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我小时候挑吃，母亲常常要讲一些忆苦思甜的故事，由于听得多了，很感到腻烦，而且由于没有留神注意，大半情节早已遗忘，但是有个故事生动有趣，所以至今还能够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

母亲小时候家境贫寒，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美美吃上一顿，当然那所谓的盛宴也不过是白菜炖粉皮之类，里面挂上两片肥肉，滴上几滴油珠，一家人便吃得津津有味。按份例是每人一碗的，可是那时舅父刁滑得很，自己的一碗吃净之后，又涎脸谗舌哀求母亲分一点给他。母亲当然不肯，又讨厌他聒噪不休，于是向他说：“你也别顾缠着我，这样罢，你只管竖起耳朵听着，如果听到我打嗝，就是吃饱了，那时候你来抢，我便不肯也没有法子了。”舅父于是真的竖起耳朵来。一旁的小姨担心他耐不下性子来她碗里抢，低下头暗暗假嗝一声，早被舅父听得明明白白，二话不说，就整碗自母亲手中抢过去。母亲哭得打跌，给外公听见，将舅父狠狠打了一顿，据说至今还看得见其脊背上的癍痕。

我对着母亲嘴角的微笑：“外公打舅父，你不后悔么？”“事后自然后悔，可是当初谁让他那样贪嘴呢？”这时候我仿佛看到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水，里面映现出母亲姊妹兄弟七张小脸上舔舌咂嘴的谗态和外公搀带了苦涩的微笑，那以后又经历了多少岁月，才换来了母亲含笑述说往事的心境啊！可是外公略带苦涩的微笑，却再也看不见了……


某年月日
罗文卿 于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