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学校里要分房子了，最后的福利房，大家为计算分数忙碌着，似乎连期末考的气氛也被冲淡了。
于是我又发现自己的幸福之处——女友待定——根本连烦恼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娟经常在食堂的水池边洗手，用一把小小的旧牙刷，很用心地搓着指甲。当我走过她身边时，心里总泛起没有任何“恶意”的同情来，洗碗的时候我也会掠几眼她漂亮的侧脸。中国女子的脸似乎自古都是“一马平川”统天下的局面，即使正面如何地端正美丽，侧面的轮廓总是不够鲜明，但娟不是。
不过，现在她已经是阿SAM的女朋友了。
所以我开始明白原来女孩子可以这么容易地再爱上另一个。
然后为他改变些什么。
我心中充斥着轻蔑。

但今天傍晚的情况似乎与往常不同，在我又想多“采撷”些美景的时候，绢突然放下手里的牙刷，转过脸对着我。
“钟藤，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流，浪费。
“哦哦哦，”我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过来，“有呵，怎么啦？”
“今晚七点在紫苑茶吧，我有事对你说。”她又低头继续洗。
我愣了一下，没有做声。

但我还是去了。她似乎早安排好了，茶座的小姐将我引入一个小隔间。
很安静，没有人打扑克，也没有人抽烟。
娟捧着茶杯似乎在暖手，我却感觉到气氛有点暧昧。
“这，”我打量了下这个单间，“就我们俩？？”
她示意我坐下。表情象墙上暗褐色的灰。
“有什么就说吧，”我不想与朋友的女朋友有什么辩不清的场面，“早上还有点事没做完。”

我喜欢你。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然后她象猫一样地呜咽起来。
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哭法，如果你有幸一一尝试的话。
“你是个好女孩。”
我轻叹口气。
“明天我要和阿SAM去登记，因为我们都很想要单位的房子，”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一直都，没勇气问你。”
距离很近，我发现，她有着寂寞而美丽的眼。
可你不爱她，我的心说。

“你们都到了要登记的程度了，我是否喜欢你又有什么重要的？”苦笑道。
绢不再言语，只是擦着不断涌出的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着女人哭这么久。那种悲哀，从心底里溢出来，很沉，在周围，一点点地堆积，慢慢让这个隔间注满压抑。
我想她是爱我的。


离开紫苑茶吧已经是八点多了，我意识模糊地在延安路上游荡，通常每天的此时是我的瞌睡时段，捱过这阵，要到凌晨才睡得着。这是宿舍生活落下的通病。
我决定做些事来渡过这个特殊的时间。
拨上芙的手机号码，她果然开机。

杭州大厦的星光吧。
当我看到芙时，完全没有认出来。
因为那次我根本没看清她长的模样。
极普通的脸，普通到无法让你想象她抽MILD SEVEN的样子。
她看上去似乎很高兴，两腮红红的，笑容稍显拘谨。

一直来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女人的喜欢，因为我是个无趣而慵懒的男孩，平时话不多，睡觉是最大的爱好。

直到后来，芙说，你有着组合完美的五官。
让女人着迷的那种。


（七）

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泥土的亲和常常让我忘记身处城市。这也是学校让我留恋的原因，否则早就随改革的大潮下海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总让人充满遐思，工作许久，人渐渐麻木，但在树木繁郁的季节，我躺在床上从窗口望向校园，似乎又有些什么静悄悄地渗入心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大自然仍存有难以割舍的隐隐喜爱，或许，正因为我出身于农村。
当和芙一起坐在茶座里的时候，看着她一点点地将小壶里的水喝完，再添满，再喝完，再添满，心中总是充满了莫名的暖意。
然后神采飞扬地说着小时候自己在乡下的趣闻，以及工作的烦恼。
她总是含笑听着，笑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喜欢。她说。从小也希望自己在青草和湿泥之间成长，让阳光照得自己睁不开眼。
真的？我有些高兴。
嗯，芙眯起眼，我想成为一朵野花。
说不定还可以在睡着的时候梦见迦陵频迦唱歌。
迦陵频迦？是什么。我问。

天堂里的鸟。

她用茄紫的指甲轻轻磨着砂壶，擦出低哑的音来。


佳果然是出事了，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与渊同居的事儿被佳的父母知道，特别是母女关系，闹得很僵。
那时的我正沉在芙所弥漫的神秘迷烟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佳和渊已经好久没有在宿舍过夜。阿SAM与绢，阿木与他的女友，都登记了，正准备装修房子。
一切都变得太快。

一直到春的来临。
那天，是个星期日的上午，日光很好，我迷迷糊糊地赖在床上，隐约听见熟悉的歌声。
雪中莲。
猛地睁开眼，四周空落落，只有光线在满是浮尘的三张床上跳跃着，空气里飘来天籁般的呓语，是佳，我翻下床，向隔壁跑去。
真的是她。
玻璃蓝的长袖连衣裙，罩着薄薄的蓬开的轻纱，漆黑的发挽在脑后，有些松散，细细地垂下几缕，蹭着欣长白皙的颈。
“来收拾东西吗？”我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她轻轻回头：“是藤啊，好久没见啦。”
“和渊在一起吧。”
笑了，显得很幸福。
“最近太忙，上班又不太碰得到，恭喜你们啊。”我笑道。
“谢谢，”佳的声音除了稍显疲倦外，美丽依旧，“还不就这么过。”
我刚想寒喧几句，只听得一阵自行车铃声刺耳地响起来，我们不由得走出宿舍。
天啊，是芙。正骑在自行车上向我猛招手。
她今天不是要上成人高考试前补习班嘛。
正在发愣之际，佳用手肘碰了碰我：“去啊，发什么呆呀！”
我抱歉地一笑，说：“要帮忙叫我一下吧。”
佳点点头。


屋里太乱，我找了把躺椅，她连个谢字也没说就倒了下去。
“好舒服，”芙伸展着细长的手臂，“运气真好，还以为你不在宿舍呢。”
“是啊，”我真的是暗暗佩服她的第六感，如果不是睡过了时间，原本今天是要回家一趟的，“要喝茶吗？”
“除了明前的龙井，其它的免谈。”她狡黠地笑笑。
正好前几天学生的家长硬塞了些给我。
“有啊，喝好了去吃饭，我都饿死了。”

佳又在隔壁哼起歌来。我不由停下了倒水的动作。
想到今后可能没有机会再听到她自然而随意的吟唱时，心底无故泛起一丝留恋。
“啊！！！！”突然被一个恐怖的叫声从天堂里击落，我赶快跑出屋子。
芙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躺椅，在佳的寝室门前激动地又蹦又跳。
“我说大小姐，出什么事啦！！”我过去拉住她。
佳在整理了一半的床上呆呆地看着芙。
“你听到了吗？听到了没有啊？”芙拼命地摇着我的手，“是《雪中莲》啊，她竟能唱得这么好！！”
苦笑，我摇了摇头道：“她是我们学校歌唱得最好的。”
谁知芙已经当作我不存在一般，冲到佳的面前，拉起她的手道：“可以……可以再唱一遍吗？”
佳温柔地看着她，又重新唱了起来。
时间仿佛也为之驻足。

在去吃午饭地路上，芙只是默默地点烟，吐烟，然后说，真美。
我轻叹了一声。

芙去下午还是去上课了，我折回宿舍。
“要帮忙吗？”我看到佳正拎着大包小包从我的宿舍里走出来。知道她也理了渊的东西。
“哦，”她腾不出手，往渊睡的床方向抬了抬下颌，“那里有两包校里发的教师服，我实在装不下了，先让我搁在渊的床上吧，我的寝室听说有新的老师要住进来了，所以不得不搬空。”
“那其它……”
“没有了，我自己能打车，有空来我们家玩吧，我给梅她们留了地址。”佳从我身边大步地走过，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没走多远，她忽然回头，面朝我，大声说：“渊他，说是很想你。”
心一紧。
却只能点头。
我想起了那个有雨的夜里。


他们就这样全搬走了，宿舍里只剩下两包校服和散零的回忆。
他们都幸福吧。
也懒得问他们了。

（八）

和我一起戒烟吧。

什么？
我低头看看遮阳伞下芙的脸。
没什么，觉着两个人在一起总得做些什么。
她调皮地吐吐舌头。

好啊。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她很忙，我更是。而且，我总是懒得打电话什么的，即使打过去多半也是约个时间去玩，芙有时会流露出不满，但她自己也一心扑在工作上，所以对我的懒惰也将就过去了。因此生活显得更为所心所欲起来，当我想找个人倾诉的时候，芙就成了最好的听众，当我什么人也不想见的时候，就趁双休息日跑回乡下睡觉。
我总是容易满于现状。
但芙似乎并不满意，她觉得自己是被动的，于是有天夜里，走在行人寥寥的延安路上，她突然提出要我写信。
我的头皮一阵发毛，且不说自己是那种懒到连吃饭也要与胃斗争半天，平时除了工作任何事都从简的人，还要重拾学生时代的“习作”，再想起那时候阿SAM从书店背回的整套情书大全，我还笑他自作自受的情形，真的是如坠冰窖。
“算了吧，呵呵，我都五六年没有写过信了。”
关键是我已经不再年少，已经远离浪漫。我对自己说。不能答应她。
“比戒烟还难？”她一脸奇怪，“你还是学校里的笔杆子呢。”
小姐，写情书不是写论文。
“你知道，写信是需要感情的，我现在写不出。”如实相告。
“是这样……”芙低喃了一句。


可她还是来信了。白纸，湖蓝色的圆珠笔迹，十行字。
“假如你对我没有感情的话，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这行算是比较触目的。

看来她是认真的。
我呢？是因为懒还是别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对芙，有恋爱的感觉吧，可又不太象，没有激情，见面时连心跳也与平时无异，这是爱情吗？坐在床沿，脑子是混浊的，思想却如天马行空，我应该失去她吗？
一个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
我跑向佳的宿舍，敲门。
“梅，告诉我渊的地址！！”


我以为会有答案的，但开门的是佳。
“他走了。”
佳神情漠然地望着我，像对着一个敲错门的陌生人。
出差吗？昨天还看到他在上课啊。
“他走了。”
佳又重复了一遍，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
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辞职了。”
渊站在宿舍的门口已经抽了半截烟，那时的我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打盹。
以为是做梦。
然后他扔给我一支烟。
“我戒烟了。”
渊一愣，低低地哼出两声，烟蒂在他的唇上微微颤动，然后掉在地上。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窗也一震一震的。
“祝你好运。”渊长嘘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几近火辣的日光里。
很刺眼。

我开始回信。
告诉芙，我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叫做红斑狼疮的病。
如果不是校长在大会上重复了三遍，我是难以相信被芙称为拥有天籁之音的佳会得这种名字饶口的绝症。
对学校来说这不啻是个惊人的消息，女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快而全面，我终于从各个渠道知道了这段时间来“冤家”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可女人们总是喜欢弄得神秘兮兮的，可能是生活太无趣的关系吧。
佳得了绝症，渊是他家三代单传的独苗，然后他们就分手了。
学校每个人都在为渊这个孝子议论纷纷。
我默然。
什么都不能说，我是支持渊的，在心里，不人道的支持，就这件事来说。

芙看出来了，在听我讲述了整个故事后，说，男人就是这样，他们不爱女人，只是需要。
她不再看我的眼，转脸望向窗外的街。
我发现自己内心的冷漠与理智。
正是六月的下午，光从窗外落在芙的左手，茄紫的指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蜡黄的指甲来，我的心一沉。
惨白的中指和食指尖之间有明显烟熏的痕迹。

“为什么又抽了？”我问。
她细长的眸子叠成了一线，酒窝深深地陷进去，却没有笑出齐整的齿。
“爸要我和你分手。”


（九）

我是有自信的，无论对工作还是女人。
所以连为什么也没问，我给她的只有沉默。芙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熟练地从挎包里拿出已经拆开的烟盒，推开窗，抽出一根，用一只银灰的打火机点燃，刺鼻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厌恶地别过头去。
“你太穷了，”她轻轻吐出烟雾，“他们说生活是现实的。”
沉默。
“但是，我爱你。”
她似乎毫不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
我告诉他们，只有你令我满意。
芙抬眼看着我。
你呢？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不懂。
所以，当芙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的惊喜。似乎早知道她会说。
但心却柔软地痛。
是自尊被击碎了吗？
我是穷，你可以找富翁嫁。跟你爸说去。
烟灰掉在桌面，变得支离。

她没有哭。一开始，我就觉得芙是个奇怪的女子。
我没有告诉芙，她是我第一个什么事也不用担心的女孩，她是我第一个什么心思也不用花的女孩，她是我第一个什么感觉也说不出的女孩。
第一个和我一起戒烟的女子。
以前她们总是说我抽烟的样子很酷，象在沉思，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在想。
如此幸福以至于不需要思考。


就要放暑假了，病情还是时好时坏，但她仍是坚持上课。
经常坐在放了学后的音乐教室，在买饭前弹一段《月光》的第三乐章，狂乱低喃的敲击，音与音的间隔透过不断的压缩尽情释放，像是在诉说着难以名状的悲情，却又让人觉得如此地哀怨。
累了，就趴在钢琴上，等夜色将整个教室都淹没，等月光洒在她毫无血色的指尖上，等右手的指戒折出寂寞而苍白的光线。
唱，唱歌，她嘶哑着，用很细小的音唱，泪水蔓过指缝，滑到冰凉的颈上。
初夏的夜里，我路过学校的音乐教室，停下来，细细的听，总能隐约听到高高的，飘渺的女声，很美，却是那么地悲凉。
这天堂之音。

渊早已不知去向，两包教师服积满了灰尘，如同我对他们的记忆。
听办公室里的同事说，佳从前的一个男同学最近经常来看她。我也偶尔在从酒吧回来的夜里碰见佳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矮胖男人在散步，那时她会向我静静地一笑。
希望她是真的快乐。
每次这样，我都觉得很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是渊最好的朋友，却在关键时刻一点表示也没有。怎么表示呢？这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吗？
我不懂爱情。也不懂怜悯。
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开启心门。
谁知道呢。

星期日的下午。
放假了。
我准备回乡下去，捆了许多的书，想静心看一下。因为与芙一起已经浪费了许多的时间。买了陈忠实的《白鹿原》，我总是看喜欢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比如《百年孤独》，可以让思想沉沦，拉离世俗。
下雨了。
瓢泼似的。
拉上拉链。我轻舒一口气，打算为漫长的假期作个小小的计划。
窗外模糊的景里有个熟悉的影。
撑着伞，好象提着重物，艰难地走过来。
我打开门。
是芙。
右臂全是水，崭新的行李箱，疲倦的表情。
愕然。
“你这是……”
芙松手丢下东西，慢慢地走向我，雨水打湿了她的表情。
她一言不发地倒在我怀里，冰凉的水渗入到胸前的皮肤。

一阵忙乱，真没有想到她会出现。
“带我走。”向来简练的口气。
我很穷。
我不怕。
我很懒。
我也不怕。

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揉着毛巾。
“给我打火机，忘了带出来。”见我没有反应，她的眼神有些凌厉。
从炭黑色的棉布裙里掏出已经略显潮湿的纸盒，含上一根，把盒子扔在床上，示意我点燃。
烟似乎也是潮湿的，我的手有些抖动，好一会才烧出红色的轨迹。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我觉得她有些冲动。
你呢？
她闭着眼深深吸了口，然后徐徐吐出。
“其实，我觉得，”看着芙坚定的眼，我坐到她身边，“自己一个人也很幸福。”
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豆大的雨击打着窗沿发出有力的声响。
“我，”她弹了弹烟灰，依旧是那么潇洒，就象第一见面那样，“可以靠一会儿吗？”
指了指我的肩膀。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的肩头被一种温热的水浸湿。

许久，外面的雨似乎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
我宽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想为她孩子气的举动说些得体的话：“回家吧，你父母还等着。”
她微微抬头，红肿的眼有些呆滞，鼻子抽动了两下。
然后，起身拎起包，头也不回地扎进雨里。
我开始惶惶然起来。
毕竟人家是独女。
但我又不能打电话到她家，否则一定会被当作人贩一般捉拿。我无力地跌倒在渊的床上，手边是她留下的MILD SEVEN，还有最后的一支。一直来都没有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手忍不住抽出它，点燃。
该死的。
由于很久没有抽烟，我的眼里呛出泪水来。

芙来信了，说是梦到了佳，在天堂唱歌，真美。
然后她说，分手吧。


（完结篇）

这个暑假真是有够忙碌的，我参加了学校举行的副校长竞聘。
很幸运，脱颖而出。
二十七岁。副校长。

一切变得是这么快。

九月。开始养热带鱼。
依然独身，忙碌，经常有人要我去相亲。
尽管幸福感仍在延续，但我还是找了位可爱美丽的女朋友。
她说她爱得我发狂。
呵呵。
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只抽MILD SEVEN这个牌子。
我笑笑。没有回答。
之后她再也没有问同样的问题。
所以，我打算娶这个聪明的女孩。

芙不一样，她只能用来怀念。

十月，佳要嫁人了。与那个矮胖的男子。
她的病情已经有恶化的趋势，因为自暑假结束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她来上课。这是种可怕的病。
我收到了请柬。

“可以吗？”她问。
主任医生冷漠地望了她一眼，抿了抿嘴。
“护士长，那天请郑医师和钱医师都跟去，此外再安排一个护士。”
随即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病房墙的周围空荡荡地回响。
他握了握她的手：“没问题的，就是一天嘛，而且有我在。”
眼泪渗入嘴里，她感到脸颊的抽搐。

不知道还会有几个十月。她觉得自己被幸福和恐惧拉扯着，看着镜子中被脂粉抹得光鲜绚烂的脸，似乎将会是一生中最美的画面了，可是，曾经最爱的那个人早已把她遗忘在这里。
他进来了，礼服被臃肿的身体撑得圆而可笑。
甚至不敢正眼看美丽的她。
她的心一拧，轻轻走近，拉起他的手。
这样形同枯槁的自己，只有他要。这个真爱她的人。
“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她紧紧地拥住他。
另一人样子越来越模糊。
“走吧。”他轻拍她的背。

到了。灯火璀璨的大厅，红得扎眼的喜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十几桌的人，站着鼓掌。
她激动地颤抖着，却也不忘看一眼自己的阵容。
两个医生，一个护士。
亮晃晃的白衣，面色严肃地站在身后。
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劝酒。点烟。祝福。
她与他在亲朋好友间穿梭，步履轻松，似乎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健康与快乐过。
对，一个女人最骄傲的时刻。

是藤，她走近他。
仍旧是那样的英俊。另一个人的样子开始清晰。
“听说你酒量不错，今天这一杯一定要干掉呢。”她给他斟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
“当然，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嘛。”藤举起杯，正要喝。
“哎呀，这几天你不是胃不舒服，分点给我吧。”突然身边响一个尖亮的声音。
十分标致的女孩。
“你的女朋友？”
“是啊，”藤对她笑笑，转身对女友轻声说，“少烦，难得高兴。”
然后，仰面将杯中的红色的液体一口口喝下去。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拉着她手听她唱歌的女孩。

不是那个女孩。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落寞，被抛弃的女子与雪中莲。
于是胃里突然翻腾起来，有一股暖流冲撞着胃壁，向食道涌上来。
“怎么样？新娘，满意吧。”藤晃晃手中的杯子，折出晶莹的光线。
她的眼有些痛。
还有恶心。有东西要出来了。
藤发现她的眼神不对：“怎么了？”
她很想回答——没什么。
可当她刚想说，胃里的暖流便从喉头涌到嘴里，好多，又从嘴角漫出来。
滴到雪白的婚裙上。
接着又是一股，她用手一接，满眼的腥红。

一个尖亮的女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藤手中的杯跌落在地上。
两个医生冲过来架住她，护士开始拨打医院的电话，她的丈夫拼命用餐巾擦拭她的嘴。
整个世界都鼓噪着。


痉挛的眼，痉挛的耳，痉挛的嘴。
那个人的身影突显在脑海。
渊。
我们还是结束吧。
他笑道。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