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火之舞
5
我就是在这一晚结识了狂草和他的“钢混”乐队。钢混，是钢筋混凝土的简称，不愧是工科院校的学生，连名字都那么硬邦邦的。狂草是其中的一把刀，吉他玩的没话说，但主唱是个叫火柴的小个子，平时喜欢念点诗，乐队的大部分原创都是他承办的。由他让我想起初中时的一位美术老师，其绰号也叫火柴，可比他精神多了，至今仍对我有很深影响。
谁说鼓手非要是个胖子，高粱是我见到的最帅最酷的鼓手，长的高高瘦瘦一表人材，插在哪里都像个领袖。可是他太腼腆了，和女孩子说话常会不好意思。小柏问他什么时候到广播站作节目，他说：“节目，节目？”脸刷地就红了，难怪。
贝斯手的名字着实让我费了半天劲，他的舌头一转，飞快地吐出一串音节：“卡￥＃％夫”。我只听清头尾，像卡夫奇妙酱。
他又慢慢地拼了一遍：“K-A-L-A-S-H-N-I-K-O-V，卡拉希尼科夫，是一种冲锋枪的名字。”
我立时肃然起敬，差点儿冲他敬个礼，何苦起这么长的名字，干脆就叫你“卡夫”好不好？
这是我认识的第一拨也是最后一拨接触音乐的朋友，除了这个，他们在其他方面似乎都不十分出色。狂草、卡夫都是补考再补考，考了也不一定过的主儿，火柴整天看闲书，高粱更甚，除了排练几乎不在学校呆着。
也许他们只是把学校当作一个跳板，不一定要学点儿什么，甚至不一定毕得了业（他们的进校分居然都还不差，可谓彻底地放纵了）。狂草说，大学四年，是我们的黄金年代，他只想做自己喜欢作的事，这种说法本身就很狂！
广播站的小屋和他们排练的地方不远，我会常常请他们带着家伙帮我的节目来点即兴的噱头，有时也会跑过去看乐队排练。他们的风格比较像早期的唐朝（当然在音效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充满幻想和激情，特别是在相对单纯的校园里，这种激情更难能可贵。
大多的时候，火柴会站在椅子上，大声朗诵他写的东西，诗不象诗，又全非大白话，闭眼听也满有味道的。然后狂草一遍遍摸索曲调，加进不同的东西，直到成为一首歌的雏形。他弹琴的时候，长发总会遮住眼睛，我想他是在用心在演奏的。
刷子，哦，我怎么能忘了他？自从那次合作后，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后来干脆认他作哥了。圣诞节那天我们跑到教堂做拜拜，结果被赶出来了，只好坐在路边啃烤白薯。
刷子每次谈到我们的节目就会笑，还讽刺我的名字，舞呀舞的。
“你呢，叫刷子，还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呀？”
“是呀，一把方的，一把圆的，一把刷自己的过去，一把扫自己的未来，中间抹过的渣子，就是现在的我。”
我细细品味刷子的话，在瑟瑟的北风中，被冻的支离破碎。
6
一晃半年过去了，我升入了大二，除了日常的功课外，每周有三天到广播站作节目。台长眼镜兄已光荣引退，乐哉悠哉地做着大四闲人。乔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新当家的，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乔身上的流行气息比较重，不似眼镜兄那么迂腐，能在校宣部和群众间巧妙地沟通周旋，而且较能容忍我依然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并能将一切洋相笑话事故化险为夷。
“祝贺你，今后院内三大新闻机构鼎足之势将由广播站一统天下了。”
“我坐热了明年这个位子就让给你了。”
“不要，那时我就不干了。”
“那……作我的女朋友吧。”
没想到他会冷不丁说这种话，而当时我们正在作节目，一曲终了我没反应过来，卡在那里，乔麻利地换上一盘带子，放出的是雨生的《玫瑰的名字》：
“只要能够陪着你我都愿意，我就是你忠实的园丁；
只要能够想着你我就欢喜，即使你宁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
我跑去找刷子，他已经全面退出学生会，无官一身轻，每天窝在机房里玩游戏、上网、聊天、泡MM……全无大四学生常有的那种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状态或为找工作而忙得焦头烂额的窘迫。他永远是那样随遇而安，又有些琢磨不透。
刷子给我的建议是：“喜欢，就不妨试试，大学里都是很纯情的，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我听不太懂，印象中的刷子身边女孩子不断，却从没有一个让他刹车。照他的话说，他不会为一处花草而放弃所有风景。太深奥了吧？
“你长大就明白了，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无畏的爱了。”
无谓，还是无畏，或是无为？不得而知。
我喜欢乔，这并非撒谎，可我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不是爱。他不象狂草那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不象刷子那样让我时刻感受惊喜。他优秀，他能干，他善解人意但也平淡温和，浪漫少点但重要的是他懂得迁就我，这些够不够呢？
正式成为乔的GF，在乐队内引起种种不同反响，用火柴的话说是火星撞上了地球。卡夫则笑的差点断气，有那么好笑吗？我很生气。
相反高梁只平淡地说了句：“你看见狂草了吗？”
“没，他死哪儿去了？最近排练总不见他。”
“大概又在操场那边吧，一个人傻坐着。”
“干吗，失恋了？”
“是就好了。”
我不解地盯着高粱，这次他没结巴也没脸红，只是多了一分漠然。多年以后我仍未猜透的的意思，我不了解他，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可是我常想，他也许就是那种将自己埋没而甘愿洞穿他人的心灵鼓手吧。
站在操场边上，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墙头，不用靠近也看的出那是狂草。夕阳的余辉照在他标志性的长发和忠实的吉他上，背后衬着西边的漫天彩霞，再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田野。
他没有弹吉他也没有转过身来，我也没走过去，我们之间不仅隔了一条跑道，也许还有更多。
感到烦闷时常仰望天空，上面究竟有什么时刻吸引着我。是变幻莫测的云海、扑朔迷离的阳光，还是那纯粹透明的蓝色像层层滤过的海水，映着我们的城市和内心。种种情感和思绪如细密水滴在四周漂浮，不小心就会被打湿，只好将头抬起来，并可笑地认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7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送走了刷子，他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在痛饮痛吃痛闹痛砸后，在说完所有能说的话作完所有能做的事见过每一个认识的人走遍学校存在的每一处角落后，六月的离别并没有太多伤感。尽管四周都是一堆堆送别的群体，有人在哭，包括那些泪不轻弹的男子汉们。可是刷子不，留给我们的全是快乐的回忆。
刷子，当火车消失在田野尽头，你是否仍在挥手，挥别这曾经的校园和朋友。当步入下一个人生旅途之前，你又在想些什么呢？是继续维持自我，做傲然单飞的鹰，还是磨平棱角，做一枚完美的卵石？永远自信、洒脱、乐观的刷子，你的笑也许就是最好的回答吧。
骄阳九月，青春的血脉在沸腾，在燃烧，最后在烈日下干涸。火柴终于在这个骚动的季节释放了一切。
开学不久的中秋晚会是钢混乐队的最后亮相，记得他们唱的是《流浪歌》，有点不合适宜，丝毫没顾忌一下大一新生初离家门的感受，台下有不少小女生开始哭鼻子，我觉得他们好残忍。
没想到他们对自己更残忍，那首歌竟成了绝唱。火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独自爬上十一楼，打开窗子，像丢件破衣服一样把自己扔了出去。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二岁，自杀前没有任何非正常的表现，一样地去上课、吃饭、打球。但我们都错了，作为诗人的他，如此的冷静就是潜意识的疯狂，终于像划火柴一样将自己燃烧殆尽了。
花圃中的蔷薇，因吸吮了飞溅的鲜血而开得分外妖娆。我想，那土翻出来定是鲜红的，让人眩晕，困惑，只好抬头仰望星空，幻想那出奇明亮的星辰就是死者不朽的眼睛在闪烁。
“你曾拥有过吗？
你曾失去过吗？
你曾痛过吗？
你也曾爱过吗？”
这是火柴留下的最后文字，潦草地写在一张口香糖纸上，塞在紧贴心脏的口袋里，同样被染成红色。
有人将它当遗书来研究，认为火柴是为情自杀的，是么？我表示怀疑，宁可相信他是为看风景而不慎失足的。也许仍是种冲动吧，为找不到别的理由而悲哀。他的思想单纯而又复杂，他的诗，他的歌，像流星、焰火，划过寂静的夜空，美丽绽放，瞬间消失，所有的一切，又重新回到起点。
最后的告别会上，狂草突然开起玩笑，火柴变成星星了！
卡夫环顾左右，带着哭腔说：“真TMD爽！”
我就是在这一晚结识了狂草和他的“钢混”乐队。钢混，是钢筋混凝土的简称，不愧是工科院校的学生，连名字都那么硬邦邦的。狂草是其中的一把刀，吉他玩的没话说，但主唱是个叫火柴的小个子，平时喜欢念点诗，乐队的大部分原创都是他承办的。由他让我想起初中时的一位美术老师，其绰号也叫火柴，可比他精神多了，至今仍对我有很深影响。
谁说鼓手非要是个胖子，高粱是我见到的最帅最酷的鼓手，长的高高瘦瘦一表人材，插在哪里都像个领袖。可是他太腼腆了，和女孩子说话常会不好意思。小柏问他什么时候到广播站作节目，他说：“节目，节目？”脸刷地就红了，难怪。
贝斯手的名字着实让我费了半天劲，他的舌头一转，飞快地吐出一串音节：“卡￥＃％夫”。我只听清头尾，像卡夫奇妙酱。
他又慢慢地拼了一遍：“K-A-L-A-S-H-N-I-K-O-V，卡拉希尼科夫，是一种冲锋枪的名字。”
我立时肃然起敬，差点儿冲他敬个礼，何苦起这么长的名字，干脆就叫你“卡夫”好不好？
这是我认识的第一拨也是最后一拨接触音乐的朋友，除了这个，他们在其他方面似乎都不十分出色。狂草、卡夫都是补考再补考，考了也不一定过的主儿，火柴整天看闲书，高粱更甚，除了排练几乎不在学校呆着。
也许他们只是把学校当作一个跳板，不一定要学点儿什么，甚至不一定毕得了业（他们的进校分居然都还不差，可谓彻底地放纵了）。狂草说，大学四年，是我们的黄金年代，他只想做自己喜欢作的事，这种说法本身就很狂！
广播站的小屋和他们排练的地方不远，我会常常请他们带着家伙帮我的节目来点即兴的噱头，有时也会跑过去看乐队排练。他们的风格比较像早期的唐朝（当然在音效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充满幻想和激情，特别是在相对单纯的校园里，这种激情更难能可贵。
大多的时候，火柴会站在椅子上，大声朗诵他写的东西，诗不象诗，又全非大白话，闭眼听也满有味道的。然后狂草一遍遍摸索曲调，加进不同的东西，直到成为一首歌的雏形。他弹琴的时候，长发总会遮住眼睛，我想他是在用心在演奏的。
刷子，哦，我怎么能忘了他？自从那次合作后，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后来干脆认他作哥了。圣诞节那天我们跑到教堂做拜拜，结果被赶出来了，只好坐在路边啃烤白薯。
刷子每次谈到我们的节目就会笑，还讽刺我的名字，舞呀舞的。
“你呢，叫刷子，还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呀？”
“是呀，一把方的，一把圆的，一把刷自己的过去，一把扫自己的未来，中间抹过的渣子，就是现在的我。”
我细细品味刷子的话，在瑟瑟的北风中，被冻的支离破碎。
6
一晃半年过去了，我升入了大二，除了日常的功课外，每周有三天到广播站作节目。台长眼镜兄已光荣引退，乐哉悠哉地做着大四闲人。乔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新当家的，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乔身上的流行气息比较重，不似眼镜兄那么迂腐，能在校宣部和群众间巧妙地沟通周旋，而且较能容忍我依然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并能将一切洋相笑话事故化险为夷。
“祝贺你，今后院内三大新闻机构鼎足之势将由广播站一统天下了。”
“我坐热了明年这个位子就让给你了。”
“不要，那时我就不干了。”
“那……作我的女朋友吧。”
没想到他会冷不丁说这种话，而当时我们正在作节目，一曲终了我没反应过来，卡在那里，乔麻利地换上一盘带子，放出的是雨生的《玫瑰的名字》：
“只要能够陪着你我都愿意，我就是你忠实的园丁；
只要能够想着你我就欢喜，即使你宁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
我跑去找刷子，他已经全面退出学生会，无官一身轻，每天窝在机房里玩游戏、上网、聊天、泡MM……全无大四学生常有的那种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状态或为找工作而忙得焦头烂额的窘迫。他永远是那样随遇而安，又有些琢磨不透。
刷子给我的建议是：“喜欢，就不妨试试，大学里都是很纯情的，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我听不太懂，印象中的刷子身边女孩子不断，却从没有一个让他刹车。照他的话说，他不会为一处花草而放弃所有风景。太深奥了吧？
“你长大就明白了，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无畏的爱了。”
无谓，还是无畏，或是无为？不得而知。
我喜欢乔，这并非撒谎，可我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不是爱。他不象狂草那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不象刷子那样让我时刻感受惊喜。他优秀，他能干，他善解人意但也平淡温和，浪漫少点但重要的是他懂得迁就我，这些够不够呢？
正式成为乔的GF，在乐队内引起种种不同反响，用火柴的话说是火星撞上了地球。卡夫则笑的差点断气，有那么好笑吗？我很生气。
相反高梁只平淡地说了句：“你看见狂草了吗？”
“没，他死哪儿去了？最近排练总不见他。”
“大概又在操场那边吧，一个人傻坐着。”
“干吗，失恋了？”
“是就好了。”
我不解地盯着高粱，这次他没结巴也没脸红，只是多了一分漠然。多年以后我仍未猜透的的意思，我不了解他，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可是我常想，他也许就是那种将自己埋没而甘愿洞穿他人的心灵鼓手吧。
站在操场边上，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墙头，不用靠近也看的出那是狂草。夕阳的余辉照在他标志性的长发和忠实的吉他上，背后衬着西边的漫天彩霞，再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田野。
他没有弹吉他也没有转过身来，我也没走过去，我们之间不仅隔了一条跑道，也许还有更多。
感到烦闷时常仰望天空，上面究竟有什么时刻吸引着我。是变幻莫测的云海、扑朔迷离的阳光，还是那纯粹透明的蓝色像层层滤过的海水，映着我们的城市和内心。种种情感和思绪如细密水滴在四周漂浮，不小心就会被打湿，只好将头抬起来，并可笑地认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7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送走了刷子，他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在痛饮痛吃痛闹痛砸后，在说完所有能说的话作完所有能做的事见过每一个认识的人走遍学校存在的每一处角落后，六月的离别并没有太多伤感。尽管四周都是一堆堆送别的群体，有人在哭，包括那些泪不轻弹的男子汉们。可是刷子不，留给我们的全是快乐的回忆。
刷子，当火车消失在田野尽头，你是否仍在挥手，挥别这曾经的校园和朋友。当步入下一个人生旅途之前，你又在想些什么呢？是继续维持自我，做傲然单飞的鹰，还是磨平棱角，做一枚完美的卵石？永远自信、洒脱、乐观的刷子，你的笑也许就是最好的回答吧。
骄阳九月，青春的血脉在沸腾，在燃烧，最后在烈日下干涸。火柴终于在这个骚动的季节释放了一切。
开学不久的中秋晚会是钢混乐队的最后亮相，记得他们唱的是《流浪歌》，有点不合适宜，丝毫没顾忌一下大一新生初离家门的感受，台下有不少小女生开始哭鼻子，我觉得他们好残忍。
没想到他们对自己更残忍，那首歌竟成了绝唱。火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独自爬上十一楼，打开窗子，像丢件破衣服一样把自己扔了出去。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二岁，自杀前没有任何非正常的表现，一样地去上课、吃饭、打球。但我们都错了，作为诗人的他，如此的冷静就是潜意识的疯狂，终于像划火柴一样将自己燃烧殆尽了。
花圃中的蔷薇，因吸吮了飞溅的鲜血而开得分外妖娆。我想，那土翻出来定是鲜红的，让人眩晕，困惑，只好抬头仰望星空，幻想那出奇明亮的星辰就是死者不朽的眼睛在闪烁。
“你曾拥有过吗？
你曾失去过吗？
你曾痛过吗？
你也曾爱过吗？”
这是火柴留下的最后文字，潦草地写在一张口香糖纸上，塞在紧贴心脏的口袋里，同样被染成红色。
有人将它当遗书来研究，认为火柴是为情自杀的，是么？我表示怀疑，宁可相信他是为看风景而不慎失足的。也许仍是种冲动吧，为找不到别的理由而悲哀。他的思想单纯而又复杂，他的诗，他的歌，像流星、焰火，划过寂静的夜空，美丽绽放，瞬间消失，所有的一切，又重新回到起点。
最后的告别会上，狂草突然开起玩笑，火柴变成星星了！
卡夫环顾左右，带着哭腔说：“真TMD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