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晓冬
这是阳光吗？
当我从沉睡中苏醒，一缕阳光从洞口穿进来，刺进我的眼睛。
睡了好一觉，没有噩梦，真值得庆幸。
从攻下这个高地开始，我们在这个猫耳洞里已经坚守了45天。前天又从山腰上来3名战士，现在的“家”里共有8个人，“住房”明显有些拥挤了。
我翻身准备站起来，可是浑身刺痛，仿佛布满了用尖刀划出的伤口，又深又长，它们全都张着嘴，呲笑。我知道这是风湿作用的结果。没想到人家80岁得的病，我18岁就在这里得上了。
我略带蹒跚的向洞口走去，口中干渴的已是沙沙作响。
没有水源，对面山坡下的那条小溪早就被敌人封锁了。部队严格规定，不准任何人到那里取水。然而，前几天来的一名大学生士兵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家受渴，不顾排长的禁令，偷着去小溪边上取水，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拔掉一棵小草上部的嫩叶，用嘴吸取它躯干里蕴藏的那一点水分。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甘露，可惜常人无法品尝，也无法体会。
够了，我满意地抬起头，把那一片嫩叶衔在嘴边。在这里，我习惯自己安慰自己。
我还活着！新一天的阳光，我感谢你，虽然你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走向排长，接过他的枪。排长，我来，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昨天晚上他们还算消停，有两个狗日的往山上蹿，开了一枪，吓跑了！排长用手腕内侧揉了揉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紧点儿，千万不能松懈。嘱咐完，他转身离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很多……
45天前的早晨，我们这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在炮兵兄弟的掩护下开始向代号73的高地冲锋！老山在炮火中震颤，我们踏着震颤的山地向前拼杀！炮声一停，敌人的子弹就像下雨一样从山上覆盖下来，手榴弹不时的在我们周围爆炸。当我身旁的一个个身影慢了下去，鲜血染红了我的视野。我们不顾一切的冲锋！冲锋！冲锋！向着敌人暴露出的火力点射击！当我们把最后一枚手榴弹抛向敌人的阵地，敌人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的扔在了地上。
志强用电台向前线指挥部报告，73高地已被我占领！8排胜利完成任务！然而我却没有料到，这是他用尽全身力量喊出的最后的话，他望着我和排长，慢慢的倒了下去。我用手捂着他腹部的弹孔，却无法制止汩汩流出的血液。我不知所措地哭了，排长也伤心的哭了。我们疯了似的拿出急救包，但是一切都没有用，他别无选择的离开了我们。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因为他在临走时看到了胜利。
阵地上只剩下我和排长，两个孤单的身影，像两面旗帜。一个排的战友都倒下了，他们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半壁山川，仿佛在宣告着我们的胜利。
不觉间，我的眼眶湿润了，我赶紧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叫住了排长。
排长，洞里石缝下面接了一夜的水，也该有一缸子底儿了吧，你去看看，喝了吧。
排长点点头，转身钻进猫耳洞。
我和新来的小张趴在堑壕里，警戒地观察着。班长，这两天敌人怎么这么消停？我都没的打。他似乎是在抱怨。
这些越南鬼子，大规模的反攻打不过，就给你来小规模的骚扰和渗透，咱们要盯紧点儿。我拍拍手中的狙击步枪，对他说，这支枪还是排长前天特意从团里要来的。准的很。枪是上了膛的，关着保险。
这时，排长从猫耳洞里钻了出来，我们一脸的惊讶。怎么，睡不着？还是有什么情况？！
排长喜滋滋的告诉我们，一会儿有通信员上来送信。我们继续警戒，他在坑道口等着迎接通信员。
收到后方的来信是我们最高兴的事儿！不管是谁的信，都要跟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这在当时实行准共产主义的阵地上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我们盼望着喜悦的到来。
一身尘土的通信员钻进了我们的视野，一轱辘来到排长跟前。他是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子。我们的“家”里乐开了锅。大家兴奋地围了上来，全都急切地问，有没有我的？有没有我的？
排长，小张，赵光辉！……没了。小张接过他的信，转身蹲到角落里，把嘴咧到耳朵边上去了。排长接过信，高兴地喊道，把“屋里”接的水拿来给通信员喝了！
别！排长，我刚在5排那边喝过水，不渴。你们这里比我们艰苦，这些东西是我带给你们的。说完，他从装信的背袋里倒出一堆压缩饼干，还有两盒牛肉罐头！
接过东西，排长感激的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的话，都是亲兄弟！排长，我得走了。说着，通信员背好背袋，准备离开。大家纷纷道谢，目送着通信员——这个给大家带来喜悦的人。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巨响钻进我们的耳孔，随后便是“咻”的声响，像一只害虫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难得的喜悦立即就被压抑了。
快卧倒！
就在我们俯下身去的一瞬间，一枚炮弹在距离阵地不到5米的山坡上爆炸，弹片肆无忌惮的飞散，掀起的沙土扑盖在我们的身上。
妈的，又开始炮击了，快进猫耳洞！排长挥动着手臂，指挥我们曲身钻进洞里，而排长则是最后一个钻进洞口。
炮击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在这个时候我们只有隐蔽。保存自己。但是在猫耳洞里也不是就没有危险。5排的猫耳洞是木制结构的，在前些天的炮击中撑不住，倒塌下来，5排的战士就在下面，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没有一个。
敌人的炮火很密集，气浪混杂着尘土不时钻进洞里，呛的大家不住的咳嗽。这是让人精神崩溃的忍耐。在强烈的爆炸中，整座山都在摇晃。那剧烈的震荡仿佛要把你体内的五脏六肺全都敲碎。人在这种震荡和噪音中会有想要呕吐的感觉，而且无法克制。3排的一名新兵在敌人的炮击中实在无法忍受，他的意志崩溃了，嚎叫着冲出洞口，人们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早已被无情的炮火撕的粉碎，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我们抱紧怀里的枪，在这人间炼狱中，咬紧牙关坚持着。我在想，炮击过后，敌人的步兵就会像蚂蚁一样往山上爬。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敌人的炮击停止了，但这很可能只是第一轮，也许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我们仍需要等待。
结果，敌人的炮火竟然沉默了。这样的沉默预示着战斗的来临。我开始整理弹药，小张已经钻出猫耳洞。
步兵！敌人上来了！！！
准备战斗，全排跟我来！排长带领我们进入战壕。山坡上，蚂蚁一样的敌人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我透过冲锋枪的瞄准具，变换着锁定的目标，近点，再近点儿！
这时，排长的狙击步枪已经开始说话了，一枪一个，几声枪响，几个敌人滚落下去。
开火！我们的冲锋枪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一张密集的火力网把敌人罩在里面。来吧！！！狗日的！来呀！！！闻着这股浓重的火药味，看着子弹在敌人身上激起一团团的血雾，看着这些狗杂种一个个哀叫着滚落下去，我愈加兴奋。我想起了死去的战友，只要能活着就能为他们报仇。打死一个，再打死一个，直到把这些敌人全部杀光！！！战争的概念此时得到了最简单的诠释，那就是求生与屠杀，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一个弹夹打光了，另一个弹夹换上去。在我的旁边摆满了弹夹。
节约弹药，往准了打！排长吼着！
敌人源源不断，他们交叉火力，互相掩护着前进。子弹在我们的头顶和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脸庞能够感觉到子弹飞过时那灼热的弹道痕迹。死亡就在我们身边。
战士们全都红了眼，小张用轻机枪狠狠地扫射。排长也换了冲锋枪，对着敌人急促地点射。我投掷的手榴弹在敌人中间开了花，一朵一朵闪现着妖艳的色彩，把敌人残缺的尸体掀起老高，然后重重的扔在地上。敌人死伤无数，他们胆怯了。
排长，他们撤了！
是呀！都他妈的孬种！通信员，你负责后备弹药！
是！
就在通信员转身的时候，排长突然身子一震，他倏地捂住了胸口。
排长！你！快过来！排长中弹啦！
小张！快给排长包扎！快呀！我声嘶力竭的喊着！排长！排长！你坚持住！
小张和战士们全都围了上来。排长、排长！大家呼唤着。一双双关切的眼睛，转瞬间充满了泪水。排长的胸口被子弹穿透了，鲜血很快的向外流着。小张第一个大声的哭了出来，因为他是这里的卫生员，可是他无能为力。子弹穿透了排长的肺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也许那只是一颗流弹，怎么会击中排长。我整个人就要瘫软下来。
45天前，整个排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冲锋时活了下来，我和他一起在这块高地上，在阴暗潮湿的猫耳洞里度过了45个永生难忘的昼夜，我们同生共死地打退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如今，他也要离我而去吗？我还要再一次亲眼看着我的亲人在痛苦中死去，这是何等的残酷？！这种痛苦是常人无法体会的，更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只有战争中的人们才会经历这种撕心裂肺的折磨。我失去了军人应有的自持，无助的痛哭着，但是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做都无法挽回排长的生命！
排长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口。他把颤抖的手伸进裤袋，掏出的是刚刚收到的那封信。他的手臂颤抖着，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嘴唇在艰难地、微微的颤动。我拿起他手中的信，这是一封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排长，让我读给你听……
他的眼中随即闪现出一道光芒，也许是在感激我懂得他的意思。然而，那份光芒转瞬消逝。我的手中握着沾有他血迹的信，却没有机会来为他读这封信。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排长离开了我们，他的眼睛望向天空，一直望向天空，眼神是那么的无助、迷惘……
我黯然神伤，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排长留下的那封信。
亲爱的华：
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我不知道你在前线能不能收到这封信，如果上天有情，就请保佑这封信能够穿越艰难险阻到达你的手里。
我一切都好，不要太挂念。这个月我拿到了厂里发的奖金，电大的夜校也要开课了，教室离我家很近，你不用担心……
华，厂里的郑学一又跟我说了很多没用的话，我不会搭理他那种人的，但是，我很害怕。我怕你……他说上了前线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还说就算能从老山活着回来也要缺胳膊少腿。华！我要你活着回来，答应我！就算你残疾了，你也要活着回来，我愿意照顾你，哪怕是照顾你一辈子！我要你活着回来……
满脸泪水的我见证了排长的爱情，这一份他一直深藏在心底而从未向我们提起的爱情。原来他一直把她蕴藏在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也没有死亡。我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才明白了一切，也许他透过天空看到了信中的女孩，她在远方落下了心碎的眼泪；或是他看见了女孩灿烂的微笑，却无法回到她的身边，所以，他无助，他迷惘……他一直渴望回到幸福的生活中，跟心爱的女孩一起携手走过人生的道路，可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是军人，因为这是战争，所以，当死亡选择了他，他便无权选择生存。战争不仅残忍地吞噬年轻的生命，还会残酷地摧毁美好的爱情。即使再美丽的爱情也会随着他，死去。
战场上的排长一直带领着我们忘乎所以的战斗，直到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我本以为他如此无畏是因为他无所挂念，但是我错了。
排长尽到了一名军人对祖国的责任与忠诚，跟许许多多的战友一样，他长眠在烈士陵园，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人们通过他的墓碑可以了解他英雄的事迹，却永远无法了解他的内心！就像他的爱情。
排长的爱情，没有墓碑。
当我从沉睡中苏醒，一缕阳光从洞口穿进来，刺进我的眼睛。
睡了好一觉，没有噩梦，真值得庆幸。
从攻下这个高地开始，我们在这个猫耳洞里已经坚守了45天。前天又从山腰上来3名战士，现在的“家”里共有8个人，“住房”明显有些拥挤了。
我翻身准备站起来，可是浑身刺痛，仿佛布满了用尖刀划出的伤口，又深又长，它们全都张着嘴，呲笑。我知道这是风湿作用的结果。没想到人家80岁得的病，我18岁就在这里得上了。
我略带蹒跚的向洞口走去，口中干渴的已是沙沙作响。
没有水源，对面山坡下的那条小溪早就被敌人封锁了。部队严格规定，不准任何人到那里取水。然而，前几天来的一名大学生士兵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家受渴，不顾排长的禁令，偷着去小溪边上取水，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拔掉一棵小草上部的嫩叶，用嘴吸取它躯干里蕴藏的那一点水分。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甘露，可惜常人无法品尝，也无法体会。
够了，我满意地抬起头，把那一片嫩叶衔在嘴边。在这里，我习惯自己安慰自己。
我还活着！新一天的阳光，我感谢你，虽然你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走向排长，接过他的枪。排长，我来，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昨天晚上他们还算消停，有两个狗日的往山上蹿，开了一枪，吓跑了！排长用手腕内侧揉了揉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紧点儿，千万不能松懈。嘱咐完，他转身离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很多……
45天前的早晨，我们这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在炮兵兄弟的掩护下开始向代号73的高地冲锋！老山在炮火中震颤，我们踏着震颤的山地向前拼杀！炮声一停，敌人的子弹就像下雨一样从山上覆盖下来，手榴弹不时的在我们周围爆炸。当我身旁的一个个身影慢了下去，鲜血染红了我的视野。我们不顾一切的冲锋！冲锋！冲锋！向着敌人暴露出的火力点射击！当我们把最后一枚手榴弹抛向敌人的阵地，敌人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的扔在了地上。
志强用电台向前线指挥部报告，73高地已被我占领！8排胜利完成任务！然而我却没有料到，这是他用尽全身力量喊出的最后的话，他望着我和排长，慢慢的倒了下去。我用手捂着他腹部的弹孔，却无法制止汩汩流出的血液。我不知所措地哭了，排长也伤心的哭了。我们疯了似的拿出急救包，但是一切都没有用，他别无选择的离开了我们。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因为他在临走时看到了胜利。
阵地上只剩下我和排长，两个孤单的身影，像两面旗帜。一个排的战友都倒下了，他们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半壁山川，仿佛在宣告着我们的胜利。
不觉间，我的眼眶湿润了，我赶紧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叫住了排长。
排长，洞里石缝下面接了一夜的水，也该有一缸子底儿了吧，你去看看，喝了吧。
排长点点头，转身钻进猫耳洞。
我和新来的小张趴在堑壕里，警戒地观察着。班长，这两天敌人怎么这么消停？我都没的打。他似乎是在抱怨。
这些越南鬼子，大规模的反攻打不过，就给你来小规模的骚扰和渗透，咱们要盯紧点儿。我拍拍手中的狙击步枪，对他说，这支枪还是排长前天特意从团里要来的。准的很。枪是上了膛的，关着保险。
这时，排长从猫耳洞里钻了出来，我们一脸的惊讶。怎么，睡不着？还是有什么情况？！
排长喜滋滋的告诉我们，一会儿有通信员上来送信。我们继续警戒，他在坑道口等着迎接通信员。
收到后方的来信是我们最高兴的事儿！不管是谁的信，都要跟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这在当时实行准共产主义的阵地上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我们盼望着喜悦的到来。
一身尘土的通信员钻进了我们的视野，一轱辘来到排长跟前。他是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子。我们的“家”里乐开了锅。大家兴奋地围了上来，全都急切地问，有没有我的？有没有我的？
排长，小张，赵光辉！……没了。小张接过他的信，转身蹲到角落里，把嘴咧到耳朵边上去了。排长接过信，高兴地喊道，把“屋里”接的水拿来给通信员喝了！
别！排长，我刚在5排那边喝过水，不渴。你们这里比我们艰苦，这些东西是我带给你们的。说完，他从装信的背袋里倒出一堆压缩饼干，还有两盒牛肉罐头！
接过东西，排长感激的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的话，都是亲兄弟！排长，我得走了。说着，通信员背好背袋，准备离开。大家纷纷道谢，目送着通信员——这个给大家带来喜悦的人。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巨响钻进我们的耳孔，随后便是“咻”的声响，像一只害虫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难得的喜悦立即就被压抑了。
快卧倒！
就在我们俯下身去的一瞬间，一枚炮弹在距离阵地不到5米的山坡上爆炸，弹片肆无忌惮的飞散，掀起的沙土扑盖在我们的身上。
妈的，又开始炮击了，快进猫耳洞！排长挥动着手臂，指挥我们曲身钻进洞里，而排长则是最后一个钻进洞口。
炮击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在这个时候我们只有隐蔽。保存自己。但是在猫耳洞里也不是就没有危险。5排的猫耳洞是木制结构的，在前些天的炮击中撑不住，倒塌下来，5排的战士就在下面，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没有一个。
敌人的炮火很密集，气浪混杂着尘土不时钻进洞里，呛的大家不住的咳嗽。这是让人精神崩溃的忍耐。在强烈的爆炸中，整座山都在摇晃。那剧烈的震荡仿佛要把你体内的五脏六肺全都敲碎。人在这种震荡和噪音中会有想要呕吐的感觉，而且无法克制。3排的一名新兵在敌人的炮击中实在无法忍受，他的意志崩溃了，嚎叫着冲出洞口，人们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早已被无情的炮火撕的粉碎，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我们抱紧怀里的枪，在这人间炼狱中，咬紧牙关坚持着。我在想，炮击过后，敌人的步兵就会像蚂蚁一样往山上爬。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敌人的炮击停止了，但这很可能只是第一轮，也许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我们仍需要等待。
结果，敌人的炮火竟然沉默了。这样的沉默预示着战斗的来临。我开始整理弹药，小张已经钻出猫耳洞。
步兵！敌人上来了！！！
准备战斗，全排跟我来！排长带领我们进入战壕。山坡上，蚂蚁一样的敌人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我透过冲锋枪的瞄准具，变换着锁定的目标，近点，再近点儿！
这时，排长的狙击步枪已经开始说话了，一枪一个，几声枪响，几个敌人滚落下去。
开火！我们的冲锋枪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一张密集的火力网把敌人罩在里面。来吧！！！狗日的！来呀！！！闻着这股浓重的火药味，看着子弹在敌人身上激起一团团的血雾，看着这些狗杂种一个个哀叫着滚落下去，我愈加兴奋。我想起了死去的战友，只要能活着就能为他们报仇。打死一个，再打死一个，直到把这些敌人全部杀光！！！战争的概念此时得到了最简单的诠释，那就是求生与屠杀，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一个弹夹打光了，另一个弹夹换上去。在我的旁边摆满了弹夹。
节约弹药，往准了打！排长吼着！
敌人源源不断，他们交叉火力，互相掩护着前进。子弹在我们的头顶和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脸庞能够感觉到子弹飞过时那灼热的弹道痕迹。死亡就在我们身边。
战士们全都红了眼，小张用轻机枪狠狠地扫射。排长也换了冲锋枪，对着敌人急促地点射。我投掷的手榴弹在敌人中间开了花，一朵一朵闪现着妖艳的色彩，把敌人残缺的尸体掀起老高，然后重重的扔在地上。敌人死伤无数，他们胆怯了。
排长，他们撤了！
是呀！都他妈的孬种！通信员，你负责后备弹药！
是！
就在通信员转身的时候，排长突然身子一震，他倏地捂住了胸口。
排长！你！快过来！排长中弹啦！
小张！快给排长包扎！快呀！我声嘶力竭的喊着！排长！排长！你坚持住！
小张和战士们全都围了上来。排长、排长！大家呼唤着。一双双关切的眼睛，转瞬间充满了泪水。排长的胸口被子弹穿透了，鲜血很快的向外流着。小张第一个大声的哭了出来，因为他是这里的卫生员，可是他无能为力。子弹穿透了排长的肺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也许那只是一颗流弹，怎么会击中排长。我整个人就要瘫软下来。
45天前，整个排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冲锋时活了下来，我和他一起在这块高地上，在阴暗潮湿的猫耳洞里度过了45个永生难忘的昼夜，我们同生共死地打退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如今，他也要离我而去吗？我还要再一次亲眼看着我的亲人在痛苦中死去，这是何等的残酷？！这种痛苦是常人无法体会的，更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只有战争中的人们才会经历这种撕心裂肺的折磨。我失去了军人应有的自持，无助的痛哭着，但是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做都无法挽回排长的生命！
排长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口。他把颤抖的手伸进裤袋，掏出的是刚刚收到的那封信。他的手臂颤抖着，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嘴唇在艰难地、微微的颤动。我拿起他手中的信，这是一封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排长，让我读给你听……
他的眼中随即闪现出一道光芒，也许是在感激我懂得他的意思。然而，那份光芒转瞬消逝。我的手中握着沾有他血迹的信，却没有机会来为他读这封信。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排长离开了我们，他的眼睛望向天空，一直望向天空，眼神是那么的无助、迷惘……
我黯然神伤，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排长留下的那封信。
亲爱的华：
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我不知道你在前线能不能收到这封信，如果上天有情，就请保佑这封信能够穿越艰难险阻到达你的手里。
我一切都好，不要太挂念。这个月我拿到了厂里发的奖金，电大的夜校也要开课了，教室离我家很近，你不用担心……
华，厂里的郑学一又跟我说了很多没用的话，我不会搭理他那种人的，但是，我很害怕。我怕你……他说上了前线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还说就算能从老山活着回来也要缺胳膊少腿。华！我要你活着回来，答应我！就算你残疾了，你也要活着回来，我愿意照顾你，哪怕是照顾你一辈子！我要你活着回来……
满脸泪水的我见证了排长的爱情，这一份他一直深藏在心底而从未向我们提起的爱情。原来他一直把她蕴藏在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也没有死亡。我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才明白了一切，也许他透过天空看到了信中的女孩，她在远方落下了心碎的眼泪；或是他看见了女孩灿烂的微笑，却无法回到她的身边，所以，他无助，他迷惘……他一直渴望回到幸福的生活中，跟心爱的女孩一起携手走过人生的道路，可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是军人，因为这是战争，所以，当死亡选择了他，他便无权选择生存。战争不仅残忍地吞噬年轻的生命，还会残酷地摧毁美好的爱情。即使再美丽的爱情也会随着他，死去。
战场上的排长一直带领着我们忘乎所以的战斗，直到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我本以为他如此无畏是因为他无所挂念，但是我错了。
排长尽到了一名军人对祖国的责任与忠诚，跟许许多多的战友一样，他长眠在烈士陵园，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人们通过他的墓碑可以了解他英雄的事迹，却永远无法了解他的内心！就像他的爱情。
排长的爱情，没有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