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乞丐，吴孟达与国民性
重阳节那一天我陪同母亲和表妹去千佛山赶庙会。因为追慕古风，穿过了熙攘的人群我们
并没有停下脚步，虽不能遍插茱萸，总要登高望远，向他乡异地的亲友遥寄相思。
走到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一位乞者，这本来不是奇怪的事情，但凡山明水秀香火繁盛之所必
伴之生存以跛足乞丐，江湖郎中，聋哑艺人。不同的是这位乞者生具异相，只有两只手指和脚
趾。大约是贯看了同行们所遭受之白眼与冷遇，明白只有拿出一点真凭实据，才能唤醒庸庸世
人的良知，换取一点同情与悲悯，于是不停地晃动摇摆着一对残缺的手脚，拿一副诚实的面
巴巴地望着往来的香客，其神情令我联想到饥饿时盯着主人的狗。
表妹很恐惧于那对畸形的手脚，于是缩到母亲身后去，我自口袋中搜出几枚硬币，丢到他
面前的铁缸子里去，发出“当当”的几声叹息似的鸣响，又禁不住去看那对手和脚，发现那手和
脚白白嫩嫩，保养得很是不错。那乞者的脸上更看不到一丝的羞耻与痛苦。我想，这位与众不
同的乞者的与众不同的作为，大抵可以称之为“鬻丑”，是拿了残缺的肢体以为展览陈列的凭
资，是向芸芸众生大肆兜售其丑，是借畸形的丑陋来苟延其无意义的人生，在此时此地我想到
的并不是其身不由己和境遇凄凉，而是伴随着其“鬻丑”的行为一同被卖掉的人生的尊严。
谈到这件事情我忽然想到吴孟达。几天前同朋友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碰巧店家头正
在放吴孟达的一部什么片子，于是闲谈起来。朋友发感慨说吴孟达很惨，一直扮演着那种很糗
很窝囊的角色，真的给他英武的扮相恐怕反而不能搞笑，所以其可怜多过可爱。
细想起来，吴孟达所饰之角色，大抵有有五个特点，：一丑，二，胆小怕事，三，淫邪好色，四，没有出息，五，自轻自贱。在整个中华的演艺圈，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身具此五大特点，且将其演绎得淋漓尽致。所以吴孟达虽然始终免不了作配角的命运，却毫无疑问地可以当 选配角中之顶尖货色。然究其成功之道，我以为则无异于千佛山异丐之“鬻丑”的作为。吴孟达之丑，不同于一般丑角之丑。平常的丑角最多扮相丑陋，言行滑稽，这至多可以称之为“肖丑”，，其丑总有一个限度作为衡度的准则，来展示异于常人的语言行为。吴氏之丑则始终基于其窝囊无能，猥亵下流，如《大话西游》之猪八戒，如《笑八仙》之汉钟离。因而看片子的人会笑，一半是因为其滑稽，一半则因为瞧他不起。所以吴孟达之走红，一半因为其扮演丑角色的天赋，一般则因为他的“鬻丑”和出卖尊严。如此其成就固然卓著，代价却也惨重。由是而观，吴氏确是可怜多于可爱了。然而他终究是演员，不同于乞丐的一味鬻丑，牺牲了尊严来取悦观众，竟使我忽然感到他伟大起来。
这种现象大约可以称之为“吴孟达现象”，在吴氏而言是出卖丑陋来博取观众之喜爱，宽泛一些而言，依靠鬻丑来换取金钱，名声，荣宠者所在皆是，不可胜数，古来之奸侫乱臣，卑鄙小人，如和绅之流，卑身肖狗状以取悦于人，则更加无法摆脱千古的骂名。我以为今人与古人最大的分别，便是有关“道”的概念的日渐消磨。“君子固贫”自然谈不上，且“取之有道”已经成为给人嗤之以鼻的空话。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而今的人类没有一个不愿意在财利上面洞明通达，给人称作“小人”又有什么关系。“鲜廉寡耻”早已成为中性甚至褒义的词汇，这一种“鬻丑”的作为，更是跟上了现代经营的步伐，实行“买一送一”的优惠政策：卖掉一分丑陋，免费赠送一分尊严和廉耻，没有用途没有关系，可以拿去喂狗，就当是给人打一巴掌或者给人骂一句“不要脸”，不要任何成本，就可以有可观的收入，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这个现象很有意思，然而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买丑”的人，或者可以统而言之代表当今之国人。吴氏有丑可卖，从来不怕没有人买，千佛山上的香客未必都肯向那铁缸子里投进几枚硬币，却都免不了停下脚来瞻仰那对畸形的手脚，仿佛欣赏维纳斯的残缺之美。甚而言之，当今的国人大约都有着极其强烈的“买丑”的欲望，没有钱的，则从来不肯放弃窥丑的权利，国人都希望别人比自己丑陋，都希望能够看到周围的人出丑，国人从来不肯放弃讥笑别人说话中之谬误的机会，更从来不会对于别人闹出的笑话平淡视之，或许有人乐于仗义援手，却并不表示他没有因为别人的遭遇而暗笑，其中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扶危济困之形象者更加大有人在，而今之国人，优于己者，盼望有一天可以看到其遭灾露丑，降于己者，则时时不忘嘲笑其丑，这可以简便地称之为“丑他”，由“丑他”而“乐丑”，乐他人之丑。由是则“鬻丑”的市场生焉，丑陋的国民性生焉，丑陋的国民生焉。一无可以追溯的过去，一无可以展望的未来，在声声鬻丑的叫卖中，我们期待着文明社会的到来……
某年月日
罗文卿 于灯下
重阳节那一天我陪同母亲和表妹去千佛山赶庙会。因为追慕古风，穿过了熙攘的人群我们
并没有停下脚步，虽不能遍插茱萸，总要登高望远，向他乡异地的亲友遥寄相思。
走到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一位乞者，这本来不是奇怪的事情，但凡山明水秀香火繁盛之所必
伴之生存以跛足乞丐，江湖郎中，聋哑艺人。不同的是这位乞者生具异相，只有两只手指和脚
趾。大约是贯看了同行们所遭受之白眼与冷遇，明白只有拿出一点真凭实据，才能唤醒庸庸世
人的良知，换取一点同情与悲悯，于是不停地晃动摇摆着一对残缺的手脚，拿一副诚实的面
巴巴地望着往来的香客，其神情令我联想到饥饿时盯着主人的狗。
表妹很恐惧于那对畸形的手脚，于是缩到母亲身后去，我自口袋中搜出几枚硬币，丢到他
面前的铁缸子里去，发出“当当”的几声叹息似的鸣响，又禁不住去看那对手和脚，发现那手和
脚白白嫩嫩，保养得很是不错。那乞者的脸上更看不到一丝的羞耻与痛苦。我想，这位与众不
同的乞者的与众不同的作为，大抵可以称之为“鬻丑”，是拿了残缺的肢体以为展览陈列的凭
资，是向芸芸众生大肆兜售其丑，是借畸形的丑陋来苟延其无意义的人生，在此时此地我想到
的并不是其身不由己和境遇凄凉，而是伴随着其“鬻丑”的行为一同被卖掉的人生的尊严。
谈到这件事情我忽然想到吴孟达。几天前同朋友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碰巧店家头正
在放吴孟达的一部什么片子，于是闲谈起来。朋友发感慨说吴孟达很惨，一直扮演着那种很糗
很窝囊的角色，真的给他英武的扮相恐怕反而不能搞笑，所以其可怜多过可爱。
细想起来，吴孟达所饰之角色，大抵有有五个特点，：一丑，二，胆小怕事，三，淫邪好色，四，没有出息，五，自轻自贱。在整个中华的演艺圈，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身具此五大特点，且将其演绎得淋漓尽致。所以吴孟达虽然始终免不了作配角的命运，却毫无疑问地可以当 选配角中之顶尖货色。然究其成功之道，我以为则无异于千佛山异丐之“鬻丑”的作为。吴孟达之丑，不同于一般丑角之丑。平常的丑角最多扮相丑陋，言行滑稽，这至多可以称之为“肖丑”，，其丑总有一个限度作为衡度的准则，来展示异于常人的语言行为。吴氏之丑则始终基于其窝囊无能，猥亵下流，如《大话西游》之猪八戒，如《笑八仙》之汉钟离。因而看片子的人会笑，一半是因为其滑稽，一半则因为瞧他不起。所以吴孟达之走红，一半因为其扮演丑角色的天赋，一般则因为他的“鬻丑”和出卖尊严。如此其成就固然卓著，代价却也惨重。由是而观，吴氏确是可怜多于可爱了。然而他终究是演员，不同于乞丐的一味鬻丑，牺牲了尊严来取悦观众，竟使我忽然感到他伟大起来。
这种现象大约可以称之为“吴孟达现象”，在吴氏而言是出卖丑陋来博取观众之喜爱，宽泛一些而言，依靠鬻丑来换取金钱，名声，荣宠者所在皆是，不可胜数，古来之奸侫乱臣，卑鄙小人，如和绅之流，卑身肖狗状以取悦于人，则更加无法摆脱千古的骂名。我以为今人与古人最大的分别，便是有关“道”的概念的日渐消磨。“君子固贫”自然谈不上，且“取之有道”已经成为给人嗤之以鼻的空话。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而今的人类没有一个不愿意在财利上面洞明通达，给人称作“小人”又有什么关系。“鲜廉寡耻”早已成为中性甚至褒义的词汇，这一种“鬻丑”的作为，更是跟上了现代经营的步伐，实行“买一送一”的优惠政策：卖掉一分丑陋，免费赠送一分尊严和廉耻，没有用途没有关系，可以拿去喂狗，就当是给人打一巴掌或者给人骂一句“不要脸”，不要任何成本，就可以有可观的收入，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这个现象很有意思，然而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买丑”的人，或者可以统而言之代表当今之国人。吴氏有丑可卖，从来不怕没有人买，千佛山上的香客未必都肯向那铁缸子里投进几枚硬币，却都免不了停下脚来瞻仰那对畸形的手脚，仿佛欣赏维纳斯的残缺之美。甚而言之，当今的国人大约都有着极其强烈的“买丑”的欲望，没有钱的，则从来不肯放弃窥丑的权利，国人都希望别人比自己丑陋，都希望能够看到周围的人出丑，国人从来不肯放弃讥笑别人说话中之谬误的机会，更从来不会对于别人闹出的笑话平淡视之，或许有人乐于仗义援手，却并不表示他没有因为别人的遭遇而暗笑，其中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扶危济困之形象者更加大有人在，而今之国人，优于己者，盼望有一天可以看到其遭灾露丑，降于己者，则时时不忘嘲笑其丑，这可以简便地称之为“丑他”，由“丑他”而“乐丑”，乐他人之丑。由是则“鬻丑”的市场生焉，丑陋的国民性生焉，丑陋的国民生焉。一无可以追溯的过去，一无可以展望的未来，在声声鬻丑的叫卖中，我们期待着文明社会的到来……
某年月日
罗文卿 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