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玲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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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人间

蓝
蓝玫情深
2000-12-03 13:54

直至今日,我仍然认为,茉莉是我所见的女孩中最普通,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正应了我一个哥儿们的话,女人的容貌通常跟女人名字的好听程度成反比。茉莉,这个名词使人联想到阳春三月的江南,在暮色中摇曳的乌蓬船,以及采菱剥菱的水乡女。然而,当我初次见到茉莉的时候,我禁不住想叫她“招娣“或是”“金宝”什么的。我承认背后嘲笑女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是一想到这么美的名字居然所托非人,而班里那个美的如同一朵百合花的女生却叫“淑芬”的时候,我便气上心头来,恶向胆边生,觉得不狠狠嘲笑她便不足以平民愤。的确在当时,班中一片民怨沸腾,男生们在背后叫她“臭茉莉”,渐渐就有当着面叫的。她倒也不生气,像个长辈似的宽容地微笑。不过我们并不因为她的好度量而原谅她。
偶尔想起茉莉是因为收到她寄来的生日贺卡。同寝室的室友暧昧的问,喂,是鬼寄的吧。操!我瞪了他一眼。有什么比生日在清明节更令人懊恼的呢?在这样一个爹不疼妈不亲的日子里,收到生日卡,仿佛是一种讥讽。我不喜欢茉莉,这种喜欢不是异性间的喜欢,是同学间普通的好感。我对待她连起码的感情都没有,她为什么给我寄贺卡?有毛病!
室友眨眨眼,八成是人家姑娘看上你喽!生日不是随便记得的。
我头也不抬地回,因为我生日好记。
我看不一定。我哥以前也有一个女孩给他寄卡,他也不信人家喜欢他,结果呢,毕业前人家来表白了,说暗恋我哥六年了,从高二那年就开始的。得,两人好上啦!这不,成我嫂了。那家伙依旧不依不饶的,嘴里唠叨个不停。我心里一激灵,反而笑了,可这人不一样,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我从箱子里翻出高中毕业时全班人的合影,点出茉莉给他看。哪儿呢?哪儿呢?包子四下搜寻。啊?就这!看到了,他的五官慢慢地皱了起来,像是鼻腔里长了一个瘤子。这人算是女的吗?他说,然后万分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现在我明白了。他拿了块毛巾出门洗脸,打开门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安慰我说,不过也算不错了,好歹生理上是个女的。我拿起空搪瓷杯就向他扔去,小子跑得快,杯子砸在门上。
妈的!我笑着骂了一句。回头看见贺卡,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我记起高中临毕业时好友鬼毛说的话。他说,淑芬讲,茉莉喜欢你。
鬼毛在说这个消息时神情严肃,然而我从他的眼角看出一丝高兴,因为竭力掩藏使他的眉毛下垂,更像一个倒霉的鬼。那时的我并不认为是件大事,读高中时,我就讨女孩子喜欢,至今仍有种摆脱不了的优越感。我当然不认为茉莉喜欢我会给我带来荣誉。我的魅力不是靠她的垂青来显现。事实上,每次与她擦肩而过,我都直视前方如同穿越空气。我不喜欢招呼丑姑娘。我就是这副德行。
那时,我在追淑芬。
说实话追她几乎不费我半点力气。她不聪明,甚至有点笨,所以每当她为作业犯愁或背书背得晕晕忽忽时,我都及时出现,扔给她一本抄写得清清楚楚的作业或是一块香喷喷的巧克力。而每一次都无一例外的获得巨大成功。看着她感激地几乎掉眼泪的样子,我就会明白离成功又近了一步(或是已经成功只待我前去挑明)。
这一状况使得班中男生自惭形秽。他们追女孩子只会在上学路上等,好不容易姑娘来了却又紧张地嘴唇哆嗦腿肚子抽筋,只好巴巴地看着天鹅骄傲地飞走。最精明的一位,也不过是在对方生日时买了一打玫瑰花,然后故作镇定地把花递给她,说一句抖的不成调的“生日快乐”。毕竟小女生是好哄的,她红扑扑的脸上,快乐持续了好一会儿。如果这时不打上课铃,或者第一节课不是生物课的话,她的快乐甚至能够带回家里。
问题的关键是第一节课恰恰是生物课,更关键的是视力为二点零的生物老师踏进教室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束玫瑰花,然后说出了关键中的关键的那句话。不,他不是说:请把玫瑰花扔到窗外去!是这样的,他说:
谁摘的月季花?
那个闯祸的小子只好站起来承认是他干的,他偷偷潜入学校的苗圃,用剪子把所有半开的月季全剪了下来。他当然以为没人会知道,他的剪刀很锋利,只用了三分钟就剪好了。他忘了一点,这些月季花全是生物老师栽培的,而且,上节课刚教过蔷薇科植物的异同点。他承认玫瑰花很贵,也承认没上好生物课以至于搞不清楚月季和玫瑰的区别。这位同学后来沦为我们所不齿的对象,受到贬斥与排挤。他的爱情当然也就灰飞湮灭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的行为更像一面镜子,令同胞们自叹不如。鬼毛不无羡慕的赞美我说,真有你的小子!不用考大学了,改吃软饭得了。
所以我担心过自己的爱情吗?NO!
可是事实并非如我想象中那样。就在鬼毛告诉我那个秘密后的第三天,我看见淑芬和鬼毛下课坐在一起,亲亲热热举止暧昧,这一发现令我惊讶与痛心。上厕所的时候,我趁没人一把揪住鬼毛的衣领。你小子给我听好。愤怒使我的声音嘶哑。你敢靠近淑芬,小心我砸烂你!
你可以揍我。鬼毛冷冷地回应,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淑芬说她不会喜欢你的。
再说一遍。我听到冷空气在我的齿缝里窜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淑芬说她不会喜欢你的,茉莉是她的好朋友。她说她看到茉莉一整本笔记本上全写着你的名字。
我看着鬼毛,他看着我。我的手渐渐松开了。
鬼毛走后,我在厕所里站了很久。厕所特有的气味熏得我几乎呕吐,但我想我必须要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受失败。像任何一个受打击的人那样,我竭力寻找失败的客观原因。我当然不能怪淑芬,虽然她的确很蠢;也不能怪鬼毛,两天前他告诉我那个秘密或许就是个暗示。想来想去,能怪的,就只能是茉莉了。
走进教室时,我刻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但我知道,在经过茉莉的座位边时,我恨不能把她那本据说写满了我名字的笔记本掏出来,撕得粉碎。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现在的大学。这是一所理工科大学。所有学理的人都应该知道,理科生的生活乏味枯燥。整个大学的布局犹如烈士陵园,到处苍松翠柏,建筑是方的,雕塑是方的,连正中的喷水池也是方的。最大的缺憾是女孩少,漂亮女孩少之又少。这是我们焦躁不安的主要原因。偶尔我会想到淑芬,她的美貌至今我不能忘怀。我知道她铁定是鬼毛的人了,他们都没考上大学,现在在一家宾馆打工。淑芬已经怀上了小鬼毛。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日时记起这些,它使我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我撕掉了茉莉的贺卡,我不会感激她对我的怀念。
晚上,寝室的几个哥儿们嚷嚷着喝生日酒。我们一直找机会喝酒,除了生日外,劳动节、中秋节、圣诞节……甚至妇女节,无一不是喝酒的好机会。前些天,一个哥儿们失恋了,我们还以悼念的名义喝了一回。
我的酒量不算很好,四五瓶啤酒下肚后头开始晕乎起来。我看到灰白的墙壁上有一只被捻死的蜘蛛,小饭馆的顶部的涂料开始剥落,墙角消毒柜的门敞开,吃饭的人们鼻尖冒油……忽然想起来了,我刚满21岁。我忽然有种伤感,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简直不能原谅自己。这是娘儿们才有的感时伤春的心思,我不知道这伤感从何而来,将往何而去。我想逃离现场,立刻,马上。
我找了一个借口溜了出来。夜风微凉,我感到孤独和寂寞。
校园的小路上,偶尔有人经过,大都行色匆匆。经过化学系教学楼的时候,我想起师兄曾讲过的一个鬼故事。文革时,两队红卫兵武斗,打得难分胜负。其中一个红卫兵偷偷拿出一瓶硫酸,泼向对方的队长。一片混乱中谁也没听到皮肉灼烧的声音。等到发现,那个队长已经从七楼坠地身亡。从此以后,每当夜深人静,实验室里常传出“滋——滋——”类似煎肉的声音,这种声音令人绝望地想要呕吐。至于传说中队长的鬼魂倒是没人瞧见,师兄猜测说可能它也知道自己很丑。我想它不出现是因为它没有冤屈——只有哈姆雷特的父亲才有权利受瞻仰——它当时的目的是杀死别人,结果自己死了。它冤什么?
我经过化学楼时一点也不害怕。楼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我甚至走过去靠着它,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大门,大门正对着楼梯。我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无意义地固执地保持这一姿势。就在此时,有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人影走出来了,站在路灯下。灯光小小的一圈晕正好罩住了我们。当我看清楚面前的人时,一刹那觉得四周仿佛有光芒万丈。她狐疑地盯着我,毫不避讳地大胆地打量我。
你是谁?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很冷。你不是化学系的?那么晚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啊,我在这里干什么?一分钟以前我也同样地问过自己,我不知道答案。可是,我想现在我可以解答了。我在等你。我想,我就这么说了。
等我?她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我不认识你你等我干吗?
我看着她,从见到她开始,她便一直用疑问的语气同我对话。我笑了。
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和朋友们去喝酒,不知不觉就跑出来了。
生日?有清明节生日的吗?又是问句。
哪天都有人过生日。我不知不觉地跑出来了,跑到这里来。我想我是在等你。
你是学中文的吗?只有学中文的人才会这么说话对吗?
不,我在等你。
好吧。她侧着头想了想,就算是在等我。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又笑了,很多男孩子都这么问过我,可你怎么保证我会告诉你?
你会告诉我的,因为你相信我在等你。
好吧。她又侧了侧头,仿佛叹了口气,我告诉你,我叫茉莉。
什么?
怎么样?好听的叫你吓一跳吧!我再说一遍,我不跟父姓也不跟母姓,我就叫茉莉。
说完她轻轻地走了。她的影子模模糊糊。

再回到小饭馆时几个家伙已经迷糊了。混蛋!包子瞪着充血的眼睛,用手指我,想不付钱就走人哪你!也不想想今天是啥日子?清明节!你不怕撞鬼呀你!
老大呵呵地笑起来,因为酒意使他的笑显得低智。不是出去找女孩子了吧?说说。他把脸凑上来。哪位姑娘?其他几个跟着笑起来。那个刚失恋的更是笑得几乎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我说,是的,我去等一个姑娘了。她是化学系的。
笑声停止了,他们感到了我的严肃。她叫什么名字?老大小心翼翼地问。
茉莉。我说,她叫茉莉。
包子哈哈大笑起来。茉莉?不就是今天给你寄卡的那个丑姑娘么?你想通了?
不,我认真地解释,是另外一个茉莉,很美。一个很美的也叫茉莉的女孩子。
包子仔细端详我的表情,找不出一丝欺骗的痕迹。他妈的!他忽然忿忿地说,你去化学楼?你的胆子真够大的。快别做梦了,你这小子一回来就不会说人话了。另几个家伙也住了嘴,开始拼命地喝酒。

回到寝室,两个人先去水房吐了。剩下的一个倒在床上立刻鼾声大作。另一个抱着包子哀哀地抽泣。她为什么离开我?啊?你说!你说啊你!他不停地摇晃着包子的肩膀,包子被摇得直冒眼白,情急之中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跑过去,将两个人拉开。
失恋者回到自己床上,又继续抱头痛哭。
哎,我说,两个茉莉,你怎么区分?包子问。他的舌头明显大了,眼神有点散。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寝室里弥漫着酒气,我本来可以借着醉意沉沉的睡去,可是我发现我居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月亮,也许,月亮掉到我的心里去了。
我坐起身点了一支烟,黑暗中我凭感觉吐出一只只烟圈。

凌晨时分,我终于睡着了,这次睡眠是一次奇妙的经历。梦中我仿佛脱离了身躯,向天空中飘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强烈的光芒笼罩着我,我没有穿衣服,但我不羞涩,我尽情地舞着。我知道我没有舞蹈天赋,然而在这里,没有人看见,只有我注视着自己。我任意跃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激情所打动,发疯似的狂舞,好象在同自己作殊死搏斗。我明白,即使因此而死去,我也是快乐的……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我缓缓醒来。室友们依然熟睡,我轻轻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下床,谢天谢地,我睡在下铺。
我拿起脸盆,把换下的内裤放在里面,蹑手蹑脚地去水房“毁尸灭迹”去了。

这一天的上午没排课,意味着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老大新交了一个女朋友,欢天喜地地撺掇那个女孩子请了一天的病假,两人逛公园去了。失恋者触景伤情,借口锻炼身体,偕同隔壁寝室去操场踢足球。入党积极分子又开始写入党申请书,神情庄重宛如研究《马太福音》的教徒,天知道昨天喝酒时他是怎样一付唯心样子。
我想起家里给我邮了一个包裹,决定趁有空去取。临走时,包子还在睡,他抱着枕头,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我猜想,他的梦一定也很美。
取完包裹,我又去附近的书店买了几本参考书。回来时,我故意绕远路,经过化学楼。正好有几个女生走出来,我仔细分辨,没有茉莉的影子。
我掩饰不住的失望,昨天晚上的奇遇可遇不可求。也许,茉莉的美就在于她给我的突然的惊喜,我狠狠心,打消了进化学楼找茉莉的冲动,决心回寝室。我相信,既然冥冥中注定我们的邂逅,上天必然会安排我们再度相逢。
回到寝室,忽然发现寝室已面目全非。桌子上堆的书、茶杯、饭盆、臭袜子、破广告衫……全部不见了。桌面不知用什么擦的如镜面一样光亮。最奇怪的是,我床头原本搭出一块木板——放一些常看的书之类的杂物——居然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插满红花的玻璃瓶(我叫不出红花的名字)。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突然退到门口,抬头看门上的寝室号。
你没走错。里面传出包子的声音。他正蹲着在床底下找什么。我冲进去,把他一把拽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的书呢?
包子眨了眨小眼,来了田螺姑娘。
你小子不说实话。我作势要打。他嬉笑着挡住我的拳头。茉莉来了。
啊?茉莉来了!我僵住,一时不知怎么问。包子叹了口气,是那个臭茉莉。你一走她就来了,一进来就问你是哪个床,那时我还没睡醒,就顺手指了指。她二话没说,立刻干了起来,我没看清楚,以为你小子欠债遭报应了呢,一激动,就全醒了。一看是她呀,还别说,比你那张照片好一些。
得得,就说她现在在哪儿吧!我一时心乱如麻。
水房。包子说,她在给你……不,给咱们寝室洗东西。
我冲到水房的时候,茉莉正在埋头洗我们的臭袜子破广告衫。她的头发散乱,但神情庄重。边上已经堆满了洗过的茶杯、饭盆,甚至还有洗脸的毛巾。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问。
她没有抬头,你知道我也在这座城市读书。
是的,我知道。
为什么不来看我?即使只是出于对老同学的关心。
不。我冷冷地拒绝。我不认为我们的交情够得上一次看望。
你还是这样。她没有生气,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我有些震惊,但装的没事。没有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装不像。即便低着头,我也知道她在笑,你没忘记那件事。
哪件事?
要我挑明吗?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我。我吓了一跳。
她笑了起来。我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有着超常的勇气与耐性,我不得不承认不如她。
那本笔记本我带来了,放在你床上。你可以把它撕掉,我知道你恨它。如果不把它毁掉,我们永远无法对话。
水哗哗地流着,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显得尤其单调无味。
我承认喜欢你,整个高中都是。我一直默默地注视你,分析你的一举一动,我要了解你。你是个执着的人,极其维护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忽然冒出了一个现在想起来近乎愚蠢的办法。我要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故意把一本写满你名字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让淑芬看见。我料准她一定会告诉鬼毛——顺便说一句,淑芬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虽然你的小花招让她觉得新鲜——她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告诉鬼毛,并希望鬼毛能转告给你。她迫切需要摆脱你的追求,你让她觉得压抑不自由,你把她当作一个傻妞,以为随便哄哄就能手到擒来。她不想继续被你纠缠,苦于没有合适的方法。当她发现我喜欢你时简直高兴坏了,觉得我是最佳的借口。她利用了我,然而我也利用了她。我不是想让你喜欢我,这是永远不可能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并且让你明白,淑芬不属于你,她属于别人。这一切做的天衣无缝,你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每当我发现你脸色阴沉闷闷不乐时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快感。看到自己所喜欢的人痛苦而自己高兴,这一定是种变态。我想,当我看到你面对我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鄙视厌恶的表情时,我就开始变态了。
时间过得真快,考上大学已经两年了。我知道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读书,但我对你的现状一无所知,我不断打听你的消息,终于得到了你的地址。我给你寄了一张贺卡,虽然你收到它后一定会撕掉,但我觉得还是要寄给你。我不得不承认对你怀着内疚,我想应该解除对你的惩罚。所以,我来了,并带来了那本至关紧要的笔记本。我必须向你解释这一切,关于我的所有不光彩的事。我来了。
我敢断定你一定告诉室友我是个难看的姑娘,并且把高中时的合影给他们看了。因为他们会问贺卡是谁送的,而你决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贬低我的机会。我进你寝室时,那个还在床上睡觉的家伙认出我来了,他说,哦,你是茉莉呀。我想你一定是展示了那张照片。

自来水依旧哗哗地流着,有几个人进来又出去。我和茉莉面对面站着,我们对峙着整个世界。
很长时间后,我对茉莉说,洗好了没有?她指了指茶杯、饭盆和毛巾,先把它们拿回去,剩下的我马上就好。
我把东西拿回寝室时,包子正在翻看我床上的笔记本。茉莉的笔记本。
你真了不起。他的眼神惊讶与羡慕并存,教教我,怎样让女孩子为我写这些东西。我走过去,拿起它。一百页的普通硬面抄,每一页每一面,都写满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来写这些东西,我只觉得浑身发冷,背脊冒起阵阵寒意。包子看样子非常喜欢这本笔记本,又接过来反复翻看。啧啧,他无限感慨,看不出来这女的真有心思。
快把本子给撕了,我对他说。
干嘛?他疑惑不解,人家辛辛苦苦写的。你不喜欢别人也别伤害别人哪。
我苦笑,我不知道是谁伤害了谁。我只是害怕,看见这本东西我害怕。
二百五!包子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像个无辜的孩子,我做梦都想有女的这么喜欢我。
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个可怕的预感,我想是我多心。可是,我真的害怕。
茉莉拿着洗干净的衣物进来了。她找出我们堆在墙角的衣架,熟练地把衣物挂起晾出去。地面留下一滴滴的水印子。我呆呆地看着她在这里如同主人一样大方,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你真能干。包子赞美她。她回头妩媚地一笑,谢谢。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越来越害怕,怕到不能自持。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我听到我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语调近乎哀求。
我会走的。茉莉把窗钩钩好,不要你送。
你这人!包子忿忿不平地叫起来,人家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不请人吃顿饭?人家干活辛苦。
不用了,谢谢你。又是一笑,你是个好人。
包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居然还会脸红!
你快走。我用手敲击桌面,声音沙哑。
好吧。她捋了捋头发,再见。说完这句话,她向门外走去。刚走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对我说,忘了告诉你,在南方,每到夏初,有一种花会蓬勃开放。她的枝杆很直很长,花形类似木槿,有粉红色、大红色、紫红色、白色、鹅黄色等许多种颜色。这种花俗称臭茉莉。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我的牙关被咬得发疼。
你这家伙!包子向我吼道,不是东西!你太不是东西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女人!你小子还是人吗?!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累,累得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我想可能因为昨晚上没睡好,我的头快裂开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她,我要!包子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我像被电击似的跳起来,仿佛有利刃把我整个身体一劈为二。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做!我挥舞双手像个被激怒的猩猩。
怎么?你妒忌了?包子抬起下巴,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轻蔑。这使他看来更像个孩子,把世界简单划分为黑与白的孩子。她不适合你。我尽量使心情平静下来,你太单纯,而她,复杂。
包子盯着我很长时间,然后笑了。没错,我是单纯。我体谅你此时的心情,但你无法阻止我。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那样复杂的话,那么,只会使我更坚定的追求她。我喜欢复杂的女人。
说完这一切,包子冲出门去。楼道上传来他迅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颓然倒下,我的意识还无法完全接受突发的一切。它发生在我21岁的第一天,让我一下子老了十年。就像肉体被突然割裂,在短时间内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我的内心尚不能对今天的遭遇作出相应的反应。是痛,是酸,是恨,是悔,是苦,是涩,是喜,是悲……我搜索内心,甚至扪心自问,仍然没有结果。我决定晚上去化学楼,我想见茉莉,我急需要倾诉。在做出决定之后,我拿出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我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蛊惑术,而被诅咒的,恰恰是我自己。白纸黑字,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在郑重地把笔记本撕毁后,我把碎纸堆成一堆,进行了焚烧。火苗把纸片舔着,化成黑色的灰烬。它们轻若无物,随着燃烧形成的热气流不断扬起。令我惊异的是,火光不是我印象中的灼红,而是发蓝发紫,我站着,目睹一切,感到无比诡异和妖艳。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缓缓爬上我的背脊,我的胳膊上显出一粒粒鸡皮疙瘩。

傍晚,包子还没回寝室,室友们开始寻找他。我无法向他们解释上午的事,只能保持缄默。老大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掏出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上。老大替我点上,有些忧虑地看着我。你有心事,他说,是和那女孩有关。我低头,只顾贪婪地吸烟。我的鼻腔喉咙乃至肺叶和胃瞬间充斥了烟草特有的异香,我的头有点晕,但心里好多了。
男人最怕感情的事。老大一付曾经沧海的样子,千万要挺住,挺住,挺过去就好了。
我仍然低头不语,烟已经吸了一半,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快点把它吸完。我希望能尝试五脏六腑被烟填满的感觉,甚至耳朵里都能冒出烟来。我被自己的想法感动了,脸上洋溢出了微笑。老大痛心疾首,咳!你疯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屋里只剩我一人,我迅速地把烟吸完,扔掉烟蒂。去找茉莉,我对自己说。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悲痛,它并未令我沮丧,它是高高在上的,客观的,遥远地注视着我。我踩在自己身上。

来到化学楼时,天色开始暗下来。那盏昏黄的路灯亮了,有几只小虫子绕着微光来回的飞。我走过去,依旧倚在路灯旁。几个学生经过,都加紧脚步,他们用狐疑的眼光观察我,我朝他们笑了笑。
我在等茉莉。就在昨天我们邂逅,今天我期盼再度相逢。这一天过得是如此的慢,如此的复杂,我恨不能把所有的不快全部拿出来,装到哪个废物箱里,然后空出一颗心去面对她;可是又希望她见到一个神思恍惚的我,她会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会告诉她,请她帮助我理清思路。哪怕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说不出,只要她听我讲就好。等待的时候,我记起了凌晨所做的梦,它是如此的清晰和深刻,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梦中的我勇敢充满激情,像一匹刚长成的狼崽。我在梦中同自己撕杀,这一搏斗的过程鲜明而惨烈,我压榨出体内的每一丝力气,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我快乐,快乐无比。
我希望茉莉能带给我快乐,一个让我感觉灵魂飞起来的方法。我想让她和我一同去寻找,在强烈光芒的笼罩下,我们一起任意舞动,越舞越快……

我等了大概两个钟头,并决定继续等下去。我知道自己毫无理由,但我不会改变。
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头,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了人声。我像一只警觉的猫,在黑暗中搜寻声音的来源。渐渐,近了,人影从黑暗逐渐清晰,然后,走到了我的面前。
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茉莉!我看着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是她!我在等她,而她居然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敢相信,却是真的。
无数话涌上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我。
我在等你,我说,我一直在等你。
是吗?她像昨天那样轻轻地笑了。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黑暗说,是他,就是他。
霎时,黑暗中走出了四个男人,他们整齐地站在我面前。他们高大的身躯阻挡了我的视线。我茫然地看着他们,我的思想准备中没有他们,所以不知该怎么同他们对话。
你在等茉莉?为首的一个男人大声地质问我。我点头,是的,我在等她。
好,你有种!他说,那,你也一定有勇气回答我下一个问题,听好,茉莉怀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在等茉莉。我不知道什么孩子的问题。
不要罗嗦!他忽然很粗暴地打断我,你只要说,茉莉怀的孩子是不是你的种!
不,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觉得有些事要发生了,但我还是很耐心地解释。
揍他丫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立刻被许多双手摁倒在地。拳头如同雨点落在我身上。我能听到我的皮肉被重击后发出的沉闷的“扑扑”的声音,这使我感到身体变成了一只装满杂物的麻袋。我努力地寻找痛感,可是除了麻木还是麻木。有人用脚狠狠地踢我的头,我希望我能因此而清醒,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一下又一下地踢,我开始晕晕忽忽了。在晕忽的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声揍我的号令,正是茉莉发出的。我更晕了……
他们终于累了,住了手喘着粗气。你小子算走运!一个人说,态度可以,没还手,如果还手,你两个招子就毁了。下回悠着点儿,别沾花惹草的,小心烧着自己。
他们摇摇摆摆的走开了,远远听他们哼着歌,虽然累,可他们很快乐。我羡慕他们的快乐。
你没事吧。茉莉没有走,她一直站在路灯下看着一切,现在她走过来,站在我前面。很可惜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和表情,我趴在那儿,只能看见她的高跟鞋。
对不起。她蹲下来看着我,像看着某种奄奄一息的动物。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否则我会内疚。
我的男朋友是黑社会的,刚才那些人就是他的手下。我和别人有了孩子,他知道了,逼我说出是谁干的。说实话,我真的忘了是谁干的,我说不知道,他就打我。他没有权利打我,每年为他打掉孩子的女人不下五六个,可他不允许我和别人有孩子。我怕他打我,他是真的往死里打,我想,无论如何找个人吧,碰到谁就是谁。结果,你在这里等我。你很不幸,因为你等的女人恰恰是我。但是,不要恨我,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迟早会遭报应。现在报应已经来了,我刚去做了人流,流了很多血。到现在我的体内还隐隐作痛。这不是报应是什么?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这样痛过,早知道,我宁愿他打我。现在我想挨打都不可能了,他甩了我。他妈的那个该死的混蛋甩了我!
她蹲在我身边解释了很多,我静静地听着。然后,她站起来。她看样子需要休息和保养。她的步伐凌乱,背影疲惫不堪。

我趴在那里,脸庞紧贴着地面,我能听到远处汽车开过的摩擦声和人们的脚步声。这是人的世界,到处充满着人的声音和呼吸。我想我的样子像极了和大地拥抱。这是一种暧昧的行为,我感到安全。陪伴我的,还有一盏路灯,它的光晕刚好包围住我,我的脸上绽开了微笑。我恍若又回到了那个梦境,所不同的是,我再也飞不起来了。
是的,我再也飞不起来了。


(全文完)
2000年7月17日晚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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