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朝风月
[文章] 乱点唐宋八大家 (作者：于十三)
天佑斯文乎?然，斯文一脉惟在吾辈。某营营之暇不忘日新，遍览先贤雄文，渐成一愚之得。近日得闲，乃乱点唐宋八大家之文，以博诸君一笑。
今人言昌黎，多赞其文汪洋恣肆、变幻不露，竟不知其高处惟在一“正”字。昌黎“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却以道德自任，唯仁义是举，欲复起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此自强不息之君子也!故其气也盛，其文也壮。后人才学聪慧或可过之，然总乏其堂正气度，执笔便难到其高度。
昌黎短篇多千里之势，长作则常乏蕴致。细读其文，当处处见良苦用心。《送孟东野序》罗千古万物，解人复自解。《原道》1400余字，总是劝人向善。《送董邵南序》151字，无非惺惺相惜。《原毁》半生感慨，《讳辩》兄弟急难。集中全篇最高者当推《进学解》，其文佶屈聱牙，浑浑无涯，多作解语，其实满腹牢骚。若论千古佳句，《平淮西碑》之“天以唐克肖其德”庶可近之矣!
然昌黎之弊正在每临笔必欲教人，篇篇读来皆是严师面目。同道或闻理欣然，愚夫多厌其饶舌，乃言昌黎惺惺作态，如斑白村学喋喋道“都都平丈我”也!
昌黎之《与于襄阳书》《与陈给事书》《后廿九日上宰相书》文法谨然，惜好作媚态，比诸太白《与韩荆州书》，高下立判。
昌黎祭柳州文，伤友之余亦自伤。盖昌黎环顾宇内，仅以柳州为比肩也。元九梦得之流，不过偏裨。柳州性骚雅，故处瘴花密箐亦振拔文旦。其文约而渊，端而曼，清而健，细究之惟一“骚”字可涵之。
柳州将身世经历、忠愤雅趣移入山水，故其游记每淡泊而出，悠然独步，即昌黎亦让一头地也。然观其永州八记，言水必精气逸飞，记山多神采枯槁。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爱水”，柳州其智者乎？俗云“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永州山水千载无闻，故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哉？
柳州赠序常不知节制，篇篇可见牢骚激愤，几近于狂生。《梓人》《种树》二传，皆因苍头而论常理，柳州竟滔滔而论，骨俗气卑，令人不堪。《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极痛快，赤心跃然纸上，惜乎立意肖古人。《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潇洒从容，如风舞雩。
后人学韩佳者惟永叔，永叔文得韩神，无韩形。永叔际遇百倍于昌黎，久列庙堂，多思忠厚，故化悲愤为荡宕。其文长处正在登临沉吟，状景言情，伸缩变幻，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与韩公一也。
初读永叔文，多觉其平易，久之当服其严洁，再久当叹其中正。《泷冈阡表》言其祖训：“夫养不必丰，要在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永叔多自抑，掖后进，忠厚长者也。其文缓缓道来，令人如行山阴道中，不觉怡然。
永叔守滁州，地僻事简，民安年丰，《醉翁》《丰乐》，其乐泄泄。五代史论序落笔时时不忘恭敬。《秋声赋》轩昂磊落，突兀峥嵘，别具面目。《梅圣俞诗集序》怜才惜友，其中“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一句，哀怨过“文章憎命达”万重。某每吟咏常怆然涕下。
前人或曰王临川学韩最肖。临川文但得韩貌，未得韩骨。其文瘦硬健拔，惟不善曲。临川自比孔子周公，厌俗鄙，好雄谈，其策论多横行无忌，感慨抱负直泻而下，故也伤之于厚。然某喜其用心经济，才情高绝，尝题其集曰：“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
临川平生治学甚精，时人推为博闻，然好折众人，悖物议，乃得拗相公之号。临川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其文纵横开阖，皆本经史，可谓直节堂堂。《同学一首别子固》乃思努力道义，颂有匪君子。《读孟尝君传》88字，小试卓识，笔力直透纸背。以人取文，当失之临川。
三苏一门，各具面目。老泉文妙在善养气。其《石昌言序》乃赠赴契丹使，起笔闲闲，娓娓叙来，一入本题则大波轩然，纵横捭阖，如浙潮当头而下，摇人心旌。此深谙行文气势也。
然老泉文好设喻驳史，骤读之常欣然颔首，细究之则理多疑漏。《管仲论》求全责备，仲不过冀附龙尾成己名，岂望成千秋霸业哉？《辩奸论》眩人眼目，尤悖于理。《心术》不过书生意气，使书生读之，当击节浮白，其实离题万里。集中《张益州画堂记》饶有古风，“民无常性，惟上所待”句，肉食者宜朝暮颂之。
东坡绝顶聪明，每涉一艺，常不甚用心，亦可卓然自立。其文如陇右少年横槊纵马而歌，纵不协律，亦天真烂漫，怡然自得。初学者常慕其从容独到，却不知天资不及而强学之，必至蹶也!
《范增论》乃肖家严，逞己智，戏为翻案文章。
《贾谊论》起句“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极妙，其后无复可观，《三槐堂铭》亦然。《超然》《凌虚》《喜雨》句句可见其聪明。《前赤壁赋》世人多颂，其实匠气过重，未臻天籁。
东坡文多起止皆妙，惟经行处颇不留意。其《潮州韩文公庙碑》起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雄睥千古，然其后气势渐衰，不过籍聪明而左右周旋，至歌行又换一面目，拉杂而下，仅末一句“翩然披发下大荒”佳耳!
《黄州快哉亭记》于子由集中当为翘楚，然要之大略，登临不过“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喟叹总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此才不及东坡，故不能略也。
子由宽厚宏博，善容人之难容，善得人之难得。
《六国论》一家之言，颇兆地缘政治之先。《上枢密韩太尉书》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可赞之曰：“孺子可教！”
唐宋八大家子固向居末，其文如两汉循吏，上不至韩柳高处，下不犯三苏弊端，惜乎谨严有余，性灵不足。《寄欧阳舍人书》不甚高，不甚奇，无妙辞，无绝构，饶有风标。读《赠黎安二生序》知其苦于陋巷，无意安食，郁郁不得志也。昌黎赠序无不着力劝人向善，岂意二百年后士风至此哉？
或曰：“古人为文欲喻世淑人，今人为文欲欺世炫己。”此真解语也！文者，天下之公器也，机心一动，鸥已先知，遑论人哉？二三子其勉之矣。
天佑斯文乎?然，斯文一脉惟在吾辈。某营营之暇不忘日新，遍览先贤雄文，渐成一愚之得。近日得闲，乃乱点唐宋八大家之文，以博诸君一笑。
今人言昌黎，多赞其文汪洋恣肆、变幻不露，竟不知其高处惟在一“正”字。昌黎“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却以道德自任，唯仁义是举，欲复起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此自强不息之君子也!故其气也盛，其文也壮。后人才学聪慧或可过之，然总乏其堂正气度，执笔便难到其高度。
昌黎短篇多千里之势，长作则常乏蕴致。细读其文，当处处见良苦用心。《送孟东野序》罗千古万物，解人复自解。《原道》1400余字，总是劝人向善。《送董邵南序》151字，无非惺惺相惜。《原毁》半生感慨，《讳辩》兄弟急难。集中全篇最高者当推《进学解》，其文佶屈聱牙，浑浑无涯，多作解语，其实满腹牢骚。若论千古佳句，《平淮西碑》之“天以唐克肖其德”庶可近之矣!
然昌黎之弊正在每临笔必欲教人，篇篇读来皆是严师面目。同道或闻理欣然，愚夫多厌其饶舌，乃言昌黎惺惺作态，如斑白村学喋喋道“都都平丈我”也!
昌黎之《与于襄阳书》《与陈给事书》《后廿九日上宰相书》文法谨然，惜好作媚态，比诸太白《与韩荆州书》，高下立判。
昌黎祭柳州文，伤友之余亦自伤。盖昌黎环顾宇内，仅以柳州为比肩也。元九梦得之流，不过偏裨。柳州性骚雅，故处瘴花密箐亦振拔文旦。其文约而渊，端而曼，清而健，细究之惟一“骚”字可涵之。
柳州将身世经历、忠愤雅趣移入山水，故其游记每淡泊而出，悠然独步，即昌黎亦让一头地也。然观其永州八记，言水必精气逸飞，记山多神采枯槁。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爱水”，柳州其智者乎？俗云“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永州山水千载无闻，故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哉？
柳州赠序常不知节制，篇篇可见牢骚激愤，几近于狂生。《梓人》《种树》二传，皆因苍头而论常理，柳州竟滔滔而论，骨俗气卑，令人不堪。《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极痛快，赤心跃然纸上，惜乎立意肖古人。《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潇洒从容，如风舞雩。
后人学韩佳者惟永叔，永叔文得韩神，无韩形。永叔际遇百倍于昌黎，久列庙堂，多思忠厚，故化悲愤为荡宕。其文长处正在登临沉吟，状景言情，伸缩变幻，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与韩公一也。
初读永叔文，多觉其平易，久之当服其严洁，再久当叹其中正。《泷冈阡表》言其祖训：“夫养不必丰，要在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永叔多自抑，掖后进，忠厚长者也。其文缓缓道来，令人如行山阴道中，不觉怡然。
永叔守滁州，地僻事简，民安年丰，《醉翁》《丰乐》，其乐泄泄。五代史论序落笔时时不忘恭敬。《秋声赋》轩昂磊落，突兀峥嵘，别具面目。《梅圣俞诗集序》怜才惜友，其中“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一句，哀怨过“文章憎命达”万重。某每吟咏常怆然涕下。
前人或曰王临川学韩最肖。临川文但得韩貌，未得韩骨。其文瘦硬健拔，惟不善曲。临川自比孔子周公，厌俗鄙，好雄谈，其策论多横行无忌，感慨抱负直泻而下，故也伤之于厚。然某喜其用心经济，才情高绝，尝题其集曰：“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
临川平生治学甚精，时人推为博闻，然好折众人，悖物议，乃得拗相公之号。临川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其文纵横开阖，皆本经史，可谓直节堂堂。《同学一首别子固》乃思努力道义，颂有匪君子。《读孟尝君传》88字，小试卓识，笔力直透纸背。以人取文，当失之临川。
三苏一门，各具面目。老泉文妙在善养气。其《石昌言序》乃赠赴契丹使，起笔闲闲，娓娓叙来，一入本题则大波轩然，纵横捭阖，如浙潮当头而下，摇人心旌。此深谙行文气势也。
然老泉文好设喻驳史，骤读之常欣然颔首，细究之则理多疑漏。《管仲论》求全责备，仲不过冀附龙尾成己名，岂望成千秋霸业哉？《辩奸论》眩人眼目，尤悖于理。《心术》不过书生意气，使书生读之，当击节浮白，其实离题万里。集中《张益州画堂记》饶有古风，“民无常性，惟上所待”句，肉食者宜朝暮颂之。
东坡绝顶聪明，每涉一艺，常不甚用心，亦可卓然自立。其文如陇右少年横槊纵马而歌，纵不协律，亦天真烂漫，怡然自得。初学者常慕其从容独到，却不知天资不及而强学之，必至蹶也!
《范增论》乃肖家严，逞己智，戏为翻案文章。
《贾谊论》起句“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极妙，其后无复可观，《三槐堂铭》亦然。《超然》《凌虚》《喜雨》句句可见其聪明。《前赤壁赋》世人多颂，其实匠气过重，未臻天籁。
东坡文多起止皆妙，惟经行处颇不留意。其《潮州韩文公庙碑》起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雄睥千古，然其后气势渐衰，不过籍聪明而左右周旋，至歌行又换一面目，拉杂而下，仅末一句“翩然披发下大荒”佳耳!
《黄州快哉亭记》于子由集中当为翘楚，然要之大略，登临不过“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喟叹总是“此心安处是吾乡”。此才不及东坡，故不能略也。
子由宽厚宏博，善容人之难容，善得人之难得。
《六国论》一家之言，颇兆地缘政治之先。《上枢密韩太尉书》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可赞之曰：“孺子可教！”
唐宋八大家子固向居末，其文如两汉循吏，上不至韩柳高处，下不犯三苏弊端，惜乎谨严有余，性灵不足。《寄欧阳舍人书》不甚高，不甚奇，无妙辞，无绝构，饶有风标。读《赠黎安二生序》知其苦于陋巷，无意安食，郁郁不得志也。昌黎赠序无不着力劝人向善，岂意二百年后士风至此哉？
或曰：“古人为文欲喻世淑人，今人为文欲欺世炫己。”此真解语也！文者，天下之公器也，机心一动，鸥已先知，遑论人哉？二三子其勉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