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是篇老帖，在西祠已经用过，阿玲不会见怪罢？
墙 里 的 世 界
高墙的影子又一次被月光投射到寂陋的小巷。
他孤独地将脚步踏向反射着清冷光芒的石砖，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被映射到墙角黑魆魆的影子。那条影子瑟缩着脖子，仿佛一架干枯的躯体埋藏在被风鼓起的大衣里，缓慢地移动着，直到完全融入高墙的影子中间。
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走这条小弄，而且只在午夜的时候。这是一条经年累月没有翻修过的小弄，弄两旁全是破陋的小屋，旧得已经看不出砖瓦的本色，他更喜欢弄里的古墙。墙里是上古富户的宅第，现在已经改作收藏管理文物的地方，大门终日紧闭，仿佛深锁了亘古以来的宝物，价值连城的古董，稀世罕见的真迹--也仿佛深锁了他内心的秘密。
这或许是这座城市唯一不在变化的地方，总带着一点深沉与悲凉。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条小弄在入夜以后就不再有人声。当他一个人踏着寂寞的脚步走着的时候，陪伴他的，就只有弄旁人家昏黯的青光。这时候他会抬起头，张望着高墙里的世界。他只能看到那上面飞檐斗拱的一角，一定是明砖净瓦的宏伟建筑，几百年前的此时，或许会有达官显贵坐在檐下的阁楼里举杯邀月，或许会有穿着翠绿薄衫的少女摇荡秋千……
他总会这样痴痴地看很久，在不知觉间走到小弄的尽头。当他转过面庞，猛然看到对面体育场刺眼的灯光，才发现，他终于又回到这个霓虹交错的世界里来，高墙里的世界，也并不存在……
在那以前，他一直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同一种神秘的力量紧紧联系着，他于是也一直在冥冥地追索着那样的感觉。直到当他在饮虎池车站看到这条小弄里高高的院墙，他才明白一直苦苦追寻的，乃是墙里上古的那方世界。那里面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的风流；有清风郎月，淡梅疏影的婉约；有雾锁长庭，梧桐夜雨的凄寂和飞觞醉月，击节高吟的豪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时空穿梭中脱离了轨道而被甩入了千年后的上古游魂。他是那样地挚爱和熟悉那些上古的遗迹，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说他有一点迂气，或许他真的不属于这个摩登的社会。
两年前他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半为了求学，一般肩负家庭的生计。临行前他无法面对父亲复杂的眼神。一边是将来或可使家庭摆脱拮据的途路，一边是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女儿，耕作一年勉强糊口的收入，和四年下来几万快钱的庞大开支。如同千千万万农家的一家之长，只有父亲才会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父亲可以有所选择，他却不能够，否则如何对得起在中学耗费的八年的时光。中考和高考，各失败过一次，却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决心。参加考试对他仿佛已经不是上天再赐的机会，而是积愤与怨恨的发泄。对于这些乡下的少年，考出去走出来，是不甘于终生陪伴着黄土地的唯一出路。然而，这一个最简单朴素的理由，却使得他屈从于死板的知识和呆滞的思想整整八年，伴随着闭目塞听的青春的逝去，换来麻木钝化的心灵。
母亲则只是舍不下他。临行前的一夜絮叨叮嘱好久，又把包裹填得小山一般，第二天送别的时候，却只盯着他看，说不出话来。只是在他将要离去时勉强笑着说：“好好念，别挂着家里。”他红着眼框点点头，转身大步跨出门去，却让眼泪流在迎面吹来的风里。
走出好远之后，他转过身来想要向家门和土地道一声别，却看到父亲定定地站在门口，背后是破败的土墙和宽阔地没有边际的黄土，身影异常的瘦小和苍老。阴云积得好厚，垂天而来，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方，仿佛把父亲的背脊都深深压弯了下去……
他沿着高墙的墙根缓缓地走着，厚重的黑影仿佛能够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走在高墙的影子里，他仿佛走进上千年历史凝伫的深沉的气氛，高高的古墙是风雨变迁的忠实见证。有时候他会停下脚步，拿手贴在墙上，去感受那每一个凹凸，也仿佛去寻找每一处风雨霜露雕凿的痕刻。墙是历山巨大岩石的堆积，上面还遗留着千年以前劳夫的血汗；墙是飞尘游灰的归宿，从远天飞来，飘过鄜州的明月，度过秦淮的烟水，沉睡在飞速变奏的今天；墙是回音永远的留驻，直到现在还隐约传来红袖翠竹的欢歌和过往行人的谑笑；墙是切割岁月的利刃，一半留给筝箫与诗吟，一半留给了音响和劲舞；墙是弄旁呆坐老人的眼泪，在华年逝去鬓白发霜之后遮掩模糊了飞檐斗拱和曲院回廊……
他经常会一个人定定站着思考好久，还有的时候，特别在天气炎热的夏天，会有一些年逾花甲的老人坐在小小的马扎上支颐呆望着高墙上的那片天空。每每接触到他们的目光，那里面的迷惘与无奈总会令他心酸，眼前浮现出父亲苍老的背影。就象这些呆望古墙的老人哀叹着年华在对墙里的世界的向往中一分分的逝去，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憧憬着轰轰烈烈的生活，结果因为生计，让青春在挥锄拖犁间无情地流走。原来无论是在乡村还是都市都有着无奈不幸的人，仅仅为了家人和自己能够活着，把嗟叹都留给无情的岁月。
大学的日子象流水一样飞快地过去。生活除了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因为新鲜而闪现了一点光彩，余下的时光便仿佛喝白水一样淡而无味。他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因为无聊和苦恼而麻木地睡去，然后又无助地睁开眼睛，模糊地打量着现实与梦境之间的世界。讲堂上的先生起劲地重复着枯燥死板的课程，使他恍然感觉仿佛回到中学的讲堂，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连那一点的幽默和谈笑也被扼杀。
课闲的时候他可能陪同学去电影院用低级无聊的电影打发时间，也可能在游戏厅机械地按动手柄，又或许在烟雾缭绕和呼三喝四中寻找一点麻醉的感觉。
钱用光的时候，他会批购一些信封和邮票，流动地在七八家大学摆下地摊。运气好的时候，会赚到额外的烟酒钱，运气坏的时候，则卷起包裹在校园警卫追到之前逃之夭夭。有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狗一样地活着，没有目的，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特别的欲求，只是习惯性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他不会理会辅导员的劝慰，要他体恤父母的艰辛，做应该做的事情，却每每满怀着愧疚地取出受到的汇款。他并非以无知和颓废当作时尚和个性的人，他知道自己良知未泯，他只是麻木，他只是失望。
同大学的同学相处在他并不是非常愉快的事情。周围的人不会讥笑他的家境，却时时不会忘记嘲讽他那同家庭一样贫困潦倒的面容，就好象都市的时尚青年不会对进城的农民的破旧的衣衫指指点点，却习惯性地掩鼻抵挡想象中他们的味道。念大二的时候，他也象其他男生一样憧憬美好的爱情，那个并不美丽的女孩却很坚决地拒绝了他：“象你这样的外来人，根本不会理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生活……”他于是第一次因为出身而感到由衷的耻辱和自尊受到的深深的戳刺。
一次他同几个朋友一起看拍摄甫毕的《我的父亲母亲》，章子仪身上的红棉袄仿佛一团火焰跳动在他的眼前，使他油然联想到秋千架上红衣少女婀娜的身姿。影片结束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啧啧称赞着女主角的美丽和痴情，他却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很痛苦地哭出声来。这样的女孩只能存在于唯美的幻想，或是早已逝去的时代，所以才会爱上并不帅气和有些迂气的父亲。如果在几百年前，他可以幻想在高墙内的世界同女主人公发生一场冒辟疆和董小宛式的浪漫曲折的爱情传奇，然而事实是他在时空穿梭中脱离了轨道而被抛弃在而今的世界。
终考结束后他的同学纷纷兴高采烈地踏上归途，而他却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校园里徘徊好久，一连几天如此，最后才迟迟地回到家乡。走出家门之初的辛酸和憧憬交错的复杂感觉已经在时间流水的冲蚀下消磨迨尽，每向前走出一步，他都要付出巨大的勇气。
回到家后他才发现衰老的祖母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而且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见到他居然怔怔地认不出来。每天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才会焕发一点精神，在其他的时间不是沉沉地睡去，便是喃喃地低语。家庭的生计如同他离开时一样的萧条，年幼的妹妹也不得不担负起照料祖母的重任。父母依然把心力完全倾注于门前的三亩瘦田，依靠着低廉的菜价获取一点籍以糊口的微薄收入。即使如此，还要抽出大半的零余当作给他的汇款。因此他几乎是低垂着头去面对父母见到他时欢喜的目光和殷切的询问。他当然不能拿各门学科都仅仅涉险过关的成绩单给他们看，尽管他们也未必看得明白。那一个假期他疯狂地在田地里耕作，几乎变态地执意将双手磨出血泡，甚至不顾父亲的几度劝戒，直到繁星满天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跨入家门，然后将自己扔到床上，在没有梦，死一般的睡眠中等待次日的来临。他有时会一个人坐在田梗上，悲哀地回想着父母多舛的命运，一生的苦难，和自己那未可知的迷茫的前途。既然知道迟早都要如此，当初何必一定要走出去。既然一生都注定属于高墙里的世界，前世有何必从里面走出来。
新年之后，他在父亲执拗的坚持下放弃了休学的打算。“我种了一辈子地，没有人能够比我更加晓得庄稼人的辛苦，我不希望你将来还要种地，家里不能苦一辈子……”他至今不能忘记父亲眼角皱纹里积蓄的不甘和晶莹的泪滴。
生活不会因为他开始用功而多彩起来，大学的生活本来就应当是理性多于感性。飞扬跳脱的只能是稚嫩的浪漫，甘于沉寂的才会是将来的功成名就。因为孤独和忧郁，他同周围的人更加疏远起来，在学会了如何淡然麻木地面对嘲讽和讥笑，他会用不屑的目光对视红发黑唇的少女们眼睛里对他的轻视，而宁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高墙魆黑的影子里，仿佛走在自己阴暗的灵魂深处。他会低吟着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的古词，眼睛注视着高墙上红色的天幕。他把灵魂完全缩进身体的角落，却将白天麻醉下的所有痛苦留给深夜去反刍。他常常在睡梦中见到班上的同学狰狞的笑脸，听到他们恶毒的叫骂，甚至感到他们扼住自己的喉咙。他于是痛苦地翻滚着，有一次竟然从二层的床铺摔落下来，跌断了左腿。断折的骨片仿佛一直插入他的心脏，每当阴雨的时候，左腿便会隐隐作痛，一直痛到心灵的最深处……
伤好以后他开始重操旧业，批购一些什物去摆地摊，批购的有邮票，袜子，牙膏，手帕……一切一切男男女女会感兴趣必须要的物品。不仅要摆地摊，他甚至要提起包裹到学生宿舍去推销，因为那样有更可观的收入。他要时刻准备面对那些人厌憎的眼神和粗蛮的驱赶，有时又要苦苦央求女生宿舍的传达，拍着胸膛保证他不是坏人，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就象阿谀拍马的佞臣，无耻下贱的小人，莫说灵魂，就连自尊都在一分分地出卖，而他一再尝试的报社与电视台，无论他如何地踏破铁鞋孜孜以求，始终如同高墙旁侧通向里面世界的铁门，永远紧闭着，隔断他的窥探和憧憬。
济南的霓虹因为城市上空浓积的烟雾而显得格外朦胧，仿佛光亮附着了水滴，色彩凝注了霭气，不能顺畅地升上远天，而游离飘浮在头顶的空间。他喜欢坐在车子里透过车窗凝视这种略带着沉重和黯淡的色彩，感觉自己就象那光亮和色彩，因为堕入了都市和世尚的氛围，连仅有的明快和鲜艳都消失不见。他眼睛里的迷雾也仿佛济南上空的空气，使得那映入双眼的星光也黯淡起来。
高墙同往常一样将魆黑的影子披盖于幽深的小弄，他沿着墙根缓缓地走着，将整个身体掩没在浓浓的魆黑之中，仿佛走进千年前逝去的历史的印痕。不知为何，他抬头看墙的时候，发觉今夜的墙格外的高而且厚，高得断绝他所有逾越的冲动和寂寞的向往，厚得彻底隔离他的内心和墙里的世界，没有一丝缝隙……
走出小弄的时候，有风吹来，猛烈地摇撼着他的身体，使得他衣袂飘飞的黑影如同深夜的鬼魅。他无力地伸出麻木的手，去揉飞入眼中的沙尘，却让肆虐的风倏地夺走手中的提包，于是里面的邮票，贺卡，明星照相，一切现实社会的凭籍和见证，漫天飞舞，飘落到每一个角落，只有一面小镜子，跌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他走近前，俯下身去，就猛然看到那里面自己苍白流泪的脸……
某年月日
沉蓼 于小宅
墙 里 的 世 界
高墙的影子又一次被月光投射到寂陋的小巷。
他孤独地将脚步踏向反射着清冷光芒的石砖，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被映射到墙角黑魆魆的影子。那条影子瑟缩着脖子，仿佛一架干枯的躯体埋藏在被风鼓起的大衣里，缓慢地移动着，直到完全融入高墙的影子中间。
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走这条小弄，而且只在午夜的时候。这是一条经年累月没有翻修过的小弄，弄两旁全是破陋的小屋，旧得已经看不出砖瓦的本色，他更喜欢弄里的古墙。墙里是上古富户的宅第，现在已经改作收藏管理文物的地方，大门终日紧闭，仿佛深锁了亘古以来的宝物，价值连城的古董，稀世罕见的真迹--也仿佛深锁了他内心的秘密。
这或许是这座城市唯一不在变化的地方，总带着一点深沉与悲凉。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条小弄在入夜以后就不再有人声。当他一个人踏着寂寞的脚步走着的时候，陪伴他的，就只有弄旁人家昏黯的青光。这时候他会抬起头，张望着高墙里的世界。他只能看到那上面飞檐斗拱的一角，一定是明砖净瓦的宏伟建筑，几百年前的此时，或许会有达官显贵坐在檐下的阁楼里举杯邀月，或许会有穿着翠绿薄衫的少女摇荡秋千……
他总会这样痴痴地看很久，在不知觉间走到小弄的尽头。当他转过面庞，猛然看到对面体育场刺眼的灯光，才发现，他终于又回到这个霓虹交错的世界里来，高墙里的世界，也并不存在……
在那以前，他一直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同一种神秘的力量紧紧联系着，他于是也一直在冥冥地追索着那样的感觉。直到当他在饮虎池车站看到这条小弄里高高的院墙，他才明白一直苦苦追寻的，乃是墙里上古的那方世界。那里面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的风流；有清风郎月，淡梅疏影的婉约；有雾锁长庭，梧桐夜雨的凄寂和飞觞醉月，击节高吟的豪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时空穿梭中脱离了轨道而被甩入了千年后的上古游魂。他是那样地挚爱和熟悉那些上古的遗迹，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说他有一点迂气，或许他真的不属于这个摩登的社会。
两年前他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半为了求学，一般肩负家庭的生计。临行前他无法面对父亲复杂的眼神。一边是将来或可使家庭摆脱拮据的途路，一边是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女儿，耕作一年勉强糊口的收入，和四年下来几万快钱的庞大开支。如同千千万万农家的一家之长，只有父亲才会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父亲可以有所选择，他却不能够，否则如何对得起在中学耗费的八年的时光。中考和高考，各失败过一次，却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决心。参加考试对他仿佛已经不是上天再赐的机会，而是积愤与怨恨的发泄。对于这些乡下的少年，考出去走出来，是不甘于终生陪伴着黄土地的唯一出路。然而，这一个最简单朴素的理由，却使得他屈从于死板的知识和呆滞的思想整整八年，伴随着闭目塞听的青春的逝去，换来麻木钝化的心灵。
母亲则只是舍不下他。临行前的一夜絮叨叮嘱好久，又把包裹填得小山一般，第二天送别的时候，却只盯着他看，说不出话来。只是在他将要离去时勉强笑着说：“好好念，别挂着家里。”他红着眼框点点头，转身大步跨出门去，却让眼泪流在迎面吹来的风里。
走出好远之后，他转过身来想要向家门和土地道一声别，却看到父亲定定地站在门口，背后是破败的土墙和宽阔地没有边际的黄土，身影异常的瘦小和苍老。阴云积得好厚，垂天而来，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方，仿佛把父亲的背脊都深深压弯了下去……
他沿着高墙的墙根缓缓地走着，厚重的黑影仿佛能够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走在高墙的影子里，他仿佛走进上千年历史凝伫的深沉的气氛，高高的古墙是风雨变迁的忠实见证。有时候他会停下脚步，拿手贴在墙上，去感受那每一个凹凸，也仿佛去寻找每一处风雨霜露雕凿的痕刻。墙是历山巨大岩石的堆积，上面还遗留着千年以前劳夫的血汗；墙是飞尘游灰的归宿，从远天飞来，飘过鄜州的明月，度过秦淮的烟水，沉睡在飞速变奏的今天；墙是回音永远的留驻，直到现在还隐约传来红袖翠竹的欢歌和过往行人的谑笑；墙是切割岁月的利刃，一半留给筝箫与诗吟，一半留给了音响和劲舞；墙是弄旁呆坐老人的眼泪，在华年逝去鬓白发霜之后遮掩模糊了飞檐斗拱和曲院回廊……
他经常会一个人定定站着思考好久，还有的时候，特别在天气炎热的夏天，会有一些年逾花甲的老人坐在小小的马扎上支颐呆望着高墙上的那片天空。每每接触到他们的目光，那里面的迷惘与无奈总会令他心酸，眼前浮现出父亲苍老的背影。就象这些呆望古墙的老人哀叹着年华在对墙里的世界的向往中一分分的逝去，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憧憬着轰轰烈烈的生活，结果因为生计，让青春在挥锄拖犁间无情地流走。原来无论是在乡村还是都市都有着无奈不幸的人，仅仅为了家人和自己能够活着，把嗟叹都留给无情的岁月。
大学的日子象流水一样飞快地过去。生活除了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因为新鲜而闪现了一点光彩，余下的时光便仿佛喝白水一样淡而无味。他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因为无聊和苦恼而麻木地睡去，然后又无助地睁开眼睛，模糊地打量着现实与梦境之间的世界。讲堂上的先生起劲地重复着枯燥死板的课程，使他恍然感觉仿佛回到中学的讲堂，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连那一点的幽默和谈笑也被扼杀。
课闲的时候他可能陪同学去电影院用低级无聊的电影打发时间，也可能在游戏厅机械地按动手柄，又或许在烟雾缭绕和呼三喝四中寻找一点麻醉的感觉。
钱用光的时候，他会批购一些信封和邮票，流动地在七八家大学摆下地摊。运气好的时候，会赚到额外的烟酒钱，运气坏的时候，则卷起包裹在校园警卫追到之前逃之夭夭。有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狗一样地活着，没有目的，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特别的欲求，只是习惯性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他不会理会辅导员的劝慰，要他体恤父母的艰辛，做应该做的事情，却每每满怀着愧疚地取出受到的汇款。他并非以无知和颓废当作时尚和个性的人，他知道自己良知未泯，他只是麻木，他只是失望。
同大学的同学相处在他并不是非常愉快的事情。周围的人不会讥笑他的家境，却时时不会忘记嘲讽他那同家庭一样贫困潦倒的面容，就好象都市的时尚青年不会对进城的农民的破旧的衣衫指指点点，却习惯性地掩鼻抵挡想象中他们的味道。念大二的时候，他也象其他男生一样憧憬美好的爱情，那个并不美丽的女孩却很坚决地拒绝了他：“象你这样的外来人，根本不会理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生活……”他于是第一次因为出身而感到由衷的耻辱和自尊受到的深深的戳刺。
一次他同几个朋友一起看拍摄甫毕的《我的父亲母亲》，章子仪身上的红棉袄仿佛一团火焰跳动在他的眼前，使他油然联想到秋千架上红衣少女婀娜的身姿。影片结束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啧啧称赞着女主角的美丽和痴情，他却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很痛苦地哭出声来。这样的女孩只能存在于唯美的幻想，或是早已逝去的时代，所以才会爱上并不帅气和有些迂气的父亲。如果在几百年前，他可以幻想在高墙内的世界同女主人公发生一场冒辟疆和董小宛式的浪漫曲折的爱情传奇，然而事实是他在时空穿梭中脱离了轨道而被抛弃在而今的世界。
终考结束后他的同学纷纷兴高采烈地踏上归途，而他却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校园里徘徊好久，一连几天如此，最后才迟迟地回到家乡。走出家门之初的辛酸和憧憬交错的复杂感觉已经在时间流水的冲蚀下消磨迨尽，每向前走出一步，他都要付出巨大的勇气。
回到家后他才发现衰老的祖母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而且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见到他居然怔怔地认不出来。每天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才会焕发一点精神，在其他的时间不是沉沉地睡去，便是喃喃地低语。家庭的生计如同他离开时一样的萧条，年幼的妹妹也不得不担负起照料祖母的重任。父母依然把心力完全倾注于门前的三亩瘦田，依靠着低廉的菜价获取一点籍以糊口的微薄收入。即使如此，还要抽出大半的零余当作给他的汇款。因此他几乎是低垂着头去面对父母见到他时欢喜的目光和殷切的询问。他当然不能拿各门学科都仅仅涉险过关的成绩单给他们看，尽管他们也未必看得明白。那一个假期他疯狂地在田地里耕作，几乎变态地执意将双手磨出血泡，甚至不顾父亲的几度劝戒，直到繁星满天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跨入家门，然后将自己扔到床上，在没有梦，死一般的睡眠中等待次日的来临。他有时会一个人坐在田梗上，悲哀地回想着父母多舛的命运，一生的苦难，和自己那未可知的迷茫的前途。既然知道迟早都要如此，当初何必一定要走出去。既然一生都注定属于高墙里的世界，前世有何必从里面走出来。
新年之后，他在父亲执拗的坚持下放弃了休学的打算。“我种了一辈子地，没有人能够比我更加晓得庄稼人的辛苦，我不希望你将来还要种地，家里不能苦一辈子……”他至今不能忘记父亲眼角皱纹里积蓄的不甘和晶莹的泪滴。
生活不会因为他开始用功而多彩起来，大学的生活本来就应当是理性多于感性。飞扬跳脱的只能是稚嫩的浪漫，甘于沉寂的才会是将来的功成名就。因为孤独和忧郁，他同周围的人更加疏远起来，在学会了如何淡然麻木地面对嘲讽和讥笑，他会用不屑的目光对视红发黑唇的少女们眼睛里对他的轻视，而宁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高墙魆黑的影子里，仿佛走在自己阴暗的灵魂深处。他会低吟着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的古词，眼睛注视着高墙上红色的天幕。他把灵魂完全缩进身体的角落，却将白天麻醉下的所有痛苦留给深夜去反刍。他常常在睡梦中见到班上的同学狰狞的笑脸，听到他们恶毒的叫骂，甚至感到他们扼住自己的喉咙。他于是痛苦地翻滚着，有一次竟然从二层的床铺摔落下来，跌断了左腿。断折的骨片仿佛一直插入他的心脏，每当阴雨的时候，左腿便会隐隐作痛，一直痛到心灵的最深处……
伤好以后他开始重操旧业，批购一些什物去摆地摊，批购的有邮票，袜子，牙膏，手帕……一切一切男男女女会感兴趣必须要的物品。不仅要摆地摊，他甚至要提起包裹到学生宿舍去推销，因为那样有更可观的收入。他要时刻准备面对那些人厌憎的眼神和粗蛮的驱赶，有时又要苦苦央求女生宿舍的传达，拍着胸膛保证他不是坏人，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就象阿谀拍马的佞臣，无耻下贱的小人，莫说灵魂，就连自尊都在一分分地出卖，而他一再尝试的报社与电视台，无论他如何地踏破铁鞋孜孜以求，始终如同高墙旁侧通向里面世界的铁门，永远紧闭着，隔断他的窥探和憧憬。
济南的霓虹因为城市上空浓积的烟雾而显得格外朦胧，仿佛光亮附着了水滴，色彩凝注了霭气，不能顺畅地升上远天，而游离飘浮在头顶的空间。他喜欢坐在车子里透过车窗凝视这种略带着沉重和黯淡的色彩，感觉自己就象那光亮和色彩，因为堕入了都市和世尚的氛围，连仅有的明快和鲜艳都消失不见。他眼睛里的迷雾也仿佛济南上空的空气，使得那映入双眼的星光也黯淡起来。
高墙同往常一样将魆黑的影子披盖于幽深的小弄，他沿着墙根缓缓地走着，将整个身体掩没在浓浓的魆黑之中，仿佛走进千年前逝去的历史的印痕。不知为何，他抬头看墙的时候，发觉今夜的墙格外的高而且厚，高得断绝他所有逾越的冲动和寂寞的向往，厚得彻底隔离他的内心和墙里的世界，没有一丝缝隙……
走出小弄的时候，有风吹来，猛烈地摇撼着他的身体，使得他衣袂飘飞的黑影如同深夜的鬼魅。他无力地伸出麻木的手，去揉飞入眼中的沙尘，却让肆虐的风倏地夺走手中的提包，于是里面的邮票，贺卡，明星照相，一切现实社会的凭籍和见证，漫天飞舞，飘落到每一个角落，只有一面小镜子，跌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他走近前，俯下身去，就猛然看到那里面自己苍白流泪的脸……
某年月日
沉蓼 于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