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恋(1)
北京的冬天寒冷干燥。太阳透过灰扑扑的空气直射下来,街上满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许源回到南京的这几日,却是小雨连绵,风儿轻软湿润。可不知为什么,许源总觉得,生活了五个月的北京是阴郁严厉的,南京却像从前家里挂的一幅画:蓝天白云下的小房子,悬在树梢的太阳,游戏着的孩子们的笑脸。“毕竟南京是家乡啊!”她想。
回家两天了,脚下还有些颤颤悠悠,像仍旧在火车上。车厢里挤满了放假回家过年的大学生,尤其多的是许源这样刚考完就急着打点行装的大一生。车还没过长江大桥,许源已经帽子围巾全副武装地站起来了。曾经在脑海中描绘过回家的画面:成熟沧桑的笑容,在邻里亲切赞扬的目光中稳健地迈入家门,对着事先未得通知而大吃一经的家人平静地道一声:“我回来了。”可事实上,许源是拖着大包小包极为狼狈地钻下火车的,看见前来接站的爸爸,就嗖嗖嗖缩小了好几岁,一点天之骄子的气概都没有了。
夜已经很深了,许源还四仰八叉地坐在床上,面前搁着本日记。她觉得自己当了半年的流浪汉,流浪在别人的城市里,流浪在一场大梦里,现在才醒过来。她幸福地仰头叹口气,拿起日记本。这原是周记。每个周日晚上宿舍熄灯后她才打着手电匆匆来两句“本周大事件”,现在却每天工工整整布满流水帐。仿佛用日做单位的假期会比用周做单位长许多,仿佛在家的点点滴滴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她写道“今天给好几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还出门转了圈。街口新开了家超市。大伯出差回来了。全家人都齐了,就只除了姐姐。”许源的笔突然一震,再也无法继续下去。回家的喜悦中平添一丝惆怅,在静静的夜里慢慢扩大。那幅斑驳的老画浮现在眼前,真切的使许源疑惑那并不真是一幅画,而是被定了格的老照片。或者,就是童年本身,被时间的流沉淀在心底,即使上方水波激荡,即使它离水面渐远,生命中有这样的沉淀,想起来还是快乐踏实的。
许妍是大伯的女儿。小时侯住在老房子里,各自挨打时疯狂哭叫的声音彼此都听得很清楚,见了面也不怎么难为情。老房子一下雨就漏个不歇,滴滴答答像个水帘洞。大大小小的盆啊桶啊到处都是。大人们愁眉苦脸,满嘴抱怨,许妍与许源却乐呵呵地蹲在某一个大盆边折纸船玩儿,或用瓶装了雨水当作米酒卖给爷爷。可这一切都无损于老房子的美。常有三三两两美术学院的学生夹着画板来到这里,在街角一坐,开始写生,老房子常常是他们的主角。许妍许源便在边上看啊看啊,不知疲倦。那些画儿,黑白的,彩色的,正面的,侧面的,都很美。它们启迪着姐俩儿对色彩和图案的感觉,更给了她们一种对美丽的爱,一种触类旁通的情怀。每天早晨,妈妈给许源穿衣服的时候,会唱“卖花姑娘”的歌,许源小小的心就会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填满,眼眶湿了,一个劲儿让妈妈别唱别唱。
爷爷奶奶屋里有台黑白电视机,许妍许源常并排坐在床上看电视。看铁臂阿童木,花仙子,一休哥以及周日晚上6点半准时到达的米老鼠和唐老鸭,也看许文强和射雕的英雄们。有时看着看着许源就睡着了,许妍便蹑手蹑脚地下床关掉电视。停电的时候(这是经常的),烛光摇曳,把姐妹俩笼在有限的空间里。许源自认为很勇敢,却又矛盾地不敢离开许妍一步,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去。许妍或做手影,或讲故事来安慰妹妹。可有一回她错讲了鬼故事,烛光把她的脸夸张得丘壑起伏,十分狰狞,墙上还有放大了数倍的黑影,把个许源吓得心胆俱裂,哭爹喊娘,拿什么哄都无济于事。从那以后,许妍便改变了风格,开始炫耀起她渊博的知识来:“今天我要讲埃及黄金面具的故事。是我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她总是这样强调一句。许源便显出一副十分钦佩的样子。一来她确实钦佩,二来她知道这样姐姐会高兴。
京城之恋(2)
许妍十四岁这一年,一位导演到她学校挑小演员。许妍讲了一个故事,把导演阿姨感动得红了眼圈,得到了这个角色。她扮演的是主人公的女儿,戏不多,台词不多,但对许妍来说却是一件大事。许妍到上海拍戏去了,许源却在这期间生了大病,要住院开刀。
许妍回来后赶到医院,看到许源穿着肥大的病号服躺在床上睡着了。白床单,白被子,白色的医生护士,葡萄糖水正一滴一滴流到许源的身体里去。许源的左手已被针眼扎得肿成了小馒头,只得换成右手扎。许妍突然想起自己给导演阿姨讲的故事:病中的妹妹想要一只小斑点狗,姐姐千辛万苦为她找来时妹妹已不在人世了。许妍惶惑极了,仿佛是因为自己这个不吉利的故事才让许源住的院,她为自己的不在南京而后悔着。听奶奶说,许源对麻醉药过敏,手术后一直昏迷不醒。医生对着许源又拍又打。终于,许源微弱地吐出一口气。医生转过身大声说:“活过来了!”婶婶听到这话,腿一软,站都站不住了,而奶奶早已老泪纵横。许妍想,这四个字是多么残酷无情,而生命,又是多么脆弱。她握着许源肿着的小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许源与她之间,血脉息息相通。
许源自然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记得自己是带着几分好奇,笑嘻嘻地走进手术室的,还向家人招了招手。等她醒来时,身体却不像是自己的了,彻夜彻夜陪着她的家人都又瘦又憔悴。她每天只想睡啊睡啊,仿佛睁着眼都很费力。输液先还疼的,后来也不觉得了。那天下午许源醒来时,看到许妍坐在床边。许源说:“姐姐,你回来了。拍电影好玩儿么?”许妍点点头。然后她说了好多话,告诉许源剧组里的一切。许源眼睛亮亮地听着。末了她问:“你以后会当演员么?”许妍深深地点点头:“会的。我要当一个┄┄伟大的演员。”接着反问:“你想以后干什么呢?”许源想了好长时间,才低声说:“我还不知道。”许源出院后在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为自己不能像许妍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梦想而遗憾。也许,长到许妍那么大时就可以了吧。许源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有许妍那样从从容容的神态,落落大方的谈吐,飘飘洒洒的长头发。尤其当越来越多的客人夸奖许妍能干懂事时,这种渴望简直强烈的无以复加。可这个“长大”永远是未来的事。姐妹俩相差的四岁简直是个鸿沟。有了这个差,全家人就都把许源当宝贝娃娃,让着她,宠着她,过生日时送给她成套成套的玩具。
在家待得无聊,许源翻出音乐课本,学着吹竖笛。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吹奏,别人的热闹离她很远,四周很静,笛声很细,音符一个个很孤单地飘不远。此时吹出的《送别》、《红河谷》都分外凄绝。许源觉得自己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也在四周漂浮着,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想有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了。可到了白天,那些梦想就飞得无影无踪了。
许源返回学校后,惊异地发现自己疯狂地迷上了看电影。这以后直到整个中学时代,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出发,揣着面包和学生优惠卡,看电影去。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像是陪着片中人过了几生几世,骑车回家可以回想一路。因为是优惠卡......
京城之恋(3)
离12月25日还有整整一周,圣诞的气氛已经很浓了。许妍慢慢骑着车,暗暗盼望一场大雪。天色渐渐暗下来,商店的玻璃窗却亮亮的,展示出其中真真假假的圣诞树,靴子,铃铛,木偶娃娃,小骑兵,扎着蝴蝶结的礼物盒子,当然还有笑眯眯的圣诞老人。许妍想起从前过年,她和许源最爱在院子里放焰火。有一种一角一根的小棒,一头点燃了,滋滋地响。拿在手里绕呀绕,黑夜里就会留下亮道儿。记录着小棒的运动。许妍透过光道,能看到许源的眼睛,正追着亮道打转,她用小棒在空中画画呢!那些美丽的光的轨迹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她们希望不会,可小棒总是那么快的烧完。于是她们一根接一根地玩,像是上了瘾。有一年,是因为许源住院开刀吧,奶奶买了长长一串一千响的鞭炮,说是去去一年的晦气。姐妹俩用竹竿挑着鞭炮,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兴奋又害怕地笑啊叫啊。没有什么可以来伤害她们了,所有的妖魔鬼怪、所有的晦气不幸都统统被赶走了。可是后来呢,鞭炮不让放了,过年的热情被泼了冷水:再也没有了零点时鞭炮轰鸣乍然而起的热闹,天空被五颜六色的烟花染亮了,尽情地笑或哭,都没有人会理会。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可以听到时间的声音,听到从旧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那喀哒一响交替的声音。而现在,是圣诞,另一种温馨而充满想象的氛围,许妍说不上自己更喜欢哪一个。
许妍在寻找一家叫“意大利感觉”的咖啡屋。她想,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那儿专磨意大利咖啡呢,还是因为店主与许源一样是意大利疯狂忠实的球迷?许妍不禁微笑了,事实上,今天还是许源的生日。她的包里还搁着一条羊毛围巾,准备送给许源,这是她用自己的第一次收入买的。自从上了大三,许妍开始在一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打工,她希望明年7月毕业后可以留在这里。今天,一位朋友约她在“意大利感觉”,说是想请教几个法律问题。许妍对朋友的信任简直有些不安。
许妍早到了十分钟。她在浓浓的咖啡香和悠悠的老歌声中找了个边座儿,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墙上的几幅画。她突然愣了一下。斜对面也是个边座儿,一个女孩子大半个背冲她坐着,可那是许源没错:长辫子垂在身后,米色的大毛衣,露出一点点的侧脸。许源对面还有个男生。许妍好奇心大发,不由向前倾着身子。她看见许源捏着一串手链样儿的东西,举在眼前欣赏着。那个男生单手托腮看着许源,偶尔微微一笑。然后他端起咖啡杯,不经意地向许妍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好黑好深好打动人。深不可测,许妍想。看着这样两个可爱的孩子在圣诞的“意大利感觉”,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就像看到星星花朵时那样感到单纯的幸福。可许妍靠回到椅子背上,却是另一种心情,她在害怕会失去妹妹。她还记得多年以前,奶奶抱着洋娃娃似的小家伙,对她说:“快来看看妹妹。”许妍迟疑地走过去,问:“是我的妹妹?”许妍记忆中最早的片段,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之间比与各自父母还要亲密。可现在,还是这样么?许妍永远忘不了高考分数公布以后许源来还书的那一天。她知道许源想来看看她,说上一两句安慰的话,可她什么也不想听,她宁愿天下的人都不要看见她。后来许源上了高中,再问些什么,她都要掂量再三才敢回答了。许源从没有冲过她,说她“不对”“不懂”,可她暗自期望许源跳起来跟她争啊,辩啊,就像对待同学一样,而不是在自己说错的时候垂下眼帘,那种“维护”会让她心酸。想到这儿,许妍嫉妒起许源对面的男生来:“这小子,竟能让源源生日都不在家过了呢!”这时,许妍肩上被拍了一下,扭头一看,约她的朋友来了,后面还跟着个老外。朋友简单介绍说:“这是Frank,美国来的,有些法律方面的问题。”许妍点点头:“我们上楼谈吧。”
许源到家时已经9点了。她原想喝完咖啡就走,或许还赶得上回家吃晚饭,可纪允恒说有一家精致的德国木头玩具店,值得一看。许源一听动了心,因此这么晚回来。她向妈妈解释说老师留她和何小满批改卷子,见她俩辛苦,于是请吃晚饭,忙得忘了打电话,云云。何小满是好朋友,好学生,听到她在,妈妈的怒气才消了一点点,但依然严重警告下不为例。许源好不容易脱身,赶紧偷偷摸摸给何小满打电话,以免不小心穿帮。然后,她躲进小房间,坐在床上,让纷纷乱乱的画面从脑海中滑过:纪允恒邀她到“意大利感觉”,四周闹哄哄的同学,她一时竟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何小满满脸诡秘的笑容,摆摆手先走了;咖啡店里形形色色的小油灯,放着叫做Vino de Amor的歌,是指一种有魔力的酒吧;冬夜寒风中骑车,身旁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仿佛可以一直这样骑下去,一颗心盛着满满的快乐。
许源的思绪被门铃声打断。许妍的声音:“婶婶,源源在吗?”妈妈说:“刚回来没两分钟。帮老师改卷子,生日面都没吃。”许源赶紧开了门,让许妍进来。许妍把围巾套在许源脖子上,说:“生日快乐!”许源跑到镜子前转了圈,给了许妍一个喘不过气来的拥抱。许妍笑着掰开她,说:“你真忙,过生日还要去给老师帮忙。”许源说:“其实不是啦……有个同学请我喝咖啡。告诉爸妈多不省事。”许妍拉起许源的左手,看着她手腕上的一串手链,坠在一起的小石头,一块块亮晶晶、奇形怪状,别具异国风味。许妍说:“好别致的手链。意大利感觉,对不对?”许源瞪着她:“你知道?”许妍点点头:“我和两个朋友碰巧也在那儿。”许源说:“本来也没打算瞒你的。你觉得他怎么样?”许妍说:“挺帅的。你喜欢他么?”许源笑道:“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好看的男孩子当然不例外。”顿了顿,她突然很冲动地上前揽住许妍,说:“我没有像喜欢你这样喜欢他。我最喜欢你了,姐姐。”许妍拍拍许源的背。她相信许源,但她不知道这样的话,许源还能说多久。
在许源眼里,岂止七月是黑色的,三月四月五月六月都是泡在墨汁里的。许源发现高三剥夺了她笑的能力,常常是刚笑到一半,嘴角便无力地耷拉下去,惴惴的像是耽了多大的心事。许源想争取北京一所大学的保送名额,但保送需要英文面试,这很让许源头疼。因为她说中文也许是唾珠咳玉,说英文却像被珠玉卡住了喉咙。许源于是向许妍大发牢骚,说如果能找个老外直接交流该多好。许妍听完,说:“我帮你找找试试。”那是许源第一次见到Frank。许源先估计他快六十岁了,但又发现他精神十足,还围着条大红围巾,想他可能五十岁左右,再过一会儿看到他手舞足蹈,活泼敏捷,灰眼珠转来转去,觉得他简直像三十岁。美国的老头子,还挺可爱,许源想。她事先列了一张她认为大学老师可能设定的话题的清单,恭恭敬敬请Frank过目。Frank把清单撂在一边,说:“随便聊聊吧。”于是许源只好坐在Frank对面的沙发上,一边大嚼他带来的巧克力,一边听他上天入地三教九流地侃,一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Frank不问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最难忘的一位老师”,“学习英文的重要性”,而是说风土人情巴黎罗马,说奥斯卡夏奈尔盖茨,说登月机器人无铅汽油。许源向Frank介绍云南普洱的工夫茶,给他看手上的象尾巴毛编成的小戒指,和他讨论戴安娜是不是被害死的,甚至兴致勃勃要教他打80分。这时许妍进来说已经11点了。Frank拱手告辞,末了恭维大妈的饺子好吃极了。许源这才开始纳闷她怎么能听懂Frank的英文,Frank又怎么能听懂她的英文,反正一个口若悬河,一个颠三倒四,都很高兴。
与Frank一周一次的对话让许源信心大增,直到有一天她得知纪允恒也报名参加同一所大学的保送考试。许源灰了心,逃了自习课,去给许妍打电话。天地悠悠,仿佛只有姐姐能够懂得。她打到律师事务所,一听到许妍的声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一大片。许妍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许源说:“为什么偏偏是纪允恒呢?我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许妍说:“你怎么就不敢和他比比呢?你能赢的。”许源说:“你不知道他多厉害,光凭他的简历大学就会要他。只有一个名额,我怎么可能考过他!”许妍说:“保送又不是唯一的路。你成绩那么好,可以参加高考啊。”许源像是被雷击了一下,叫出声来:“我不要高考。我不要高考!你那时侯成绩不也很好么?”她的话针尖一般扎在许妍心上。那个夏天走过,一切已无法挽回。那些愁云残雾决不止压在许妍一个人身上。姐姐输了,妹妹再也输不起了。许妍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英文面试那天,五月的太阳明媚温暖。纪允恒在一个月前宣布退出保送,准备参加高考。许源坐在走廊里。听到考场里报出17号。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走进教室,冲着两位考官深深鞠了一躬。她想会不会抽签选题呢,门外的同学还在临阵磨枪反复温习早已写好的稿子呢。这时那位年纪稍长十分慈祥的考官示意她坐下,说:“别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许源真的就一点不紧张了,她微微笑着,开始和考官聊天。
录取通知书发到手以后的日子,是完完全全属于许源自己的。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尝过什么都不用做的快乐了。漫长倦怠的白天,耳边浮有低柔的声音。小时侯,有一次,她和许妍自制了鱼竿,坐在院子里的小池塘边钓鱼,也是这样静,也是这样低柔的声音。坐多久都可以,钓不上鱼也没关系,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下午,悠闲的像在空中飘。许源现在坐在小房间的地板上,觉得自己分明还是那个钓鱼的孩子,只是中间已隔了风风雨雨的十来年。她的房间很乱。她已经整理了几个星期,越整理越乱。很多好久以前用过的东西都被想起来,想起来后就要找出来看一看。她带着宠爱的表情去摆弄那些床底下翻出来的、抽屉深处掏出来的、发黄了的、旧的破的小玩意儿。过去的爱好可以重新拾起,或者只是在街上逛逛,看看木头模特儿身上华丽的衣服,精致的、有着动人名字的香水瓶子,这些都是她心爱的。许源想,一个高中生竟是如此的容易满足。她悠悠地散步在那个大操场,双手插在裙兜里,看着面前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心说:“你们还有好多年要熬呢!”毕业典礼在六月底,这时许源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学校了。她坐在何小满旁边,心不在焉地听何小满叙述她们的“苦难”,心想纪允恒怎么还没来。直到典礼开始她也没找到他。
终于台上开始颁奖,一片乱七八糟。许源趁乱回头。于是她怔住了,纪允恒就坐在她的斜后方,深深的眼睛注视着她。许源在一刹那如释重负。也在一刹那读懂了自己的心事。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望到心都颤了,仿佛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回到形形色色的小油灯当中,回到那个圣诞节前。可是毕竟有些不同了。纪允恒不是无缘无故放弃机会的人,他不能告诉她那天他路过了电话亭,其实他当时就决定要让她。他是知道许源的,如果她怕了,能赢也会输,保送上不了,还会波及高考。这个决定不难做出,可那天一位晚归的高二生竟看见他崇拜的师哥伏在四楼的阳台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纪允恒难过,是因为许源不信任他,在许源心里,他比不上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比不上延长一个月的假期!还有在这一个月里,许源在自己的闲暇中根本没有顾及他的辛苦,哪怕来学校看一眼呢!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纪允恒看见许源匆匆忙忙回过头去,闪开了。
那天晚上,许源对许妍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他。我真太笨了,根本不值得他的牺牲。”许妍没有回答。许源诧异地看了看许妍,发现她满脸疲惫。“怎么了,姐姐?”她问。“没什么。太忙了。”许妍答到。许源没有深究,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其实就在那天上午,许妍被告知,尽管大家都很喜欢她,对她的工作也挺满意,但她只念到大专,律师事务所不能破例留她。许源不知道这些。后来她常为这一天后悔着:如果她能细心些呢?如果她不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伤感里呢?她一定会让许妍大声哭出来,哭出一切委屈,哭到天昏地暗。然后她会陪着姐姐,哪怕不说一句话,就像她难过时许妍陪着她一样......
你真的是北京人?
你从一个侧面写京城人的生活,到是很有生活味儿的。你现在还在北京?
天剑?北京?
老爸跟我说过,京城多侠士!你倒挺柔情的耶!我等着你的(2)。
后来呢?
我很关心许妍后来的情形。
因为...有点儿像我的一个朋友。
另:一束花的插图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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