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一

我听得到钟表“咔咔”的声响。
我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我想看球。
这是欧洲冠军杯至关重要的一轮小组赛，我期待着意甲最后一支坚持在冠军杯中的球队能够战胜对手顺利晋级。
期待的同时，我必须等待。
但是电视屏幕始终漆黑一团。百无聊赖之际我摸到扔在茶柜上的手表。天！原来刚刚零点。那只该死的闹钟走快两个小时或是走慢十个小时，将糊里糊涂的我自糊里糊涂的梦中糊里糊涂地喊醒来，我感到沮丧。
再躺回到床上的时候我不懊恼自己的粗心使睡眠的时间减少，反怨恨闹钟的失职使等待的期限延长。于是想起古巨基的歌，“忘了时间的钟，好难过。”可是现在难过的不是钟，是我。兴奋与沮丧双重打击，将睡意扼杀于摇篮。这时候我的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灼灼其华，好象深夜里海港的领航灯。我处于精神的亢奋状态，感觉就这样躺着是对能源和生命的巨大浪费，于是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
我决定写点东西。

窗外夜色正浓。
午夜零点，夜都睡得酣沉，堕入了黑甜乡，所以这黑浓密地没有罅隙，伸手不见五指。即使看得到周围的景物轮廓，只是夜的梦境里头的幻影，作不得数。所以当我借着电脑幽幽的蓝色微光看到窗下一对正在接吻的男女，只以为是夜在梦里怀春。
我的文字已经开始了，这是为了帮忙度过等待的时光。
我讨厌等待，可我相信一句话：“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二

其实我一直在等待。
就象隐霾的天空期待一缕阳光，久旱的大地期待一滴甘霖，等待与期待一胎双生，形影不离。我一直在期待着，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我诞生在79年的一天。母亲常对我说，打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她知道要比其他的父母多付出几倍的辛苦，没有理由，只是预感。
母亲的预感后来应验，事实证明我确实格外难以养活。
儿童时挑吃偏食，小学时顽劣不堪，中学时体弱多病。母亲一直期待着有一天我可以不必依赖父母，自强自立地生活。因为有这期待，她一直耐心等待。可惜的是到现在我怕她终于没有实现愿望，却惊异地发现白色仿佛涧边幽草般悄然掠上她的发际鬓角。苍老在不知觉中到来。我不忍心告诉她事实。即使母亲偶尔说自己老了，我总拿玩笑的口吻说她是兰陵陈酿老而弥香。因为我怕她失去了继续等待的勇气。
等待是恼人的事情。它最可恨之处就在于它是不可以分担的。每个人都有期待，所以每个人都在等待。我想拿母亲等待的痛苦来自己身上承受，却发现自己也早已经走上等待的道路。

三

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最喜欢忆苦思甜。现在的小孩子最讨厌父母忆苦思甜。我们是夹在这两代人中间的一层。父母们没有想过我们出生的那个年代其实也很穷。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因为母亲不肯买给我一包劣质包装的饼干而坐在地板上号啕大哭整整一天。期待由此产生，于是耐心地等。等待的是一个标准很低的所谓幸福--有饼干吃有玩具玩。尽管我后来终于得到那包饼干，可是新的期待随之而来，譬如一包优质包装的饼干。于是在这样的等待中迎来了对儿时幼稚无知的嘲笑的心情。这是相对意义上的成长与成熟，然而同时，那颗天真无邪的心已经在等待中渐渐苍老了。

念高中时，有相似的心境。尽管我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懦弱，却始终没有勇气同杀人的制式教育相抗争，所以我的高中生活无疾而终，既没有半路夭折的窘迫，也没有血荐轩辕的伟绩。那时候唯一的期待是早一点结束炼狱般的生活，仿佛这种生活的终结比考上大学更有吸引力。
印象最深的一节是冬天的夜晚蹲在小摊上吃拉面。北风呼啸寒气袭人。我瑟缩着身躯只恨衣服太小，不能象龟壳一样包覆全身。那时候鲁迅的文章大字标题般跳动在眼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于是吸两口拉面抽一抽鼻涕，一副革命气节凛然的英雄形象。远远看漆黑一团的街口隐隐亮起希望的火种，很不能高呼：“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高考结束，我勉强挤进大学的门槛。本以为终于可以永别深恶痛绝的深墙大院，挥挥手不带走一粒灰尘的，心里面突然空荡荡若有所失。教室里和操场上仿佛闪过熟悉的身影，黑黑傻傻，冲我憨笑。不觉夜幕降临，抬头看，连往日常见的如同凄迷眼泪的满天星光都消失无踪。那一颗牢骚躁动的心，在追求解脱的等待中，就不知觉的苍老死去了。

四

我有些累了。
等待是辛苦，没想到打发等待的时间一样辛苦，哪怕是写作。
随便打开一支mp3。是林志炫的歌。
我喜欢林志炫，因为他的洒脱。
朋友们开玩笑说林志炫的歌要么嗟叹失恋要么标榜独身。譬如《有些女人不能碰》，譬如《单身情歌》。我这样迷林志炫，恋爱一辈子不会成功。
面对他们的讥讽我只有苦笑。
我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在一般需要表现的场合我会口若悬河积极踊跃，惟独在恋爱这事情上面我的说话少过呼吸的次数。我对恋爱的基本态度是等待。远远观望，最多侧面迂回，决不敢正面进击。所以我一直等待美丽的恋爱，可它最终没有到来。经历过的几次小小的情感经历只好比等人时候看到熟悉神似的背影，看看就罢了，走近前伸出手去，就免不了错认的尴尬和对方的惊叫--“非礼呀！”

有这样一组影像。
男女主角悄然伫立于灯火阑珊之十字街头，彼此凝望，默默无语，只有眼波流转，柔情而深沉。
这时候视角切换，变作黯黄底色的背景，两个人在碧草连天的旷野追逐，在浊浪淘天的海岸拥抱，在最亮的一盏欧式吊灯下热烈地接吻。
再切换回来时，两人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零乱，然而目光温柔依旧，深沉尤甚……
这只在极端浪漫的电影片里出现，颇能感动情感脆弱的旷男怨女。其实这导演只会迎合流俗，不懂得揣摩心理。苍老只在等待中悄然到来。这是最初的苍老，最初的苍老才会感人。它悄没声息地掩来，占据生命，愈发衬出等待的沉重。电影片里男女主角的白发只让我想到“老龟”“老饕”等等词语里面“老”字的笔划构造，除此无他。

离家居不远处有一条窄巷，巷的一面有一道高高的围墙，里面是古代乡绅富豪的宅第，现在充作陈列古董字画的博物馆。每次走过窄巷时看到巷边支颐呆望着围墙的老人眼里的眼泪，想象他们在向往与等待中不知觉地鬓白发霜，就仿佛听到时光流水的声响自耳畔响过，向着不知处的远方，匆匆不停留。

五

许多的人在印象中擦肩而过，许多往事在记忆中粉墨登场。
上周我惊悉先飞的母亲去世的噩耗。
跟先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是孤僻的人。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等待与朋友的相聚，不想等到的是他的悲痛。我不敢闭上眼睛想象先飞此时的样子，就象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母亲离我而去时自己的样子。
同时传来坏消息的还有博。他的祖父刚刚过世了。我曾面见的，那样矍铄的一位老人，在等待生命终结时渐渐苍老了。理论上讲，每一个已经降生到这世界上的人都面临着这样的等待，尽管这并不源于对死亡的期待，事实上，也没有人会有那样的期待。然而等待死亡的心情，不是濒临生死线的人怕不会体会得到。只有一点共同，无论愿意与否，我们都在无意识的等待中渐渐地苍老着和苍老了。
逝者已矣，生者余悲。我很想见先飞一面。他正经历着人生最初的苍老。

六

跟老大在小面馆里看到新生围坐喝酒。
兴高采烈，吆三喝四。
我仿佛看到昨天的自己
这时候听到耳边老大鬼样的幽幽叹息：“年轻真好啊。”
……
原来我们已经是老人。我还清楚地记得八个人在饭馆里头海阔天空手舞足蹈。谈未来谈理想谈彼此的印象。老大摔过酒杯小六钻过桌底我对着墙痛苦失声。还出现过争抢着付帐的动人场面。
无所事事玩世不恭的生活一晃就是两个年头，我们每个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成熟老练，我问老大我们现在做到了没有，他答不出。可是我们都清楚地感到在等待中渐渐地苍老。肩并肩走出门，在小市场上散步。饭馆子里头昏黄的灯火，小菜摊上小贩的叫卖，都是平日惯看惯听了的，此刻看来听开却象两只手，将心挤压地作酸，疼痛。
我跟老大说很累了，于是快步走出去，不肯回头，把往事的回忆都丢在风里。

是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象现在的感觉。我点亮床头灯，从床板下翻一些旧年塞进去的琐屑物事来看。翻到一张小纸片！我清楚记得这是当时追一个女生时候的心情笔记。写好了准备等到她答应嫁给我时拿给她看的。后来她答应嫁给别人了，这东西就没有保留的价值。可是我很急切地想看看当时写些什么，因为包含了很多自嘲与戏谑的意味在里面。可是灯光下我只看到纸上的空白。
大概因为年深日久，大概因为与床板亲密接触，纸面上铅笔浅浅写就的几行早已模糊不清，消失不见了。

手自键盘上移开，眼睛还在发呆。我不知道刚才是在写作，还是在回忆。照照镜子，头发还是黑的。我庆幸地笑笑。这时候耳机里传来歌声：

你说等待
是一生中
最初的苍老
在每个想念的分秒
刻画你淡淡的眼角
……

天！已经两点多，我应该关上电脑。
因为我不必再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