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在夜风中飘摇
对泰山队来说已经到了非赢不可的地步。这支中国昔日的双冠球队已经沦落到只能在积分榜倒数前两位上下徘徊，面对着五场比赛两平两负进一球丢四球的窘境，这群害了软骨症的无能队员们没有理由再堕落下去。上一轮主场迎战上海申花，球迷们意外地在他们身上看到一点破釜沉舟的气势，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和一班球友们以为泰山队的霉运已经过去，这场主场对深圳的比赛实在没有理由不赢下来，于是破天荒地掏钱买票。尽管是最烂的十五区--10块钱一张票，我们有理直气壮的解释：看球的付出要同球队的表现成正比，掏十块钱看泰山队这邦烂人踢球已经很够意思了。相对于其他忠实的拥趸，我们的动机明显不纯，看球还在其次，我们这些对社会对生活怀有极大不满的遭沉重压抑的人们，只是想找一个机会痛快地喊一把骂一把，来发泄沉默中即将爆发的情绪。
同深圳队的比赛要补上泰山队征战亚俱杯而在联赛中空缺的一轮，最近糟糕的战绩和周四夜晚这个不适合看球的时间并没有阻挡球迷们身临其境的热情，体育中心热闹依旧，彩旗飘扬横幅舒展一点看不出沮丧和悲观的情绪，好象以前输掉的比赛都丢进异次元空间，泰山队还是那支见谁灭谁的王者之师。横幅上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看不清楚，想也是泰山压顶平安折腰一类的不可实现的祝福。周围的人脸上洋溢的幸福使我们也放松警惕，感觉终于可以安心地享受足球的乐趣，胜利不是问题，关键是赢几个球的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泰山队确实已经完成了由见谁灭谁到谁见谁灭的伟大蜕变，开场没十分钟就被对方的快速反击洞穿网窝，入球的轻松连对方都觉得惊奇。台上的喝彩顿时变作痛心地谩骂，“舒畅傻逼”的喊声久久飘荡在体育场上空。我乐得嘻皮笑脸跟着掺和，喊得非常之爽。在主场看球能够极其深刻地体验那浓厚的地域情结，具体表现为：如本队队员将对方球员铲翻在地，哪怕连滚带爬，看台上齐声喝彩：“好样的，铲死他，这才是男人！”若对方球员将本队队员铲翻在地，哪怕是惯性太大收不住脚，则观众席上人声鼎沸齐声呐喊：“你他妈的！”其整齐划一有若久经训练。足球场上要无条件地遵从公平的原则，拿来约束球迷则行不通，如果有人一副义正词严的神情：“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我回头咧嘴一笑：“没办法，俺山东球迷就这么淳朴！”他准给气得吐血。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泰山队虽然急于扳平比分，但是他们的进攻杂乱无章不能给对方严密的防线造成威胁，有一回李毅被舒畅铲翻在地，痛苦不能自已。小车呼啸着跑上草坪，关切之情显而易见。旁边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喊道：“拿车轧他！”我想如果开车的是位泰山的狂热球迷，这事还真说不准干得出来，越想越觉得好笑，大约旁的人怀着同样的念头，于是笑声排山倒海般响起，盖过了“换舒畅”的叫嚣，那位兄弟因为这句福至心灵无意道出的俏皮话洋洋得意，抱起拳头连连拱手，就差说“多谢各位老少爷们捧场”了。
裁判的哨子就在笑声中吹响了，老少球迷们把怒意都化作尿水，踊跃奔赴厕所。体育中心的设计者别具匠心，考虑到女士们如厕相对于爷们的特殊性而建有两座女厕，这使得许多迫不及待的爷们险得锐意进取勇闯禁区。好容易绕个大圈来到男厕的前面，就看到门口熙来攘往络绎不绝的人群。厕所里面欢声笑语回音连绵，想见得一群英雄豪杰啸聚山林，只恨不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厕所外面男人们众志成城喊着劳工号子向里面猛挤，那劲头真让人怀疑厕所除了供人排泄废物之用定有其他引人入胜之巨大魅力。这时候的男厕就好比钱钟书笔下的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冲出来，这大概是人生最朴素短暂的愿望了罢。我跟球友们“费尽移山心力”锲而不舌不屈不挠终于冲进去又冲出来实现了人生的愿望，踩着一脚的尿水感叹劫后余生没给里面的气味薰死，就惊诧地看到了有生以来看过的最令人感动的一幕。聚集在男厕门口的人好象雨后春笋般渐次增多，照此趋势下去我怀疑该场比赛结束怕还有人在经受着山东足球的颓堕和挤不进厕所的双重煎熬，终于有人不肯在沉默中灭亡，身先士卒就地解决，坚定不移地贯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伟大政策。周围的人大受启发，但见几十条汉子转向墙角掏出家伙，于是乎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时多少豪杰。这时候体育中心的走廊变作戏台，正上演〈白蛇传〉之水漫金山，我跟众球友虽然痛心山东足球之一蹶不振，总不至到了为它徇情的境地，于是仓皇逃窜避之惟恐不及。侧耳倾听，那水声越发大了起来……
下半场比赛在球迷们激情昂扬的叫喊声中开始。老鲍换上金头太保谢尔盖，两个俄罗斯的难叔难甥此时好象一条绳上的蚂蚱，老鲍理解小谢的生活很无奈，小谢也明白老鲍走了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临换人时老鲍拍拍小谢的肩膀说不进球你就别给我回来了，小谢拿俄罗斯人特有的坚毅的眼神瞅瞅老鲍以为答复，这场面颇感人，很有一些英雄迟暮的悲凉意味，如果观众们卖点面子给点掌声两个人保不准会抱头痛哭。可是泰山队现在需要的不是泪水。果然下半场攻势大有好转，在对方门前造成不少险情，然而对方的几名后卫服用虎哥一般地兴奋，让泰山队的进攻一次次无功而返。时间分分秒秒地流走，观众席上的喝彩变作排山倒海地“下课”声，中国足球就是这样，成绩突出时球员被捧上天，成绩糟糕时矛头就纷纷指向教练，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队炒掉球员的。
第四官员已经举起补时三分钟的牌子，心急火燎的泰山队全线压上，被对方断球快速反击再入一球。球迷们喊“下课”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面有气无力地拖着长腔：“平安无事喽，平安无事喽。”一面把球票撕成碎片，抛向空中，风吹来时那些纸屑便漫天飞舞，在体育场的灯火中闪烁着寂寞无奈的光芒。大批的观众开始退场，他们脸上的厌倦与悲哀令人心惊。输球对我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所以并没有感觉如何悲伤，只是声嘶力竭地放纵发泄之后有一点疲惫，于是也默默尾随着他们走出看台。无意间抬头看去，看台的顶端仍然有个孤独的身影，大约是位特别关爱着泰山队的球迷，一动不动地凝伫，只有身上的宽大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飘摇。
对泰山队来说已经到了非赢不可的地步。这支中国昔日的双冠球队已经沦落到只能在积分榜倒数前两位上下徘徊，面对着五场比赛两平两负进一球丢四球的窘境，这群害了软骨症的无能队员们没有理由再堕落下去。上一轮主场迎战上海申花，球迷们意外地在他们身上看到一点破釜沉舟的气势，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和一班球友们以为泰山队的霉运已经过去，这场主场对深圳的比赛实在没有理由不赢下来，于是破天荒地掏钱买票。尽管是最烂的十五区--10块钱一张票，我们有理直气壮的解释：看球的付出要同球队的表现成正比，掏十块钱看泰山队这邦烂人踢球已经很够意思了。相对于其他忠实的拥趸，我们的动机明显不纯，看球还在其次，我们这些对社会对生活怀有极大不满的遭沉重压抑的人们，只是想找一个机会痛快地喊一把骂一把，来发泄沉默中即将爆发的情绪。
同深圳队的比赛要补上泰山队征战亚俱杯而在联赛中空缺的一轮，最近糟糕的战绩和周四夜晚这个不适合看球的时间并没有阻挡球迷们身临其境的热情，体育中心热闹依旧，彩旗飘扬横幅舒展一点看不出沮丧和悲观的情绪，好象以前输掉的比赛都丢进异次元空间，泰山队还是那支见谁灭谁的王者之师。横幅上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看不清楚，想也是泰山压顶平安折腰一类的不可实现的祝福。周围的人脸上洋溢的幸福使我们也放松警惕，感觉终于可以安心地享受足球的乐趣，胜利不是问题，关键是赢几个球的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泰山队确实已经完成了由见谁灭谁到谁见谁灭的伟大蜕变，开场没十分钟就被对方的快速反击洞穿网窝，入球的轻松连对方都觉得惊奇。台上的喝彩顿时变作痛心地谩骂，“舒畅傻逼”的喊声久久飘荡在体育场上空。我乐得嘻皮笑脸跟着掺和，喊得非常之爽。在主场看球能够极其深刻地体验那浓厚的地域情结，具体表现为：如本队队员将对方球员铲翻在地，哪怕连滚带爬，看台上齐声喝彩：“好样的，铲死他，这才是男人！”若对方球员将本队队员铲翻在地，哪怕是惯性太大收不住脚，则观众席上人声鼎沸齐声呐喊：“你他妈的！”其整齐划一有若久经训练。足球场上要无条件地遵从公平的原则，拿来约束球迷则行不通，如果有人一副义正词严的神情：“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我回头咧嘴一笑：“没办法，俺山东球迷就这么淳朴！”他准给气得吐血。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泰山队虽然急于扳平比分，但是他们的进攻杂乱无章不能给对方严密的防线造成威胁，有一回李毅被舒畅铲翻在地，痛苦不能自已。小车呼啸着跑上草坪，关切之情显而易见。旁边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喊道：“拿车轧他！”我想如果开车的是位泰山的狂热球迷，这事还真说不准干得出来，越想越觉得好笑，大约旁的人怀着同样的念头，于是笑声排山倒海般响起，盖过了“换舒畅”的叫嚣，那位兄弟因为这句福至心灵无意道出的俏皮话洋洋得意，抱起拳头连连拱手，就差说“多谢各位老少爷们捧场”了。
裁判的哨子就在笑声中吹响了，老少球迷们把怒意都化作尿水，踊跃奔赴厕所。体育中心的设计者别具匠心，考虑到女士们如厕相对于爷们的特殊性而建有两座女厕，这使得许多迫不及待的爷们险得锐意进取勇闯禁区。好容易绕个大圈来到男厕的前面，就看到门口熙来攘往络绎不绝的人群。厕所里面欢声笑语回音连绵，想见得一群英雄豪杰啸聚山林，只恨不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厕所外面男人们众志成城喊着劳工号子向里面猛挤，那劲头真让人怀疑厕所除了供人排泄废物之用定有其他引人入胜之巨大魅力。这时候的男厕就好比钱钟书笔下的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冲出来，这大概是人生最朴素短暂的愿望了罢。我跟球友们“费尽移山心力”锲而不舌不屈不挠终于冲进去又冲出来实现了人生的愿望，踩着一脚的尿水感叹劫后余生没给里面的气味薰死，就惊诧地看到了有生以来看过的最令人感动的一幕。聚集在男厕门口的人好象雨后春笋般渐次增多，照此趋势下去我怀疑该场比赛结束怕还有人在经受着山东足球的颓堕和挤不进厕所的双重煎熬，终于有人不肯在沉默中灭亡，身先士卒就地解决，坚定不移地贯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伟大政策。周围的人大受启发，但见几十条汉子转向墙角掏出家伙，于是乎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时多少豪杰。这时候体育中心的走廊变作戏台，正上演〈白蛇传〉之水漫金山，我跟众球友虽然痛心山东足球之一蹶不振，总不至到了为它徇情的境地，于是仓皇逃窜避之惟恐不及。侧耳倾听，那水声越发大了起来……
下半场比赛在球迷们激情昂扬的叫喊声中开始。老鲍换上金头太保谢尔盖，两个俄罗斯的难叔难甥此时好象一条绳上的蚂蚱，老鲍理解小谢的生活很无奈，小谢也明白老鲍走了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临换人时老鲍拍拍小谢的肩膀说不进球你就别给我回来了，小谢拿俄罗斯人特有的坚毅的眼神瞅瞅老鲍以为答复，这场面颇感人，很有一些英雄迟暮的悲凉意味，如果观众们卖点面子给点掌声两个人保不准会抱头痛哭。可是泰山队现在需要的不是泪水。果然下半场攻势大有好转，在对方门前造成不少险情，然而对方的几名后卫服用虎哥一般地兴奋，让泰山队的进攻一次次无功而返。时间分分秒秒地流走，观众席上的喝彩变作排山倒海地“下课”声，中国足球就是这样，成绩突出时球员被捧上天，成绩糟糕时矛头就纷纷指向教练，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队炒掉球员的。
第四官员已经举起补时三分钟的牌子，心急火燎的泰山队全线压上，被对方断球快速反击再入一球。球迷们喊“下课”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面有气无力地拖着长腔：“平安无事喽，平安无事喽。”一面把球票撕成碎片，抛向空中，风吹来时那些纸屑便漫天飞舞，在体育场的灯火中闪烁着寂寞无奈的光芒。大批的观众开始退场，他们脸上的厌倦与悲哀令人心惊。输球对我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所以并没有感觉如何悲伤，只是声嘶力竭地放纵发泄之后有一点疲惫，于是也默默尾随着他们走出看台。无意间抬头看去，看台的顶端仍然有个孤独的身影，大约是位特别关爱着泰山队的球迷，一动不动地凝伫，只有身上的宽大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飘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