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卧虎藏龙》中，周润发满脸泰然地站在竹叶上时，我发出的唯一感叹词是“Cool”。这个词同样完美地运用于《花样年华》中梁朝伟拘谨不变的神情上。“Cool”，成了我表达暧昧的情感与思维时的救命稻草，它隐隐表明了我对这种暧昧情绪的尊重。

当然，在满街十六七岁的孩子的口语中，这个词已经贬值得像．com的股价，他们毫不吝惜地将之加于好莱坞的三流电影、辣妹那样的姑娘与做作的MTV。就像曾经代表叛逆与反虚伪的“我×”已经流为粗俗，曾经标志不同流俗的 “Cool”，先是在消费文化的簇拥下走到社会的中心，接着被迅速庸俗化。于是在万事皆“Cool”的今天，“Cool”消失了。

刘易斯·马克丹姆在新著《“Cool”的诞生》中，试图检点它的确切含义，及其在美国先锋文化中扮演的角色。“Cool”出现于Bebop（咆哮爵士）时代，查理·帕克或许是最早表达出这种情感的人。在这位四十年代的当红黑人音乐家看来，“Cool”意味着不屑与挑衅，这种挑衅是在种族压迫依旧明显的美国，非洲裔美国人缓解他们的生存压力的有效手段，“挑衅”的外表抵制并消解了内心的压抑。此刻，“Cool”是个人行为的体现。

垮掉的一代也是“Cool”的典型。凯鲁亚克与威廉·伯罗斯与艾伦·金斯堡，看来用查理·帕克的音乐风格洗刷了战后美国文学。之前，有谁见过《在路上》、《嚎叫》这样的写作形式？他们在吸完大麻与癫闲式情绪的鼓舞下，用错乱的语法和佛教的玄学理论营造了一个异样的世界，人们习惯地关于小说、诗歌的定义受到极大的挑战。偶尔猜想50年代末，披头散发的金斯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面前高声朗诵《嚎叫》的情形，那一定“Cool”毙了。

倘若说垮掉一代作家们仍主要停留在社会的边缘地带，他们的“Cool” 行为还带有明显的先锋行为，那么到了20世纪60年代，“Cool”已经成为主流的姿态了。我们可以列举出音乐界的约翰·凯奇、绘画界的安迪·沃霍、批评界的哈罗德·罗森堡、新闻界的汤姆·伍尔夫，或许还有政界的肯尼迪兄弟 ……他们无一不依靠刻意的姿态、精心的挑衅来获得空前的成功。“Cool” ，由查理·帕克式的压抑情绪，演变成无处不在的嚣张。

“Cool”在60年代达到辉煌的顶峰时，开始不可避免地滑向平庸。到了今天，“Cool”终于退化成人们的一次次的集体狂欢与口淫。姿态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商品，消费者与生产者生产出大量的一次性“Cool”产品。为了遮掩保守、匮乏、雷同乃至封闭的内心世界，今天的人们需要不断重复“Cool”来确认自己身份的独特性。

于是从达达主义、从爵士音乐、从垮掉一代、从60年代的探索到今天，在 “Cool”这个词的流传中，我们目睹了我们内心世界以不可逆转之势滑向平庸与干燥的全过程。我们患上了失语症，我们忘记了如何去描述、去表达丰富的生命趣味。就像我隐隐地感觉到周润发与梁朝伟身上蕴涵地我们失落已久的情怀，却不知道那是什么？这可真是“C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