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怎么也擦不掉，这蚊子到底喝了多少的血，支离的尸体夹杂着暗红的液体，在雪白的手掌上格外地扎眼。只有去洗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想知道自己的血在它的身体里起过怎样的变化——很彻底的腥，然后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涌上来。
去水池边的时候，她看到他宿舍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影在晃。他们总是睡得很迟，就象第二天起得很迟一样。他说，每星期可以省进两顿早饭。
对于他的理论，她总是笑笑。
因为他们只是同事。
今年春天特别暖。
她把水放得哗哗响，今年打死的第一只蚊子，才是四月的事。

我是藤，一个过于幸福的人。
正如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
那时我刚工作一年零九个月，带一班孩子，每星期抽两包烟，天天都到农业大学去打球。
我是个小学教师。
她也是。
哦，他也是。
我与他住一个宿舍，四个人的房间，杂乱，自由，无拘束。我俩是铁哥们。
她住我们隔壁。
老师宿舍不分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女宿舍，因为都是成年人。再大的漏子，也捅不到校长那儿。
学校就是女人多，特别是小学。弄得我们两个都跟国宝级动物似的，幸好从那时起女教师就开始受到社会普遍男士的青眯。自我搬进宿舍后，没见着几只自动上门的兔子，于是我们这些杂草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狂长起来。
他算是最长的那根。

第一次走进宿舍，他正躺在床上看书。脸盆里的脏衣服已经满溢到水泥地上。
“烟，有吗？”他的第一句话。
“硬盒的555。”我扔过去。
“喜欢洋牌子。”他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着。
“没固定的牌子，买哪算哪。”我打开窗，发觉视野不错。
“女人也是？”他缓缓吐出浓白的雾。
我转过头，九月的日光折射在他轮廓鲜明的脸上。
两人同时爆发出会心的笑。
我，开始喜欢他。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那年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他们在园子里踩雪，终于明白什么叫“草长招兔”，何况他又是这么浪漫。
“兔子”长得不赖，而且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金嗓子，歌唱得棒极了。当然，这都是别人说的，我是个音盲，鸭子叫和黄鹂鸣，在我的脑细胞里，相等。
他们似乎处得不错，当我把一车车的脏衣服运回家的时候，她早就把洗好的衣物叠好放在他的床上。
从此，我总是哼着变了调的《老黑奴》，唯一会的一首歌。
今年春天暖得真早。
蚊子已不客气地在我的身上留下红色吻痕，可自己连个影儿都没抓着。
谁让它们都是雌的。
懒得计较。

（二）

有时，我觉得，是学校的环境造就了我们的惰性。
首先因为我们是聪明的，其次因为我们是少数的，最后因为我们是公的。
至少比起女人在这里，我们有优势。

哦，我忘介绍了，“长草”叫渊，“兔子”叫佳，嗤，合起来读跟“冤家”似的。

反正这个春天，一定有事发生，因为暖得太早了。
也因如此，我不得不经常赶回家去，把要换洗的衣服运走。
而她还是继续把洗好的衣服送来。
我照老样子调侃她。
“根本就是阶级差别嘛。”
“什么差别？还不都是无产阶段。”
“是有‘妻’阶级与无‘妻’阶级的差别。”
她一阵急，扔下一句“我们是同事”就跑。

同事关系是他们俩自己的论调。我可不这么认为。尽管我也可以保证他们的关系相当纯洁，就象宿舍的天花板一样地白。

因为我也是她的同事啊。果然待遇不一样。

晚上我不抽烟，但现在自己开始讨厌起这个习惯来，特别在这个已有蚊子乱舞的四月。打球回来又是一身臭，恨不得跳进水缸里去夏眠。不过夏眠最好还是有人定时来换水，否则会长.…等一下，我发现。
对，在这个临近傍晚的时刻，几近燥热的春风里，我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汗湿的衬衫，站在学校宿舍的水泥台阶上，阿渊在屋里扒着饭，佳在水池边洗碗……终于明白，原来我缺的就是来换水的，在工作了一年零九个月加上没数过的天数之后。
开窍了。

但命运总是青眯象我这等优秀而心无杂念的男生，在还没有来得及在众多园丁中物色一个“换水的”的四月，校长就让我一路急升，入了教导处。
想必是要培养我。
早说了有事要发生。这不。
我忙碌起来，各种各样的杂务，开不尽的会，写不完的文章。
只是，渊还照看他的书，佳总是在晚饭完完后唱歌，都是些我不知名儿的歌。

从这个四月开始，每星期抽五包烟，不再到农业大学去打球。
我发现没有“换水的”也很幸福。
正如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
一样。

新学期开始前，我与渊的宿舍增加了两个人。
我也成了二哥。
佳怎么老是在唱。
渊怎么还在看书。
都夏天了。



（三）

暑假是十分漫长而且无聊的。我直到当上老师后才知道。
幸好我还有工作，校长压了几篇论文下来，于是窝在乡下的家中，把书铺得到处都是，整天就是吃写睡，反正有父母在，我很满意这种日子。

秋老虎开始肆虐的时候，她发觉自己一个夏天都在想他。
渊除了与我出去喝酒，还是看他的书。我真怀疑他怎么会想到去当老师的？象他这样可以不去参加辅导一年自考通过十门科目，写起教案来只需寥寥上起课来却挥洒自如，还兼空给朋友杂志社当枪手的人，不是怪才是什么？
尽管平时他的话不多。业余爱好比我还少。
新加入我们的两个室友都长得高高的。特别是阿SAM，教美术的，蓄着惊人的金色长发，不过在上第一节课前就在学校的理发室进行了修理，看上去还是挺帅的；阿木是生物老师，有着温柔谦和的笑容，呵呵，还有些傻，以及一个有着同样笑容的女朋友。
佳在暑假结束后继续在饭后唱歌，阿SAM说歌名儿是《雪中莲》。是这样啊，夏天的确是够热的，她的声音听着也挺让人凉快的，就是歌词有点淡淡的忧伤。

雪花片片飞 飞满天
雪花飘 飘起了多少爱恋
雪花飞 飞起了多少情缘

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哼着。她希望他能听见。
因为整整一个夏天，都没有听他说，爱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四人都成了学校里的一道风景，办公室里的阿姨们都说校里的男老师比女老师养眼多了，特别是单身汉。我也不清楚我们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然后他们开始奇怪我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太忙了。
而且不需要。就象塞饱的牛只要反刍一样。
女人不就是“换水的”么？我现在很幸福。
渊呢？还有阿SAM，他们幸福吗？除了喝酒，还真没问过他们。

“你的声音，很不错。”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阿SAM，扭头就走。
然后他在身后吹口哨。

“去我家一趟吧，”她低头盯着眼前泡得发胀的菊花茶，“见见我父母。”
他把牙签一点点地折断，歪着头，抓了抓头发：“好吧，说起来，我们都有两年啦。”
佳嘴角浮起笑，之后，变成咯咯地笑，再之后，成了低低的抽泣。
渊的手动了动，在她的对面，却没有伸过去。她的肩膀轻轻地微颤着，发丝在昏暗的茶室灯光里闪着令人心动的光，细长的指按在纸巾上，关节发白。他发现她的哭声就象在唱一支歌，妙曼得让他的心一紧。
“傻丫头。”他良久才说。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又笑出声来。
银铃般的。

听说他去得很不成功，这是令渊没有想到的，平时如此自信的他在佳的父母面前竟呆若木鸡，然后云里雾里地一一回答了她父母关于他家境的二十问，得到的是长时间的沉默与不屑的眼神。他开始打量佳的家。
四室一厅。脚下都是地板。还有几样渊都还没看到过的电器。虽然已是96年了。
他想起了家乡的土坯房，衣着褴褛的小孩，以及自己父母粗糙的手。
渊更沉默了。

我说，渊，你他妈的在乎什么啊，又不娶她的父母。
他一口口地抽着烟，紧锁着眉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她。
然后狠狠地捏灭了烟。


（四）

其实我身边不乏女人，但我不想分散精力，因为工作是第一位的。
她们围在我的身边，我对她们相敬如宾，因为尽管我处于“优势地带”，但她们毕竟还是主力军。而且，自从渊与佳的恋情公开，阿SAM轮番甩了九个女生后，我的人气值飚升，象这季的空气一样，明明已经入秋，却好象总热不到似头的。
在秋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有一双眼总在绕着我的一举一动。
阿SAM说，绢在暗恋你。
我开始留意起来，因为绢是个文静而内向的女孩。跟那些和我打情骂俏的女老师不太一样。
她不会——在买好菜后在我的饭盆里放进一块大排，她不会在舞会上主动跑过来拽我一起跳，她不会在学校组织的秋游登山冲顶时要我拉她一把，她甚至尽量减少与我讲话的次数与长度，以及避免与我在教室的走道上相遇。
但她会——在我主讲教师培训课时坐在第一排，然后极认真地记下我的每一句话（我想可能还有废话）；在我晨练时站在梧桐树下背英语（尽管她是英语教师），直到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在我主持会议时远远地盯着我不移开一寸（我真佩服她，所以偶尔看她几眼以示回礼），无论这个会议有多枯燥和冗长。
绢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而且我也能确定她的“暗恋”非同一般。

佳来我们宿舍的次数明显多了，加上阿SAM每天晚上都出去鬼混，阿木又马不停蹄地追着女友，于是我都知趣地跑到离自己最近的教研室去写文章，直到那天晚上绢过来加班才知道原来她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哦？！我看灯亮着，原来是……”她有些慌乱。
“是啊，怎么？你……”我看看她。
“我来批改的作业，”娟指指我手边的一堆作业本，“明天要发给学生的。”
原来我占的是她的位置。
“不好意思，”收拾起稿纸，我在她的办公桌对面落座，“我会不会互相干扰你？”
她有些局促地移近：“嗯……不会。”
整个房间很静，笔尖轻轻擦纸的声音与翻作业本的声音时而交替，时而重叠，时而停歇，仿佛周围的时间都沉下来似的。门和窗开着，夜风从这一边穿到那一边，吹得日光灯摇摇晃晃的，两个人的影子无语地移动着。
今天运气不错，参加比赛的论文一气呵成，我满意放下笔，搓了搓手，抬头。
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看得我有点尴尬：“能抽根烟吗？”
绢点点头。
我走到窗口。看得到自己的宿舍。他们在。
是“冤家”。
“饿了吗？”绢问道。
笑笑，不置可否。她的长发被风吹到额前。昏暗灯下的脸苍白而美丽。
我的心一紧。记起曾有两位男教师因她而被调离。
绢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筒金华酥饼来，掏出一个，走了过来。
难拒好意：“谢谢。”
尽管灯不算太亮，但在接过饼的一瞬，我瞥到了她细长手指上指甲里的黑色污垢以及淡黄袖口粘着的油腻。
胃开始抽搐。
但她期盼的眼光一刻也没离开我开始发虚汗的手。


反正我已经是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咽下那东西的。而且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别人一提到金华酥饼，胃就发怵，我甚至发誓一辈子都不再碰它。
据说那晚对另两个人也是难以忘记的，阿木讲，他回来时刚好看到佳哭着跑出去。
难怪，渊丢了一地的烟蒂。



（五）


突然发现生活一下静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过了立冬的关系。
渊总是拉我出去吃晚饭，我明白，佳已经有好两个月没有理他了。
兔子和草都有心事。
但他从来不说，照常在饭后习惯性地把一次性筷子折断，用其中的半截剔牙。
渊的这个动作成了我对他最怀念的部分，在很多年以后，仍然清晰。

一天，告诉他，我要去相亲，明天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
杯子里的啤酒还冒着泡，他的眼红红的，胡子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刮过了，饭馆里的鼓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

哪里的姑娘。
不知道，妈把我的照片给了人。
不要给我们学校的男老师丢脸哪。
明白。渊，你应该找佳再谈谈。
嗯。

他含混不清地作了回答。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顿晚饭。我记得那晚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不大，却很长。
走在他的身后，很想叫住他，想与他一起躲到路边屋檐下去抽烟，然后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没有这样做。雨把我们都淋透了。


相亲的那天晚上很混乱。
茶室的灯光黯淡，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我的介绍人在一旁大口吃着零食，说着我的多才与工作以来的业绩。唯一能让我感兴趣的是女方介绍人的孩子，刚会走路，笨拙而可爱，我把她放在腿上逗她玩，笑得跟洋娃娃似的。她的母亲有圆而明亮的眼。

我曾希望我爱的女人有着寂寞而美丽的眼。

她来了，迟到了十多分钟。
戴着眼镜。
比较文气。
我是芙。她站着，声音响亮，笑着。
周围的人看了看她，我倒局促起来，这阵势，不说别人也知道是相亲。
沉默。
介绍人赶紧说，他叫藤。
一个过于幸福的人。我在心里说。
然后她点了铁观音。我觉得女生应该是喜欢花茶或是绿茶什么的，这么沉的口味，令人感到意外。
我继续与洋娃娃玩，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呷着茶水，静静地听介绍人把我从出生到工作的全部她所知道的都一骨脑地倒出来，还招呼她多吃点东西。
其实我是近视，这世界能让我眼睛感到舒服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我很少戴眼镜。今天也是，她坐的位置背对着灯光，对我来说，就跟一团黑色的毛线差不多。我总是不时地望望她的介绍人，有着圆而明亮眼睛的母亲。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不明白今晚干嘛来这儿。
没多久，她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不知怎的，烟瘾来了。
我朝茶室门口走去。

一个女孩背对我靠在一辆白色的轿车上，浓白的雾在她周围散开，她作了伸懒腰的动作。细长的指夹着烟。
听到我打火的声音，她转过身。
藤。
哦？
眼镜片在路灯下的反光让我措手不及。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她笑起来，有点张狂的笑，却很有力。
“吓着了？”芙细长的身形在我模糊的视线里，象纸剪影，“烟，要吗？”
我有些茫然。
她一抬手，白色的物体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我手里。
MILD SEVEN。
“我先进去了。”她将烟蒂摁灭，丢在垃圾筒里。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站在茶室外，没有抽烟，因为我晚上是不抽的，我突然想起来，没有其它的理由。

在混乱的茶室里，我仍是对着一团黑，玩着别人的小孩，但她的手放在光线里。
左手的指甲涂满了茄紫，右手的指甲干净而透明。
有意思。
我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