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归 去 来 兮
一直因为写不出称心如意的文字而苦闷着，于是趁了放假的时间与阿兵同到善兴家作客，一为散心，二则，为了寻找一点创作的灵感。
归 程
善兴的家在聊城地区东阿县，距济大概有二百公里。车子起动的时候，想象着下车后的情景，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与好奇。
当第一快麦田透过车窗跃入我的视野时，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广袤无垠的绿鲜活地显示着蓬勃的生机，令人油然感到春日未去的明媚和夏日将至的热情。
车行匆匆，路旁的树木房屋皆一闪而过，倏然不见。愈行得远，边愈浓烈地感受到乡村野下的别样风致。车子围着兀立的山峰转着的时候，我仿佛有回到黄山盘山路上的感觉有许多房屋，便依了陡峭的山壁构筑起来，简陋得只是用采掘自荒山上的顽石堆砌成的。有许多的山石突出，房屋似极了便长在山壁上，仿佛天然便有这么一座石屋，人发现了它，便住进去。由于隔了高高低低上下起伏的小丘，各个石屋没有任何两座是隔得很近的，因而在车子里看竟有孤单寂寞的感觉了。但是处身于山中的农人却未必如是作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一生，便是在高高低低上下起伏的攀登中度过的。虽不丰富多彩，却恒永坚毅。这是一种生命的哲学，是一种人生的艺术，使我感动得久久不能闭上已经酸痛的眼睛。
经过平阴时，又一次看到黄河。几次看黄河的经历中，这一次是最美。暮春时节，正是黄河最温驯的时候。宽广的河面止水无波，仿佛一张黄锦静静铺在河面上。黄色透过白色的水波隐隐漾动，便有着若有若无的缥缈。更妙的是日已偏西，斜阳当照，洒下无边的余晖彩晕。微黄的河面被映得略略蕴红，寂寥，落漠，宁静，我几乎忘记了时光的流转。
车子在下午五时左右到达东阿。善兴的家在离县城五六里地的一个小村落，步行还要一小时左右。下车以后，我叉着腰站在夕阳的残照中，回收漫漫的来路。旅程的劳顿我似乎已经忘却。现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朝着善兴所指的那根粗大的烟囱走去了，--那里有他们的村庄
去 路
东阿是聊城南部的一个县城，据说是相当贫困的。然而走在水泥路面上，看两旁林立的店面，却实实在在感觉身在城市。尽管不及济南的繁华，总不是老式城镇那样土里土气的样子了。路两旁的梧桐和垂柳绿得正好，令人格外地感到一种清新的气息。几个身穿背心短裤的少年，在街角的一隅玩着足球，不远的铁匠铺传来清脆的“当当”声。几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迎面走过来，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善兴若有所思：“乡下的女孩子跟城里的就是不一样，打眼一看，就显得土气。”我却将真实的感受告诉他：“乡下的女孩，少的是都市摩登女郎的浮躁，多的却是淳朴的美丽……”
县城并不大，没走多远，我们便又看到了麦田。善兴提议从麦田中穿过去，如此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少走许多路。这于我是从所未有的新鲜经历，当然赞同。阿兵亦无意见，于是提提裤子，紧紧腰带，跨上旁边的田埂。这样的乡间小曲，只有每年回外婆家时方能看到。走在上面，内心便不自禁地升腾起一股温馨的感觉。没有晚风，麦苗笔直地挺立，在斜照中散放生命的气息。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过，一辆老久的自行车载着一位戴草帽卷着裤脚的老农自身后过去。随着车子带起的风，一阵熟稔亲切的乡间气息扑面而来。田埂的尽头已然无路可走，于是一步跨到麦田里去。麦子是一列一列生长着的，为了避免踩坏麦苗，两只脚分别踏了苗列之间的空隙。走路的时候，脚不抬高，用脚擦着苗茎行进。仿佛有一只刷子轻轻磨挲着小腿，痒痒地舒服畅意。土地松而软，脚踩在上面，微微陷下去，仿佛踏着云朵行走。双脚的交错捣杵，使泥土散发出芬芳，混了麦苗的清香，沁人心脾。
遥遥的，西天的残阳已将隐去，柔和地洒下无边余晖，决然不同于正午耀眼的光芒。善兴手指着远山：“我们追它去。”于是加快了步伐，趋步赶去。奇怪的是，我们愈是追赶，太阳仿佛离我们愈远。停步驻足，又仿佛静止在远天，嘲弄似地看着我们。气传吁吁，我们终于放弃追逐。叉着腰立足凝视，太阳的下半个圆弧已经贴着黛黛远山了。隐去的一瞬，夕阳竟全然变成深红色，与彤彤朝日略无二致。所不同的大概仅仅是沉沉暮色和朗朗晴空的底色差异罢了。落日将整个天幕都染成绯色，血一般凄美。便连天幕下的一切景色，也都带了红色的底子。这令我想起《射雕英雄传》片首伴着主题曲的那段影像：几丛衰草掩住半轮残阳，凄丽苍茫的暮色愈加衬托出郭靖健硕的身影，尤其有着艺术的震撼力。我们定定地向着西方，不再言笑，目光也不再转动，沉醉感动于自然的瑰美奇丽之中。思想停止，时间停止，万物的运动停止……
当最后一抹残照消隐于脉脉西山之后，暮色四合，夜终于笼罩了大地。再度抬头时，月挂林梢，清光四溢。我们步出麦田，行走在槐杨相夹的林间。月华透过枝叶斑驳地披洒在身上，寒气轻轻从四方聚拢来，围绕于身周，于是通体清爽，心灵也似乎达到宁静的极致，听不到足音与呼吸，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仿佛听到天籁之音。脚步也似乎轻快，好象自降生以来便在行走。
善兴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灯火说：“到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却仍然沉浸于心灵的空明中。经过这一番新奇的经历，我象听到了清音佛偈般的舒畅，反倒没有刚下车时推门即入的冲动了。
月 夜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小村落,院墙都是用黄土堆积而成的.门也都是同外婆家的老宅一样的黑漆木板门.我们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在第二道门前停下脚来。“呀”的一声，善兴推开沉重的门板，我们便跨步走进去。
院里漆黑一团，屋子里也没有亮灯。借着朦胧的月光，我们仿佛看到一位老人的身影，听到善兴叫喊父亲的声音应答着。老人是善兴的祖母。我们凑近了看时，见她大约六十岁年纪，银发苍苍，手扶着一把龙头拐杖端坐在椅子上。她告诉我们善兴的父母和妹子都去市场卖菜了。大葱刚刚丰收，车载了赶早卖，兴许能图个好价钱。抬头看看天，黑得甚浓，已经是八九点钟的样子，善兴的父母却依然在外面奔波着，于是深深感到农人的辛劳，更忐忑于恰在农忙时候到来了。善兴的祖母由于患有脑血栓，前一阵做农活时不幸跌倒，折断了腿，现今只好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静养。在同我们的交谈中不时地叹息，深深为不能为家庭减轻负担而忧虑。农人们无论老少，似乎都养成了闲不住手脚的习惯，我们一壁宽慰，一壁表示钦敬，老人谦虚地笑着。
闲谈着，善兴的父母回来了，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休息。灯着了，四周一下明亮起来，我们这才来得及打量周遭的情景。院子很小，只有百十个平方。靠北墙是三进小屋，东边是厨房，西边是一个简陋的牛棚。我们走到堂屋里去，里面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小小的方桌，桌面已经留不下多少漆，一丰破旧的衣柜，还有一张老式的木床，仅此而已。冲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边角已经潮黄的中堂，以行草书写着李太白的“日照香炉升紫烟”，纵横捭阖，笔势酣畅。这房屋中的一切似极了记忆中外婆家的老宅的陈设，竟令我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和激动。
善兴的父母都是乡下最淳朴的农人形象，他的妹子也是那种不饰衣着的质朴诚纯的女孩子。我们的到来使他们仿佛有些措手不及，匆匆忙忙地端茶倒水，对待我们倒仿佛是罕至的贵客一般地热情。由于没有料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造访，家里没有一点现成的吃食，且一点可下锅的青菜亦无。我们表示随便吃一点就可以了，然而没有多久，善兴的母亲居然端了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荤素皆备，色香俱全。这使我们由起初的窘迫而愈加坐立不安了。善兴家的景况并不宽裕，这样的招待对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丰盛而隆重了，于是只得用惶恐的神态来表达谢意，而不善言辞的世伯也仅以微笑作答。
不久，善兴提着一捆啤酒入屋来，其架势着实令人生畏。取杯，斟毕，善兴的父母擎樽在手，微笑示意我们饮下，此乃待客之道，当然遵从。然则一杯既下，举箸未几，其再度擎樽于手，亦未有言语，一口饮下。主人如是，为客的焉能拒却，于是亦陪饮一杯。不曾想世伯见我等饮得畅快，非常开心，举杯连连，飞觥走盏，我们也值得硬了头皮随之饮下。
世伯身体不好，血压偏高，医嘱不宜过饮，是以把酒几巡之后，善兴劝他罢饮，我们也借机力主停杯，他于是满带着歉意将酒杯搁在一旁，却仍然怕怠慢了我们，遂端坐原地，要命的是仍不忘屡屡举起空杯，我们却须一饮而尽，直到带了醺醺醉意跪地求饶，他才起身离桌，留我们哥三个，且饮且侃。酒却没有因此而少喝.哥几个好久没有凑在一起说说心里话,此刻得了机会,说一句,饮一口,将心语作了下酒的盛馔。从念中学堂的苦难谈到念大学堂的迷茫，从彼此的印象谈到个人的情感。白日里许多言语，由于许多环境的原因和种种顾忌，总是难于启齿，此刻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混沌沌，迷迷糊糊，言语仿佛是心底顺顺当当地流淌出来，而非经过了大脑的过滤，毫无滞碍。阿兵是性格内向不愿将情感轻易表露的人，这时却也搂了我的脖子，半张着失神的醉眼，“兄弟兄弟”无了无尽。半年的相处，有过意见悖别的争吵，亦有过心照不宣的微笑，彼此了解以至心有灵犀的程度，彼此的一笑一叹皆能会心知觉。半年，事业的波折，情感的失意，我们已经经历了许多许多，当真心的言语透过无扉的心田缓缓流动时，芥蒂，客套，所有的一切，都在会心的一笑中泯于无形。
未知把酒几巡，眼前的事物早已影影叠叠，豪言壮语翻来覆去：“洒家一饮，尽江河，吞日月，千杯不醉，况区区啤酒乎？”曰：“不醉有何荣光，太白千杯一吟而万古，老子作诗，老子作诗。”于是丢却杯盏，掀翻桌案，拥拥抱抱趔趔趄趄出门而去。叉腰屹立于庭院，仰天而观，见中天明月，清华寒霜。一曰：“吾诗已成，听了：举杯邀明月，对影若干人！”不屑，狂笑，曰：“鸟诗，鸟诗，文不通，辞不雅，千古鸦吟。”一曰：“听俺道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嫦娥仙子，要俺把丈人见！”不屑，狂笑，曰：“蜣螂蜣螂，千古蜣螂。”一曰：“区区一月，何必推彼崇彼？傻月呆月，便知夜至而来，夜去而归，换了她男人替班。人间变换，阴晴冷暖，又懂得多少？好似个坐看斗转星移，实则个无知愚蠢腐烂。月啊月啊，枉你享誉万千，而今与我滚蛋！”拍掌，大赞，曰：“如此一赋，月若有知，羞见吾等矣！何不便击掌为盟？”拍掌，颔首。一曰：“老子李兵。”一曰：“爷爷罗文卿。”一曰：“奶奶沈善兴。”“今日有誓，福祸共享，如若有变，当如此月。”言罢，作弯弓射雕状，口中嗖嗖有声，一曰：“射下来了，射下来了。”，一曰：“黑了黑了。”狂笑摇首翻滚入室。善兴曰：“大被同眠，爽哉爽哉。”阿兵曰：“今宵彻夜长谈，不支于先者，龟儿子也。”拍掌，大赞。宽鞋解带，奋力踢出，臭鞋腾云驾雾而去。脱袜晾之于床头，芬芳四溢；置臭脚于床尾，灿然生光，搁癩头于枕，呼声四起，不知哪个龟儿子当先沉沉入梦矣。
踏 青
睡到中夜，我被寒气冻醒了。不知何时，本属于我的那角被给阿兵抢走了去，揽着睡得正香，脸上则带着幸福的甜笑。哭笑不得，抱了一单薄褥盖了，却又被善兴猪似的呼声吵得难以续梦。无奈披衣而起，地月天星尚在，搬一小凳端坐于中庭，回味一天来的经历，把每一个细节和每一点感触都放在心中细细熨贴。倦意又起，眼皮生涩时，将身体丢到床上，便又沉沉睡去。
再度睁开眼时，红日早已升起于东方。一缕天光透射于东窗，光束中飘动着游离的灰尘，兴奋于白日的到来。阿兵和善兴也就踊跃地醒来，满意地打呵，舒畅地吧嘴，互诉昨夜梦境，则情同手足的兄弟亦未相见于梦中，唏噓一番，便也作罢。
昨宵狂饮，至今略无饥意，善兴于是建议出去散步。时值春日，遂修正曰踏青也。
推门而出，步出小巷，漫步缓行于田间垄上。寒意未尽，湿气薄薄敷在身上，滋润体肤。麦苗上兀自挂着昨宵的露水，那绿便格外显得鲜亮。
麦田旁边是一条涓涓流动的小溪，乃是灌溉田地的沟渠。渠水清澈明亮，仿佛看到渠底幽幽的水草和灰黑的游鱼。渠旁的土坡上遍生着野花野草，几头硕大的黄牛低着头悠闲地咀嚼青草，不时发出几声愉畅的长鸣，鸣声沉闷而悠长，听来却格外感到宁谧与闲静。
我们绕过水渠，走到山坡上去。阿兵指着一丛绿油油的东西，兴奋地叫喊：“野菜，野菜！”我却看着那堆草样的东西，看不出什么特别。在得到善兴的认可之后我开始惊异于这样丑丑的东西也能入菜，据他们说还颇有营养。阿兵管那叫猪耳朵，因为叶片大大的颇为神似，善兴却管它叫野生菜。达成的公识是：这东西非常好吃。我们信步走去，阿兵和善兴指着满地的植物叫野菜，嘴里变换着陌生新奇的名字，屡屡因为争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而面红耳赤。善兴和阿兵都是自幼便生长在乡村，在田间野地中蹦跳着长高，在蛙鼓蝉鸣的陪伴中长大的。他们的童年，有着多少拥抱自然，放纵自我的欢乐时光，即或是在挥锄拖犁中挥洒汗水，劳作中感悟到生活的真实淳朴也是一生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而我的童年呢？生长于城市的孩子，象我，虽然亦经历过贫困的岁月和生活的坎坷，但由于家庭的影响，缺了独立的思考和充足的劳动，仿佛发育不全的人。我们屡屡嘲笑农村孩子的短视低能，却何曾在自己身上寻到那份真挚淳朴的影子。当虚荣与欺伪蒙蔽了心灵的镜子，生活，生命，便被映照得模糊，扭曲，又何曾有他们那样宛似湛湛晴空的自然澄明的观照呢？虽然亦有与一群玩伴追逐嬉戏的时光，但追忆起来却隐约淡漠。记忆深处灰暗的楼房和黯淡的的街灯若隐若现，唯一清澈明亮的却是乡下外婆家的老宅。如果不是出生在农家，充满对自然和劳动的热爱，怕也不会有这样淡泊宁静的林清玄罢。
善兴和阿兵还在争论着，没有注意思绪飘飞茫然远视的我。唤醒我后，他们问我在想什么。淡淡一笑，我说：“二十年前，我该出生在这里。”他们不屑于我的故作超脱，曰果真降世于斯，定又向往都市的灯红酒绿云云。听来有理，人或许便是这样，没经历没得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是是非非不愿多想，我笑着对善兴说：“什么时候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我们一起到这里来，租几亩田，专种野菜。”
“专种野菜，不也难称其为野菜了么？”
诚然，茫然，默然。
……
再回首时，村子里已经升起了缕缕的炊烟。
来 路
饭毕,盘膝,端坐,海侃.
我们在不知觉中又盘桓了一上午.阿兵和我感觉这样待着于善兴父母是很大的麻烦,加之回校后尚有他事,便起身告辞.善兴挽留再三,见我们去意已决,要求中午饭罢再动身,于是在善兴的盛情劝盏之下又喝得醺醺三分醉意.
由于要赶时间,我们不能象去时那样步行穿麦田而过。善兴骑了自行车，载我们奔车站而去。一路上三个醉汉高歌：“妹妹你大胆地望往前走。”路人皆回顾，吾等志得意满，狂笑不止。
车子缓缓启动，我和阿兵徐徐挥手，作别窗外的善兴，期待两天以后的重逢。车速渐快，车窗外的景物匆匆跃入视野，又匆匆跃了出去，好象我们这次的来去匆匆。再次经过黄河大桥，黄河依旧滔滔翻滚而去，却因为没有了那轮落日，不见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凄美与余韵。车行一段，依山而建的石屋便又显现于眼前。那样突兀棱层的感觉却恍然不见。景物还是景物，不因为时间的改变而失却了光彩。于是更加钦服于佛家阐论的“吾心即万物，万物即吾心”。去时是怀了无限的欣喜与兴奋。来时则因所见所闻而有了太多的感触与思考，带了苛刻的眼光，拿了心灵的尺度去衡量感味，便没有了那种因淡然无求的感知的美了。
车子飞快地奔驰，奔驰于自善兴家到济南的来路上。短短一天半，没有经历许多事情，却又仿佛经历了许多许多。好多的东西，譬如这一次的旅行，如果不去经历，于人于事不会有什么影响，于己却少了许多可贵的感悟。时间永不变更地流逝。人，不论怎样地生活都只是区区几十年而已。不必惋惜抱怨没有成就什么事业，只要在对生活的体味中得到感悟，一点一滴，汇聚起来，便有了对生命价值的智慧的观照，如此则每时每刻皆有所得，便对得起有生和在世岁月了。
济南的星火点点已经依稀可见。明月中天，照耀着这座繁华的都市，便如昨夜照着那座宁和的小村和那方静谧的小院。明天的太阳会依旧升起，照着足下的这方土地，便如我们归去来时一样。
结 语
林清玄写《合欢山印象》，将所见的景物与心中的感触融合而成一炉，读来便格外感到意味隽永。而今的我，也是借了这样的笔触去创作了。
后 记
距离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也已经快要有一年了，文中的善兴，被我移植到《墙里的世界》里面，演绎了一段属于他的真实的故事……或许一个苦闷着的他才是一个真实的他，《归去来兮》仅仅展露了他不为多见的一面。而我，在又经历过一年的许多的变故之后，竟然开始陷入了另外的一种苑囿之中……三个人中，只有阿兵还是象那时候的样子，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然而一旦走出学堂，在这个充斥了俗气的摩登与横流的物欲的世界，我不敢断言他还能否保有那一方澄明的心境，--对我，对善兴也一样，那样的心境，或许只有在乡村踏青的时候，才真正拥有过罢……
99年5月12日
2000年5月12日 后记
沉蓼 于家居
一直因为写不出称心如意的文字而苦闷着，于是趁了放假的时间与阿兵同到善兴家作客，一为散心，二则，为了寻找一点创作的灵感。
归 程
善兴的家在聊城地区东阿县，距济大概有二百公里。车子起动的时候，想象着下车后的情景，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与好奇。
当第一快麦田透过车窗跃入我的视野时，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广袤无垠的绿鲜活地显示着蓬勃的生机，令人油然感到春日未去的明媚和夏日将至的热情。
车行匆匆，路旁的树木房屋皆一闪而过，倏然不见。愈行得远，边愈浓烈地感受到乡村野下的别样风致。车子围着兀立的山峰转着的时候，我仿佛有回到黄山盘山路上的感觉有许多房屋，便依了陡峭的山壁构筑起来，简陋得只是用采掘自荒山上的顽石堆砌成的。有许多的山石突出，房屋似极了便长在山壁上，仿佛天然便有这么一座石屋，人发现了它，便住进去。由于隔了高高低低上下起伏的小丘，各个石屋没有任何两座是隔得很近的，因而在车子里看竟有孤单寂寞的感觉了。但是处身于山中的农人却未必如是作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一生，便是在高高低低上下起伏的攀登中度过的。虽不丰富多彩，却恒永坚毅。这是一种生命的哲学，是一种人生的艺术，使我感动得久久不能闭上已经酸痛的眼睛。
经过平阴时，又一次看到黄河。几次看黄河的经历中，这一次是最美。暮春时节，正是黄河最温驯的时候。宽广的河面止水无波，仿佛一张黄锦静静铺在河面上。黄色透过白色的水波隐隐漾动，便有着若有若无的缥缈。更妙的是日已偏西，斜阳当照，洒下无边的余晖彩晕。微黄的河面被映得略略蕴红，寂寥，落漠，宁静，我几乎忘记了时光的流转。
车子在下午五时左右到达东阿。善兴的家在离县城五六里地的一个小村落，步行还要一小时左右。下车以后，我叉着腰站在夕阳的残照中，回收漫漫的来路。旅程的劳顿我似乎已经忘却。现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朝着善兴所指的那根粗大的烟囱走去了，--那里有他们的村庄
去 路
东阿是聊城南部的一个县城，据说是相当贫困的。然而走在水泥路面上，看两旁林立的店面，却实实在在感觉身在城市。尽管不及济南的繁华，总不是老式城镇那样土里土气的样子了。路两旁的梧桐和垂柳绿得正好，令人格外地感到一种清新的气息。几个身穿背心短裤的少年，在街角的一隅玩着足球，不远的铁匠铺传来清脆的“当当”声。几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迎面走过来，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善兴若有所思：“乡下的女孩子跟城里的就是不一样，打眼一看，就显得土气。”我却将真实的感受告诉他：“乡下的女孩，少的是都市摩登女郎的浮躁，多的却是淳朴的美丽……”
县城并不大，没走多远，我们便又看到了麦田。善兴提议从麦田中穿过去，如此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少走许多路。这于我是从所未有的新鲜经历，当然赞同。阿兵亦无意见，于是提提裤子，紧紧腰带，跨上旁边的田埂。这样的乡间小曲，只有每年回外婆家时方能看到。走在上面，内心便不自禁地升腾起一股温馨的感觉。没有晚风，麦苗笔直地挺立，在斜照中散放生命的气息。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过，一辆老久的自行车载着一位戴草帽卷着裤脚的老农自身后过去。随着车子带起的风，一阵熟稔亲切的乡间气息扑面而来。田埂的尽头已然无路可走，于是一步跨到麦田里去。麦子是一列一列生长着的，为了避免踩坏麦苗，两只脚分别踏了苗列之间的空隙。走路的时候，脚不抬高，用脚擦着苗茎行进。仿佛有一只刷子轻轻磨挲着小腿，痒痒地舒服畅意。土地松而软，脚踩在上面，微微陷下去，仿佛踏着云朵行走。双脚的交错捣杵，使泥土散发出芬芳，混了麦苗的清香，沁人心脾。
遥遥的，西天的残阳已将隐去，柔和地洒下无边余晖，决然不同于正午耀眼的光芒。善兴手指着远山：“我们追它去。”于是加快了步伐，趋步赶去。奇怪的是，我们愈是追赶，太阳仿佛离我们愈远。停步驻足，又仿佛静止在远天，嘲弄似地看着我们。气传吁吁，我们终于放弃追逐。叉着腰立足凝视，太阳的下半个圆弧已经贴着黛黛远山了。隐去的一瞬，夕阳竟全然变成深红色，与彤彤朝日略无二致。所不同的大概仅仅是沉沉暮色和朗朗晴空的底色差异罢了。落日将整个天幕都染成绯色，血一般凄美。便连天幕下的一切景色，也都带了红色的底子。这令我想起《射雕英雄传》片首伴着主题曲的那段影像：几丛衰草掩住半轮残阳，凄丽苍茫的暮色愈加衬托出郭靖健硕的身影，尤其有着艺术的震撼力。我们定定地向着西方，不再言笑，目光也不再转动，沉醉感动于自然的瑰美奇丽之中。思想停止，时间停止，万物的运动停止……
当最后一抹残照消隐于脉脉西山之后，暮色四合，夜终于笼罩了大地。再度抬头时，月挂林梢，清光四溢。我们步出麦田，行走在槐杨相夹的林间。月华透过枝叶斑驳地披洒在身上，寒气轻轻从四方聚拢来，围绕于身周，于是通体清爽，心灵也似乎达到宁静的极致，听不到足音与呼吸，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仿佛听到天籁之音。脚步也似乎轻快，好象自降生以来便在行走。
善兴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灯火说：“到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却仍然沉浸于心灵的空明中。经过这一番新奇的经历，我象听到了清音佛偈般的舒畅，反倒没有刚下车时推门即入的冲动了。
月 夜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小村落,院墙都是用黄土堆积而成的.门也都是同外婆家的老宅一样的黑漆木板门.我们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在第二道门前停下脚来。“呀”的一声，善兴推开沉重的门板，我们便跨步走进去。
院里漆黑一团，屋子里也没有亮灯。借着朦胧的月光，我们仿佛看到一位老人的身影，听到善兴叫喊父亲的声音应答着。老人是善兴的祖母。我们凑近了看时，见她大约六十岁年纪，银发苍苍，手扶着一把龙头拐杖端坐在椅子上。她告诉我们善兴的父母和妹子都去市场卖菜了。大葱刚刚丰收，车载了赶早卖，兴许能图个好价钱。抬头看看天，黑得甚浓，已经是八九点钟的样子，善兴的父母却依然在外面奔波着，于是深深感到农人的辛劳，更忐忑于恰在农忙时候到来了。善兴的祖母由于患有脑血栓，前一阵做农活时不幸跌倒，折断了腿，现今只好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静养。在同我们的交谈中不时地叹息，深深为不能为家庭减轻负担而忧虑。农人们无论老少，似乎都养成了闲不住手脚的习惯，我们一壁宽慰，一壁表示钦敬，老人谦虚地笑着。
闲谈着，善兴的父母回来了，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休息。灯着了，四周一下明亮起来，我们这才来得及打量周遭的情景。院子很小，只有百十个平方。靠北墙是三进小屋，东边是厨房，西边是一个简陋的牛棚。我们走到堂屋里去，里面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小小的方桌，桌面已经留不下多少漆，一丰破旧的衣柜，还有一张老式的木床，仅此而已。冲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边角已经潮黄的中堂，以行草书写着李太白的“日照香炉升紫烟”，纵横捭阖，笔势酣畅。这房屋中的一切似极了记忆中外婆家的老宅的陈设，竟令我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和激动。
善兴的父母都是乡下最淳朴的农人形象，他的妹子也是那种不饰衣着的质朴诚纯的女孩子。我们的到来使他们仿佛有些措手不及，匆匆忙忙地端茶倒水，对待我们倒仿佛是罕至的贵客一般地热情。由于没有料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造访，家里没有一点现成的吃食，且一点可下锅的青菜亦无。我们表示随便吃一点就可以了，然而没有多久，善兴的母亲居然端了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荤素皆备，色香俱全。这使我们由起初的窘迫而愈加坐立不安了。善兴家的景况并不宽裕，这样的招待对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丰盛而隆重了，于是只得用惶恐的神态来表达谢意，而不善言辞的世伯也仅以微笑作答。
不久，善兴提着一捆啤酒入屋来，其架势着实令人生畏。取杯，斟毕，善兴的父母擎樽在手，微笑示意我们饮下，此乃待客之道，当然遵从。然则一杯既下，举箸未几，其再度擎樽于手，亦未有言语，一口饮下。主人如是，为客的焉能拒却，于是亦陪饮一杯。不曾想世伯见我等饮得畅快，非常开心，举杯连连，飞觥走盏，我们也值得硬了头皮随之饮下。
世伯身体不好，血压偏高，医嘱不宜过饮，是以把酒几巡之后，善兴劝他罢饮，我们也借机力主停杯，他于是满带着歉意将酒杯搁在一旁，却仍然怕怠慢了我们，遂端坐原地，要命的是仍不忘屡屡举起空杯，我们却须一饮而尽，直到带了醺醺醉意跪地求饶，他才起身离桌，留我们哥三个，且饮且侃。酒却没有因此而少喝.哥几个好久没有凑在一起说说心里话,此刻得了机会,说一句,饮一口,将心语作了下酒的盛馔。从念中学堂的苦难谈到念大学堂的迷茫，从彼此的印象谈到个人的情感。白日里许多言语，由于许多环境的原因和种种顾忌，总是难于启齿，此刻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混沌沌，迷迷糊糊，言语仿佛是心底顺顺当当地流淌出来，而非经过了大脑的过滤，毫无滞碍。阿兵是性格内向不愿将情感轻易表露的人，这时却也搂了我的脖子，半张着失神的醉眼，“兄弟兄弟”无了无尽。半年的相处，有过意见悖别的争吵，亦有过心照不宣的微笑，彼此了解以至心有灵犀的程度，彼此的一笑一叹皆能会心知觉。半年，事业的波折，情感的失意，我们已经经历了许多许多，当真心的言语透过无扉的心田缓缓流动时，芥蒂，客套，所有的一切，都在会心的一笑中泯于无形。
未知把酒几巡，眼前的事物早已影影叠叠，豪言壮语翻来覆去：“洒家一饮，尽江河，吞日月，千杯不醉，况区区啤酒乎？”曰：“不醉有何荣光，太白千杯一吟而万古，老子作诗，老子作诗。”于是丢却杯盏，掀翻桌案，拥拥抱抱趔趔趄趄出门而去。叉腰屹立于庭院，仰天而观，见中天明月，清华寒霜。一曰：“吾诗已成，听了：举杯邀明月，对影若干人！”不屑，狂笑，曰：“鸟诗，鸟诗，文不通，辞不雅，千古鸦吟。”一曰：“听俺道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嫦娥仙子，要俺把丈人见！”不屑，狂笑，曰：“蜣螂蜣螂，千古蜣螂。”一曰：“区区一月，何必推彼崇彼？傻月呆月，便知夜至而来，夜去而归，换了她男人替班。人间变换，阴晴冷暖，又懂得多少？好似个坐看斗转星移，实则个无知愚蠢腐烂。月啊月啊，枉你享誉万千，而今与我滚蛋！”拍掌，大赞，曰：“如此一赋，月若有知，羞见吾等矣！何不便击掌为盟？”拍掌，颔首。一曰：“老子李兵。”一曰：“爷爷罗文卿。”一曰：“奶奶沈善兴。”“今日有誓，福祸共享，如若有变，当如此月。”言罢，作弯弓射雕状，口中嗖嗖有声，一曰：“射下来了，射下来了。”，一曰：“黑了黑了。”狂笑摇首翻滚入室。善兴曰：“大被同眠，爽哉爽哉。”阿兵曰：“今宵彻夜长谈，不支于先者，龟儿子也。”拍掌，大赞。宽鞋解带，奋力踢出，臭鞋腾云驾雾而去。脱袜晾之于床头，芬芳四溢；置臭脚于床尾，灿然生光，搁癩头于枕，呼声四起，不知哪个龟儿子当先沉沉入梦矣。
踏 青
睡到中夜，我被寒气冻醒了。不知何时，本属于我的那角被给阿兵抢走了去，揽着睡得正香，脸上则带着幸福的甜笑。哭笑不得，抱了一单薄褥盖了，却又被善兴猪似的呼声吵得难以续梦。无奈披衣而起，地月天星尚在，搬一小凳端坐于中庭，回味一天来的经历，把每一个细节和每一点感触都放在心中细细熨贴。倦意又起，眼皮生涩时，将身体丢到床上，便又沉沉睡去。
再度睁开眼时，红日早已升起于东方。一缕天光透射于东窗，光束中飘动着游离的灰尘，兴奋于白日的到来。阿兵和善兴也就踊跃地醒来，满意地打呵，舒畅地吧嘴，互诉昨夜梦境，则情同手足的兄弟亦未相见于梦中，唏噓一番，便也作罢。
昨宵狂饮，至今略无饥意，善兴于是建议出去散步。时值春日，遂修正曰踏青也。
推门而出，步出小巷，漫步缓行于田间垄上。寒意未尽，湿气薄薄敷在身上，滋润体肤。麦苗上兀自挂着昨宵的露水，那绿便格外显得鲜亮。
麦田旁边是一条涓涓流动的小溪，乃是灌溉田地的沟渠。渠水清澈明亮，仿佛看到渠底幽幽的水草和灰黑的游鱼。渠旁的土坡上遍生着野花野草，几头硕大的黄牛低着头悠闲地咀嚼青草，不时发出几声愉畅的长鸣，鸣声沉闷而悠长，听来却格外感到宁谧与闲静。
我们绕过水渠，走到山坡上去。阿兵指着一丛绿油油的东西，兴奋地叫喊：“野菜，野菜！”我却看着那堆草样的东西，看不出什么特别。在得到善兴的认可之后我开始惊异于这样丑丑的东西也能入菜，据他们说还颇有营养。阿兵管那叫猪耳朵，因为叶片大大的颇为神似，善兴却管它叫野生菜。达成的公识是：这东西非常好吃。我们信步走去，阿兵和善兴指着满地的植物叫野菜，嘴里变换着陌生新奇的名字，屡屡因为争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而面红耳赤。善兴和阿兵都是自幼便生长在乡村，在田间野地中蹦跳着长高，在蛙鼓蝉鸣的陪伴中长大的。他们的童年，有着多少拥抱自然，放纵自我的欢乐时光，即或是在挥锄拖犁中挥洒汗水，劳作中感悟到生活的真实淳朴也是一生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而我的童年呢？生长于城市的孩子，象我，虽然亦经历过贫困的岁月和生活的坎坷，但由于家庭的影响，缺了独立的思考和充足的劳动，仿佛发育不全的人。我们屡屡嘲笑农村孩子的短视低能，却何曾在自己身上寻到那份真挚淳朴的影子。当虚荣与欺伪蒙蔽了心灵的镜子，生活，生命，便被映照得模糊，扭曲，又何曾有他们那样宛似湛湛晴空的自然澄明的观照呢？虽然亦有与一群玩伴追逐嬉戏的时光，但追忆起来却隐约淡漠。记忆深处灰暗的楼房和黯淡的的街灯若隐若现，唯一清澈明亮的却是乡下外婆家的老宅。如果不是出生在农家，充满对自然和劳动的热爱，怕也不会有这样淡泊宁静的林清玄罢。
善兴和阿兵还在争论着，没有注意思绪飘飞茫然远视的我。唤醒我后，他们问我在想什么。淡淡一笑，我说：“二十年前，我该出生在这里。”他们不屑于我的故作超脱，曰果真降世于斯，定又向往都市的灯红酒绿云云。听来有理，人或许便是这样，没经历没得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是是非非不愿多想，我笑着对善兴说：“什么时候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我们一起到这里来，租几亩田，专种野菜。”
“专种野菜，不也难称其为野菜了么？”
诚然，茫然，默然。
……
再回首时，村子里已经升起了缕缕的炊烟。
来 路
饭毕,盘膝,端坐,海侃.
我们在不知觉中又盘桓了一上午.阿兵和我感觉这样待着于善兴父母是很大的麻烦,加之回校后尚有他事,便起身告辞.善兴挽留再三,见我们去意已决,要求中午饭罢再动身,于是在善兴的盛情劝盏之下又喝得醺醺三分醉意.
由于要赶时间,我们不能象去时那样步行穿麦田而过。善兴骑了自行车，载我们奔车站而去。一路上三个醉汉高歌：“妹妹你大胆地望往前走。”路人皆回顾，吾等志得意满，狂笑不止。
车子缓缓启动，我和阿兵徐徐挥手，作别窗外的善兴，期待两天以后的重逢。车速渐快，车窗外的景物匆匆跃入视野，又匆匆跃了出去，好象我们这次的来去匆匆。再次经过黄河大桥，黄河依旧滔滔翻滚而去，却因为没有了那轮落日，不见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凄美与余韵。车行一段，依山而建的石屋便又显现于眼前。那样突兀棱层的感觉却恍然不见。景物还是景物，不因为时间的改变而失却了光彩。于是更加钦服于佛家阐论的“吾心即万物，万物即吾心”。去时是怀了无限的欣喜与兴奋。来时则因所见所闻而有了太多的感触与思考，带了苛刻的眼光，拿了心灵的尺度去衡量感味，便没有了那种因淡然无求的感知的美了。
车子飞快地奔驰，奔驰于自善兴家到济南的来路上。短短一天半，没有经历许多事情，却又仿佛经历了许多许多。好多的东西，譬如这一次的旅行，如果不去经历，于人于事不会有什么影响，于己却少了许多可贵的感悟。时间永不变更地流逝。人，不论怎样地生活都只是区区几十年而已。不必惋惜抱怨没有成就什么事业，只要在对生活的体味中得到感悟，一点一滴，汇聚起来，便有了对生命价值的智慧的观照，如此则每时每刻皆有所得，便对得起有生和在世岁月了。
济南的星火点点已经依稀可见。明月中天，照耀着这座繁华的都市，便如昨夜照着那座宁和的小村和那方静谧的小院。明天的太阳会依旧升起，照着足下的这方土地，便如我们归去来时一样。
结 语
林清玄写《合欢山印象》，将所见的景物与心中的感触融合而成一炉，读来便格外感到意味隽永。而今的我，也是借了这样的笔触去创作了。
后 记
距离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也已经快要有一年了，文中的善兴，被我移植到《墙里的世界》里面，演绎了一段属于他的真实的故事……或许一个苦闷着的他才是一个真实的他，《归去来兮》仅仅展露了他不为多见的一面。而我，在又经历过一年的许多的变故之后，竟然开始陷入了另外的一种苑囿之中……三个人中，只有阿兵还是象那时候的样子，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然而一旦走出学堂，在这个充斥了俗气的摩登与横流的物欲的世界，我不敢断言他还能否保有那一方澄明的心境，--对我，对善兴也一样，那样的心境，或许只有在乡村踏青的时候，才真正拥有过罢……
99年5月12日
2000年5月12日 后记
沉蓼 于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