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搭公交车的百般滋味
我生平最怕两件事情。一是听女人唠叨，一是搭公交车。而后者尤甚。缘女人之唠叨尚可避而不听，公交车则非搭不可。盖财力微薄囊中羞涩，站在车站牌下都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生怕不当心挠挠脑袋，让的哥们误以为我在振臂高呼，乃停车以候临幸。那时候我只有转脸旁顾吹口哨作悠闲状，还一边支起耳朵听车子发动没有，的哥有没有啐一口“穷鬼”。
公交车于是我实在是一个无奈的痛。
从开始念大学起就一直搭公交车。百般滋味尝遍之后，我自内心深处对搭公交车油然生出一种恐惧。车子没到，先紧张害怕，想象上车以后的种种辛苦。到站下车，旅途轻松还好，如果赶上一趟破车，外加一车可爱的人民（往往愈是搭乘破车，愈见得我中华之人口优势），下车后真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感慨。所以这百般滋味中，硬是有点甜蜜的话，大概也就在此了。
首先是等车。等车是搭车的序曲，对我这样讨厌搭公交车的人好象犯人坐牢前的拷打，一样地受罪。如果用吃菜的口味来形容等车，那滋味是麻辣。然而并不同于川菜的麻中带辣，辣中发麻。等车的心情是先辣后麻。远眺街口车水马龙，冠盖相属；近观千乘风驰电掣，扬长而去，就是不见魂牵梦系的壮实身影。左等不来右等不至，直把一片芳心煎熬好象鼎镬里的沸油，火热辣辣。好容易远远一个健硕的身影徐徐走来，到跟前看清楚了原来是辆洒水车。它悠然唱着《爱的奉献》，给路旁的人些“爱的雨露”。可惜那水不比观音大士的杨枝甘霖，能息战火润万物，避之不及给浇得湿头湿脸的乘客却象在心头燃起三昧真火，越浇越旺，共同表达想跟洒水车的父母发生肉体恋爱的愿望，比《围城》里头的公车司机来得有气势。不过口诛口伐终于不能换来公交车的翩然而至，在沉默中爆发没有促成革命之伟大胜利，雄心壮志都给无限期的等待消磨殆尽，最后终于达到神经麻木没有知觉的境界。
经过了那样漫长的等待，看到千呼万唤的浔阳歌女终于扭扭捏捏，细步款款地跃入视野，挤车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挤车的滋味是酸与臭的结合体。《围城》里面方鸿渐挤不上车子慨叹那一哄而上的气势证明国人大有舍生忘死的精神，只可惜没有上战场。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我惊喜地发现这一优良品质历经岁月沧桑时间洗涤野草般顽强地存留下来。挤车的道友们不仅继承先人，而且推陈出新，使这一美德发扬光大，在新时代呈现出勃勃生机。最明显的表现，当今的挤车族中年轻健壮的男士们已经不是主力，最厉害的反是那些携包挎篓的中年妇女。这些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士们往往能够依公交车行驶的速度和刹车的力道准确地预测停车的地点，迅速地占领有利位置，以确保停车后车门刚好正冲自己。更令人敬佩的是包裹筐篓这些我们看作挤车时累赘的东西，到她们手里就成为得力的工具：她们懂得用这些什物护住身体，旁的人挤到上面，硬梆梆疼痛难忍，乃纷纷不支溃退，即使有人忍痛硬挤，她们同包裹连成一体，不会给挤到一旁去，反在那力道的帮助下先登上车子。真不晓得她们哪里学来这“借力打力”的好本事。荀子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既没有壮丁们的蛮力，又没有大娘们的睿智，所以只是随波逐流，想轻松地登上车子，保持一点风度。然而身后的人大约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巨浪一般涌来，只觉背上一紧，不用走路，不用费一点力气，就给丢到车子里面去。
钱钟书把塞满人的公交车比作沙丁鱼罐头，这比喻用在当今怕要修正。大约哪个年代物质生活匮乏，乘客大都骨瘦如柴。而今的挤车族人许多具备参加奥运会铅球比赛的条件，他们把周围的人挤得腿弯臂曲，成沙丁鱼状，自己泰然自若，身心得到极大满足，向四方膨胀，愈见得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的伟大成果。我在上文提到的“酸臭”的滋味，在这里得到完美的体现。给挤得腰酸背痛不算，赶到热天，满车汗酸狐臭纷至沓来，穿来绕去。在这样一种气体的笼罩之下，使人油然生出对词语“人生苦短”的疑惑，感叹人生苦则苦矣，短则未必。
等车和挤车还只是辛苦，最恼人的是碰上塞车。塞车往往发生在清早与黄昏，那时候下班放学的老老少少们纷纷涌上街头，“体验纯真的驾驶乐趣”。我这时候往往在睡觉（有位子坐的话），朦胧中感到车子停止驾驶，然后是漫长的停滞，睁开眼看看窗外的世界，先是感叹我们泉城“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喜人气象，喜悦之余开始考虑车子什么时候能够到站的问题，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于是开始着急，可是就算抓耳挠腮心急如焚，无法将热能转化为动力，恨不能向窗外丢颗炸弹。终于等到车子发动，没挪几米，又踩到地雷般猛地停下，车身收不住还要晃悠晃悠，吃进肚子的食物给这有节奏的晃动颤醒，跃跃欲试地要跳出喉咙呼吸新鲜空气。
这样的停停走走不知要继续多久，坐车的人骂司机开车不爽气，司机骂交通灯太多，所有的人牢骚满腹。肝火把口水汗水统统烹沸，满口满身又咸又涩，很不爽。这样的行程好比小孩子撒尿急刹车，坐久了准害肾病。
还有一些意外情况，给搭公交车的生活添姿加彩。
有一次我坐102路电车回校，邻坐是位中年男士。车子将到站时他提早站起来，走向车门。这时候不知发生什么情况，司机急刹车，他站立不稳，直向前趴下去。我出于好意伸手去拉他，谁知道他前倾的力道太大我自己也被扯倒在地。好事没做成也就算了，倒霉的是他以为是我在后面推倒了他，回头恶狠狠瞪我，嘴里叽叽呱呱不知骂些什么。我想这是何苦来。好在他没有装瘸作拐敲诈钱财，苦笑着摇摇头，也就作罢。
穷鬼的境况仍在继续，所以搭公交车的滋味还不知要体味多久。如果交通厅和汽车公司的领导干部们还不采取一点措施，哪一天真会生出抢劫银行的念头来也说不定哇！
我生平最怕两件事情。一是听女人唠叨，一是搭公交车。而后者尤甚。缘女人之唠叨尚可避而不听，公交车则非搭不可。盖财力微薄囊中羞涩，站在车站牌下都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生怕不当心挠挠脑袋，让的哥们误以为我在振臂高呼，乃停车以候临幸。那时候我只有转脸旁顾吹口哨作悠闲状，还一边支起耳朵听车子发动没有，的哥有没有啐一口“穷鬼”。
公交车于是我实在是一个无奈的痛。
从开始念大学起就一直搭公交车。百般滋味尝遍之后，我自内心深处对搭公交车油然生出一种恐惧。车子没到，先紧张害怕，想象上车以后的种种辛苦。到站下车，旅途轻松还好，如果赶上一趟破车，外加一车可爱的人民（往往愈是搭乘破车，愈见得我中华之人口优势），下车后真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感慨。所以这百般滋味中，硬是有点甜蜜的话，大概也就在此了。
首先是等车。等车是搭车的序曲，对我这样讨厌搭公交车的人好象犯人坐牢前的拷打，一样地受罪。如果用吃菜的口味来形容等车，那滋味是麻辣。然而并不同于川菜的麻中带辣，辣中发麻。等车的心情是先辣后麻。远眺街口车水马龙，冠盖相属；近观千乘风驰电掣，扬长而去，就是不见魂牵梦系的壮实身影。左等不来右等不至，直把一片芳心煎熬好象鼎镬里的沸油，火热辣辣。好容易远远一个健硕的身影徐徐走来，到跟前看清楚了原来是辆洒水车。它悠然唱着《爱的奉献》，给路旁的人些“爱的雨露”。可惜那水不比观音大士的杨枝甘霖，能息战火润万物，避之不及给浇得湿头湿脸的乘客却象在心头燃起三昧真火，越浇越旺，共同表达想跟洒水车的父母发生肉体恋爱的愿望，比《围城》里头的公车司机来得有气势。不过口诛口伐终于不能换来公交车的翩然而至，在沉默中爆发没有促成革命之伟大胜利，雄心壮志都给无限期的等待消磨殆尽，最后终于达到神经麻木没有知觉的境界。
经过了那样漫长的等待，看到千呼万唤的浔阳歌女终于扭扭捏捏，细步款款地跃入视野，挤车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挤车的滋味是酸与臭的结合体。《围城》里面方鸿渐挤不上车子慨叹那一哄而上的气势证明国人大有舍生忘死的精神，只可惜没有上战场。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我惊喜地发现这一优良品质历经岁月沧桑时间洗涤野草般顽强地存留下来。挤车的道友们不仅继承先人，而且推陈出新，使这一美德发扬光大，在新时代呈现出勃勃生机。最明显的表现，当今的挤车族中年轻健壮的男士们已经不是主力，最厉害的反是那些携包挎篓的中年妇女。这些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士们往往能够依公交车行驶的速度和刹车的力道准确地预测停车的地点，迅速地占领有利位置，以确保停车后车门刚好正冲自己。更令人敬佩的是包裹筐篓这些我们看作挤车时累赘的东西，到她们手里就成为得力的工具：她们懂得用这些什物护住身体，旁的人挤到上面，硬梆梆疼痛难忍，乃纷纷不支溃退，即使有人忍痛硬挤，她们同包裹连成一体，不会给挤到一旁去，反在那力道的帮助下先登上车子。真不晓得她们哪里学来这“借力打力”的好本事。荀子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既没有壮丁们的蛮力，又没有大娘们的睿智，所以只是随波逐流，想轻松地登上车子，保持一点风度。然而身后的人大约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巨浪一般涌来，只觉背上一紧，不用走路，不用费一点力气，就给丢到车子里面去。
钱钟书把塞满人的公交车比作沙丁鱼罐头，这比喻用在当今怕要修正。大约哪个年代物质生活匮乏，乘客大都骨瘦如柴。而今的挤车族人许多具备参加奥运会铅球比赛的条件，他们把周围的人挤得腿弯臂曲，成沙丁鱼状，自己泰然自若，身心得到极大满足，向四方膨胀，愈见得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的伟大成果。我在上文提到的“酸臭”的滋味，在这里得到完美的体现。给挤得腰酸背痛不算，赶到热天，满车汗酸狐臭纷至沓来，穿来绕去。在这样一种气体的笼罩之下，使人油然生出对词语“人生苦短”的疑惑，感叹人生苦则苦矣，短则未必。
等车和挤车还只是辛苦，最恼人的是碰上塞车。塞车往往发生在清早与黄昏，那时候下班放学的老老少少们纷纷涌上街头，“体验纯真的驾驶乐趣”。我这时候往往在睡觉（有位子坐的话），朦胧中感到车子停止驾驶，然后是漫长的停滞，睁开眼看看窗外的世界，先是感叹我们泉城“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喜人气象，喜悦之余开始考虑车子什么时候能够到站的问题，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于是开始着急，可是就算抓耳挠腮心急如焚，无法将热能转化为动力，恨不能向窗外丢颗炸弹。终于等到车子发动，没挪几米，又踩到地雷般猛地停下，车身收不住还要晃悠晃悠，吃进肚子的食物给这有节奏的晃动颤醒，跃跃欲试地要跳出喉咙呼吸新鲜空气。
这样的停停走走不知要继续多久，坐车的人骂司机开车不爽气，司机骂交通灯太多，所有的人牢骚满腹。肝火把口水汗水统统烹沸，满口满身又咸又涩，很不爽。这样的行程好比小孩子撒尿急刹车，坐久了准害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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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坐102路电车回校，邻坐是位中年男士。车子将到站时他提早站起来，走向车门。这时候不知发生什么情况，司机急刹车，他站立不稳，直向前趴下去。我出于好意伸手去拉他，谁知道他前倾的力道太大我自己也被扯倒在地。好事没做成也就算了，倒霉的是他以为是我在后面推倒了他，回头恶狠狠瞪我，嘴里叽叽呱呱不知骂些什么。我想这是何苦来。好在他没有装瘸作拐敲诈钱财，苦笑着摇摇头，也就作罢。
穷鬼的境况仍在继续，所以搭公交车的滋味还不知要体味多久。如果交通厅和汽车公司的领导干部们还不采取一点措施，哪一天真会生出抢劫银行的念头来也说不定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