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诗


周末，去车站买票。不是旺季，票很好买。回到广场时，突然想起了附近的那家小书店，于是就走了过去。书店约有二十多平方，架子上摆满了书。人不多，很静。

漫无目标地翻着、找着。一本夹杂在众多书籍间的《季羡林散文》引起了我的注意。装帧淡雅，纸张挺括。季羡林先生是北大的一代宗师，在语言学、佛学和文学方面，造诣很深。如今已是耄耋之年，依然笔耕不息。

坐在车上，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散文《听诗》写的是他二次大战期间留学德国哥廷根大学时，两次听诗人读诗的感受。“我仿佛看到一个垂老的诗人，在暗黄的灯影里，用颤动幽抑的声音，低低地念出自己心血凝成的诗篇。”

这情景很吸引人，能把人的想象引向一个梦幻般的王国，思绪无边。但置身于这样的一个场景，去听诗人自己写的诗，我还真没有尝试过。倒是几年前，曾有过一次类似的听诗体验。

四年前，为了一次艰难的商业谈判，出差到北京。那天正巧是“六·一”节。晚上，朋友安排去听一场音乐会，说是义演，演出的所得将全部捐给儿童基金会。但真正让我下决心前去的，还是票上的一句广告词：配乐诗朗诵。

北京音乐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宏大和华丽，但庄重典雅。坐位比较靠前，表演者的表情可以看得很清楚。开始登台的，是一些名气不是很大的演员。静静地听着，渐入佳境。

笛子、琵琶、古筝，中式的长衫、高领的旗袍，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传统色彩浓郁的舞台背景……乐声悠扬，诗声如歌。看得出来，这是一台进行了精心策划和准备的演出。

濮存昕那天朗诵的，是诗人艾青三十年代初写于监狱的一首抒情诗——《大堰河》，这是诗人艾青献给他的保姆大堰河的一首长诗。可惜在这之前，我从没有读过甚至听过，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艾青·《大堰河》

从八十年代风行一时的朦胧诗中走出来的我们这一代人，对艾青并不是那么很推崇。但艾青的这首诗，却写得韵味十足，情感真切。濮存昕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大厅的远处，语调缓慢，表情丰富、细腻。

说实话，濮存昕的声音，读诗并不是最好的。但他用自己的表演天赋弥补了这一小小的缺陷。听着听着，自己也像似跟随着诗人，来到了大堰河，在一座“被雪压着草盖的坟墓”前，凭吊一位曾经沧桑而又可敬的贫穷农妇。

1932年4月，诗人艾青从法国回来，组织了“春地美术研究所”。三个月后，当局者以“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主义”的罪名，判他入狱六年。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诗人回忆起了这位曾用乳汁哺育过他五年的保姆。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炉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了饭已煮熟之后……

——艾青·《大堰河》

诗人后来说道：“我完全是按照事实写的，写的全是自己的真实情感。”的确如此，那些取自于自己的生活，并注入真实情感的作品，都有一种摄人心灵的力量。它们能打破经历的局限，穿越时空，把人深深感动。也正是听了这首诗，才改变了我过去那种对艾青的狭隘看法。

那天晚上，最后一个出场的是老艺术家孙道临。他身穿一件灰色的旧式长衫，在灯光的笼罩下，慢慢走到舞台的左前方。头发班白，面容清瘦，给人以一种飘逸脱俗的感觉，你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和常人一样也会食人间烟火？

他朗诵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古诗。“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孙道临的声音带有磁性，感染力极强，很快就把人带入了诗的意境。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读到这儿时，孙道临先生不由加快了语速，语调抑扬顿挫，把诗人赋予诗句中的乐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首长达六百多字的叙事诗，对我们这些整日忙于事务的人来说，能寻得闲情，照本通读一遍，就已难得。况且要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舞台上，一个字不漏地全部背诵出来，这更是十分不易了。

“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在阵阵秋风中，对素不相识的诗人，述说着自己的平生遭遇。而诗人也在一片唏嘘中，感叹着自己的人生坎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当孙道临读到诗的最后一节时，突然失声，顿时全场如被冰冻凝固。这时，我惊讶地看到，在这位老艺术家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澈的泪水。过了一小会——对台下的人来说犹如过了一个年代，他才掩泣而读：“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琵琶女的故事感动了诗人，诗人的诗句感动了艺术家，艺术家的朗诵感动了我们。余音袅袅，掩卷长思……帷幕，在长久的掌声中徐徐落下，我却依旧沉浸在浓浓的诗境中。

许多日子，就这样从身边悄悄流逝。这曾经拥有的听诗，一直在我心中留存，难于忘怀。我想，即使无法做到像季羡林先生所说的那样，直接去听诗人的读诗，那么能听到艺术家灵性的读诗，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了。


情天2001写于2001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