原形,重新变成多年以前被梦想和冲动激荡着的大孩子,因为真实的自己一直都在他身体里蛰伏着,等待着。
我们仍然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但每次相聚都是那样甜蜜,那样快乐得让人眩晕。小梅越来越快活,越来越妩媚,让我陶醉得忘乎所以。我们都被巨大的幸福震撼着,几乎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拥抱和亲吻本该是激情迸发时才有的亲昵举动,现在已经成了约会的主要内容。我们彼此眷恋着,忘了自己,忘了矜持,忘了身外的世界,只愿作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几个月前那个苍白、羞怯、连大声说话都得壮起胆子的小女孩吗?小梅脸上的幸福象院子里的花儿,一天比一天娇艳,我都看呆了。在那些日子里,我彻底相信了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最美!
相聚的时光总显得太短暂,还够不上倾诉思念之情呢,所以我们很少谈别的。坦白地讲,尽管小梅纯洁、高尚,有那么多优点,但却既不风雅,也不渊博。指望和她探讨莎翁戏剧或者欣赏现代派摄影根本不现实,连听音乐也只能挑些简单的小曲;如果任由她选择话题,她宁可谈些琐碎的家长里短。我虽然坚信:内心的美好远比外在的才学宝贵得多,可是要一个人改变趣味实在太难了。当然,静儿一样的女孩也谈不出更高超的东西,我还曾经因为她们的庸俗而自鸣得意,但是对小梅——这个让我如此爱着的姑娘,我怎么能……
不过这只算一个小小的麻烦,我对自己说:既然她是个正常的女孩子,偶尔沾染些女人的俗套也并不奇怪。慢慢的,我也就学会了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听小梅用轻柔甜美的声音讲着那些我并不关心的话题,只当是听一首陌生语言的清唱。好在,她的话不多。

后来有一次,她谈到了孩子。
“我真喜欢小孩。”她象是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那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在公园的空地上放风筝。是我的主意,从小我就有这个爱好,连手上的风筝都是自己做的。我们身边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也喜欢。”我随口回答着,没太在意。
“再放一放线,你的‘蜻蜓’快掉下来了。”我发现她正在走神。
小梅一边笨拙地放着线,一边接着说下去:“我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我是说,我们的孩子。”
“将来会让你如愿的,好太太。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突然迸发的母性让我觉得很有趣。
“都喜欢。不过最好还是男孩。”
“我倒觉得女孩合算,”我故意和她唱反调,“男孩有什么用?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大男人最后都得拜倒在石榴裙下,我就是个好例子。”
“可女人没办法打天下。”
“男人也未必都有这么大本事。再说,男人用双手打天下,女人用男人来打天下。推动摇篮的手……”我还在油腔滑调地胡侃,可她好象并没有听。
接着她靠近我,开始用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说起话来。我说过她很少谈自己,可那天是个例外。小梅说她经常觉得害怕,从还是一个小女孩住在姑母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姑父姑母待她特别好,好得总能让她觉出自己是个外人,所以一到能自食其力的时候就赶紧搬了出来。和外面世界的交往同样充满了无奈和挫折,她一点不出色,学什么都比别人慢,而且不讨人喜欢。多少个晚上,她和那些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女孩子挤在一间不温暖的小屋里,共同慨叹生活的不幸。身为孤儿,她的感慨就更深一层,虽然讲得很少,可是苦恼比谁都多。她一边说一边把脸紧紧贴在我身上,从前只有没人的时候她才敢这样。
“你真该早点告诉我这些苦恼。”我心疼地说。
“你会为我担心的。再说,那时候我还不敢讲这么多,怕你厌烦。”
“怎么会呢!”我充满了男子汉的自豪感,把她揽在怀里,任凭两只失去了关照的风筝坠落到地上。“现在你对我该没有任何戒心了吧?”
“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她还给我一个忘情的微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连对我笑也不再抿着嘴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明心迹呢?
多情的场面拖久了是很累人的,于是我建议,把因为我们的幸福拥抱而不幸失足的“鹞鹰”和“蜻蜓”再放飞到天上去。我们做得很好。
一边放着风筝,小梅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个可爱的孩子(她眼里满是憧憬的喜悦),我要爱他,照顾他,让他作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虽然自己没能成为恋人最大的理想,我倒也不觉得吃醋——一种比男女之爱更博大的感情让我对小梅充满了怜惜。她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慈爱的母亲。
“当然,我还是希望他是个男孩……”
真是个固执的女人。

那天小梅的话真多,和平日沉默寡言的作风完全两样。她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了同屋女孩的恋爱史,那些家伙果然象静儿说过的一样不怎么自重,既喜欢耍弄别人,也难免上当受骗。我发现小梅的语气竟然是同情多于责备,就义正辞严地指出:她们纯属咎由自取。同时在内心里,我尽可能让自己相信:这一态度完全是基于道德伦理,和个人的经历无关——我不愿去想任何伤心事,这是个快乐的日子。
“也不能全怪她们,”小梅依然作着宽大为怀的和事佬,“她们不象我这样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好男孩。”
我稍稍骄傲了一下,任由她说下去。
接着我听到一声感叹:“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太弱小、太无奈了。”
历史真是惊人地相似,我居然又听到了这句话,而且又是在自己倾心相爱的女孩口中。
接着,她开始评述一个好的男朋友对于女孩是多么重要。他应该有才华、充满热情、善解人意,他要懂得全心全意呵护女孩,要死心塌地不计较任何得失……每提到一点她都不忘对我笑一下,温柔地说:“你就是这样的。”但这并没有让我好受起来,我开始感到有点冷——冬天,真地结束了吗?
“最重要的是,”那个声音还在说着,“他一定要是个强者,这样女孩才有自豪感。所以我才说更想要个男孩。一个强……”
“够了!”我没好气地吼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大喊大叫。小梅被吓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大嘴巴愣在那儿。
“你是不是还要说:恋爱的时候男孩越肯忍辱负重,以后女孩就越会加倍偿还她。”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她一头雾水大睁着眼睛,不知是惊叹于我的通心术还是对我突然提高的嗓门莫名其妙。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因为她马上低下头,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我迟疑了一下。怎么回答?说没有,可我明明已经按捺不住了;说是的,你错了,那么她还会接着问:“我错在哪儿?”
说真的,我不知道她错在哪儿。她的每一条观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是和这个现实社会相容的,没什么不对;可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下面写着“危险勿动”。我不想讲出那些陈年旧事,会把她吓坏了的,她是那么善良,那么喜欢我。再说,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无法反驳她众多观点中的哪怕一条,她仍然会坚持自己的看法,只是再也不敢讲了——见不到阳光,好东西也会发霉。
我知道,她今天是太高兴太信任我了,所以才肯说得这样多,这样毫无顾忌,我本来不该发脾气,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小梅还在一脸惶恐地等着呢。她不是阿芳,不会那样市侩,更不会冷酷无情,她只是……只是和那些俗气的女人们混得太久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失去她!骗她一次吧,就这一次。
“你让我很失望,”我装出严肃的口气,“为什么要自卑呢?我说过,不喜欢你那种自轻自贱的论调。如果我是强者,我的女朋友也得充满自信,这样看起来才般配。你说呢?”
“啊……是这样,”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不过干嘛那么凶呢,好吓人。”
“我可不想让那些不怎么样的女人们把你带坏了。”想到这是句真话,我的底气足了一些。“你是个内心高贵的女孩,是公主,是天鹅,是安琪儿,不能被那些……”
“好了,我保证,一定再也不……自卑了。”象是怕我说出什么有辱斯文的比喻似的,小梅连忙把话接过去,脸上的惶恐也换成了忏悔的微笑。她居然这么好糊弄——那个敏感的女孩,那个能在我目光中看到幻想影子的女孩哪去了?爱情真能让女人变得这么傻吗?
说什么女人,男人又如何——我也看到了指向悲剧的路标,不是依然要自己咬紧牙关走下去吗?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浓浓地涂抹在心头,可我努力不去看它。我对自己说:这是个善良的、有自尊心的女孩,而善良和自尊能避免一切悲剧。
又一次拾起风筝后,我声明绝不能让这对伙伴第三次摔下来了,小梅用力地点着头。当“鹞鹰”和“蜻蜓”又一次展翅高飞超过所有风筝的时候,小梅问我:“我讲过自己的理想了,那么你呢——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和你这样的女孩结婚,再要一个男孩。”
她深情地看着我,笑容灿烂极了。
但是我——我没有笑。我望见了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灰黑色的,肃立在风中巍然不动,象一把插进人心里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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