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她已经三个月了。
他认识她已经三年了。
他翻看日记时，发现了这一点。

在EMAIL里他对她说：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
她回EMAIL说：哦，我忘了。我不会记得，你知道。否则生命里天天都会是节日。
夜晚，他坐在屏幕前，脸上反映着银白色的荧光。

他在她的花店里，买了一只红色的玫瑰。
它有着柔软的花瓣，在他的房子里用一天的时间老去了。
他总是对她说：你好。
她对他也说：你好。
他站在她芬芳的房子里，仿佛站在一个柔软的梦里。
第二年的时候，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小暖。
第三年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了。
她们有同一个名字，小暖。
除此以外她们都年轻，年轻得一点都不用怕变老。

他和她经常吵架，在网络上，在电话里。
晚上，他在ICQ里说，我爱你。
早晨，在电话里他说，小暖，我恨你。
她说，那你就恨吧。要爱的是你，要恨的也是你。要恨还是要爱，都随你，这是你
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他说，我恨得想现在就杀死你。
她说，你杀吧，你这个神经病。

他从不敢送一只玫瑰给她，他总是在她对面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想，她看不到我，她永远不能攒到那笔钱，她将永远在黑暗中。

她一直在游来荡去。她今天说在北方的一座城市，明天夜里可能就在南方的一座小
镇上了。
他说，你在做什么？
她说，我在寻找快乐。
他说，你找到了吗？
她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欢乐本不存在。
他说，接下来做什么？
她说，继续找。
他说，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我老，到我死。

她的花店就在他楼下不远的街角。
她总是在店里忙碌。
她用鼻子闻出各种花的味道。
她对他说，我的眼睛瞎了，所以上帝给了我一只灵敏的鼻子和两只机灵的耳朵。
她说，你今天情绪有些低落。
他说，这你也能听出来。
她说，你已经很久没说一句话了。
他说，我要走了，去上班。

他问她是干什么的？
她说，我不会告诉你。
他说，为什么？怕我会爱上你？
她说，因为我不会说。
她说，我宁愿做撒旦也不会做天使。
他说，你在伤害我。
她说，你自找的。
她说，你愿意的话，我们随时都可以永不再相逢。
几天后，
他说，在说气话吗？
她说，不是，那就是我想说的。我只是玩。
他说，玩我吗？
她说，对。

他问她，你想过治好你的眼睛吗？
她说，早就不想了。我哪有那末多钱啊。
他说，如果有人给你一笔钱让你去治你的眼，你做不做？
她说，要不要还？
他说，
她说，会有吗？
他说，不知道。

他说，你这样多久了？
她说，从来就是。
他说，撒谎吗？
他说，因为我根本不想回答。
他说，
她说，
他说，在哪，现在？
她说出了一个地名。
他说，
她说，
他说，还能聊什么？
她说，没有了。
他说，下线吗？
她说，不下，你下吧。我还要和别人聊。

他问她，你寂寞吗？
她说，你问得太晚了，十年前，你这样问我，我还知道回答。但现在我已经不用回
答了。
他问你准备以后怎样？
她说，卖花啊。
他说，接着呢？
她说，还是卖花啊，我还能做什么吗？
他说，你不想治好你的眼睛了吗？
她说，你说呢。
他问她为什么这样寂寞？
她说，因为寂寞是美丽的，像午夜跌落在脚趾上的烟灰，松软、无力、没有任何的
热可以散发。
她说，寂寞一开始是结果，后来就变成了原因，她爱上了这个原因。
他说，你还年轻吗？
她说，不了。
他说，你回忆过去吗？
她说，不，因为过去和现在和将来一样。我没有明天。
他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死去。
她说，没准备，但随时可以去死。

她说，寂寞像这些鲜花，它们在盛开的日子都死去了，毫无准备，毫无表情，就这
样无辜地死去。
她说，寂寞像她走过的城市和村庄，冰冷、柔软、将她漂浮着，流向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