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云水

95年3月，初春时节，我刚刚从毕业分配的工厂结束车间劳动改造。我接到一个叫
小容的师姐的电话，要我参加星期天校友聚会，小容和我是一个中学的，以前就认识，
在学校里她和她的男朋友对我也颇为照顾。

等我到了聚会的度假村，已经来了8、9个人，多是前辈，有2个同级的。大家寒暄
一阵，就开始打麻将。我不大在行，况且荷包空空，就在旁边看。听一个师兄问：
AGNES怎么还不来？我的心一动。AGNES比我高两界，在学校是TOP10美女之一，追求者
甚众。她也来自成都，也是小容的大学同班同学，我就是通过小容才认识她的。我刚
到学校，什么都不懂，虽然在中学是也倾慕过一、两个女同学，还写了几首歪诗，但终
究还是个整天睡大觉，晚上喝啤酒的傻小子。她们出去玩时，有时也会叫上我，主要就
是背包，买票，排队的工作。宿舍里的几个兄弟都知道我喜欢AGNES，也鼓励我“生死
一上”，但我还是很害怕。终于也没有任何结果。

大二的冬天，我路过操场，看见她们几个在照相，让我过去帮她们照个合影。我透
过照相机的小窗看着AGNES，雪地趁着她的红围巾，漂亮级了。夏天，她们就毕业了。
我送她们一群人去火车站，一个个哭的东倒西歪。尤其是小容，她的男朋友去了北京，
看样子都要虚脱了。AGNES的那个男朋友留校读研，他们对视着，还很平静。我在一旁
也没人理，就帮她们把行李都搬上火车。火车都要开了，她们回成都的，才一个个跟我
握手。AGNES说：回成都再见吧！说完还拍拍我的肩膀。我感到又伤心又委屈，终于也
没能忍住眼泪。

我回到学校，继续我无聊的大学生活，继续睡觉、喝啤酒，直到我遇到比我低一届
的ANN（这一段以后在讲）。这是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给我的生命涂抹了许多生动的
色彩。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无法摆脱那些悲伤的梦魇。94年夏天，我也毕业了。
ANN和我一起到成都玩。两个星期后，她踏了回家的火车。车站的告别，也让我告别了
年轻的好日子！

还是说度假村的往事吧！忽然间，打牌的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AGNES来了。这是
那年她毕业后我第一次见到她，更加风姿卓约了。她也不打麻将，就和我聊天。这时来
了一个卖风筝的，她高兴地跑过去看，兴致勃勃地挑了一只大蜻蜓。我们走到开阔的地
方，真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啊！起码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风筝送上天。我们靠着一
棵大树，看满天的风筝和小鸟。我偷偷地侧过头去看她，激动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她只
是说：“快放线啊。”可是没有线了。我赶紧去买了一卷线，回来和她手忙脚乱地接线，
谁知一不小心，也不知是谁放了手，线一下子就脱手了。风筝带着线，在远空越来越小，
终于不见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惋惜那个跑掉的风筝，她兴奋地比画着我们的风筝飞得比天还
高啊。

过了不久，我离开了那家工厂，到了一个合资公司做翻译。我开始给她打电话，聊
聊天。有一天，她忽然给我打传呼，让我帮忙翻译一篇资料。晚上她到我的宿舍来，有
7、8页的英文啊，她说：请尽快吧。她走后我就动手翻译，通宵未眠，到5点多基本上
就翻译完了，看着天还没亮，却也没有睡意。我点了根烟，坐在窗口，盼着天亮。第二
天一早，我就把资料给她传真过去了。她马上就给我回了电话，高兴像个小女孩。我的
心里就更别说多得意了。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了，看电影、吃饭、逛街，可还是像姐姐带着弟弟一样，除了
俏皮话和天气和工作就没别的什么了。转眼就到了夏天，我们看完电影，路过广场，我
说：“累了，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们先是聊天，说小容和她的新男朋友，说电影的
情节，后来忽然就沉默了。我开始仔细地看她，甚至闻得到她皮肤的香甜气味，我的心
砰砰地跳着。终于我鼓足了勇气，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没敢用力。她一动也没动，也
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有点儿发酸，不知道是该把手收回来还是在干点儿什么。
忽然，她像是疲倦极了，把头放在我的腿上，我就势手上用力，把她揽在胸口。就这样
长久地沉默着。

我想：也许我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吻她？于是我开始亲吻她的面颊，很烫，这个
温度至今仍另我心动。可她还是一动也没动，好象是睡着了。我有些焦急，就努力地把
她的头扳过来，寻找她的嘴唇。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用手拢拢头
发，低低地说：“别这样”。我说：“我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她看着我，“可是我们不合适的...我比你大三岁呢”。说完她看着
我失望的神情，拍拍我的腿说：“回家吧”。我一路磨磨蹭蹭地送她回家，到了她家楼
下，我把她拦住，说：“比我大又怎么样呢？我就是喜欢你！”她笑笑，只是说：“快
回去吧！”回去的路上，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这之后，我们照旧约会，虽然她明确地拒绝过我，可还是比以前亲密了许多，我可
以牵着她的手逛街呢。我知道，她也犹豫不决呢。她总是说：找个比你小的女孩子做女
朋友吧！我就无赖地说：我只要你！八月的一个星期天，我们约好去喝茶。半路上就下
起了倾盆大雨，我下了车就向约好的茶馆狂奔，但半截牛仔裤都湿透了。我们聊天说笑，
风吹过来，我感到有点冷，尤其是裤子还没干。终于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说：“
呀！你都感冒了。裤子也是湿的，快回去换条裤子吧”。我说：“不用了。我们晚上还
要去看电影呢”。我怎么能走呢？她说：“好了，我陪你回去换吧。”等到我的住处，
不单是我浑身上下更湿了，连她的T恤也湿了。我拿了一件衬衣给她换上，她穿着就像
戏袍。我们笑了一阵，看着外面雨更大了，我心里暗暗高兴。后来我去买了吃的，还有
一瓶红酒，说：“我们边喝边聊吧”。

这恐怕是至今喝过的最幸福的一瓶红酒了。我带着微微的醉意，和她坐在床边。往
事都已经聊的差不多了，那些年少的忧郁给雨天的黄昏涂上了一些莫名的伤感。我甚至
也不再嫉妒那个读研的呆鹅了，这一刻，AGNES是我的。我无法描述那个美妙的夜晚，
我像个风筝飘荡在蔚蓝的天空下。那样的时刻，刻骨铭心的感觉只属于我的记忆。我终
于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只能在许多年后无数个飘雨的黄昏一再追忆。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情侣了，出入于朋友的聚会。虽然在我的心里，小小的ANN还在
隐隐作痛，可是爱情，你怎能说的清楚？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公园里坐着聊天。快到我的生日了，21岁，长大成人了，
不是吗？她问我：“你觉得最幸福的是什么？”我想了想：“最幸福的就是有一天，我
在书房看书，你能给我到杯茶！”她笑了，说：“你这个小滑头，我才不信呢！”过了
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你会娶我吗？”结婚？我非常地惊异，这个词在我20岁的头脑
里还是个奇怪的概念，还有点儿让我害怕。可是我知道怎样回答，我说：“我会！”她
紧紧地抱着我，像一只风筝长久地停在我的胸前。

可是我真的会吗？我知道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回家后，我尝试着告诉妈妈，我
有了一个女朋友（这之前，从没告诉过她），也许要结婚。爸爸在旁边听见，先就笑了，
说：“鬼东西，才多大，就想结婚了，没出息！”妈妈仔细盘问了一番，尤其知道她比
我大三岁，就坚决不同意。她一直希望我能考上研究生，再读博士，最后成为一只伟大
的鹅。

我决计不投降，斗争到底，我呆在宿舍，周末也不回家。受压制的爱情看起来更浪
漫了。可是妈妈终究是爱我的，她说：“只要你考虑清楚，我们也不反对。但是结婚，
还要等几年，你现在连登记的年龄都还不够！”我毕竟算是胜利了。我们的爱情也平稳
地发展着。

又过了几个月，我又开始和一帮朋友在一起玩，去喝酒、蹦的、滑冰。她却不愿意
去，只希望我能陪她聊天、看电影、计划未来的生活。她也开始存钱了，可我的钱总是
入不敷出。有一次几个哥们在一起玩，喝酒时认识了几个小女孩，就一起去卡拉OK，一
群人醉成一团。不巧她们公司聚餐后也到了那间卡拉OK！这后来我都不愿意说了，两个
人渐渐地无法和拍。我常常讥讽她的小女人作风，打毛衣、看电视，简直不可理喻。她
也觉得我孩子气太重，没有责任感。我不愿意吵架，就经常消失几天。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们终于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在一次晚饭后，我和她站在离
她家不远的路口，我说：“对不起！也许我不会再来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是说分手？”我点点头，转身走掉了。我有些伤心，可是心里想：“这个女人不适
合我！”

又过了十几天，我向公司申请，去西贡长驻了。走的时候，我也没给她打电话，但
是我约了小容，她已经快要结婚了。她不太理我，只是说AGNES前几天到她那里，喝了
很多红酒，醉得一踏糊涂。我咬咬牙，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一年后，我离开了原先那家公司，到了一家美国公司，派到广州，又是一年过去了。
97年底，我回到成都，见到了先前的一帮朋友。也见到小容，生了一对双胞胎。我没有
问AGNES的情况，也没有人告诉我。几天后，我去找一个朋友。我在1楼等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几个人一抬眼，竟看见AGNES！她笑着问我：“怎么会是你？”我也很高兴，毕
竟很久没见面，几年过去，我变得沉稳了许多，这时却很激动，我说：“你这是去哪儿？
你现在怎么样？一起吃饭吧！”她说：“不用了，我先生在外面等我呢。”

我挺无趣的回到家里，一个人喝啤酒。妈妈又在唠叨，说：“当初还不如就让你结
婚了呢！你看看，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我继续喝我的啤酒，却忽然很伤感。我认真想着从前的事，其实在离开AGNES后，我
也经常反思这段爱情，也许确实像有人说的那样，一个男人年轻时，能够和一个比自己
大的女人相爱，是十分幸福的一件事。它让你迅速成熟起来，学会怎样爱一个女人，怎
样去珍惜。

可是他没有告诉我，失去这个女人，在以后岁月里会是怎样的追悔莫及！因为，那
份真诚的爱情曾经在我面前，而我却没有珍惜它，让它象那只春天的风筝一样，在远空
越来越小，终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