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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纪事我爱篮球之二

阿
阿吉
2001-06-18 06:22

前言

  我之所以提笔写下以下文字,绝非因为我是名很好的作者。似乎很突然地,我非常渴望写下点什么,哪怕只在纸上留下些许的痕迹,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我才遗憾我不是阿飞,不能在画布上描述青春,所以我选择了文字,记下我不能忘怀的年轻岁月,以及那个时时在心中却无法轻易出口的名字——阿吉……

第一章  阿吉

  到了24岁我才开始细想,当年我是怎样爱上阿吉的,那么突然,不过因为偶然的一次见面罢了,谁知竟改变了我整个的一生。   阿吉,这样说吧,她算得上一个对篮球极为痴迷的女孩,虽说这种痴迷另有原因,但毕竟这多年来她一直以篮球为生,除了篮球几乎什么都不想。我只知道她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球,继而加入男子球队,考入高中后你与男生在一起打球。入高中的第一场比赛是学年赛。那时她已进行了入校队的特殊考试,还没有出结果,实际上这场比赛本身就是结果:高一队势如破竹般摧毁了高二队,高三尽遣主力上场,付出了三人犯满下场的代价才勉强以一球的优势取胜。阿吉在参加男子比赛的同时参加了女子比赛,并率队取得第一名。一时之间阿吉成为闻名全校的人物。她本身也很值得一看,头发只比男生短,服装也偏向男式,眼里见球不见人,别人的恶意与善意相应不理……   (那个就是我十五岁时爱上的阿吉,今天我仍记得她匆匆忙忙快步穿过校园时那孤单单的背影,永远一个人,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看不出喜忧,更没有对外界的反应。)   高二时我们校篮球队参加市里比赛,她担任主力后卫,我则作为前锋兼中锋出场。那人次比赛阿吉只输给两个人:一个输的并非技术,是非输不可的;另一个叫贺,人后来曾入选国家青年队,如今仍在打球。那场比赛对方后卫显然不及阿吉,事实上要在速度和耐力上胜过阿吉,同时还得防备她的花样确实不容易。光看她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已经很令对手难受的了。在这种情况下教练换下了久不建功的队员,改由贺打后卫,是贺让阿吉第一次尝到了真正失败的滋味,(这场比赛在经后的岁月里时时袭上她的心头,压抑着她,使她原本不确定的心更加飘忽不定,只不过贺不了解罢了。)阿吉终于被换下场,赛后获胜的贺特地过来同她打招呼,听人介绍阿吉是女孩子后很惊讶也挺不好意思,这一年我们获得了全市第三。   下一年的比赛因为贺入选国家青年队,我们得以报一箭之仇,在半决赛中胜出,最后得了亚军,技不如人,着实无话可说,阿吉的表现才是可圈可点。但这时已该高中毕业了。她平时的心思都只在篮球上,怎么考得上大学?好在她终于给我说动跟着我到我我不读的地方以打球为业。她始终不肯离开男子队,但她一米七十的身高没有再长,在职业球员的生涯中她避不开这个问题,况且在男子球队中女队员本身了受排斥,这样她断断续续打到二十一岁。最后一场比赛,对手的恶意碰撞使她打到一半便受伤下场,从此她便从篮球场上消失了。后来她又在球队中担任过一段助理教练,仍不成功,这时我已经大学毕业,于是又带她离开到如今我们居住的这个城市。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说我自己。初中时我是个前途很被看好的排球主攻手,进高中那年我已有一米八三,当时我的计划是打排球到二十八岁转行,三十岁前的两年对我来说一切都尽够了。高中一入学,篮球队反而先找上了我,当时只想去参观,没料想阿吉正在场上,没有什么可以描述我在那一刹那的感受,就像……心被添满了不知名的东西,想要弄出去时早已无法可施。以后的几天我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盼望时常可以看见阿吉,哪怕只是远远地也无所谓。在她面前,我过去的世界以及对未来的计划都在一点点地崩溃,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阿吉……计划里十九岁才开始吸烟的我在一周吸了三盒烟这也是我二十六年来吸过烟的总和。不在这三盒六十支烟中我平静地决定了自己将来的生活道路:我得放弃排球,改打篮球,这是留在她身边唯一可行的办法;我得当上篮球队的队长,不计任何代价,这条则是可以对她施加影响的唯一途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必须全力投入学业,好在将来给她一个安全可靠的家,让她真正心安,能够不像今天这样……   我把阿吉看得清清楚楚,她是一个不大顾忌周围的人,一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喜欢外界的纷纷扰扰,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却总有保留,就像隔了一段距离,不肯把心交出去,自己竟也不留着。这些年来她一直匆匆忙忙往前跑,不回头,也不挽留任何人,而又不会孤单。   我已是她身边最熟悉,相处最久的一个。   当年作为突破口的第一步来自于阿吉的伤。像她那样不要命的训练和打球方式不受伤反倒奇怪。阿吉的手腕与脚踝均受过伤,每次上场前她都喜欢用护腕之类的东西套好,或者缠上胶布,那时带伤上场的队员不止她一个,作为队长的我每次上场前都会整他们整理。最初阿吉很排斥,慢慢地就成了习惯,习惯了我帮她整理服装,习惯了我在她身后,替她安排打理她应付不来的事。但在她眼中仍是看不到的我。我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总是远远地在她身后。我向来都知道她不肯面对现实,总是独自流落在人群之外,望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而无动于衷。   有时回头看看过去的岁月自己都有一点惊奇,做出那些事的会是自己吗?当年 也只有十五岁,除了眼前的阿吉再不知道其它。为此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不是没有感慨,偶尔也会想到若不曾遇到阿吉我仍在赛场上挥洒青春,过那些无所顾忌的日子,不负任何责任,但我从不曾后悔。   离开球场后阿吉听从我的安排开了一家运动服饰专卖,我请了一个很精明能干的女孩子帮她。阿吉很用心,经营得不错,她跑去各种球队拉关系,特别是篮球队,赛场上的友谊来得比什么都实在,营业额慢慢攀升,但她仍然不快乐。实际上她一直都在努力适应,跟上别人的节奏,却跌跌撞撞,时不时躲到一边休息。有时阿吉会窝在家里一两天不出门,连饭也不吃,只靠水果维持,这通常是她在外边适应累了,觉得难以为继时的行为。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拿些影碟给她看,她喜欢某一部就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一直看。我知道这也是她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什么时候她把自己房间的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就说明她休整好了,又可以出去冲杀了。   我高兴阿吉对我有所顾忌,而基本上她只为自己活着,不顾惜什么包括自己,却因为我有所收敛又不像无法接受别人靠近那样抗拒。   而我自己,当年也是只爱自己,抗拒任何人接近的冷漠少年。

第二章  阿吉

  很奇怪,一提起笔不会不由自主地写下这两个字,纵使前面一再竭力隐瞒某些事情,却仍然泄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需要坦白的是,阿吉曾爱过人,尽管她全力抗拒别人的接近,但她确实爱过人。阿吉当初爱过的是她初中的同学,高她一届,她的篮球也是跟他学的。阿吉的性格那时便如此,淡淡漠漠地,从没有大悲大喜,不会向任何人展示她心中所想,或者只对他是例外。   这个人……很不好形容,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太强烈,反而找不到词来形容。他样子生得很好看,留了一头长发,念高中时已开始吸烟,个子不矮,总在一米八以上,风格很前卫。有时来看阿吉。我们在赛场上交过手,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阿吉非输不可的人。说实话,阿吉那场球打得简直不成样子,多次被他断球,惹得他在场上指着我们教练老师的鼻子大吼:"你眼睛长哪去了?还不把她换下去!"为此我们差场上打起来。阿吉当然是给换了下去。我们打的是同一位置,他技术比我好,我个子比他高,结果还是我输给他了。下场后他连衣服也不换拉了阿吉就走,我都只有忍耐。从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时我就一直在心中隐忍着。他像极了阳光,明媚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真的很吸引人,在哪里都是一面旗帜。他对学业不上心,实际上对篮球也是半心半意,打架才是真正的高手。他的家境极好,高中毕业后被安排去工作,他只安定了几天便开始满世界乱跑。阿吉肯听从我的安排随我到我就读的地方打球也因为她的不知所踪。阿吉作职业球员的几年里他仍来看她,仍是当初一副挥洒自如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得了不治之症后又很潇洒地自杀,挥挥手什么都不带地走了,甚至满脸笑容。阿吉跟着他的脚步也去寻死被我拉了回去。我认真地分析过,阿吉真的爱他,把他当成篮球外的唯一依托,所以在失去他后她选择追随他而去。他的名字叫做飞,大家都叫他阿飞。   阿飞死时正值阿吉篮球生涯受挫,她想随他而去没有走成,接着这段时间阿吉自我放逐得厉害,久混在男人堆里的她学会了吸烟喝酒,拿着我给的钱夜夜流连在歌舞厅,只两个多月就胖了十几斤。我没有干涉,只夜夜离得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我不了解她是否知道我的跟随,她如同着了魔一般,甚至彻夜不归,让我找到街上。这样大约过了四个月,一天夜里醉了的她坐在街边看星星,我也坐在一旁陪她看,很美很美的夜空,更多则是因为她的存在。后来她靠着我睡着了,我抱起她时轻笑着说了一句:"你太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你了。这夜她在睡梦中哭醒,直坐到天亮,也在这一天她突然下定决心戒掉烟酒,并开始减肥。   我一直在探询她那天的梦境,想知道她因而改变的原因。我这多年来时时处处都在适应阿吉的脚步,不勉强她改变一丝一毫。这多半因为少年时自己的不肯,那种被强迫的痛苦至今我依然记得。阿吉不惯与人相处,可以,我远离家园带同她来到这里;阿吉不肯与人交往,可以,我从不带任何人上门,只守着她,就像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一样。我从不强迫她出来融入世界,一味纵容,任她去逃避,任她躲在我的身后,就算她完全与这世界隔离,也有我在中间做纽带。阿吉永远不喜欢热闹,,她不相信任何人,害怕近距离的交往。任何人,一旦靠近到达她的限度她就会想逃,逼得越近逃得越快越远。她也能做到和别人一样,却难以持久,倦了就会要逃走。   经过那段放逐期后阿吉变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大交特交起朋友来,很快她周围就出现了许多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阿吉只是在模仿阿飞罢了,并非刻意,不过是潜意识里不自觉的行为,连服饰都像。我很明白。在阿吉与阿飞交往的这些年来我总是在旁观,怎么说呢,初遇阿吉时我想后悔便已经晚了。一见钟情的爱情在我这里是终点是极致也是起点。我自认为还聪明,不会傻到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爱她,我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很快发现了阿飞的存在,当时确有一种冲击,很怕付出后收不回来。但少年人的天性永不服输,又兼对阿吉和阿飞的认识,我不认为放弃是正确选择。我始终认为我们三个都是同类人,不过各走极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长久以来我从未遇到过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人或事,选择排球也极冷静,太冷静了,让我自己都认为是种讽刺:竟然可以把一切纳入计划。总算,少年放浪行骸的日子因惊见阿吉而草草收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轨,完全没有事前的计划,从此成为大人,背负两个人的压力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却因为有阿吉让我心安。暗地里我也害怕自己的冷静,那是一种极度的冷漠,甚至有点麻木。阿飞也是明白人。我为摸透他而与他接近,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到底要比我们大上一岁,且又属于同类人,但他没有说破,只不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而后转身离开闯荡世界去了。我爱阿吉,因年深日久的沉积成为一种浓烈的深情,也因对阿吉的适应变成若有若无的淡然,我无法想象生命里没有阿吉的日子,阿吉对阿飞死所持的态度我很明白。不过比她坚强,所以我才会对她说:"无论失去什么,人生毕竟是人生,仍要向前走的。'   交朋友的同时,阿吉谈起恋爱来,一个接一个,一场又又一场,却都难有结果,一深入接触,阿吉仍会退缩,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肯,甚至拉我作挡箭牌。后来阿吉在训练馆里巧遇贺。阿吉正和女球员练球,一如少年时旁若无人般带球、分球、上篮,整个球场都是她奔跑的身影,在阿吉的生命中这是最真实的时刻。贺从动作上已认出是她,她没有太多变化,,不过年纪大些。阿吉见到贺也很惊奇,她只听说贺后来离开国家队,现在则又回到了球场,二十几岁的年纪实在年轻得很,尽可以再打个几年,,他亦从球场退出过,兜兜转转后又归来。他直言离开赛场因为突然而来毫无缘由的厌倦,又归来则因为割舍不得的挚爱。阿吉看了他许久这才提起当年的比赛,那是她输得最惨的一次,几年来这场比赛一直压在她的心头上,使她原本不确定的心更加飘忽不定。   这次邂逅使两个人的关系忽地亲近起来。贺在一个城市里打球,阿吉便关注篮球联赛来了,甚至跟他到别的城市为他助威加油,贺有次笑对阿吉主你真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很快就知道了。我一直责成临江——我请来的女孩子——替我照看阿吉,她知道后立即通知了我。贺与我本是旧识,谈不上是对头,却也不是什么朋友,贺初中时已是篮球好手,因为长得好,又兼到处留情,是个有名的风流人物,总的说来还不出格。我们初中时曾同学过一年,不同班,两个人的风头都很健,不过他喜欢张扬,我更喜欢自己的世界,这点与阿吉相似,所以我明白她。   贺有一点像阿飞,虽没有阿飞那么美丽、光彩夺目,且对阿吉也好,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阿吉的人,不明白阿吉心里的挣扎与抗拒。他靠得太近,让阿吉难有真实感,如同做梦一般,她也曾想求证这段感情以及生活的真实,却无从做起,于是她又想逃并真的逃了。

第三章  阿吉

  贺爱阿吉是真的。   当年初识他对她已很感兴趣,我不会让她玩到她头上,使了点手段,小意思,却使全队同仇敌忾,打下了他的念头,又兼他旋即离开到国家队去了,这个念头自然也不了了之。但自那以后他对女孩子不再似以往感兴趣,也收敛了过去的浪荡性子,他也是个执着的人,对篮球的爱不下于阿吉,翻翻滚滚在篮球中摇摆不定,直到又遇见阿吉,因是旧识,但觉亲切,如同原本如此,又兼有我在一旁,竞赛般要赢得她的好感,相处之下比想像的还要自然。大约求婚时是真心诚意的,可与我的竞争使他无从发现自己的爱意,等到事已不可为,他才惊觉自己对阿吉的爱竟如此之深,连我都不禁动容。   但我不认为阿吉爱贺或者,阿吉对贺只是一种移情?   起码贺与阿飞的表象差不多,所以她放任自己和他接近。在重遇贺之前那一次次的恋爱不过是在模仿阿飞,以她能够敞开的最大的心怀接纳容忍别人的存在。不过贺毕竟不是阿飞,他们根本是绝不相同的两个人。如果阿飞还活着,有一天回过头来要求她跟他一起走的话,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离我而去,这一点我看得很明白却无法放手,在阿吉习惯了我的守护的同时我也习惯了爱也,宠她,守护她生生世世,谁也没有我了解阿吉,也许只有阿飞是个例外。   阿飞对阿吉并非无动于衷,是他时时出现在她身边,以最大的努力支撑她度过少年岁月的,后来又离开给我充分发挥影响的空间。离开人世之前他曾对我说,这二十多年他只不放心她一个人,怕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因为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别人,而他又不能留在她身边。 每年阿飞的祭日我都会陪阿吉去看他,凭吊我们共同的青春岁月。   阿飞还是一个天赋极高的画者,但他从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作画的风格与他性格的飞扬跳脱截然不同,极其凝重晦暗,似乎把人生里沉重的一面全沉积于此了。他作画的次数不多,成型的作品更少,他最喜欢画人的背影:孤独、辽阔、深远。他留给阿吉一幅画,背影是他自己的,画得极亮,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地上没有影子,远远的暗处淡淡的、灰灰的是阿吉。他用自己的人生照亮了阿吉的青春岁月,而阿吉的默默守望也成为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正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爱着阿吉。(这幅画的四周被他用白纸裱糊上了,所以阿吉不知道,在她身后还有另一个守护的身影,沉默地、毫无怨言,那就是我。)   阿吉这样的人,站在她前面她会绕行,站在身旁她又会逃得远远地,站在后面她看不见,因为她是个一直往前从不回头的人。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站在她身后等,寄望于有一天,当青春不再时她的偶一回头,在此前她会毫不犹豫追随阿飞高飞远走,但到了那时她是否会因对我的习惯而停留下来?……我一直寄望于此。阿飞的离世让我完全放下心来。我有自信,除去阿飞再没有任何人能成为我的对手,剩下来的就是耐心的等待了,已经等了这些年我不在乎继续等待,况且这等待中的点滴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满足,阿吉学阿飞吸烟喝酒学阿飞飞车都由得她——这是少年时我亦曾渴望过却因她的缘故而舍弃的放纵,无妨,权当她在补充两个人的经历,我已替她背负了压力,就让她帮我多释放些轻狂也不错……   阿吉的房间里有一张放大的阿飞穿着运动背心的半侧面照片。临江不晓得阿飞的事,劝说阿吉拿到店里做广告照片,说可以吸引无数少年人。阿飞确有这个本事。阿飞的照片阿吉有一些,那些照片也如他的人一样洒脱不羁,鲜有正面微笑的形象,他总在大笑,大喜却无大悲。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姿势从没改变过,高她近二十厘米的阿飞总居高临下揽着她的肩,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也许因为阿飞太光芒四射了,遮盖住所有人的光彩,使我们成为他的背景。在这二十四年的岁月里,阿飞尽情放射着生命的光彩,仿佛随时随地可达到极限,这也许是他难以活得长久的原因:与其让他乏味地度过生命的后半段,不如让他干净俐落的收尾要好得多,有时我不免这样想。   阿吉爱阿飞也因他身上四射的光芒。她自己永远只做一个暗暗灰灰的影子,不能像阿飞一样在众人的注目下生活,如同身处大舞台。但她也爱极那种无拘束且令人赏心悦目的自由,所以她选择爱这样一个人。   阿飞和我都了解阿吉恐惧的是什么,明白她狂热爱着篮球和偏偏要打男子队的主因。阿飞曾对在外界压力逼迫下支撑不住的阿吉说:"你的生活和别人并不一样呵。"阿吉最怕这一生和她眼前所见的人一般度过,我没追问过原因,对我来说明白这一点已足够了。她选择远离人群以避开别人对她生活的影响,只躲不开我罢了。阿飞对阿吉的好处别人都不知道。阿飞得知身患绝症后来看望篮球生涯一再受挫的阿吉,并用宽容的口吻对投入他怀抱的阿吉说:“我在看着你呢,一直看着你呢,你不要怕。"阿吉的恐惧只有阿飞和我了解,为此阿飞在无拘无束的同时守望了她五年,我则一直在守护她。她一直怕负担了别人的一切后没有肯负担她的所有,故而阿飞死后我将她更紧密地拉在身边,她去学阿飞的放浪行骸却仍受伤,有时做了噩梦,梦见连阿飞都背弃她而去,满世界一片苍凉。   她总是不敢不肯回头,因而也无从发现我的存在。   阿吉从未正视过身后的我,她只是一心想逃,逃得远远地,却次次回到我身边,待休养好伤便又冲出去,受了伤再回来,我就是这样守着她,可以到一生一世,以至生生世世……   阿吉对所有一切都缺乏信心,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只除了阿飞。她之所以能够忍受我的存在是因为我的不置一词,也不靠近一步虽无处不在却远远地,让她慢慢适应,不会觉得不安全。我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避免吓到阿吉。我太明白她的心从来只开不到一半,遇到点挫折就会再关闭些,要耗费很多力气才可再打开,我不在乎她对别人关上心门,我只怕她连对我也不敞开。相识之初我已预计到她也许尽此一生都无法像我爱她或她爱阿飞那样爱我,她只怕永远都是隔了点距离地与人相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爱她!她又不爱别人!即使我赔上一生一世仍无法干涉她的心封闭得紧紧地只对自己敞开又怎样?少年时我只爱自己,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地渴望去爱一个人,不在乎任何方式或结果。   阿吉要的只是自由,虽然孤孤单单,仍只要自由。   我也是。

第四章  爱情

  很奇怪,我守了阿吉这么多年却不太相信爱情。我总认为我和阿吉之间不仅仅靠爱来联结,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或者阿吉是个不爱人的人,我也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才算和谐。这些年来在我身边出现,向我示好的人也有,我从不动心。同阿吉的关系是多年形成的心理定势,如同需要空气和水一样,根本不必太靠近。我也不认为别人眼中的这番苦心是负累。我与阿吉总是远远地,如同她与阿飞之间,不是互相占有,我们都是太独立的个体,并不适合那种爱情或生存方式。   阿吉更不相信爱情。爱阿飞是因为阿飞这个人,甚至都不十分了解阿飞对她的好,只全心全意爱他,把他当成生命的依托,当找不到其它东西支撑生命时她选择了随他而去,相当冷静,那时她的心处于失重状态,空落落地直坠下去却深不见底,未来岁月的孤冷凄清她已遥遥望到。   她把阿飞当成生命的全部意义,以前虽也隔得很远难得见上一面,毕竟阿飞就在世界的一个角落,她要的是心灵上的依靠,她的孤单也在心灵上。没有明白她的心,她甚至藏起来让别人更加难以触摸。她并不以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缺陷,如果有,就是阿飞的离去,她从没讲过一句挽留的话。   阿飞在不定期出现时了不问她的近况,纵然了解也不提,他只对她讲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告诉她应该知道应该懂得她 却一定不肯主动去了解的东西。因为这是阿飞告诉她的她定会记住。除了阿飞谁她都没有这样的影响力,我也没有。   阿飞替她做了一切不肯做却内心渴望的事,替她承受住外界的各种诱惑。他几乎什么都试过:吸烟、喝酒、飞车、打架、在乐队做过吉他手,作为职业选手在球场上打过球,本身还是一名画家。他一米八二的身高也使得不少人打他的主意找他作模特,他确也试过,极为成功,但他不愿继续。对阿吉来说,阿飞简直是她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怎样描述阿吉对阿飞的感情。   (我呢?我对阿吉的感情呢?旁观者清是至理名言,我总摸不清自己的思绪,错乱极了,仿佛透过岁月尘埃的远睇,凌乱、模糊、而又让人无法放手。)   我盯阿吉盯得很紧,有时阿吉一个人在家任性地不接电话,临江就会向我报备,于是这晚再忙我都会过去过夜,掌握她的动向。而阿吉在事后也觉心虚,会乖上一阵子。   我从来没怪过阿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她这一边,我了解阿吉比阿吉自己还多,她下步想做什么我也差不多会料到,唯一不可推测的就是她何时才能爱上我。(我花了整个少年时期守着她,等着她,有时我明白她在故意逃避,她总是一心想逃。)曾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今天的生活,我回答说若没有遇见阿吉我也许会是名出色的运动员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在我看来,这些都容易做到,而爱一个人且让也同样爱你则是难得多的事,所以我选择了爱情。   (有人说过我算一个栋梁之材,认为我在浪费埋没自己,也许吧,我没有感觉,那样阿飞岂非更加可惜!我的心思全在阿吉身上,所做的一切都为阿吉。我向来承认自己的自私与冷漠,只爱阿吉与自己,对别人都是敷衍,但我从不曾故意欺骗谁,我自私 便自私 得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知道,也不给任何人幻想,阿吉也这样。)   我担心阿吉还因为她的身体。她并不娇弱,尤其在球场上,几乎没有多少人能比她的体力更好,实际却不尽然。她多半靠精神力量在支撑。我肯放单飞是希望她能够适应没有我和阿飞的日子,(我不能自私地把她拘在身边),可那也是寂寞。阿吉的生活确实离不开阿飞,实际上也闻不开我,只她自己不觉得罢了,,但阿吉同时也是我生活的依托呵!   曾经想过,或者应该让阿吉先嫁给我说。不管爱与不月初,懂与不懂,先把也拴在身边,尽管她的心会对我再关紧,总比任由一个人在外边危险地乱撞好得多。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终会明白我对她的爱,明白她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如同当初爱阿飞,却有所不同,是一点一滴、一生一世结成的爱,好象呼吸,自然而长久,只有安宁而不带痛,不带泪,是一场温暖纪事,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不再总是一个人,只爱阿飞,不爱别人,别人也不爱她。(可是我不能!)   阿飞是无法忘怀,无法忽略无法避开的,大约我们三个人的命运是纠缠不清的。我觉得自己和阿吉是生死相依的关系,若不是有我阿吉早跟着阿飞去了,但如果我也先走一步呢?会怎样?我没法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尘世中,没有阿吉一切对我没意义,所以我们两个人只能共存。阿飞也一样,纵使阿飞的人不在了,但他的影子还存活于我们心中,让我错觉他一直在不远的地方,仍会像从前一样偶尔回来,三人行的关系是如此和谐,最初阿飞和我有点彼此排斥,后来则全没有,这是生命与心灵的依托。三个人的灿烂全集中在阿飞的身上,燃烧着生命,而阿飞则在身后得以永生。我无法想像只剩下一个人时的情景,那是虚无,是虽生犹死。

第五章  阿飞

我一直试着不把他写出来,却情不自禁。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撼,就如同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一般,在那以后私下里我喜欢称呼他精灵——我的精灵。   我爱他,和爱阿吉一般,却没人知晓,无法向任何人提及。我不是同性恋者,他也不是,我爱的只是这个人,和爱阿吉的理由相同。如果说见到阿吉我感觉心就添满的话,看到阿飞则感觉心被掏空了。   那时还只守着阿吉,防备着阿飞——当时以为是戒备,后来明白只是注意他的借口,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越来越耀眼,燃烧到极致,似乎一眨眼便会消失。后来他走了,因为阿吉的缘故总保持与我的联系,我比阿吉更了解他的行踪,莫名地多了一份牵挂,总记得外面世界里独自流浪的精灵,直到那年他回来看我。   (我常想,如果阿飞没有回来看我,不让我发现自己对他的爱,那么,等到今天,阿飞已不在人世,我才觉察出爱意时又情何以堪?)   他一向留长发,出去流浪后又多了一份妖异的美丽,不是漂亮,而是美丽。   那次回来他穿了耳孔,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来,毕竟我进大学后他还从未来过我们学校,所以被叫出阅览室见到微笑站在走廊等我的阿飞时,我几乎难以自持。要知道,我差不多有三年没见过他了!阿飞感受到了我的激动,在我还犹豫时已迎过来拥抱住我,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亲近地接纳彼此。(虽然当时我的心里充满喜悦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叫我出来那个同学目定口呆的拙相,他大概从没想到平日一如机器人的我也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我拉着阿飞到外面,已经是秋天了,树叶开始变黄,阿飞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衣,领子竖起,长发散披在衣领外,我有一百八十九公分,我瘦他也瘦,对比之下阿飞突然娇小起来,让我的心因一种莫名的疼惜而微微抽痛。在他转头之际我竟禁不住伸手去摸他戴着耳钉的耳朵问:"怎么想起戴这个?"阿飞灿然一笑:"我想让你看看我有多漂亮啊!"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我还是愣了一下,接着发现阿飞已自动自发地挽起我的手臂,我只好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无奈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阿飞笑着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微微仰头看我,细长而温暖的呼吸轻轻喷射在我的脸上,他说:"我就是来诱惑你的呀!"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是的,我爱他,可以说一直在爱他,这多年除了阿吉我几乎从不曾正眼看过任何人,只有阿飞例外,为什么?我从不认为是问题,反而觉得理所应当,那都因为我爱他啊!   这就是我们爱情的开始,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牵扯不清的关系,我们全是心灵上极端孤寂的人,其实是互为依靠。   阿飞画过一幅关于回望青春的画:古老的庭院,杂乱而看似茂盛的草木,久无人迹的荒凉与寂寞——没有人知道他在尘世的寂寞,他这个另类,异乡人,无人可了解,无人可安慰,只放射光芒消耗自己,却找不到补充能量的人或方式,我愿意包容他这个偶尔逃到人间来玩的精灵,找不到心的方向,东闯西闯,心灵的孤寂仍如常。人们都误解他了,他远非表面这样放浪不羁,他有隐藏,把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肯与任何人分担。   我们的相互了解全因为阿吉,因为我们都爱她。那时阿飞在另一所中学呼风唤雨,几乎没有哪所学校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种莫名其妙的名声,不知因何而著名。贺也知道,并在几年后向阿吉提起过——初见震撼没过多久,阿飞带两个朋友来看阿吉,他经常逃课来看他,不顾别人的侧目。正巧在校园外不远与人起冲突,我自是在远远旁观,心里很怪他将阿吉卷进去,担心她会受伤。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阿吉的自卫能力,我亲眼目睹她一拳把向她挑衅的男生打了出去,亲耳听到阿飞笑着对她说:"不错,你还和以前一样。"这一幕让我更加了解阿吉对她所身处世界的戒备与疏离,明白阿飞担心她不够坚强,可见他的用心良苦——这项认知让我的心又向阿飞靠近了几分。我也明白阿吉这样的人是不必隔绝在这类事情之外的,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不是躲在人后受人呵护的花朵,她会全部暴露于众人面前,反而在心上结一张大网阻住所有人。阿飞带同阿吉一起打架也表明他对她的感情是同生共死的,所以在高中三年我率领的篮球队在历次打架事件中战无不胜,而从来未让阿吉受过一点点伤,因她在阿飞的保护下也是从没受过伤,我不能输给他。   刚开始阿飞根本没注意过我吧,他大概以为阿吉的特别之处没人能够看出,我在他眼中不过是阿吉的队员,一个不多话的家伙。他来的时候我们多已没课,球队正训练,他就找到训练场,有时还顺便和我们来一场,因此和队员都很熟。阿飞个人魅力一流,不似贺,能够一呼百应地让全队起敌意,我也不想阿吉失掉唯一可以交流的人,纵使心有不甘。   我们两人打同一位置,时常上场较量,时间一久阿飞自然发现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都是一学就会的人,但篮球水平却以原地踏步居多,那么我在篮球队的用心便值得推敲了,他还亲见我参加排球比赛的情景,便是校队的主攻手也没我攻势凌厉,这时他若还不明白我接近他的目的他也不是阿飞了。总算他明白我对阿吉的好是出自内心的,相识五年,他一直把守护阿吉当成自己的责任,他原本一切都不在乎,但阿吉却是别样的另类,不知该把心放在何处,一再逃避到不知该如何对待真心的地步,独立独行于别人的世界之外,冷眼旁观世态炎凉,什么都不他放在眼里,记在心上。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些,只能支撑她一年,五年……或更多?他一向不知自己的路要走向哪里或可以走到哪里,他自知是个靠不住的人,却认为我不同,可以依靠,他以他精灵独到的眼光看出我的感情,知道我是个不知爱人不会爱人的人,除了阿吉别人都不放在眼里,正是那种适合阿吉的类型:天长地久深深浓浓却远不激烈……于是他远走他乡。他必须给阿吉适应我的时间与空间。   我在当年爱阿飞与阿吉相比多了几分自由。纵然阿飞是男人,但我们都不是他把别人目光当回事的人,我也如阿吉一般从未费心要留住阿飞,随便他尽情翱游于天地间,只等待倦鸟归巢。阿飞就像他的名字,是不能被束缚的,否则他一定会死。有次我们坐在山坡看夕阳下山,其时正是暮春,斜阳远映,阿飞头枕在我的臂上,凝望我的眼睛那样亮,亮得不像真的,亮得让我只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想挽回却已无能为力。阿飞曾一再追问:"你会一直等着我飞回来落下来吗?像守着阿吉一样?"对我来说有这一句已足够了。我爱阿飞也在这里,他是所有人中最懂得我又不吝让我知道,使我开心,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而把所有忧伤都留给了自己。

第六章 双子星座

阿吉和我都是吝于以笑脸示人的人,阿飞是见过阿吉笑容最多的一个,与阿飞在一起,尤其是独处时的阿吉绝对是另外一个人。阿飞也是见过我笑容最多的一个。相对于阿吉的不言不笑,阿飞极能使人放松,让人满足,使我不得不以笑脸相对。 阿吉整日奔忙于赛场和训练场之间,除了运动装几乎没穿过其它衣服,也只有和阿飞在一起时才会穿裙子。阿飞给她选的裙装同样前卫,通常极短,有时两人出去玩,阿飞只穿一件紧身背心,一条旧牛仔裤,上衣系在腰间,倒扣着帽子,长发束在脑后,耳上戴着他最喜欢的银制耳钉;阿吉则穿长恤衫短裙,学阿飞把上衣系在腰间。两人就这种装束常一走几天,阿飞笑着望向阿吉的眼睛里也是爱吧。他会想些什么?他是阿吉永远捉不住的影子,没法给她最终的依靠,对我来说,他是曾经以为可以拥有又落空的影子,总之两者都失之交臂,而两个人,不,加上我是三个人的生命压力全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发一言却全部扛起来,阿飞说这让他无法不爱我。 阿飞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附在我耳边说的:“你不要怪我自私!”言中有歉疚、有祈求、有只有我能够体会到的爱意。我明白他的意思。活着时他便把责任推给了我,现在阿吉以及一切又全交给了我,可是,从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我只是爱他们,从不认为是负累。且我内民里以为自己何尝不自私,想把两个人的爱都霸占住,反而把自己的爱一分为二分给他们两人,只是阿飞不觉得不够完整罢了。 阿飞是那种极为典型的多重人格,我也是,我想阿吉也算一个,只不过阿飞的几重人格相处得最为和谐,一点不矛盾。我最了解他的才华横溢,我曾和阿吉一起观看过阿飞作为吉它手的乐队演出,也陪阿飞拍过广告,阿飞总爱随身携带一只口琴,时时拿出来吹奏一番,尤其是坐在我身边吹一些悠扬的调子。 事后回想,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第一次真情流露时我已二十一岁,剩下的两年中我们只见过八次面,最长一次是五天,可那是诀别。最短的一次只有四十分钟,是我追到机场去送他。这其中只有一次是我去看他。阿飞当时在离我很近的一个城市里拍广告,打电话要我过去,正是学校放假期间,我放下手上所有工作请了两天假外出,(那时我已在一家公司做到不低的职位),只因阿飞说:“我很想你。”这支广告阿飞虽只拍了一辑,但这个牌子的牛仔装却因阿飞的缘故风靡了全国。照片上的阿飞还染了头发,金黄的发色反而更衬托出阿飞的灿烂,与黑发留胡子的阴郁正成对比。 我去时拍摄已近尾声,阿飞一得闲便拉我到处去玩。染了头发的他极受欢迎,这益发让我确定阿飞是天上跑出来玩的精灵,光芒四射,从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却藏起忧伤,只在口琴中渲泄。画笔下流露的是他对世情的了解以及无法自拨的情感,并非全部为个人感受。每次他吹奏过忧伤的曲调后给我的却是一个甜蜜的笑容,在这点上,我觉得我对队飞的爱同样不可自拨。 没遇到阿吉阿飞之前我并不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或许我承认自己的自私,不是表现在外面,是在内心里,差不多到了冷血的地步,几乎从未有过真心的付出,我只是在演戏,在旁观,冷静自制而略带厌倦……我掩饰得很好。我不怕这个世界,也从未感觉不适应。关于未来我不多想,只这么一天天过着,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纵使孤单,一个人过一生也不在乎。 我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爱别人胜过自己,但我碰上了阿吉!是天让我碰见阿吉,使我莫名其妙地陷了下去,抛开现在的一切而无法放手。我亦曾怀疑过自己只是要付出要投入这份感情,与阿吉无关——但终于还是我错了。直到失去阿飞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还有她,更胜过爱自己太多。我终于做到了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一切,收起往日的不负责任与极度冷漠,背负起两个人的社会压力,投入去学习,与人相处,甚至放弃吸烟与喝酒,至今我仍烟酒不沾。或者因为我以为她是我女性版的一种模式,拒绝与身边的世界产生交集,拒绝任何进入,在别人眼里这是孤单是凄凉,她却视为理所当然,从不寄望有人来救赎。她更愿意一个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而后爱阿飞也因爱上走向另一极致的自己,同样放弃一切,不负责,不交心,不骗人,所以她能守着阿飞遥不可及的情感而心安于得。她甚至不曾深究过阿飞对她的爱,在她看来,只需她爱,阿飞又一直都在,就已足够了。 阿吉从不认为自己这种性格这种生活有何不妥,我则一直在她身后为她减轻压力,也因为我的放任使她更加放纵自己的不负责任,全力逃避所面对的世界。她学阿飞的所作所为是因对当前的生活没有自信——当然也因为她爱阿飞,愿意代已经离世的他去感受生活,而这又造成新的困扰,纵使有我处处时时的庇护,她仍感觉到缺憾。 阿飞死时她选择了与他同行,因为世上已经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篮球、阿飞。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我将她硬拉回来,让她重新面对曾经的世界,于是她开始以阿飞的面目出现,放浪也放浪够了,伪装亦到过极限,她面临又一次的取舍,却在这时遇到贺,让她突然发现贺身上与阿飞类似的特质,尽管只有一点点,那也尽够了。于是她又选择与贺在一起。但贺到底不是阿飞,她守着旧时的渴望却找不到当初的感觉,这时她的彷徨清晰可见:阿飞的离去让她不知所措,她一直拒绝相信,只当阿飞仍在极远的地方,等着他某天的归来。她怕这没有阿飞进而无依无靠的感觉。她始终知道阿飞对她的支持,成长的点滴也让她明白阿飞的牺牲与付出,那也是她爱他的基础,因他把自己唯一的一点责任心都给了她。 我强留她在世上的原因也为阿飞。阿飞认为阿吉还可享受到生命的另一种可爱,享受我的全心之爱,他不肯让我和阿吉去另一个世界陪他,他想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了无遗憾。 我一直把阿吉当成是与阿飞两个人一起爱的,同时我也希望让阿吉感受到我和阿飞两个人的爱。在我心目中的阿飞,不同于阿吉身边的阿飞,那是我全力要拉住留在身边留在自己世界里并可以为此付出所有的爱人,失去阿飞的彻骨之痛之体会一次便够了,我不想在阿吉的身上再来一回。 我无法放任自己去和阿吉抢阿飞,所以只有忍耐阿飞与阿吉的彼此拥有。阿飞很明白这点,他一直都懂得我对阿吉的付出不求回报,所以总是主动向我示好以作补偿,不顾忌他人的目光。对这点我很欣慰,阿飞从没有无视我的付出。我爱阿飞只爱这个人,没有别的原因,阿飞也这样,只是爱我,因为我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全力包容,给他多重人格生存的环境。在阿吉和其他人面前他掩藏了这一面,只在我和哥哥面前展露,(他哥哥极爱他,不像兄弟,倒象父子之情),但哥哥和他毕竟不是同一世界里的人,他不想加重哥哥的负担。他只信赖我,完全的信赖,简直没有道理!他可以在我面前放纵他情感的全部,毫无保留。 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他几乎立即做了决定。他不愿意受无谓的折磨,他一向自由自在惯了,对自己对别人都没有丝毫勉强,总是顺其自然,若强留在世上,实在是一种难堪的折磨,折磨了所有爱他的人,他决定放弃。 后来从他的画中我看出他隐约的不甘心,我不知道阿飞内心的不安全感竟也和阿吉相似:他也暗地里担心我能否爱他始终。他很愿意和我和阿吉纠缠一生一世,哪怕时光流逝,将来一切都已改变,他也不后悔。对他来说这也算得一切,即使有一天我厌倦了他,带同阿吉远离而去他也情愿。他愿意忍受那时的孤孤单单,因为在此前有阿吉和我的爱,他在这个陌生而孤寂的世界里总算曾经找到过同类。 他在内心时也是一个孤注一掷不理会明天的人,不在乎结果,只看重过程。

第七章 生死

我一直无法相信阿飞的离世,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放手让他一个人到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临江说我对阿吉保护过度,认为我太过纵容她的任性逃避。她不懂!她没有经历过!她没法体会失去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不甘心与后悔。我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对阿飞更好,没有爱他更多……只是这一切都晚了,再也没有机会补偿,因为阿飞永远都不会再飞回来,我不要在阿吉身上发生同样的情形,所以她要怎样就怎样,只要她愿意。 三年来我都不敢回想阿飞最后的那段日子,一切记忆在那里都会自动绕行,我也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更不敢告诉阿吉。那是我的阿飞,我那个一直在天空里自由飞翔,我随时等待他倦鸟归巢到生生世世的阿飞呀! 我从不想让他离开的,所平生第一次,我选择了逃避,不肯想起。但有时做了梦,见到阿飞又回来,一个人远远地笑望我们这个世界,却无法到达我的身边——那种心痛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得出就像你青春正好的日子突然长出飘飞白发,那种不甘心与欲觅无处会让你的心悲哀至死。 我以为我们三个人会终生相守,让彼此不再孤孤单单地,尤其是阿吉,我要看着她一点点走出自己,走到我们中间。因而我更不明白当初自己究竟是怎样放手任阿飞离去的。我历来知道自己爱阿飞,明明确确,清清楚楚,只不过不知道能达到何种程度而已。仿佛……生命的一半意义已失去,只能牢牢抓住剩下的一半——阿吉。 阿飞死时我就在他身旁,他可以说是死在我怀里的。我想不起当时的细节,只记得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凉,直到没有丝毫的温度。于是,从此阿飞再不能对我甜蜜地微笑,再不能说爱我,不能陪我去做因为他而有意义的一切。我只是无法放开手,因为放开就是永远!永远不能再见,永远不能再触摸,永远的孤寂,永远的伤痕,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当时我已经后悔了。我后悔自己让他一个人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去!那段时间在我的记忆里似乎空白居多,便是记得也很模糊,只觉得触目之处皆是刺眼的白色,那里发生的一切也不是自己做的,我只是在旁观。我同样不知自己究竟何时才放开他的,刺眼的白色中我只见阿飞平静的睡颜,再也不能醒来…… 事后回想才发现我和阿飞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高中三年我大多远远望着他,讲过的话有限得差不多可以数出来。上了大学他又在四处流浪,不知所踪,只在回来看阿吉时才有消息,有时是人来,有时是电话到,我已很满足。到我明白爱他时我已二十一岁,他死时我二十三岁,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总共见了八次面。只有八次,最短的只有四十分钟,最长的是生死诀别的五天。奇怪,我能记起的偏偏有限。阿飞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几乎立刻下了决心。他是这样的人。从不拖泥带水,在他心里总怕负累大家,别人都看不到他内里的寂寞和忧伤。我很高兴他选择我陪他走人世最后一段路,纵使我实际也不够那么坚强。 那次他先去看阿吉,陪了她三天,我一句没问,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接着他们回来,我第一眼的感觉就是阿飞生命的光亮黯淡了许多,有了一层灰色的影子。他当时瘦了,脸也是灰白色的,却格外美丽。其实阿飞的五官并没有特出的地方,他的美丽实在不知从何而来。他要我陪他回家,那里实际上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家乡,高中毕业我带同阿吉离开后几乎从未回去过,那一刻我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乡愁,不单为我,我还不够格被称为游子,还为阿飞,他是道地的浪子,从来都是四海为家。当生命不再遥遥无期时,故乡就会成为牵动人心让你割舍不得的一份情愫,大约因为在那之前人们都太忙着离开故乡了。 我在当时已隐约感到生离死别的影子,但我不敢说出口,怕一语成真,懊悔终生。我曾考虑过将来。那个年纪的阿吉一定不肯理将来如何,阿飞也不是这样的人,三个人里总得有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三人行究竟可以走到何时……每当想到这儿,我的心都暖暖的,仿佛有一种软软的、热热的、酸酸的东西在心里流,直流到我的眼睛里去。我依稀看到岁月风尘里阿吉虽不肯回头却因阿飞的陪伴而不再孤单的身影,至于我自己,我早已是他们身后永远的依靠,从未感觉过寂寞。 关于阿飞,从相识的最初我已确定他是精灵一类的人物,换而言之则是活不长久的意思。从二十一岁起我开始不再注意这一点,潜意识里我在害怕,害怕此时所想会成为现实,我不想失去他。 阿吉虽同样不可捉摸却不会骤然消失不见。 阿飞自己也一定早知道,尤其在离开我和阿吉四处游荡期间,他一定感受到自己生命点点滴滴的逝去,所以他才会在我的面前毫不掩饰自己,一生一世他也须得自私一次,不能因为顾忌把真性情全部隐藏起来。或者我也因此而爱他。阿飞、阿吉在我面前表露的都是他们真实的自我,即使有所隐瞒也并非针对我,尤其阿飞,他经常对我笑容相对,我却清清楚楚看到他心里的犹疑,(类似阿吉身上的不确定),我私底里认为阿飞更应该成为一名诗人,比作画要好一些,他的画太晦涩,你很难了解他想表达的真正意图。 我同阿吉一样拒绝相信他的离去,我一直固执地相信他还在远方流浪,等到某一天会因为厌倦回到我身边,从此不再离开,永永远远都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他一点点变老,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四十岁……这一节的文字是我自打学会写字以来写得最困难的一段文字,我不得不写写停停,以平息心中不可抑止的悲伤。这是迟到的伤心,当时的我有些麻木,又兼自欺其人,以为阿飞终有一天会回来——同时必须稳定住自己安抚阿吉,不让她绝望,她的希望本就不多。我确实不太记得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了,我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哭,我也没有看见阿吉哭,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担心她。 阿飞在最后一刻还一再请求我照顾好她,说这番话时他满眼都是歉疚,我从不想让他感受到负疚,他从未拖累过我什么,他只是爱我。

第八章 相守

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阿飞的爱意有多深,就像我猜不透自己是以何种心态爱着阿吉。我几乎从来都远远跟在她身后,没有亲近的话语,差不多从没碰过她……但我却实在爱她,只比爱阿飞更强烈,因为压抑得久了,反而愈见蚀心刻骨。 可是,阿飞又不同。他曾迷惑地看了我很久问我:“为什么你能如此克制?不像真人?”然后又马上用手指封住我欲作答的唇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只是太爱我。” 这是我唯一的理由。 相守终生曾经是我一生的梦想。对于阿飞我无法要求许多,他和阿吉一般都要自由,要飞翔的空间,所以纵使一年顶多只能见上两三面我也要忍耐,何况我身边还有阿吉,纵使只陪她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是幸福。在那些阿飞不知所踪的日子里,这是我向往的终点。换别人的角度看,我和阿吉相处的方式是最乏味无聊兼无法忍受的,却适合我们。阿吉不喜欢争执,不喜欢误会,不愿意牵扯一任何事件中,她不说我也明白。她不讨厌我的原因还在于和我在一起时她没有任何压力,不需要负任何责任,没有费心的解释,不必刻意适应我,而以上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很累的。阿吉从未费心去识别当初球场上挥洒自如,现今架了一副眼镜不让别人发现年少轻狂的我究竟有何不同。当然摘下眼镜,弄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后,与阿飞一起出现时我从不怕别人的侧目,也不担心被认出来。那是时的我与平时绝对不同,纵使只给阿飞一个人看,但也不是寂寞。 那次回乡的途中我陪阿飞去看了最后一次海。下车时已近凌晨,初秋的风极凉,我们两个坐在海边,凭借不远处微弱的路灯看正在涨潮的海。水天相接处是模糊难辩的黑,头上一团团乌云正随风游走,张牙舞爪地在我们头上变成一只只凶猛的恶兽。衬衫外又套了我的绒线衫的阿飞从后面抱住只穿了一件背心的我。我知道他担心我冷,但他又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照顾宠溺而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夜是我见过最美的,连带海浪冲刷海岸的声音及吹拂过我与阿飞身上的海风无一不是最美。和我们一起看海的还有一对恋人,离我们不太远,总在窃窃私语,不同于我们的沉默,最后我甚至以为怀里的阿飞睡着了。离开时穿过一片树林,抱在怀里的阿飞始终抱住我的脖颈,让我看见他飘洒在我胸前的长发。 我从不承认阿飞以外任何人的美丽,从不!那是无可取代的。 阿飞的长发永远都是飘泄的音符。那五天当中我曾帮他洗过头发,为他整理时我一直有点恍惚,仿佛走进前生,我为自己心爱的人整理那一头如瀑的表面丝,而青丝白发是我们走过岁月的写照。 在最后的三天里阿飞坚持要为我画一张他最好的画。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很有兴致,我也由着他。那幅画终于没有完成,但轮廓已大致清晰,画中阿飞依在我怀中作画,专注的脸上全是满足的幸福,不见一丝忧伤,我的神情有些模糊,很平静,很柔和,与平时不同,似乎是一种快乐的满足,这是从未出现在我脸上的表情。因为这一点我也没法不爱阿飞,他总是尽可能让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他多么重要,他又是多么的爱我。我把这幅画放在床头,用布蒙好,除了阿飞的哥哥从不给任何人看。哥哥看了之后,那么样坚强的人竟痛哭失声,对我说:“终于有人让他感到安全,幸福了!”他实在太爱这个弟弟,让阿飞亏欠他太多。 这期间阿飞穿走我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把他自己的换给了我,我一直保存着,他把我的那件作为遗物留给了阿吉,我看见阿吉总是在需要支持的时候穿上它。她不知道阿飞的用意,好在我了解。我这个人一向是不相信前生来世的,我只信现在,可是阿飞离我而去时我却那样渴望有来生,让我能够再爱阿飞一次,弥补此生缺憾。我甚至不要求阿飞爱我,也不问他是男是女,我只想让他自由自在,幸福快乐。 所以现在我只要和阿吉相守。何必太在乎什么名义形式?当你离开尘世时一切的名义形式都没有任何意义,你只能体会到遗憾和椎心刻骨的追悔莫及,我不想这样。 三年来阿吉也在变,渐渐地,愈来愈像一个倦怠的小女人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全身充满戒备,她还是怕麻烦,一心要自由,对这点毫不妥协。相应于岁月的流逝阿飞的影响在她身上越来越深,除了没有当年的明媚笑容,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她仍然不回头看我,没关系,我还可以再等,即使再等十年、二十年,只要她不走出我的视线就行,让我陪着她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老年,就算青丝变白发,我们都垂垂老矣也无所谓。 我知道自己对阿吉这份无法释怀的心绪是爱情,是人们说了写了千百年不变的话题。我不知过去有没有人像我这样去爱一个人,临江说我呆,也有人说我傻,我只想听听阿吉——我陪了十一年,一直放在心里念念不忘的阿吉——会说什么。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够说出同阿飞一样的话来。 阿飞对我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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