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由,美

我带来了我的尘土和欲望,以及我的色彩缤纷的幻想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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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镇住过

珊
珊安
2000-08-29 14:46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却好像在这里活了一辈子。
  
  岸边担水的少年朝我腼腆地一笑,一只乌漆木桶“噗嗵”落入水中,清沏见底的水面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看久了让人觉得头晕。
  我说:“小心!”,斑驳的岸石已经长出青苔,滑溜之至,一不注意就会滑进河里。我曾听说,多年以前这儿曾经有一个小孩失足落水,路过的青年见状跳入水中,才想起自己原是不会游泳,那时恰逢春季,河水水流湍急,一下子便把两人冲出老远,赶来救助的人只用竹杆绞住了青年的半件衣服。
  每天黄昏,太阳西沉,薄雾笼罩着小镇时,我便侧抱着木盆来这儿洗衣,一如镇里的妇人,我盘着油黑的发髻,穿着盘花布扣的印花纯棉布衣,赤脚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石缝间长出的小草会痒痒地划过我的脚背,我看到美丽的野花时会蹲下来把它摘成小小的一束,这样回家的时候就可以插进我的水杯里,放在我的书桌上。
  一年以前的时光好像被小镇阻隔在记忆之外,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应该离去。我在租来的小阁楼里安心地过着日子,那像水一般流淌水一般清亮的日子。
  突然响起轻轻的扣门声,指节击在竹门上,不很清脆,有些迟疑,我犹豫半晌,随手将水杯里的一枝花取出,夹在书页里做了书签,方从书桌旁起身去开门。
  “咿呀”一声,一片白亮的阳光映在阁楼的地板上,那方逼近的蓝天白云竟然刹时让我睁不开眼,我抬起右臂,挡住自己的眼睛,手臂上那只玉镯温润地抵住了我的额头。那是妈妈给我的玉镯,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给了哥哥。
  在闻到香甜的气味后我终于看见了少年的脸,他手里捧着一碗八宝饭,玉般莹洁的饭粒上整齐地堆放着枣子花生莲子……一圈又一圈,他的母亲是一个沉默细心的女人。我租她的阁楼主要也是因为她的沉默。
  在某个时期不知什么原因,使我丧失了和人交往的兴趣。但是少年是不一样的,他有着那样腼腆的笑容,没有历经世事的眼眸,还有着我非常熟悉的神情。
  我弯下身子,拍拍他的后脑勺,微笑着朝他摇摇头。他的脸上有着一丝失望,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可是我无法解释什么,我又在他的脸上看见了那隐约的神情,是我极为熟悉的。我忧伤地看着他,看他转身,下楼,他的“劈啪劈啪劈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知道这是好客的一家,可是我不想欠着别人的。我宁愿穿过三条小巷去吃茶楼里的白蚬,在那儿我谁也不认识,所以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壶茶,数碟点心,一盘白蚬,慢慢地剥成一堆白花花的壳,一边看着阳光在河上的潋滟波光、水巷里穿行的乌蓬船和两边青瓦白墙的房屋上移动成疲倦的昏黄。
  时光流转,我静静地注视着小镇的四季变换。它的四季轮廓鲜明,清冷的早晨总是有雾,我常常会被远处传来的水声惊醒,那仿佛是一只莫名的兽,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我,似有满腹的话语想要倾诉,就像刚才梦中……可是梦已经断了,在我清醒的刹那就被遗忘,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梦中也有东西在召唤着我。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其实我也没有必要知道什么,我心如止水,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在看书累了的时候,我会对着灯光看手上的那支玉镯,它透明、翠绿欲滴,上面刻着几个细小的字:“安儿吾爱。”那么我是安儿了,我褪下衣袖,露出从手腕到手肘那一道扭曲的疤痕,淡粉红色的疤痕似一只趴在我白皙皮肤上的长虫,让人触目惊心。
  我用另一只手轻抚着疤痕,那儿却已经没有了知觉。刚来小镇时疤痕还是一道刚愈合的伤口,时不时会痒。同样的伤痕还有一处在脸上,从眉毛斜撇至嘴角,幸而不深,浅浅的一道红线。可能是因为这些,我不想和别人交往,不想看见别人有些奇怪的眼神。少年看我的第一眼也是奇怪的,那样直楞楞的,不是害怕,而是见到了一个久别的亲人般迫切,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他的母亲在他的身后拍了拍他,对我露一脸的歉意:“孩子不懂事。”
  后来才明白,可怜的少年是个哑巴。他的母亲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庞,丈夫已经死了,常常日出而起,日落而归,负担起养活一家人的重任。我很少与她见面,偶尔遇到她,那张脸上总是满满的疲惫。
  少年喜欢看书,当他指指我手上的书,打着手势告诉我能否借给他看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偏僻小镇里的孩子,从来没有上过学,竟能识字。我问他小镇里有老师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在空中急切地舞着,说着一种我不懂的语言。
  这是一个好学的孩子,他将他看不懂的字和问题写在纸片上问我,我将答案告诉他,他的耳朵并没有问题。有一次我拿着他的问题,不仅有些疑惑,他问我:“是宁叔叫你来的吗?”
  我说:“宁叔是谁?”他写道:“你不知道?他和你长得一样。”
  他和你长得一样。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这句话。
  他和你长得一样,他叫宁。妈妈给了我和哥一双一模一样的玉镯,我的玉镯上刻着:“安儿吾爱。”
哥的玉镯上刻着:“宁儿吾爱”。那么,少年的宁叔应该是我的哥哥了。小镇里竟然有我的亲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那一夜,我失眠了,直到天色朦胧,将要发白,我才睡将过去。`我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在白色的医院里,鲜血淋漓,四周鬼影幢幢,我尖叫着躲避它们丑恶的脸孔。我记得妈妈也在医院里的,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醒来时我浑身汗涔涔地,银亮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子里映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方梯形的白色图案。
我盯着它,看得越久,它变得越像一扇门,在这扇门里一定有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一个我曾经生活过但是现在却隔绝了的世界。窗外有蟋蟀在叫、青蛙的鸣声,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虫的声音,低低地,然而无比清晰,这些声音却让我更加孤独,好像天地之大,却只剩了我一个人。
  早晨出去洗衣时却意外地遇到了少年的母亲,她在厅堂里两手执着一束香对着门外拜了几拜。一抬头,她看见了倚在楼梯边的我,忙舒展了一个微笑:“早啊。”
  “早。”我的眼光却被她放在桌上的一对镯子吸引住了。我不由地走上前去拿起那两只碧绿的玉镯,果然,在其中的一只镯子的里面一侧刻着:“宁儿吾爱。”玉镯本是小镇女人常佩带的饰物,我却从来没想过,她这里会有哥哥的玉镯。
  少年的脸上有着我熟悉的表情,那是哥哥脸上的表情。如电光火石,我猛然大悟:那是哥哥的妻子,和哥哥的孩子。还来不及细想,女人仿佛懂得我的心思,她从我手上接过那只刻了字的玉镯,悠悠地叹了口气:“这是我丈夫的拜把兄弟送给他的,很多年了,我丈夫因为救了一个掉进水里的孩子被水冲走。过了几年,他的兄弟也走了,回到C城,因为他的母亲和妹妹都在那儿。”
  “是春天的时候吗?你的丈夫不会游泳?”我常常去那儿洗衣,那里有长着青苔的大石头,少年对我的提醒会羞涩地笑。那个故事里我最记得的是被竹杆绞住的半件衣服。女人头一低,落下泪来。用手抹抹眼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后来幸好他的兄弟常来救济我们,又教孩子识字,我们才熬了过来。”玉镯在她粗糙的掌心流光溢彩,原来是愈来愈亮的阳光从天窗里射进来,照在了镯子上。
  插在香炉里的香有细细的烟袅袅而上,桌子上还堆着封好的白色纸包,上面写着死去亲人的名字。她一边把那些纸包都收拾进一个竹篮里,一边对我说:“今天是鬼节,我和孩子呆会还要去他坟上烧纸钱。”我跨出门槛时,看见少年担着两桶满满的水回来了。
  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是那么地匆忙,黄昏到来时我并不像往常那样去散步,有许多的疑问充塞在我的心里,我半躺在床上,却根本理不出头绪。这时又响起了扣门声,那样地轻柔,稍不注意便听不见了。
  打开竹门,女人的手上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也许是担心被再次拒绝,她说话又急又快:“我煮了一锅鲫鱼汤,味道好,又补身子,你尝一尝吧。”我忍不住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让进屋内:“给我说说你丈夫的兄弟好吗?那是我哥哥呀。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泪水从我的颊上蜿延而下,我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差一点就要放声大哭了。
  她小心地把碗放在书桌上。扶着我的肩和我一起坐在床边。等我稍稍安静下来,她才问我:“你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我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她又问我:“你还记得是你哥哥送你来这儿的吗?”我摇摇头,在记忆里,我好像是一直就在这里住着。
  “你哥送你来时,你的伤还没好全,手上和脸上都缠着绷带,据说是出了车祸。在那场事故中你的母亲比你的伤还重,你哥没有办法同时照顾两人,为了去大城市找最好的医生救你的母亲,所以只好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经常做那个血淋淋的梦。但是——一年的时间,我的亲人——母亲和哥哥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和我联系?把我一个人扔在举目无亲的小镇。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妈的伤治好了吗?我哥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女人从袖边抽出一方丝帕,给我擦去脸上的泪迹,对着这些问题,她也只有无奈地摇摇头。
  “他很少向我们说起家里的事情。只知道你住在C城,推算起来今年才二十四岁。要是还有你其他的亲戚联系办法就好了,你哥那么久没和你联系,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要怪他。”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地浮现,渐渐地沉默了。我掉进了自己回忆的深洞,一年前的时光却是我最初的回忆。
  我的脸上有着细长的一道伤口,手臂上的伤口尤其可怕,翻开的皮露出血红的肉,还好它们都藏在白色的纱布下面。我穿着蓝色印花的短衫,手里紧紧地抓着绿格子布的行李箱。我打开它,里面除了日常的衣服外,还有一包厚厚的钞票,可以让我在这个消费很低的小镇生活很久很久……这是我能回忆的第一个画面。第一个画面以前是虚无的空白。
  但是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又能让我看到到我失忆前生活的影子。虽然不太分明,仍是让我疑惑和追根究底地想好一阵子。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虽然我还是记不起以往的事情。
  当我清醒过来时,女人已经离开,半掩的竹门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秋天的晚风还是有点凉,我从床沿站起,才发现一只腿已经麻了,好像爬满了蚁,酸麻胀痛。女人走时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瓷碗里的汤已冷了,在灯下像是一块凝结的淡黄固体。过了好一会儿,我起来关了门,坐到桌前,冷汤依然散发出一股浓香。
  我强烈地感觉到了胃的饥饿,毫不犹豫地端起了瓷碗。淡黄表面的底下是乳白的鲫鱼汤,当它充满我的口腔时它仍是温热的,喝汤的此刻我暂时忘了过去将来。当碗里的汤喝尽,对未来深深的忧虑又回到我脑子里,也许是我离开小镇的时候了,我应该回到C城,去找回我失去的从前。在一个熟悉的环境,我是不是会更快地恢复我的记忆?无论如何,我要去找回失去了的母亲和哥哥。
  离开小镇,是一个天色未亮的黎明,清冷的空气里,我带走的,只是一年前我带来的那个行李箱。坐在乌蓬船头,看着远去的长满青苔的岸和岸上渐成黑点的挥手道别的母子俩,我有说不出的茫然。我知道我现在是在跨进一扇门,那扇门里有我以往的生活,有我曾经的世界,小镇只是我生命里短短的一段驿站。但是我真的能跨进那扇门吗?我恐惧地打了一个冷颤。抚慰我的,只有腕间那一抹温润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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