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玲小居

蔓玲小居,愿成为我们温馨的网上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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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

蓝
蓝玫情深(greencat)
2000-12-03 12:49
每天早晨,当我推开门,准备上班的时候,面对熙熙攘攘精神抖擞的人潮,总会油然而生一种悲哀。这个城市繁华而艳丽,每一平方米都挤满了生命,他们伸长脖子汲取养分,他们不顾一切地渴望生存。如果站在城市最高建筑物的顶端俯瞰,你会发现每个生活中煞有介事的个体其实都状如蝼蚁。你会觉得自我的渺小,会觉得万念俱灰,会觉得生不如死。值得庆幸的是,绝大部分的人无法体会这些,他们的生活充实而忙碌。而我,虽然知道,但还得继续苟且偷生下去。
我是个很失败的男人。
这是我前妻对我的评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前妻已经收拾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准备永远地离开我那狭小拥挤的破屋,投奔光明伟大的前程去了。那辆崭新的奔驰耀武扬威地停在楼下,间歇地发出洪亮的喇叭声,对我不啻是种邪恶的暗示与讽刺。我的前妻是个丰满艳丽的女人,这种女人似乎生来就该诱惑他人和被他人诱惑的。我承认当初娶她是因为她的美,那时自己还年轻,对她的身体所发出的某种性的讯号缺乏免疫力。但是,尽管发现她不是我所要寻找的另一半,我仍然努力地维持着家的和睦与平静,我一直单纯地以为,她和我一样,需要的并不多。
可惜我错了。
办离婚手续的几天中,她出奇地安静。我帮助她收拾东西,她很体谅地留下了结婚后买的所有首饰。我想你会用的着。她说,你迟早还会结婚,你可以送给那个女人。
我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拒绝。我很清楚她不是表现高姿态,她的白皙修长的手上已经戴上了晶莹耀眼的钻戒,是很有理由蔑视黄金的了。
就在她全部收拾停当,即将跨出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我今生无法忘记这个眼神——冷冷的,高高在上的,充满了对某种低等动物的怜惜。然后,她说:
你是个失败的男人。

其实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我一直认为我生活地可以。我今年三十岁,三十岁的男人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固然我的家很简陋,固然我无法拥有丰厚的物质享受,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直到前妻的话在我耳边炸响——你是个失败的男人。她说的。她正是因为我的失败才离我而去的,由此,我的“失败”得到了论证,成为颠扑不破的公理。我想,我实在应该面对现实。
家里没有女人,时间就缓慢起来。没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没有菜入油锅的炸裂声,没有女人家长里短的唠叨声,整间屋子显得空旷而寂静。我会炊煮,但是没有意义了。我每天下班买熟食和方便面,只用十分钟就能把晚饭解决,余下的时间拿本书躺在床上发呆。我胡乱地收拾屋子,也胡乱地收拾自己,如此过了大约半年。
很偶然的, 一天下班我遇见了大学同学小李子。小李子已经不小了,大腹便便,一走路胳膊上的肉簌簌地抖。呵!听说你也赶时髦啦。他递了支烟给我,怎么样,离婚的感觉爽不爽?
我苦笑。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一开始都不习惯,时间长了,你就能体会出什么叫做自由,我是过来人。现如今,你就是给我钱请我结婚我都不结了。现在流行什么?情人,什么叫做情人?就是只谈感情不结婚的人。你懂不懂!
我承认不懂,他又呵呵笑开了。老哥啊,这世界上多的是孤单寂寞的女人,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你往爱情上带。想你当年丰神俊秀才华横溢,只要把你那风流才子劲儿拿出一半来,那些个口口声声追求浪漫的女人不手到擒来?一句话,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我点头说有道理,理论几乎已成系统,看来一定是生活磨砺的结果。小李子临走抛下一句话,老哥,也不知道你家那台破电脑是干什么用的,快些上网,网上有的是漂亮疯狂的美眉,都等你去引诱呢。
经他的提醒,我才意识到,我的电脑已闲置多时,而我实在也很寂寞。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可是,当我面对屏幕时,禁不住一阵慌乱,我对网络并不熟悉,特别是网上聊天,在我的印象中,这只是十七八岁年轻人的的玩意。照理说,网络应该是可爱的,它少了许多无谓的戒备,实际上,正因为它的自由和包容,使得网上世界更为虚假。我固执地坚守我的看法,尽管很多同事视我为“老土”,我不为所动。所以,当MODEM发出“吱吱”的拨号声时,我觉得难堪,觉得自己违背了自己,说不出的自嘲与苦闷。
现在想起来,也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所谓的“缘分”,如果那天不上网,我就无法遇见那个一生中最值得我疼惜的人,我也许就真的就此沉沦下去,丧失了爱恨,麻木了神经,成为行尸走肉。
我随便选了一个聊天室进去,我的昵称是“30岁的老男人”。
我静静地等待,看有谁会主动和我搭话。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许多人进来又离去,没有人搭理我,我苦笑,看来老男人真是掉价的可以。我移动鼠标,准备点击“离去”。
“你好。能聊聊吗?”忽然,有人问好,他(她)的昵称是“我在等你”。
他(她)的出现富戏剧性,如果联系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可以这么说,就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我的一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这一切,当时的我是无法预测的。
“你好。”我回应他(她)的话,“你是在等我吗?”
“我在等所有有缘分的人,当然也包括你。”
我笑着摇摇头,缘分?似乎所有难解难料的事都可以用这个词语解释,认识了,叫有缘分,抛弃别人,叫缘分已尽。我记得新婚之夜,我的前妻像猫一样偎在我怀中,她说,我们真是有缘……我爱你。
“你一定是个女孩。”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女孩才相信缘分。”
“呵呵:) 算你猜对了吧。”她那边似乎很高兴,“那你呢?真的是30岁的老男人?”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我不信!你没必要骗我。”
“网络是虚幻的,小姑娘,如果我骗你你又能怎样?”
“……也许吧,可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没有必要互相欺骗。”
“那你一定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你的阅历还浅。”
“如果说年龄小阅历浅是我的缺点,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在屏幕前笑开了,真是一个小娃娃,天真无邪地可爱。
“你不怕被人骗?”
“我怕!!!!所以我从不欺骗别人!!!!”
看样子她很激动,一连用了八个感叹号。
“好了,我不骗你,我的确是个30岁的老男人。你相信我吗?”
“我信!”
我的心头漾起一阵酸楚,我从屏幕前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我由衷地敲出这几个字。
“……呵呵,憋老半天,原来是找词儿夸我呀!我还以为你掉了呢!呵呵!”
我们开始聊了起来,我发现她是个很健谈的女孩,字打得飞快。她告诉我再过两个月就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一想到即将跨入二字头的年龄她就激动。
“……我为自己设计了许多许多的计划,都想在二十几岁中完成……呵呵,多好的年龄呀!”
看她那高兴的劲头,我实在不忍扫兴。我其实想告诉她,人世间有许多无奈,恰恰就是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你会发现固有的美好的价值观爱情观人生观受到无情的冲击,你会惊恐,会不安,会退缩,最终不得不向不满的现实妥协,而修正所有的观念,去适应这个世界。
“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可惜没有实现。”
“你没有尝试吗?”
“不,我试过,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咦?又来了!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了?”
“好象很沧桑的样子。”
“我三十了嘛。”
“三十就很老了吗?那四十不就老掉牙了吗?我爸已经五十了,还从不说自己老呢!”
她的语气活泼天真,我再一次被逗笑了。我忽然发现,在她面前,我可以从容地表达,没有顾虑,也许就是在那时侯,我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上某种奇妙的特质。
“你不了解我,我是个失败的男人……”
“失败!这个字分量好重!人怎么可以轻言失败呢?”
我在瞬间有种想倾诉的感觉,可是无从谈起。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小丫头,也许她愿意听我讲,可是我如何将我的不快通过字符表达出来,她也未必能够理解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的困惑。
“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
“好吧!你这样信任我,我真高兴^_^……好了,我爸叫我去吃药了,我该下了。”
“你生病了?”
“没事,一点小病,不然我怎么还有力气聊天呢?”
“那好吧!再见。”
我不能说没有一点遗憾,只是这一点遗憾不足以对我的情绪构成任何影响。
“奇怪???”
“奇怪什么?”
“聊得那么好,你居然不问我要OICQ和E-mail?”
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这些东西,是真的没有,所以也不会询问他人的。我从未把网络作为交友的工具。
“你真是有点奇怪呢,说的好听一点,是特别,你好象和网上的人不一样……我相信你是真的没有这些东西。看来要听你的故事,只能凭缘分了。我经常在这时候上网,为了你,也只好不改昵称了。”
“我的故事不好听,你会失望的。”
她好象没看见我的话,又传过来一句:“如果下次我们再遇见的话,听好,你就说,哈哈,你好呀!我正在等你!听见了吗?”
她不等我作出任何反应,就迅速离去了。
就这样,一个人从我面前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这不是现实生活中的邂逅,我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在网上,所有人都像脱离了躯壳的魂魄,转瞬便灰飞湮灭。可是,我有种很奇妙的预感,我迟早会和她再见面,不用刻意地等待,在拥挤不堪的聊天室中,我们终于还会再见的。其实,我实在不该对一个小女孩有所要求,然在那时,我的确如此感觉。

聊天室的经历使我觉得下班后有事可做,可是后来的几天内我都没有上网,区里召开一个关于环境整治成果的表彰会,和我所在的单位有一定联系。我忙于起草文件书写报告,累的只要一闭眼全是飞来飞去的文字,我没精力再去触动键盘。然而一想到那天自己出色的表现,我就沾沾自喜,连开会时都面带微笑,仿佛台上领导发言不再是冗长的废话连篇。
正在我微笑的时候,一个清澈的女声轻声叫我的名字。我一惊,这个声音陌生而熟悉,我连忙循声望去,正对上一对妩媚的笑眼。是她!我有些发怔,她坐在我右手隔开一个的位子上,七年了,她依旧仪态万方。
她是我大学时的校友,比我低一届。她父亲姓洛,母亲姓申,她的名字取父母的姓合并而成,洛申,一个很怪的名字,我们都在背后叫她洛神。洛神,就是那个“翩若游龙,宛若惊鸿”的仙女,她是世人心目中美的化身。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洛神再世,也就是洛申的样子。很多女孩可以称为漂亮,但不能说“美”,洛申是真正的美。男生寝室照例会对女生评头论足,惟独对洛申避而不谈,好象任何一句评论都会有损于她的形象,可是再回避她,每个人心中都透亮,洛申,她是公众的白雪公主,梦里的洛神。
现在,洛申正坐在与我相隔不到一米处向我微笑,我一时缓不过神来。她递过来一张纸条:老同学,不认识我了吗?我笑了,回她:怎么会,就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呀。她也笑了。
会议休息时,洛申和别人换了一个位子,坐到了我的旁边。真巧。我说,在这里遇上了。她说,是呀。你现在在哪里工作?一定干的不错吧。我有些难堪,小科员一个,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头呢。她忙宽慰似的说,谁不是呢,做人不容易呀。
谈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原先在外区的一家外资企业搞行政,工作辛苦,加上带孩子不方便,她丈夫便想办法将她调到了本区的卫生局。我有些感慨,再非凡再美丽的女人,总也有堕入凡尘的一天。读书的时候,我压根儿不会想到,洛申会那么早结婚(孩子都四岁了),她的丈夫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实业家,她的家就安在本区一个幽静豪华的别墅区内。
我开玩笑说,你先生那么有钱,干脆不要工作了。你说孩子要学钢琴和书法,都要花时间陪的。她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不知怎么的,我从她的笑里看出些许落寞来。
整个会议过程中我们谈了很多,大多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像在作生活情况汇报,我告诉她离婚的事,她也没作多大的惊讶。我觉得我们像在刻意回避什么,以为自身的隐痛装作看不见它便真的会消失似的。一瞬间我感到我们像那个捂住耳朵偷铃人,更可悲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偷铃用来干什么。
会议散后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和住址,说了一些以后常来玩之类的话。我不以为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除非开会。洛申依旧很美,这种美随着她的年龄增大而越发成熟。可我不会因为她的美而与她联络。我想我们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相交的可能。
回到家草草吃完饭后我打开电脑。我想到了那个叫“我在等你”的小丫头。她说她一直在那里,并且昵称不变,我想先去看看。
进入后我很快地看见了她的名字,我有点激动(不知道为什么)。
“你好小姑娘。”
“真的是你吗?我真高兴。不过,你忘了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上次我让你说的。如果我们再次相遇的话,你该说,哈哈,你好呀,我在等你。”
“呵呵,不行,明明是你在等我。”
“不肯说?那就算啦。……快些讲故事吧。”
“实在没什么东西好讲。”
“……说话不算话:(”
“那你先说一个故事,你讲的好我也讲。”
“坏蛋……”
我忍不住大笑,我知道虽然她说我是坏蛋,其实她一定也在笑。
“那好吧,我说就我说……”
“从前有一个男孩子,在他很年轻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孩……”
我想二十岁女孩的故事大概都是这样,我猜接下去必然是风花雪月的内容。
“……他们相爱了,男孩子的父母竭力反对,因为他们觉得女孩的学历太低,配不上他们的儿子。可是男孩子不以为然,他认为爱能解决一切事情……”
“……男孩子向女孩发誓,我要让你幸福一辈子。女孩激动地流下了泪水,因为男孩不善于表达,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甜蜜的话……”
“……两个人结婚了,因为女孩的父母在外地,有事没能赶来,而男孩的父母不赞成婚事,所以他们没有得到很多祝福,男孩子甚至因为这个原因同父母疏远了来往。……”
我的眉头皱起来了,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婚后的生活虽然艰苦,但男孩心里一直有个愿望,他要使女孩幸福。他们也曾经以为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事情决非如他想象中那样,随着婚后生活一天天平淡,他的妻子渐渐流露出了不满。她觉得他很乏味,没什么大本事。于是他们开始吵架……”
等一等,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故事!
“……终于有一天,妻子向他提出分手,原因是她已经爱上了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比她的丈夫有钱,能干,并许诺能让她出国。丈夫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放妻子走了……”
“……他一直记得自己想让她幸福的许诺,那么,如果她认为离婚能带来幸福,他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到底是谁!
“能冒昧地问个问题吗?”我发现我的双手有些颤抖,“故事中的主人公是谁?”
“……他妻子走的时候,留下了他们才六岁的女儿……”
“……这个被抛弃的男人就这样抚养女儿长大,一直没有再结婚……”
“……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我的父母,而那个六岁时就失去母亲的女孩,就是我自己……”
我再次震惊,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好。
“对不起,不该让你讲故事的。”
“呵呵,没事,不过除了我的好朋友外,只有你知道这个故事了。”
“我很荣幸。”
“该你说了。”
“……其实你已经说完了……”
“你赖皮!”
“不,我的婚姻和你父亲的遭遇很像……只不过我没你父亲那么深情罢了……”
我想她一定也震惊了,因为她好久没传过一句话来。
“……现在轮到我说对不起了。”很久,她敲了这样一句。
“我也不介意。”
“呵呵……那么巧……”
“是呀,真巧。”
其实,说句实话,夫妻离婚第三者插足的事早已无法激起世人的好奇心了,如果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会觉得故事乏善可陈,会觉得这对聊天的男女大惊小怪,为一点小事浪费激动的细胞。可是,因为我们都是故事中的人,又因为在如此浩瀚的网络中遇见了有相似感受的人,这样的巧合使我们不由得讶异、感叹,不由自主地想交心,甚至忽略了与对方的年龄差距。
这天我们真正谈了很多,我恨我的打字速度跟不上我的思维。如此信任一个看来还陌生的人,这与我而言几乎不可能,但却偏偏发生了,不能不说是奇迹。我谈了些工作上的不如意,她问:“这些事情和你的婚姻加起来,就是你说自己失败的原因?”我承认是的。
“……还是那句话,人怎么可以轻言失败呢?”
“……我有一个玩具,一只装在木头盒子里的小妖怪,只要一打开盒子,小妖怪就会跳出来吓你一跳……”
“……虽然我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是在每一次打开前,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其实这种感觉很好,很奇妙……”
“……生活也许就像盒子,即使你已摸清了生活的某些规律,你仍然不得不时时刻刻开启它……”
“……唯一不同的是,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在你打开之前是不知道的,你兴许会担心它的可怕程度……”
“……其实你只要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即使是一只最丑陋的妖怪,也不过是在它蹦出来的一刹那使你惊讶罢了……”
“……更何况全世界的人手里都有这样一只盒子……”
“……说不定我手中的盒子里,藏着比你恐怖一千倍的妖怪……”
“……我的父亲是一个乐观的人,如果没有愉快的信念支持,他不会顺利地活到今天……”
“……你可以说我少不经事,看待事物过于理想化,但不可以否定我父亲的生活准则,他从不轻言失败……”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屏幕后的这个少女了,我相信她的父亲一定是个平凡但非凡的人,这对父女的嘴角一定时刻挂着微笑,哪怕他们的盒子里关着最恐怖的怪兽。
我们谈的非常愉快。她说她童年时养的一只小花猫,结果给猫贩子抓走了;我说我的大学生涯,充满啤酒、破吉他、穿浅蓝色长裙的女孩子之类的梦想;她讲她家的阳台上种着一盆仙人球,有一次她滑了一跤,半个屁股坐在仙人球上,疼的她哇哇直叫;我讲我曾经最喜欢的一首诗,顾城的《远和近》。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
“……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我有理由认为今天是一个纪念日,因为就在今天我能够坦然面对回忆,而事实上,做这一切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留下来的只是些淡淡的自嘲,并且因为它们,反而使我认定自己还有些许幽默感。
“这只能说明你的心里还有快乐,并不是我的功劳。”
当我感谢她时,她这么说。
她告诉我她住在与我所在的城市相邻的S市,那个城市以古典园林与悠久的历史闻名于世。而且据说那边的姑娘都很美丽。
“我不漂亮,如果你见了,会失望的。”
“我曾经去你们那里很多次了,可是那时侯不知道有你在。”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真的会令你失望的。”
“如果上帝赐予女人美丽与智慧,那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上帝通常没有那么慷慨,不过,在他拿走这两样中的一个时,我倒希望是美貌。聪明的女人令人尊敬,而美貌的白痴只配做花瓶。”
“呵呵,你的话叫不美貌的我很受用呢。呵呵……”

下网时我发现我们已经聊了近四个小时,我伸了个懒腰,虽然一天忙碌,加上上网伤神,但我并不觉得特别累。
我的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涌动。

第二天下班经过花鸟市场,我买了一盆观赏石榴和一盆吊兰。因为她说她喜欢在阳台上种一些花草。
我想我不是太寂寞就是受了某种蛊惑,我其实不应该让电脑支配我的喜怒哀乐,更不应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改变我的生活轨道,但是,改变确实发生了,而我居然心甘情愿,甚至在心底里漾出一丝甜蜜。
就在我打开电脑准备上网的时候,我听到门铃响。就在我打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真正的愣住了。我看见洛申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色,连手提包都是黑的。她的皮肤雪白晶莹,在黑暗中,只有她的脸闪闪发光,令我为之晕眩。
是你?
让我进去好吗?洛申轻轻地说,语气却不容抗拒。
我连忙让她进来,忽然想到自己的房间简陋,事先也没做多大的修饰,不由得发窘。
洛申径自走进房间,选了张沙发坐下。我这才发现她的眼圈发黑,很显然没睡好。我为她倒了杯饮料,她接过,眼睛看着杯中液体。
空气异忽寻常的暧昧,我想找些话说,又怕让她看出是刻意制造话题。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洛申抬起了头。
你一定是要问我为什么来这里。确切的说,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我的心里很乱,糟透了。我想找个人聊聊,正好遇见了你。
洛申仰起头,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她的瞳仁依旧清澈,只是在眼底有隐隐的雾气,这使她看来更有种异样的美。
是和你的先生吵架了吧。
不光吵架,闹的还要凶。她露出一丝浅笑,像讥讽,更像自嘲。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容忍,一切都会好。但是……
她的叙述忽然中断。她喝了一口饮料,深深吸了口气。
他在外面有人了。洛申平静地接着说。
他不肯离婚,他说他爱的是我,但是有些事身不由己。
这是一句荒谬绝伦的谎言,可他说的时候居然非常真诚。他努力让我相信外面的一切只是逢场作戏,他对我的心仍然如小男生般单纯。
我有一百个理由骂他是个伪君子骗子色鬼,但每次有骂他冲动的时候我都意识到我是洛申,我不能轻易骂人,他不肯离我而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性格,他对我十分敬畏,他屈服于我的气质。如果我像个普通女人一样骂街,他一定站起身就走。
你可以说我很矛盾。我的确很矛盾。我提出了离婚,但我又时刻保持我的风度不让他对我有丝毫厌恶。我比他外面所有女人都强,可如果我走了,我不知会变成什么东西,甚至不是任何东西。
我的孩子从小就活在谎言堆里,他真可怜。
洛申用手撑着额头,竭力掩饰有些失控的情绪。
以前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被很多人捧的像个公主。我预言我的婚姻会很美满,因为我相信我的丈夫会永远疼惜我。现在想起来,我为自己当初的一厢情愿脸红。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就会扪心自问,洛申呀洛申,你居然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难到我真的老了?她身体前倾,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悲伤。你还能够从我身上看到我当年的影子吗?
无法否认她依然美丽,即使婚姻使她略显苍老。
我注视她,心脏一阵狂跳,我把目光转开去。
你在逃避我,你不敢看我。是的,我老了,不能看了。洛申的声音不无幽怨。
不不,你很美,依然很美,洛申,你始终像读书时那样美丽。
真的?她用手抚摩脸颊,眼神逐渐深邃。那时侯你也觉得我很美?
当然,你是我们男生心中的女神呢。
呵……她笑,其他男生我知道,而惟独你,我一直以为我在你心中,不过是一个谈得来的同乡罢了。
其实,如果你早一点说这句话,也许一切就会改写,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把头埋了下去。我惊异地看着她,一瞬间恍然大悟,却又无能为力。洛申,这个众人心目中的公主,她曾经和我如此亲近,甚至触手可及,但我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弃了。
我走过去,用手扶着她的肩,我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不料她一下子抱住了我。
刹那间,我的血液瞬间沸腾。
我的怀里现在多了一个女人。可是我悲哀地发现,经过了这七年,我已无法爱上洛申了,尽管她是如此美丽,尽管我是如此寂寞。
我轻轻将她推开,她用她那深邃的眼神再次审视我。
你能保证以后不后悔?
我知道我究竟需要什么。洛申,你不是我想要的,我更不是你想要的。对不起。

送她到门口时,她再次问了我那个问题。
难道我真的老了?你还能从我身上看到我当年的影子吗?
我说,洛申,你真的还像读书时候那么美。你该获得属于你真正的幸福。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其实没有告诉她另一句话,她的心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

再次回到电脑前,已经是九点多了。我进入聊天室,看到“我在等你”果然还在等我。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向她致歉。
“没事,你来我就很高兴了。”她没有丝毫的不满。
“我很难一下子解释清楚迟到的原因。”
“那就不要解释了。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我不会向你刨根问底。我只看到了一点,那就是你来了。这已经足够了。”
我的心情再次轻松起来。这个小姑娘就是有种魔力,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种什么东西。
我们不约而同的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起来,想什么就打什么,像在比赛谁说的多似的。我努力使自己忘记刚才那一幕,尽管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想我心底里要的东西,却越来越浅近地浮现出来。
我不能说上网于我而言有多大用处,但我却能有理由说明网络对人的诱惑是不可抗拒的。你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如果你会感动。人只要还有些许感情,就必然会感动,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只要你一进入网络,只要你一旦感动,你便会跟随它游走。
不要挣扎。挣扎是无用的。

(九)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都是在网上度过晚饭后的时光的。这个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收视率颇高的电视连续剧;邻居也正放开嗓子大唱卡拉OK;我不时能听到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寻找着夜晚的归依,而此刻的我坐在电脑前,却说不出的安闲与快乐。
我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和地址,但我们约定现在先不打电话。其实于我们而言,最美妙的是聊天时对方传送过来的话语,并非声音,所以我们不像其他网友,一旦聊得来,便迫不及待的拿起电话机。
我相信我们会在某一天见面,不需要人为的促使,一切将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开始认真地生活起来,我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地去上班。冰箱里有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我勤奋地钻研起了菜谱,我的厨房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做这一切的时候,我都是兴致勃勃,仿佛有人在一旁作观赏。有时候的确能感觉那个藏在电脑后的小丫头就站在我旁边,笑吟吟的看着我做饭。她经常说一句话:命运也许会亏待你,而你不能亏待你自己。她说这句话是她老爸说的,她老爸是S市一所重点中学的教师。
当我再次遇见小李子时,他对我的改变表示惊讶。更惊讶的是他听我说我在网上遇见了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女孩。
你也忒邪门儿了,和一未成年少女搅和什么呀!早知道我就不劝你上网找乐子去了,你这人根本就玩不起。小李子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不会告诉我你动心了吧?小心人家老爸告你诱骗少女!
我知道小李子的担心不是多余,他曾经为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女人甩了以前的女朋友,可是结婚后,他们很快地离了婚,因为小女人根本不懂得如何持家,更不懂得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必须要抵挡婚姻外的诱惑。
但是两个女孩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我们谈得来,并不证明我们之间已擦出了所谓的什么火花。我对“爱”这个词越来越敏感,我不会轻易再使用它。至少在当时,我坚信自己把持地住分寸。
如果说我的小网友不在那时突然消失,我可能永远都无法意识到,仅靠网络连接与我关系的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居然已在我心目中刻下了如此特殊的地位。

就在我和她的网上聊天进行到第三个星期,我已经习惯了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的状态时,这个小丫头突然不见了。事先没有任何的提示,她就像一朵泡沫,不再出现于我和她日日相约的聊天室。说她消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相对于我而言。我相信她一定在属于她的现实生活中存在,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上网了,或者更悲哀的,她只是不再赴我们之间早已达成默契的约会。
那天我在聊天室等了三个小时,一刻也不敢走开,好几次移动鼠标,想点击“离去”,然而心里总有一个念头,等一等吧,说不定小丫头有什么急事,说不定她此刻正在心急火燎地等待上网。聊天室里人来人往,我在虚拟的状态中等待一个虚幻的人,如果在半年以前这对于我而言是决不可能的事,但那时,我神情庄重,紧盯着屏幕,不放过每一个进来的人。最后我终于失望了。
第二天上班,我有些走神,草拟了一份文件却被局长退了回来。我的心情又开始向下滑落。一下班我急忙往家赶,我急切地渴望马上到上网时间,我想如果昨天她有急事,今天一定会给我合理的解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产生这种状况,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可是,在再次等待了三个小时后,我所获得的,只是更深的失落与疑问。
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思考她的不告而别。如果她有事不来上网,一定会提前通知我知道。或许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会是什么呢?难道她生病了?我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测。她毫无疑问是健康的,属于阳光的。一个能如此感染他人令他人重拾信心的女孩,怎会有突然患病的可能?我不断回忆最后一次聊天时她的结束语。
“……我从没料到网络带给我的竟然是这样巨大的快乐……”
“……我实在应该感谢网络……”
“……我又很后悔……快乐来得太轻易……我害怕它的短暂……”
“……如果我以后再无法获得如此大的快乐……或是获得的都没有像它一样深刻……我会怎么办呢……”
“……请你向我保证……你会努力让我们之间的这个默契继续下去……直到我们无法再给对方欢笑为止……”
她的担心正是我的担心,只是我无法像她那样,用优美而忧郁的语言表达而已。所以那天我找了些话安慰她,我对她说,我们之间的友谊不可能会随着时间而远走,因为我们已经被网络控制,或者说已经被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控制了。她很快传过来笑脸符号,并开心地说:“再见!祝你做个好梦!”
从这些情况来看,她也害怕我会突然离去。她既然害怕,就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的伤我的心。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她消失呢?
我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这是个有些糟糕的讯号。我刻意构筑的原则正遭遇着来自我内心的自问的冲击,并渐渐开裂,仿佛不假时日便会土崩瓦解。我用了最简单的拒绝思考的方法来逃避它。但是,当我第三天发现她仍然没来聊天室时,我感到自己有些撑不住了。我后悔自己没有申请邮箱,也后悔没有下载OICQ,更后悔我和她彼此之间不用电话作联络的约定。鉴于以上原因,于是我没问她要邮箱地址,也没有问她的OICQ号码,更不好意思拨电话冒昧地打扰她。我不能联系她,我感到懊恼和绝望。
至今我仍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一个星期我是怎么样度过的。我仿佛又陷入了一种混沌的黑暗,并且这一种黑暗比先前更令我迷惑不安,更叫我牵肠挂肚地在等待中消磨希望。我依然每天坐在电脑前等待她的到来,虽然留给我的还是失望。我申请了邮箱,下载并安装了OICQ,只等她一出现便马上告诉她。我很多次拿出写有她电话号码的通讯录,可是又很快地放起来,我害怕看到上面的那一串数字,它让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不已。
每一次的经历都让我感觉在和自己赛跑。我拼命地打消刚浮出心头的某些念头,这个过程十分痛苦。
直到第九天,正好是星期六。我站在阳台上为吊兰浇水,虽然是夏天,但是阳光并不猛烈。吊兰的枝叶长长软软地挂下来,有些像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她的手……能在键盘上敲击出许多美丽的句子的手……
我一个激灵,洒水的动作停止了。这一次我是无可抑制无所拘束地想起了她。我的心仿佛被一样不知名的东西捅了一下,一阵温柔的疼痛包围了我。一瞬间,我几乎是扔下洒水壶飞快地奔进室内,洒水壶在我身后发出“砰”的一声,水流了一地,但是我不管了。我颤抖着双手拿出通讯录——其实我根本不用这本东西,她的电话我早已经记得烂熟——我恼恨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不早打电话?此时此刻,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我感到她也正在电话线的那一头急切地等待我的声音。

(十)

电话铃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了起来。
喂,请问找谁?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我断定就是她,在我想象中,她就该是这个声音。我紧握住听筒,想张嘴,可是千言万语几乎同时要出来,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请问找谁?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仍是那样,像轻触便泛起涟漪的溪水。
我的心开始紧张了,我想我必须要说点什么。我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这是一个问题,我该如何询问?如果不幸的是,这位电话前的女孩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当她得知我要找一个名字叫“我在等你”的姑娘时,她一定会认为我是电话骚扰的无聊分子而挂断电话。
在几秒钟内我思绪如飞,下定决心还是说实话,即便被别人误解为骚扰。
是三十岁的老男人吗?正当我要开口的时候,女孩忽然问了。
我的心顿时释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慨,很多种微妙的情感同时浮现,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你会打电话过来,我一直有预感。
女孩的声音依旧轻柔,可是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每个字都有些细微的颤抖,难道她也和我一样,企图用平静的表面掩盖沸腾的内心?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的出现。
我作了一下深呼吸,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对电话线那头的小女孩竟然会无所适从,我真不知该给自己哪个合理的解释。
呵……她在那头轻轻地笑。
呵……我在这头傻傻地笑。
就在此刻,我终于真正明白了,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久的沉默,我听到那边传来她不断吸鼻子的声音,我想找出话来安慰,刚张嘴,鼻腔忽然也一阵酸涩。
我们于是不再说话,任凭时间无声地流走。
直到她说,好了,想个轻松的话题吧。我才如同解除了魔法一般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我说,明天我到你们那边去。
来看我吗?
是的。
不用了。
……
我的意思是,明天我来看你吧。她仿佛猜到了我的沮丧,补充了一句,才使我又露出了微笑。
S市和我市之间交通是很便利的,火车只需两个小时。她告诉我她一买到票就会通知我时间。
我告诉她我的邮箱地址和OICQ号,然后我们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才意识到,像我们这样打电话的人一定不多了,我们几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可是我们却明白了很多东西。
这是最重要的。

(十一)

去火车站接她前,我已经将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桌上摆了一束刚从花市买来的百合花,因为她曾说喜欢百合。我的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食物的半成品,因为她曾说想尝尝我的手艺(我居然为此而大翻菜谱)。
我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费什么力气的找到了她,她站在那里,我看见她的白色的裙裾随风飘扬。让我一眼就认出她来的是她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似曾相识,一种熟悉的恍如梦境的感觉。
她很瘦,脸色很白,但是她的眼睛神采飞扬,这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光辉,哪怕此刻她满脸倦容。我飞快地奔过去站在她面前。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我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认错人。我就站在她面前,我们四目相对。她看的出很是疲惫,但是她仍用她那双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我,仿佛害怕哪一点会遗漏。
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轻轻地小心地说,能听见的只有我们自己,但是在我的内心,却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消息。
在人来人往的繁华的街头,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却仿佛故人相见。
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聊天时她说的话:我在等每一个有缘的人。
结果,她等到了我。

到家时她很累了,我让她在沙发上休息一下,自己去厨房做饭。她固执地不答应,我想在旁边看着你嘛。她在向我撒娇,我只好妥协。可是一到厨房,她居然抢先干了起来。我觉得不好,让一个小女孩做饭给大男人吃,更何况她当初说要尝我的手艺的。她不理睬我的抗议,动作麻利地开始了“工作”。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影。
她的头发垂到肩部以下,遮住了略显瘦削的脸颊,她的眼圈微微泛青,显然没有休息好。我仔细地看着她,恍惚之间有种错觉,我在看着一个很熟悉的人,一个早该和我血脉相连的人。我们之间没有客套,她不断吩咐我打些下手,比如递递酱油切切葱什么的,她很自然,我也很自然。这种情况是不是很邪门?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当第一盘菜上桌时,我由衷地夸奖她。她淡淡一笑,我爸爸平时工作很忙,又要批作业又要备课,有时候没时间照顾我,而他又有胃病,不可以长时间空腹。我就让他把他的好厨艺教给我了,他没空时我煮饭。你不知道,看着满满一桌菜,我很有成就感呢!
她把菜端着放到饭桌上,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握她的手,最终还是忍住了。对于她那样小的女孩子,用成熟的方法表达感情似乎有些残酷。其实我本不该再用“她”来称呼她了,我知道她叫什么,可是我不愿透露她的名字,因为那是我将用一生珍藏的隐秘。
我们在厨房里消磨了一个上午,在所有菜全部做完后,她洗干净手,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依然疲惫,有一丝头发粘在额头上,我轻轻将它拂去。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心疼她,这种感觉无法抑制,令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她。
怎么了?她问。
哦,没什么。我笑了笑,吃饭吧。

(十二)

吃完饭后,她走到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急切而灿烂,她站在那里看我种的石榴花。好象有蚜虫。她观察了一番后说,用两三个烟蒂泡在一杯水里,加入少量皂液,洒入土中,再喷在叶子上,就可以防止蚜虫了。
站的时间长,她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神态很严肃,像在对学生讲课。我笑说,难怪你读师范大学,将来一定能做个优秀的教师。她想了一想,不知为什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我倒真想做个好教师呢,也不知行不行。
她有这样的情绪是很反常的,我拧了拧她的小鼻子说,呵呵,想不到你这样的小家伙也会有心事呢!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一个小辈?我呆住了,我想说没有,可又觉得刚才的动作确实像。我有些懊恼,恨自己没有勇气表达,我以为她明白。
还好她自己扯开了话题。好热呀!她走进房间里去了。

我们其实没有多聊什么,因为很多东西我们在网上已经交流过了。更多的时候我们静静地坐着。不拘谨,也不尴尬,就这样坐着。偶尔,我们眼光相触,但都不急急地避开,而是注视一会儿,然后微笑。音响里放着“神秘园”的曲子,绵长悠远,我们喝着菊花茶,送走了原本闷热的下午。

傍晚五点左右的时候,她说要走了,从我家到火车站半个小时的车程,六点一刻的火车八点半她就可以到家,她说不能让她的父亲担心。我想她考虑的是对的,不管怎样,以后还可以再见面,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里却如此难过,我无法表达,更无从说起。我们走到门口,四目相对,然后,不约而同的相拥在一起。
她的骨骼是如此纤细,身体单薄地我不忍心抱她太紧。我闻着她的发香,感受着她的双臂环绕我腰间的微微的力度。我们互相拥抱,并在保持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天长地久的东西。
走出门口时,我抬头向天空远眺了一下,我不想让鼻腔里的一种莫名其妙的物质冲破眼眶暴露出来。
路上我们遇见了洛申,她大概领着她的儿子从书法学习班回来。她看见我们,略微的诧异,然后意味深长地向我们点了点头。
她很美。等洛申经过,她由衷地赞叹。
是的。我说,可是我更在意你的美。
我不美。她拒绝我的奉承。
在我眼里,你是美的。
她微笑。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对着她所说过的唯一的一句甜言蜜语。

火车站候车的人不多,可是我们并没有再做什么亲密的举动,直到她上了火车。站里响起了火车开动的预告铃。她从窗口伸出一只手,瘦弱的,苍白的手,我紧紧地握住,在家时我就想这样地握住它。
再见了。她说。她的表情很紧张,仿佛面临一件重大的事件,不要忘了我!
不会的,过一阵我还要去看你呢。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听我说,她的神情忽然很痛楚,几乎一字一顿的说道,也许你终于有一天会发现,我有某些事情欺骗了你,但你要相信,我不是有意的。无论如何,你要答应我,一定好好过你的生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你的盒子里蹿出个什么妖怪,你都要善待自己,答应我!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她没有说完,火车开动了,我只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来不及再说什么,我们的手便分开了。
我僵立在那里,一时缓不过神来。她要说什么?她瞒了我什么?我想起来没有问她那几天为什么不上网,也没有约定什么时候再上网,更没有问她的邮箱地址,我就这样送走了她,却留给自己一个谜。

晚上九点半给她打电话,可是一直没人接。
这一晚,我失眠了。

(十三)

她又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这次失踪十分彻底,我许多次打电话都没人接。我奇怪她的父亲为什么不在家。如果有可能,我会一天到晚地抱着电话机,可是我要上班,我要休息,半夜也不能打过去因为别人也要休息。我只能在所有空闲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拨打那个号码,直到丧失了信心。
我自持对她十分了解,即便是在我家,从网络的虚幻回到严酷的现实,我们也未曾像许多有过经验的人所说的那样,产生网上接触所没有的距离和隔膜。
我反复思考她在火车开动一刹那所说的话的意思。她说她某些事情欺骗了我,她说她不是有意要骗我的,她希望我对生活充满信心,她还用了那个她曾经在上网聊天时用过的比喻勉励我。难道她始终只是以一个激励者的心态出现而非对我产生了感情?可是想到她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痛楚之极的表情,证明她当时的确非常难过。回顾她在我家的情形,我相信她如我所想一致。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陷在极度的迷惑中无法自拔,直到洛申再次来到我家,这次她还带来了她的儿子。
别害怕,只是随便拜访而已。我门一打开看见是她,她便笑着对我说这句话。
她让孩子叫我叔叔,那孩子很听话,坐在一边玩起了电子宠物。
老同学,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找到第二春了。洛申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刚坐下劈头就问。
我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听我说。她忽然严肃起来。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孩。我觉得你一定喜欢她。别打岔。她一扬手,制止了我的疑问。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我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曾经在你的身上也强烈地体现过。虽然她不漂亮,可是她的眼神,使我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注意了。在她的眼睛面前,我自叹弗如。
经过洛申的提醒,我恍然大悟。
好象你并不高兴?洛申终于察觉了。是为了那个女孩?
我想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某些时候,她们会愚蠢到极点,但是在感情方面,她们却又是极其敏锐聪慧的。
我没有隐瞒什么,将和她从相识到相知,再到见面的过程向洛申讲了一遍。她的眉头越锁越紧,特别是听到火车站的一幕时,她几乎坐不住了。
以后你们就没有再联系过?她问的很焦急。
我颓唐地点头。
你说你有她的地址?
是的。
为什么不去找她?洛申有些激动,她在一旁的儿子抬起头奇怪地看看她。
电话没人接,难道我去她家就会有人吗?我觉得自己的思路很正确。
不,我的直觉告诉我,其中一定有原因。洛申摇头,似乎痛心我的迟钝。那个女孩十分在乎你,否则不会到这里来看你。她有难言之隐,是的,一定是这样。
还有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你,我觉得那个女孩的脸色很差,不是一般的差。她的健康好象有问题……

(十四)

即使我第二天马上向单位请了假,急急地赶到S市,找到了她的家,也已经太晚了。

她的父亲和她一样有着明亮非凡的眼睛,纵然脸色憔悴不堪。
我在她的照片前伫立,脑中一片空白。
年轻人,她的父亲站在我身边。记住我女儿给你带来的欢乐,就好象我们的生命里还有她。记住她给你的那个比喻,我们手里的装着妖怪的盒子,记住,无论你今后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藏着多丑陋的东西,你都不要放弃。这段话是我女儿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S市的马路上不断有美丽的女孩经过,可是里面少了一个她。
夺走她的是一种叫做“急性肾功能衰竭”的魔鬼。
她的肾从她一出生开始就有问题。
她妈妈抛弃她时她的肾正在出血。
她的整个童年时代和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
不管打针吃药多么痛苦,她总是给她父亲以微笑。
她会说,爸爸,我不痛,爸爸,不要担心。
她喜欢小动物和植物。
长大后她会说,看了这些蓬勃灿烂的生物,简直觉得即使我的生命消失也不要紧,他们会替我活下去。
和我认识的时候,她的肾脏又开始出问题。
可是她还是坚持在电脑前面和我聊天。
她告诉她的父亲,爸爸,我认识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他说自己很失败,人怎么可以轻言失败呢?不行,我要好好开导他。
她的肾脏又开始出血,这一次出血量很大。
她的父亲把她从电脑台前抱下来,她流泪了。
爸爸,你说我是不是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感情?
她被送进了医院,正好一星期。那一星期,我正在网络中近乎疯狂地寻找她。
她可能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病。
在医生尚未确诊时,她偷偷跑回家,她后来解释说觉得好象有什么事没有做完。
那一天她接到了我的电话。
她瞒着父亲从S市赶来看我。
她居然为我做菜做饭,居然陪我吃了禁忌的带盐分的菜。
火车站送别的时候,她说的是诀别的话。她知道也许再也不会看见我了,她流泪了。
回到家后她自己走进了医院。
面对焦急的父亲,她说,好了,我想做的事做完了。
她从没有对任何异性有过非同寻常的感情,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走得很快,换肾的方案刚刚作出,她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临走前她对父亲说,如果那个男人来找我,不要忘了告诉他,不管盒子里面是什么怪物,他都不能放弃。

(十五)

我在床上昏睡了两天。
在迷迷糊糊中,忽然一道灵光将我混乱的思路劈开。我想起了她有我的邮箱地址。
不熟练地打开我的邮箱后,果然发现了她的一封信。
我的手颤抖了,我看见她的信中只有两句话:
“也许我的一生中,等待的人就是你,终于等到了,我也很知足了。我喜欢你微笑的样子。”
落款正是见面的那天。
有一种液体缓缓流出我的眼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再也不去聊天室。
我养了一只猫,雪白的毛,瘦瘦的,大眼睛。
阳台上的石榴花越养越好,秋天竟然结了三个小石榴。
照常每天上班下班,晚上炊煮做饭,很多同事说我胖了,比以前爱笑了。
只有我才知道为什么。
很多人想为我介绍女伴,我都婉拒了。我说一个人过挺好。
在休息日的午后,我常常泡一杯菊花茶,放一张“神秘园”的CD,或看书看报,或闭起眼睛假寐。
想起什么了,叫她的名字,小猫便会“喵呜”答应一声,跳到我的膝上。

我总能感觉到,每当我欢笑的时候,有个人也在欣慰地笑。
我相信我能坚持微笑地过完一生,然后回到等待我的人的身边去。
这就够了。



完成于2000年8月21日














茉
茉儿
2001-03-12 04:09
好
写得不错,感觉人真事也真。有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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