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向的房间里
已经记不起在这间西向的房间里睡了多久了。我总是在第一道阳光洒进的时候醒来。梧桐疏影落在久未粉刷的墙上、屋顶上晃晃荡荡, 类似妇人长满黄褐斑的脸。我长久地凝望房间里散落的金黄，想象它们都是金子——一种因为稀有而变得贵重的金属，直到满眼都是飞舞的金色小鸟，又慢慢的黯淡下去。西向房间里的太阳落得快，乘着还有天光，坐起来，机械而熟练地把薄被归置到床头。摸摸有些粘腻的脖子，一挥手，“啪”打死一只蚊子，起床。下楼梯的时候一手提着过于宽大的睡衣，一手扶着栏杆。黑暗的老式木楼梯走起来会吱吱扭扭地响，和坐轿子差不多，腿只是由大脑操纵的提线木偶，没有一丝分量。楼梯间那扇通往隔壁人家的门早就封住了，隐约有老人的咳嗽声和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
下到天井里，拧开微微发烫的水龙头，让温热的自来水流出，渐渐地掬了满手清凉。想起电视上刚长了两颗门牙的宝宝做的广告，用含混不清的发音说：“凉啊。”禁不住大喊一声“凉——啊！”引得对面二楼遛鸟的老伯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短促得就像街上看见漂亮姑娘时转瞬即逝的心思。广告是两年前开播的，现在宝宝的牙应该出齐了。然后开始刷牙，左三圈，右三圈，里三圈，外三圈。又用小毛巾洗脸，不怕拧不干。习惯性地拿起梳子，三下五除二搞定，可以去吃饭了。
路边档的师傅笑着打招呼，向他要了一碗片儿川，吃一阵，歇一阵。看到天变青了，半个月亮从老屋的飞檐里露出来。又坐一会，天见暗，有莹绿的光点在草丛里飘，一只黑猫揉身而上。看了好一会，黑猫总是不得手，于是提着一些包好的生馄饨回家。天太热，这时才开始有了一阵凉风。
西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和报纸，桌上、床上、躺椅上、地板上。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报纸里掏出一个茶叶罐。岭南人的口味到底有些不一样，九蒸九熏添上香草兰的茶，不喝也要醉。泡茶、看书，往往要旁逸斜出地想些别的事情。手边同时打开几本不同内容的书，看得快乐了，就小声地哼哼。对我来说，历史是谜，将来是谜，他人是谜，自己更是谜。而夜晚让人有认识自己、释放自己的冲动。我总是让自己沉浸在巴库斯信徒通宵达旦狂饮的气氛中以寻求一些无边无际的幻想。蒲松龄的草屋和我的栖身之处应该没有多少区别，花精、狐妖一定会驾着祥云而来。漏残更鼓和碧天里的星星都让我对她们思念得更长久。偶尔，我会想到对面东向房间里的那张旧式大床。床已经很久没人睡了，上面堆满了杂物。三扇合拢的紫檀木高床背上每一扇都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上镂刻着缠枝的石榴和牡丹。总有一天我要在上面睡上一觉，在蓝色的月光下，想象从椭圆形镜子里看见自己是一尾花开富贵、多子多福而柔媚的鱼。书看到半夜，煮了馄饨来吃，然后用几块炭封住炉子，第二天就不用再引火了。后半夜有人在路上唱歌，流行的曲调却总是带着一点点伤痛的感觉。
无论是幸福的呻吟，还是揭开皮肉的欢唱都只能是在夜里。西向房间里的早晨和上午只适合昏昏地睡去。对面门洞里传来唰唰的洗马桶声，烧饼、油条弥漫出的油烟味，自行车左躲右闪时急噪的铃声，顺着小巷边的电线杆子爬上来，被旧墙上血红的“拆”字纠缠住,在梦的另一头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