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阿旋
那日,去川菜馆的路上,遇到很久不曾见面的朋友阿宝。她的裤管挽得高高的,沾了泥的赤脚踩在单车的脚踏板上,像极了乡村里淘气的顽童。她拍打着我的肩,用着小鸟般清脆好听的声音叫我“阿璇儿”。有一刻,我仿佛置身于从前,这似乎是一个曾经发生过的事件。我疑惑着,寻思着,半晌,醒悟过来,才明白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久未出现在我记忆里的熟悉的人勾起了我曾经熟悉的情怀。
阿宝长得不漂亮,瘦瘦的,不高,皮肤很差,二十五岁的女孩儿像一个三四十岁的因生了小孩脸上出现了蝴蝶斑的已婚妇女。不过,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谷中独自清唱的小鸟。
阿宝揽住我的肩,约好第二天去吃饭。
次日,下了一点小雨。
同事的打印机出了故障,我一直忙到六点半才下班。正准备回宿舍冲凉换衣服再去赴宴,门口却传来了阿宝独特的声音:“阿璇儿,我在这。等了你半天了。”我跑出厂门,阿宝换了白衫衬和蓝色牛仔裤,却还是昨天那样的装束,裤管挽到了膝盖处。我笑她,她说很久没回家了,特别想感受一下在家的感觉,赤脚走在清凉的水路里,有一种梦回故里的感觉。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到了阿宝的大哥租的房子里。
房子是这个地区普遍的民房,因破旧了,主人在另外的地方建了新房,便将老房子出租给外来的打工人。三房一厅的房子租给了三户人家。三间房分别做了卧室,大厅则成了公用的区域。
我们进去的时候,阿宝的哥嫂正坐在铺在地上的凉席上,一见到我们便急急的站起来。大哥搓着手,笑着招呼着。大嫂则忙进屋找了几张塑料凳出来,一一摆在我们眼前。饭菜一早就做好了,淡淡的热气从饭桌上弥漫开来,渐渐的覆盖了大厅。
阿宝张罗着我们几个人坐下,一一盛了饭。大哥去外面买了几瓶酒回来。我对大嫂说:“嫂子,过来吃饭啊。”嫂子用手捋了捋头发,笑着说:“我吃过了。”我有些疑惑的看着她:“这么快就吃过了?”同去的小李也招呼着大哥,他憨厚的笑着,将啤酒放在桌脚下,说:“我吃过了。来,来,一人要喝一点酒,把酒都喝完。”我们几个人便不再客气的动起了筷箸。大哥和大嫂则进了卧室。
饭菜很香,放了足够的辣椒,我笑着说:“我有几百年没吃过这样的菜了。我妈的手艺也是这样的。”阿宝笑我:“你几岁了?竟说几百年没吃过。”我将一片长长的红辣椒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人家都叫我千年不死的老妖精,因为我出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小李便说自己是老老老不死的妖精,公司里就他的资历最老。我笑着,辣味却将我的眼泪给逼了出来。阿宝忙给我端了一杯水,她拍了拍我的背:“阿璇儿,别吃那么多。”我哧哧的吸着气,喝了一口水说:“不行了。很久没吃辣椒,都不习惯了。”阿宝叹了口气:“是啊。我现在也不敢吃辣椒了。很多东西都不习惯了。”大伙儿都沉默了一会,我笑着说:“我们也习惯了很多东西。”正说着,大哥在卧室里传出话来:“宝,给大家盛饭。”阿宝忙起身,大家都推辞着。阿宝不停的说:“吃鱼啊。是我做的呢。还有那个长豆角,是我嫂子做的。”众人都吃得很尽兴,把长豆角吃得一干二净,阿宝却吃得很少。早早的放了碗筷看我们吃。我说:“阿宝,你咋吃那么少?”阿宝说:“够了。我吃饱了。”说着,时不时向卧室里望望。大哥和大嫂在昏暗的灯光下轻声的聊着什么。
众位朋友吃完就散了,只剩我对那些辣椒欲罢不能。阿宝拿了碗筷去洗。洗完了对着卧室里叫道:“哥、嫂,出来吃饭啊。”我的筷子在嘴里停了半天才拿出来。大哥和大嫂、还有另两户的人家都鱼贯而出。我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几口饭拔完后,便坐到了一边。
大伙转着桌子团团坐了。大哥拿起酒瓶,说道:“这些孩子,都不吃酒的。”他拿起酒瓶仰脖喝了一口,眯缝着眼睛,说道:“我也不会吃酒。”大嫂则蹲在一旁。我把一张凳子递过去,她又递过来,扒拉了一口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半黄的牙齿:“我喜欢蹲着吃。”大哥倒满两杯酒,递给两位男邻居,他说:“来,咱们喝。”邻居笑着接了过去。三个男人一碰碗,轻轻的撞击声,微溅出来的酒,像一道让我进了家门的魔镜,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在心间荡漾开来。
大嫂对我说:“你们这些孩子,吃得这么斯文。”大哥说:“可不是,好像没动过一样。”我脸一热,想起那碗被我们吃光的豆角,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们吃了很多了。”大嫂说:“是不是我今天做的菜不好吃?”我连忙摇头辩解:“很好吃,很好吃。”大哥夹了一块鱼,说道:“味道是不怎么样。我们今天的酱油没有买好。”邻居的一位大嫂问道:“买的什么酱油?”大嫂起身拿来了酱油瓶,她比划着说:“那,就是这种一块八一瓶的。”邻居大嫂点点头,很肯定的说:“一定是假冒的。平常咱在家里也要二块五一瓶。”阿宝靠在墙壁上附和着:“外面的东西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大哥说道:“可不是。难怪这些孩子吃得这么少。”我说:“我们真的吃了很多。”隔了一会,我问道:“开始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大哥笑着说:“有我们在,怕你们吃得不尽兴。”
“怕你们吃得不尽兴。”一句话又让我迷失在现在就是过去的感觉中。
那样熟悉,那样亲切的话语,我似乎听过了千万遍,像一直在心里回荡的呼唤声。
在我家里,人多的时候,大人与小孩便分桌吃饭。我爸常常在忙着铺桌布的时候说:“这样才好。大人、小孩都尽兴。”我边放碗筷,边对我爸说:“我要做头。领着那帮小孩儿吃饭。一定要他们乖乖的。”帮小孩们盛好饭后,原本指望着他们能学孔融“让菜”,可他们去只盯着好吃的菜不放,忙得我满头大汗之余,教导他们“为他人着想”的良好愿望也付诸东流。爸爸端着个碗走过来,看到我的狼狈情形,哈哈大笑道:“你们真是尽兴呀!”
去山村的朋友家里,朋友的父母总是把我们当成贵宾来看待,让我们几个坐在席上,他们却端着碗走得远远的,或蹲着或站着,半天才回来夹一次菜。七八岁大的小孩子连席都不上,远远的把碗伸给大人,让大人夹了菜,便端着个碗欢快的跑到门外去,嘴里嘬嘬的逗着尾巴摇得正欢的小黄狗……
一切只是为了让我们尽兴罢了。那些在家的大人们,那些外出的大人们,我们这些正慢慢成长的孩子们……
大哥又打开了一瓶酒,刺鼻的味道惊醒了我,像家的气氛缓缓的流淌着,让我又一次回到了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