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其实不想走》
作者:金色狗熊
2000/10/11

献给所有寻觅真情的网男网女

（一）

1994年春天，就在我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的第三年，我因贪污、挪用公款罪被北京市人民中级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三个月。新婚不久的妻子也和我离了婚。我唯一的亲人，母亲，在我服刑期间也病逝了。狱方给了我十天的假，让我回北京料理母亲的后事。我考虑再三，最终是放弃了。母亲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无颜面对她老人家的亡灵。不久，在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中，我的左眼严重受创，被摘除了眼球。1997年夏天，我被提前半年释放，回到了北京。街道将母亲留给我的一套两居住房、一张捌万元人民币的存折和一封遗书移交给了我。
起初我没有勇气拆阅那封遗书，几度想把它撕掉销毁。可当我看见墙上母亲慈祥的遗容，我又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最终，我还是打开了那封信。

欢儿：
你好！
妈妈不久将离开人世，咱们母子今生今世怕是见不着了。妈妈不想再责备你。这些年的监狱生活对你所犯罪孽的惩罚，我想是足够了。作为母亲，我只能期盼老天保佑你能够平平安安等待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回到家里。妈妈日夜惦记着你，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妈妈在幻想，这眼前的一切，要只是一场梦该多好呵！我的肝病又犯了，医院确诊是肝癌。妈妈只想告诉你，妈妈的死不是因为你。孩子，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安排自己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我很累了，就写到这儿吧！

母亲：
雨敏 1996．12．15

我在妈妈的遗像前跪了很长时间，最后无法站立，躺在了地板上。
我从街上买回很多的食品，把自己足足在家关了三天。喝剩下一大堆空酒瓶儿，戒掉的烟又抽上了。本来就满屋尘土的房子变得一片狼迹，更加肮脏不堪。

到了第四天早上，过去从小学到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祁庆庆来看我。他刚进门见到我，还以为是大白天见鬼了，差点儿没掉头跑回大街上去。惊魂未定的庆庆进屋以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儿能搁下自己屁股的地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了一大堆他想知道的我的事儿。我们从早上一直聊到天黑，庆庆用手机给他媳妇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临时决定去保定进货，今晚不回去了。他媳妇跟他在电话里嚷了半天，显然不相信他编的瞎话。临了，庆庆冲电话蛮横地骂一句：你他妈爱信不信！便关掉了电源。庆庆告诉我，他媳妇自打跟他结婚以后就没信过他一句话，于是他也渐渐养成了对媳妇一句真话也没有的毛病。从庆庆的谈话中，我知道他现在北京城南的一座鞋城做鞋的批发生意，这几年发了点小财，日子过得不错。据庆庆讲，他媳妇还是个大专毕业生，气质极佳，很漂亮，且十分性感，属于天生就能逼着老爷们儿犯坏的那种女人；以前在一家外企干文秘，结婚后就辞了工作，天天呆在家里玩电脑、看影碟。究其竟是不稳定因素太多，如同一只一不留神混迹狼群觅食青草的小羊羔。于是庆庆决定把羊羔抱回家里圈养，以绝野狼们的念想。
第二天中午，庆庆用手机唤来四、五个在鞋城给他打工的伙计，吩咐他们必须在今天之内要把我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彻彻底底清扫干净，并替我做主，吩咐他的伙计把凡是他看不顺眼的各种家具、物品统统扔到大街上去。他告诉我：你要没钱买新的，我给你，也就两叁万的事儿。我告诉他，老太太给我留下的钱足以买几件家具。扔吧，怎么高兴怎么扔。我也是想换换环境，希望能够找到重新做人的感觉。庆庆把几个手下召集到他身边，一本正经地训示：“今天的任务是很艰巨的，同时也是很光荣的！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出色地完成上级下达给你们的任务。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啊？” “有！”
临了庆庆告诉我，下一步是带我理发、洗澡、蒸桑拿、置办行头；晚上涮羊肉、卡拉OK厅……要不是当着外人的面，我真想抱着庆庆大哭一场。见我热泪盈眶的傻样，庆庆调侃说，其实他这也就是要让失足青年感觉到咱们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重新燃起我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热爱生活的心灵火花。“什么他妈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就不信！人一辈子才几年的光景，不小心跌一筋斗还就没完了？当然，一天到晚老跌筋斗不好好走道，那也不对；还有，要是一筋斗跌得忒大了，就象咱们上初二那会儿那个傻瓜体育老师，叫、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因为失恋一时想不开，结果从烟囱上跳了下来,那就是跌大发了……”庆庆一路开车一路开导我。
北京这几年的变化很大，新起的那么多高楼大厦，对我来说象是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来的。马路宽敞多了，立交桥也增加了不少，交通拥挤，车流不断是我入狱前还没有的景象。眼前的一片缭乱让我的一只眼很费劲，加上刚才洗澡、蒸桑拿耗去了我大量的体能，渐渐地我有些疲惫了。庆庆让我靠在椅背上休息，最好睡一会儿，反正堵车很厉害，等到了餐厅他再叫我。
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小时侯感冒发烧在家卧床不起，妈妈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一瓶我最爱喝的北冰洋汽水端到我的床前。吃完喝完仍还饿，妈妈又给我端来一盘大蛋糕，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庆庆拍醒我，说到了。

吃饭的时候，庆庆认真地问我：“肖欢，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下意识抬手摸摸戴在左眼的眼罩，摇摇头。我确实还没来得及考虑今后的事。
“还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吗？” 庆庆为我倒上酒，接着说，“我放‘二雷子’的时候，不小心把高班的一小丫头片子给崩了，把人脸给烧焦了一大块。我怕我老爹劈了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学校，在你们家躲了整一礼拜。你天天到学校帮我探听消息，你们家老太太安慰我，给我讲的那一大堆道理，可惜我们家老爷子没能听见……那时侯咱们才十三岁吧。你老爹死得早，我老妈死得早，咱哥俩算是两根藤上的两个苦瓜，可你有一个好妈妈呀。我呢？咳，一想起当年，我就来气。来，喝酒！”
庆庆小的时候，家里很苦，母亲过世以后，一家六口，他奶奶及其他三个弟弟妹妹全指着他爹和一辆板儿车过日子。庆庆是老大，承受着他爹内心多余出来的一切痛苦和愤怒。我很同情他，基于对他的同情和怜悯，我帮助过他，其实也就是几顿饱饭、几句宽心话，再加上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黄色故事，我们成了最好的伙伴。庆庆从小做人就很有分寸,且明白很多的人情世故。那次在我家避难的一个星期，烧水、做饭、搬煤、打扫卫生他几乎全包了。弄得我母亲动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和精力为他排解困境，最后除了他那固执暴戾的板儿爷老爸的一顿臭揍没能幸免外，其它恶果，诸如医药赔偿、纪律处分等等全都逃脱了。我至今仍然记得庆庆回家后第二天来上学时的那副惨样，满脸的包块和缠着破布的左臂……为此，我替他难受了好几天。那时候我总爱把庆庆和童年的高尔基联系在一起。我甚至觉得他比小高尔基更苦、更可怜，毕竟高尔基还有个外祖母什么的。

不久，我成了庆庆鞋摊儿的常务副总经理，掌管几乎所有的财务管理工作——会计兼出纳。每天五点早起，六点以前赶到鞋城帮助收货、发货和收款结帐。头一个月庆庆发给我3800元的薪水，是那些伙计工资的五倍。他告诉我，这只是底线，等将来做大了，他准备把公司30%的股份送给我。他建议由他出钱替我装一只假眼，适当的时候再帮我找一女人结婚安家。我委婉谢绝了他要为我装上假眼的好意，但对他准备为我找一女人的想法并不反对——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自从我来到鞋城以后，心里想的只是拼命干活，竭尽全力帮他做好买卖。我得报答他，在他和这个社会面前，我已没有再索取任何东西的权利和欲望。渐渐地庆庆和我有了明确的分工，他跑外我主内，生意越做越好。庆庆给我配置了一台586的电脑和一部手持电话。他说这是为了便于管理和减少我的劳苦。其实，鞋城的那点儿账务对我这个学金融管理的本科生，别说是电脑，甚至连计算器也用不着。
这天中午收摊的时候，庆庆开车来接我，去见他为我踅摸来的女朋友。路上庆庆把对方的情况给我做了简要的介绍：女方是一刚离婚不久的少妇，没有孩子，比我年轻5岁，虽长相平平，但人很温顺。离婚的原因是男方有了外遇。要按女方的条件和我相比，我肯定是高就了。
庆庆：怎么样？凑合一下吧。没个女人哪儿成？我觉得没问题，离过婚的女人知道人间甘苦、懂得好歹。我把你的情况如实给人讲了，她很同情你，而且明确表示只要对她好，人不在乎你以前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把什么都看明白了。肖欢，我说句实话吧，要不是因为你那只眼睛，按你现在的条件，别说是二婚，就是找一黄花大闺女咱还得捡鲜的挑，你说是吧？
我只能报以无言的苦笑。
见面地点安排在庆庆一哥们儿开的餐厅。我们到的时候，女方由庆庆媳妇陪着早已等候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庆庆的媳妇，算不上绝代佳人，但确实是非常的漂亮。我由衷地为庆庆高兴，命运是公平的，庆庆应该得到这一切。相形之下，我那位还什么都不算的女人就惨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了。
各自坐定以后，庆庆媳妇忙于点菜，庆庆开始为我和被他们俩口子称着‘婉婉’的女人张罗一些乱七八糟能够搭上茬儿的话题。但很快我就有一种特不自在的感觉，我发现婉婉那双不大还略显松臃的小眼睛始终以一种极令我自卑的好奇和忧虑，一刻也没离开过我戴着眼罩的左眼。于是我预感到这是一次不会有结果的见面。
……
面对着一桌残汤剩菜，婉婉起身告辞。语气和表情都客气得令人发毛。庆庆媳妇送走婉婉又回到餐厅，用一种深深的歉意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低下头，感觉自己实在对不起他们，同时也为自己很有些难过了。
庆庆：傻逼，丫有什么呀？我他妈真不明白这算怎么回事儿，来前儿都说好了的呀！瞧丫那操行，她以为她是什么呀！（可能是喝高了的缘故，庆庆的嗓音很大，话也很糙，引来周围众多的目光）肖欢，咱还就不要丫的呢！装她妈什么孙子！哥们儿，我今儿还就把话给你搁这儿，我要不给你弄一个比丫强一百倍的女人，我他妈还就不在这北京城混了……
这天中午，庆庆足足骂了又一顿饭的时间。直到自己骂累骂不动才住了嘴。庆庆媳妇自始至终没劝过他一句，更没有一点埋怨的表示。我被庆庆媳妇的涵养和忍耐力深深折服了，同时又很纳闷儿，为什么她跟在电话里的她有那么大区别？后来庆庆告诉我，他们两口子有一君子协议：凡在外人面前，他是媳妇的绝对‘长官’。至于回到家，那是另一回事。
以后，庆庆两口子为帮我找一个女人没少张罗，可每一次都被我回绝了。我实在不愿再经历一次那种事情——为我自己也为他们。直到有一天我和庆庆深谈了一次，才让他彻底放弃了为我找女人的努力。我告诉他：这些年我渐渐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只能是我自己走下去的路，这条路太窄，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了。这样一人走下去，我会很平静、很心安理得，我会走得再远一点、再久一点……
庆庆点点头，说他懂了。


（二）

鞋城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至中午十一点就告结束。我和几个伙计相处很好。他们都是来自很远地方的农村，家乡贫瘠的土地和过剩的劳动力使他们带着对未来一丝悠悠而又模糊的寄托来到北京。伙计们把对我的敬重、友情和爱护，当然，还有一种的莫名其妙的同情，以最纯朴的方法表现出来，他们处处护着我，从不让我干一点具体的体力活。而我把对他们发自内心的喜爱和感激，也以一种最实际的方式回报给了他们——每当到了发薪的日子，一定请他们吃一次大饭。（时下庆庆已将每月25%的盈利作为工资发给了我，我的收入水平相当于一个京城外企的中级管理人员）经过一段时间和他们的相处，我似乎感觉到那些天生就牢牢附着在他们身上的中国普通贫民百姓许许多多的优秀品德和善良的天性，正在悄悄侵融我的灵魂，在不知不觉中荡涤着我灵魂深处的污垢，我对自己曾经的那些所作所为渐渐地有了一种深深的、难以形容的憎恶。

这些日子，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摆弄电脑上。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上网跟人聊天是能够使我摆脱孤独和无聊的最好消遣。一人独自坐在家里，一杯热茶一碗方便面，面对眼前那么多我可以与之随意选择交谈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朋友，把我的希望和幻想、过去和未来以及对人生的感悟统统讲给朋友们听；同时又能够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以及现代人千奇百怪的人生观、价值观、审美观……还有彼此间渐渐建立的友谊和信任，简直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为自己苦思幂想取的第一个聊天代号——海上鱼船；和我第一个聊天的网友是一位叫听海银铃的四川姑娘。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从足球到电影、从王朔到琼瑶、从好人到坏人、从理想到现实……我们谈得非常投机。这也是自我从进监狱以后的这么些年，第一次和一个女性讲了那么多的话。她告诉我她是学法律的，明年大学毕业。后来她希望我能告诉她真话，我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个问题她一开始就问过我，我回答她——无业游民。她显然没有相信。我以一种及其复杂的心情同她讲了实话：我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现在北京靠帮朋友卖鞋为生！
没想到姑娘在嘲弄了我几句是看王朔小说中毒太深，用自以为是的玩世不恭显摆自己以后，又加了一句：“你这种北京人真要命！”便不再搭理我了。我在荧屏前呆傻发愣了好长时间……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我的袒诚伤害了她的自尊。因为在此之前，她告诉我，毕业以后她要争取做一名法官——向世间的一切邪恶和不公挑战。如果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完完整整好人，或许我和她的网上友情就能够保持下去。

庆庆从温州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瞒着他媳妇，悄悄约我跟他去了一家歌厅喝酒。歌厅妈咪叫来一溜儿歌厅小姐站在我们面前，我慌乱匆忙地选了离我最近的那位小姐。由于灯光晦暗，我始终没能够看清姑娘的容貌。她告诉我她是东北人，今年22岁，父母离异，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去年母亲下岗又患了重病，家境极度贫困，她来北京做陪酒小姐完全是生活所迫。我无法判定她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但我内心对她的同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喝酒聊天，胡乱扯淡；庆庆和另一位小姐又唱又跳、打情骂俏，两人玩得十分开心。“大哥，你好象不太开心？”小姐温柔地依偎着我，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体香迎面扑来，当我的一只手触及到小姐裸露手臂的肌肤时，那种原始的本能冲动即刻唤起了我对这位小姐的强烈欲望。“大哥，你在发抖？”我轻轻推开依偎着我的小姐，将一大杯冰镇的扎啤一口气灌进了胃里……我有些醉了。我对庆庆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庆庆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临走，我给了小姐500元的陪酒小费。出门以后，庆庆骂我是傻逼，哪有这么给小费的？最多最多也就二百块钱，撑死了给三百。他说我是故意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我说反正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我觉得没劲。
庆庆：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什么怎么办？
庆庆：一辈子不碰女人了？
我：干吗非得碰女人？
庆庆：肖欢，能告我实话吗？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庆庆：你身体没毛病吧？
我：我会有什么毛病？
庆庆：那你干吗就不碰女人？
我没再辩解。但我内心非常感谢庆庆——他是为我好。一个长期没有女人爱抚的成年男人其心态肯定会或多或少的不太正常。每当我在互连网上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色情玩意儿，我都会有一种极度难熬的痛苦和深深的自卑。
和庆庆分手后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进入聊天室，和熟悉的朋友一一打过招呼，便等待着有空的人或者是没人搭理的人跟我接茬。我现在用的聊天代号是海盐。由于我在与网友们聊天时的表现和对自己历史以及现实的胡编乱造，我成了那里很受大家喜爱和尊敬的大哥哥。一旦进入聊天室，就仿佛有回到了我人生道路上那段最辉煌而又短暂的里程——我的大学时代。
小海心：海盐哥哥，你好！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呀？好想你哟！
这个小海心是位海南岛的姑娘，我和她聊过很多次。从各种迹象分析，这是一位家境优越，性格开朗的花季少女。
我：小海心，你来多久了？他们不理你吗？
小海心：我一直在等你，才不要他们理我！
我：找我有事吗？
小海心：我快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我：别着急，慢慢说。是家里楞让你嫁给一个你特讨厌特不喜欢特恶心的，但又特酷特帅特有文化特有钱的白马王子？
小海心：哈哈哈，和你聊天就是开心！，哥，你到底长什么样？帅吗？
我：还行。比雨果笔下的敲钟人还招人喜欢！
小海心：嗯，那你也算是心里美的大好人。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我：不是哥哥夸你，从你开朗活泼和善解人意的性格上看——
小海心：怎么样啊？
我：你一定非常青春美丽，且无忧无虑。无论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的主儿。有点象冰箱——啊，人见人爱！
小海心：嘻嘻。可我今天就不开心！（噘着嘴说）
我：能告诉哥哥为什么吗？
小海心：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他说他以后再不要理我了！
我：不会吧，他那么傻？要真是那么傻，你还就别烦了。将来跟一傻子过一辈子，你多冤呀！
小海心：嘻嘻，你怎么知道他傻呢？
我：你这么好一姑娘上哪儿找去？他那样的傻瓜满大街跑的都是 。他不理你？你也别理他！但我估计他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小海心：为什么？
我：放心吧。哥哥是过来人，特了解男孩子的心。再说，咱小海心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上一傻瓜 ！
小海心：哈哈哈，哥，你真能哄人。谢谢你！
……
我仿佛看见小海心姑娘那一脸灿烂纯情的笑容。多可爱的姑娘。我在心中为你祝福——小海心！
又有一个代号叫轻轻走来的网友在叫我。她也是我熟悉的网友，这几天没来。她曾经告诉过我，一年前她和丈夫离婚，现在独自一人生活。她的职业是政府公务员。根据前几次和她的交谈，我感觉她属于那种聪明自信、冷漠清高且性格有些孤傲的女人。对有些问题的看法虽有些偏激，但却独到。
轻轻走来：海盐，你好！有空吗？
我：你好，好几天没见你了。特忙？
轻轻走来：我去南方开会，刚回北京。想和你聊聊！
我：我也很喜欢跟你聊天，特轻松。咱们特象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的老朋友！
轻轻走来：我也有同感。看得出来，你的性格很随和，善于与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有些过于圆滑了。当然这也不是缺点。
我：呵呵，不愧是国家干部，夸人损人都很讲究方法。
轻轻走来：你也不赖呀。一不留神让你损了当时还感觉不到。
我：我可从来没损过您呀！
轻轻走来：还少呀，我经常和你聊完以后，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你又损我了。
我：我有时觉得你就象是我的大姐姐——和蔼、成熟、敏锐。
轻轻走来：哈哈哈，你可别吹捧我。说不定我还没你大呢！对了，你结婚了吗？对不起，这问题可能有点不太礼貌！
我：没关系。我结婚五年了。我太太不在北京，她在美国读博士。所以我也落得清闲自在，除了上班就是上网。
轻轻走来：真羡慕你们。你的朋友一定很多吧？
我：其实，我的家并不幸福，分居两地也很苦恼。我的朋友不多，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不允许我有太多的社交活动。你看，我也是个孤独的人，有时候非常、非常的孤独！
轻轻走来：对不起，让你想起不痛快的事了。但你很聪明，知识面又广，你的精神世界是不孤独的！
我：没您想的那么好。但您的话给了我很大安慰和自信。谢谢你，姐姐（或妹妹）。
轻轻走来：你好象很喜欢文学？
我：谈不上是喜欢，仅仅是爱看一些小说而已。
轻轻走来：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我：只要是我认为好的，我都会尽量去看的。你呢，也喜欢看小说？
轻轻走来：结婚前很爱看，可后来渐渐失去了兴趣。可能是并不美好的现实改变了我的性格和爱好吧。
我：我理解。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文学作品与现实的距离才会给人一种美的感受！
轻轻走来：都说女人最爱幻想，其实那只是在女人没有受到伤害和没有成熟的时候。
我：好象有点道理。
轻轻走来：充满幻想的女人是幼稚的。女人天性就很傻，而一旦往往她们变得聪明的时候，也就会失去对男人的魅力！
我：美丽、温柔、聪明、贤惠、善良、宽容的女人当然是男人们心中最完美的伴侣。
轻轻走来：当然。在女人心目中也有对完美男人的定义。然而现实生活中有那么完美的人吗？
我：好象没有，甭管男女，起码我是没见着。
轻轻走来：也许吧，人无完人！
我：那是，完人完人——完蛋了的人！
轻轻走来：哈哈……这个解释倒比较有新意。
……
轻轻走来：我是一个不善于交往但又不甘寂寞的女人。
……
轻轻走来：我对自己的的评价——美丽、聪明、善良，但不温柔也不贤惠，更缺乏宽容。
我：漂亮的女人好象都这样。也许你没有错！
……
轻轻走来：我也说不好。但是往往会造成与现实生活的失衡。
我：那为什么不调整一下自己的性格呢？也许主动适应现实会好一些。
轻轻走来：我尝试过，但好象不那么容易。
我：是的，人往往不愿意和自己做对。
轻轻走来：自知之明似乎也挺难的。
我：毛主席和古人都说过，人贵有——嘛。
轻轻走来：呵呵，你读过毛主席的书？
我：偶尔看过几篇文章，纯属消遣。
轻轻走来：还读过马克思的书吗？
我：嘿嘿，不好意思，我还真读过他老人家的《资本论》。
轻轻走来：有什么启迪吗？
我：不知道，好象除了嘴皮子好使一点外，没觉得开了什么窍。
轻轻走来：呵呵，你很坦率。
我：谢谢您的夸奖。
轻轻走来：我可没夸你呀，别自己给自己找表扬。
我：你是说我不懂人话？
轻轻走来：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我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你就会好受一点。
轻轻走来：这可不是我心里话。我从来不在心里糟改别人。
我：这我相信。我是开玩笑的。
轻轻走来：我知道。你很幽默。
我：我希望你能开心！
……
轻轻走来：好了，我该下了。有机会再聊，再见！
我：好，再见！好梦！
轻轻走来：好梦！
这一夜没有好梦，我失眠了。我一直在想象轻轻走来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也许她自视颇有姿色，脾气太坏，性格太强以至于他丈夫对她忍无可忍而最终抛弃了她？再者就是那男的整个一花心大少，有了外遇，另觅新欢，爱谁谁谁了？或许……我想起了我的前妻。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们曾经疯狂地恋爱，疯狂地享乐，也曾海誓山盟要相伴永远。她是那么的温顺柔情，与我相比，她更多了些成熟和理智。离婚后她往监狱里给我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我没有看——撕了，第二封我看了。我记得她说我们的结合没有错，我们的分手也没有错，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她永远怀念和我共同度过的幸福时光。她珍惜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但更加向往自己将会拥有美好的未来。她希望我能够原谅她、理解她，因为她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都只愿是没有伤痛和凄苦的宁静……
这天庆庆来电话，约我明天参加一个聚会。起初我回绝了，因为极我不愿参加有外人聚集的活动。在那种场合，我的过去和现状很容易扫了大家和我自己的兴。庆庆一再解释没有外人，就他和他媳妇还有我，一共三人。再问是什么意思？庆庆死活不肯多说了。一放下电话，我才想起来——明天是我的生日！
果然，庆庆和他媳妇在他们家为我举办了一个充满了温情柔意的生日晚会。我和庆庆喝得都有些高了。庆庆媳妇为我们进进出出忙着张罗，我实在有些过于不去。
庆庆：我说媳妇，那蜡烛就甭往蛋糕上插了，吹灯拔蜡不吉利！肖欢你可是一员福将。说实在的，这半年多来你起早贪黑真的是很辛苦。要没你帮着支撑这一摊儿，咱这买卖到不了今天。就这么下去，再有半年，最多也就一年吧，呵，你说咱这日子也就不比人差哪儿去了。哎，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要也是一穷光蛋，你说，我就是再想帮你，又能帮到哪儿去？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咱俩去北海溜冰，让几个混混儿给打得满地找牙那事儿吧？
我乐了。那次事因由我而起，庆庆上来助阵，结果俩人终因寡不敌众，一块儿让人收拾了。
庆庆：弱国无外交，发展才是硬道理。等将来咱要是再能做大点，你就去趟美国，把眼睛问题彻底解决，装他妈一比真的还牛逼的假眼。到时候你衣锦还乡。假眼怎么了，值十几万美金！就算丫有一双明亮的大眼，抠下来买咯，能卖十几万的美子？
庆庆的话让人听着有些心酸，但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真要有了那么多的钱，我相信他也肯定能做得出来，因为我了解他的秉性。可我却不会接受这种现实，我已经把自己灵魂寄托给了另一个世界！
庆庆媳妇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问我平时业余时间在家干些什么？我说玩电子游戏，有时候也看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我没敢告诉她我经常上网聊天的事，因为我知道，她也爱上网——我有些心虚。她又说，其实她和庆庆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家，他们把我当成是自己的亲兄弟……临了，她一再告戒我玩游戏要注意节制，否则对我的眼睛会有损害。平时要多吃一些水果，酒也要适当少喝，注意眼睛的保健，应该学会照顾自己……
我为自己这一辈子能有庆庆夫妻这样的知心朋友感到由衷的欣慰。

（三）

回到家我又上网了，令我扫兴的是几个至今我也没找着适当名词来称呼的主儿，在那里漫天胡骂，语言之下流、心态之不正常、情绪之亢奋，简直就象一群罪不可赦的囚犯突然之间获得了自由，并得知世界从此没有了法律和监狱一样，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起码理智。从他们的言辞和情绪表达方式，我猜想他们还是几个刚刚进入社会或者根本就是还靠着父母养育的孩子。聊天室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迹。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真希望能够找个朋友聊聊……
银剑：HI，哥哥你好！你也在忙着泡妞？
这个代号叫银剑的小伙子给我的印象不错。我和他认识是有一次他认为我抢走了他的网上情人，气愤不过，要找我理论理论。用他的话讲，是来和我决斗的……结果我们成了好朋友。小伙子很聪明，思路非常敏捷，据他讲是因为失恋才迷上网上聊天的。
我乐了。
我：还没来得及。你看这聊天室，快成监狱了。
银剑：一群废物、垃圾。女孩子全跑了，剩下一群疯狗和野狼，还有你我这样的好男人！
我：哈哈哈，为什么闹成这样？
银剑：狗屁事没有，就为臭显自己那么点能耐。先是想泡妞，结果没人搭理，继而丧心病狂跟这儿捣乱。气死我了！
我：没跟他们一块儿骂几句？
银剑：有劲吗？其实也就一帮弱智，都懒得搭理他们丫的。
（这时网上有人跟银剑打招呼，是一姑娘）
银剑：哥哥，我得先看看这位妹妹去。再见吧你呐！
我乐了。
……
轻轻走来：海盐，你好！
（是她。说不上为什么，这几天我老盼着她能来。我有一种、一种欲望——想和她多聊聊）
我：你好，又是几天没见着你了。还好？
轻轻走来：还好。你呢，好吗？
我：还行。今天是我的生日，来了好几个朋友。他们刚走。
轻轻走来：真的？那么巧？祝你生日快乐！
我：你也过生日？
轻轻走来：不是。我弟弟也是今天过生日！
我：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
轻轻走来：什么预感？
我：我说过，你象我的姐姐。
轻轻走来：是吗？真希望能有你这么个弟弟！
……
这一夜我们聊了很久，我对她的认识渐渐有了改变。我发现她是一个热情善良对生活充满追求的女人。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婚姻为何失败，只是含蓄地提到，因为感情的基础不牢，彼此缺乏共同的生活基础和理想追求。我试探着问她为什么不再尝试一次，也许会有成功的机会。可她认为，爱情和婚姻不同于事业。她说，一个人对事业可以不断的追求和失败，而真正的爱情和婚姻却只有一次，尤其是对女人来说更是如此；在情感方面，女人永远是弱者；尽管在很多时候女人也会被视为是爱情的叛逆者，但同男人相比，她们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和不幸是男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她现在所追求的是另一种幸福和另一种爱，因为她不想再被伤害一次。
由此我又想到了我的前妻，我们的爱情和婚姻曾经博得了那么多的人羡慕和赞叹，我曾经为我自己建立了一个甜蜜灿烂的理想王国，可是很快又被我自己亲手把她毁于一旦。也许她所受到的伤害……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曾经给我前妻带来的痛苦和打击对于一个女人是多么的巨大和沉重！
……
轻轻走来：你和网友们见过面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网友。
轻轻走来：为什么？
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工作性质不允许我有太多的社交活动。对不起，可能让你失望了。你呢，见过他们？
轻轻走来：没关系，我能理解。我见过几次！
我：怎么样，感觉好吗？
轻轻走来：无所谓好坏，不抱希望也就没有失望！有可能的话，我倒是真想见见你！
我：我也是。但我——
轻轻走来：看把你吓的，放心吧，我不会见你的！能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吗？
我：属于满大街跑的那种普通男人。你呢，很漂亮吗？
轻轻走来：还行，属于不满大街跑的那种漂亮女人。哈哈哈——你相信吗？
我：信！我能感觉到。
轻轻走来：真的？
我：真的！
轻轻走来：快天亮了。你累了吧？
我：不累！你呢？
轻轻走来：也不！
我们沉默下来，仿佛彼此在注视着对方，用心灵交流着各自无法用语言去表露的感受。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几乎同时出现我们打给对方的一句话……
轻轻走来：你寂寞吗？
我：你寂寞吗？
我乐了。我想她也一定乐了。
轻轻走来：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你呢？
我：当然，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个生日！
轻轻走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我：明天我等你！再见！
轻轻走来：再见！
可惜，第二天我等了她很久，她没有来。以后一连好几天也没见着她。我很失落，对她的思念渐渐地有些淡漠了。也许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情重义？也许那晚她只是一时的冲动，冷静下来又回到她原本就充满着灿烂阳光的世界？也许她结识了一位现实生活中优秀完整的新男友？也许她临时有急事出差走了，来不及告诉我？也许……

今天发薪，又赶上一周末。我和几个伙计商量后，决定请他们搓一顿正宗的他们的家乡菜——川菜。一个叫小板凳的小伙计提议叫上祁老板，究其竟是庆庆给大伙儿涨了薪。在这以前，庆庆从来就很少和伙计们一起吃饭。用他的话讲，他要维护当老板的威严，不能和工人们混得太近，否则将来不好管理。我想也许他有他的道理，所以从不免强他和我们聚集一起，在他和工人们之间有我这个桥梁，也许不是件坏事。
庆庆应邀前来参加我们的宴会，我和伙计们没想到的是庆庆媳妇也跟他一起来了。对于老板娘的加入，伙计们非常高兴，看来他们都很喜欢这位美丽漂亮、性格随和、平易近人的女人。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伙计们一直在背后偷偷管庆庆媳妇叫阿庆嫂。
满上酒以后，小板凳提议让老板给大家讲讲话。大家于是鼓掌欢迎。
庆庆：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今天是肖大哥请你们，我和你们老板娘是陪客、是蹭饭的，没资格给你们作报告。还是让你们肖大哥讲吧。
众人又起哄，我只好端着酒杯站起来，冲大家说了几句：伙计们，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辛苦，咱们的买卖能有今天这样的大好形势，离不开大家的辛勤劳动和团结合作。在此，我代表祁老板、阿庆嫂还有我本人向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来，干杯！
众人起立起哄干杯。
大家非常开心，小板凳用川普话给大家讲了很多笑话。其中有一些还很上档次。但我无意中发现了庆庆媳妇今天的气色不算很好，好象有什么心事。席间我和庆庆去洗手间的时候，庆庆问我：你没觉着我媳妇今儿有什么不对吗？我说看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庆庆摇摇头，颇有些难言之隐的样子，说：一个多月了，丫一直这操行。我想了想，哥们儿我最近没做错什么呀？歌厅我也好久没去了，牌也少打多了！我问了好几次为什么，她就愣不说。从结婚到现在，丫从没这样过。操，我都快烦死了！
看着庆庆这样，我很替他难过，但一时又找不出能够安慰他的话。
回到桌上我更加注意观察庆庆媳妇了，我发现她有些忧郁，尽管她在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但仍然能让人感觉到她有很重的心事。我有些替庆庆担心了。
饭局结束了。我把结帐找回的零钱给了伙计们，让他们叫出租回家。庆庆提议再去三里屯酒吧。
在酒吧聊过一阵后，庆庆媳妇的情绪有了些好转，但依旧不如往常。庆庆却显然有些醉了。
庆庆：我说老婆，今儿当着肖欢，他也不是外人，我想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庆庆媳妇：你又喝多了，瞎说什么呀！
庆庆：我没喝多，心里明白着呢。这一阵儿你肯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我：庆庆，有什么话……
庆庆：你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讲完。老婆，自打咱俩结婚以后，我没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娶了你，就想让你跟着我享福，没别的。现在咱的日子比刚结婚的时候强多了吧？我庆庆比以前也顾家也懂事多了吧？我看出来这段时间你不开心，问你，你又不说。今天当着肖欢的面讲这些，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让肖欢跟咱俩讲讲，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庆庆媳妇：你干吗呀，我真的没什么。别给人肖欢提那些事，行吗？我没生你的气，真的！
庆庆：肖欢，哥们儿对不起你，但你得跟我媳妇讲讲，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苦难……
庆庆媳妇：肖欢，你别介意，我们庆庆喝多了。我真的没什么，他自己一天尽瞎琢磨……
庆庆：你让他讲！肖欢，就算哥们儿求你了！
庆庆的用意我当然知道，况且除了这，别的我也帮不了他。我决定把自己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给庆庆媳妇讲讲，就算是给朋友讲一故事吧。我说：“这样吧，我讲。弟妹，你就值当是听别人的事……
……
我从我大学毕业一直讲到我出狱回北京，庆庆来看我的那天。庆庆媳妇的眼泪就没断过。
我：“其实我这都是自找的，后悔也没用。我就盼着自己这以后能把人做好。你和庆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珍惜这个幸福的家……”
我说：“我觉得就象一场梦。可能将来我会找到忘记这一切的理由，但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过失，真的！”我摇了摇头，以苦笑结束了我的谈话。
庆庆：都听见了，老婆？这些事要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是没办法，只能让肖欢给咱们忆苦思甜了。人一辈子要知足，就咱今天这日子，有几个能过上的？咱缺什么了？不就是你天天呆在家里闷的吗？这样，从明天开始，咱这公司的大大小小职务，你任选一个。上至我的交椅下到小板凳，你随便挑一个。行吗，老婆？
庆庆媳妇破涕为笑了，“去你的，谁一天到晚跟你们这群鞋匠一起瞎混！”
我和庆庆也乐了。

（四）

有好几天没上网，自从轻轻走来消失以后，我上网的劲头减弱了许多。我想她不会再来了。或许她来了，但不愿再理我……今天我又见到小海心了。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她的男朋友果然主动找上门和她重归于好了。我向她表示祝贺，并希望她以后多化点时间和男朋友在一起。她说网要上，恋爱也得谈，两边都不耽误。看来她没有工作，也不愁生活来源，是一个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
依旧：海盐，你好！
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
我：你好！我们认识吗？
依旧：不认识。能和你聊聊吗？
我：当然！我很高兴！
……
我和依旧聊了半天无关紧要的废话，她似乎是在糊弄我和她的聊天。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跟我聊呢？我有点累了，最近一段时间我老感觉身体很虚弱，经常莫名其妙的腹痛，尤其是喝酒以后。看来得适当少喝了。
我：好了，我得下了。认识你很高兴！
依旧：你等一下——
我：有事吗？
依旧：和我聊天没兴趣？
我：你误会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胃很疼。真的，实在对不起！
我的腹部疼痛这会儿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
依旧：你病了？
我：没关系，老毛病。好吧，再见！
依旧：你别走——我是轻轻走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的事情惊呆了。真是她，难怪刚才她跟我聊了半天那么多废话。可我委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依旧：你还在吗？
依旧：在吗？
依旧：快回答我！！！！！！！！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茫然地看着荧屏，脑子乱得一塌糊涂……
依旧：我知道你还在，请原谅我！
依旧：本想不再见你了，可这段时间我无法忘记你！我很苦恼，真的！
依旧：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很想你，我知道你也一样。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我的心猛然开始了少有的剧烈跳动，我被她的表白深深地震撼了。
依旧：我知道我这么做的后果，我同样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我相信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知道我为什么很长时间没有来吗？我在深刻反省我们之间似乎是存在而又似乎不存在的一切——
——今天刚来的时候我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和你，我在犹豫，我犹豫要不要向你袒露我内心的一切！
——在吗？快回答我，好吗？
我：谢谢！我心里很乱，我没想到。
依旧：没想到什么？
我：太突然。我是说我很感动，我觉得很幸福。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依旧：你？
我：我很高兴，真的！谢谢你！
（我流泪了。这是我出狱后的第二次掉眼泪。）
依旧：就这些？
我：不、不！你误会了。我、我也爱你！非常爱！
依旧：我能感觉到！我还有一种预感——
我：什么？
依旧：你的人生道路一定很坎坷，是吗？
我：怎么会这么想？
依旧：因为我能感觉到你有一颗满是伤痕而又洁净的心！
我：我？
依旧：是的。你很象我的一个朋友。
我：是吗？他是做什么的？
依旧：一个历经了风吹雨打依旧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希望的好人。
我：可能我没有资格与他相提并论，因为我可能算不上好人。
依旧：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我：因为我了解自己。
依旧：能告诉我你多大了吗？（你可以不回答）
我：36岁。你呢？（你也可以不回答）
依旧：哈哈，你报复我？
我：你看你，我是真想知道！
依旧：好吧，告诉你，我31！
我：和我想的差不多。该叫你妹妹，行吗？
依旧：不叫姐姐了啦？
我：不叫了。妹妹，我爱你！
依旧：哥！
再往下我不知道该跟她讲什么了……一阵剧烈的腹痛又一次袭来，我有些支撑不住了……
依旧：哥？你还在吗？
我：在，我有些累了——很累！
依旧：你病了？
我：明天见！我爱你！
依旧：哥？你没事吧？你有胃病？
我：没事儿，可能这几天太累。明天见，好吗？
我艰难打完最后一句话，实在支持不住了……

我在家躺了一天，到晚上才感觉好了一点。庆庆来电话让我好好休息几天，鞋城由他先盯着。我忍不住又上了网。
她还没有来，我有些失望。小海心在，正和别人逗乐呢。见我来了，她抛下别人只跟我一人聊上了。
我：你这样会得罪人的，傻妹妹！
小海心：他们？才不会呢！脸皮一个比一个厚。
我：开心吗？
小海心：不开心，好烦的！
我：又怎么了？你好象一天到晚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小海心：是啊是啊，可有谁知我心哟——
我乐了。
我：是啊，凡事都不顺，要钱没钱、要情没情、要爱没爱，想要的一样没有；不想要的，都齐了……好可怜的人啦！
小海心：嘻嘻，说你自己呢吧！
我：说你呢，傻丫头！我替你着急呢！
小海心：真要是那样过几天就好了。我就是经历的太少，特乏味！
我：甜腻了？
小海心：别人也都这么说我。所以我特想自己经历多一些！
我：经历不是刻意去追求的，不满现状不一定就得去自讨苦吃。
小海心：那我怎么办呢？
我：把富裕的爱心和钱物用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小海心：嘻嘻，那干吗呀？再说帮助谁？你这样的人吗？
我：哈哈哈，你看我是需要你帮助的人吗？
小海心：你帮助过别人吗？
我：以前没有，但现在我会的！帮那些值得和需要帮助的人！
小海心：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我：是的。
轻轻走来：海盐》你好！忙吗？
我：小海心，我还有事，以后再聊，好吗？
小海心：好吧，哥哥再见!
——
我：轻轻走来》刚才和小海心聊天呢。
轻轻走来：身体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谢谢你！
轻轻走来：抽空去医院看看，注意休息。我很担心——
我：没关系，真的！让你费心了！
轻轻走来：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我：不用，谢谢你！
（此刻我的心情有一种淡淡酸楚，但更多的是对她的感激和思念）
轻轻走来：想我吗？
我：想，想你！
（打完这三个字，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轻轻走来：我也是，非常非常想你！
我：别说了！也许我不值得你这样！
轻轻走来：不，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孤独善良而又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好男人！
我：不，不是这样的！我——
轻轻走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你说吧。
轻轻走来：永远别见我，好吗？
我：我答应！
轻轻走来：你发誓？
我：我发誓！
轻轻走来：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我：因为我理解！你说过我们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
轻轻走来：你真好！你是那种很理智的人吗？
我：以前不是，但是现在是的！
轻轻走来：我们能用心灵建立起另一个世界——只有我们俩的世界，行吗？
我：我想应该行的！
轻轻走来：你真这么想吗？
我：真这么想。用心灵爱抚和拥有，在现实中共同建立起一座真正只有我们俩的虚幻世界！
轻轻走来：在虚幻中体验我们彼此真实的情爱和思念！
我：是这样的，真美！
轻轻走来：我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边——
我：我想吻你，行吗？
轻轻走来：嗯！
我：我爱你！
轻轻走来：哥，搂着我——搂紧点！

我完全沉醉在这种极为特殊而又无比甜美的梦幻之中了……就在这一时刻我们完成男女情感最高境界的结合，一种我和她都能体验到的强烈欢娱和巨大的幸福……
轻轻走来：哥，我怕！
我：怕什么？
轻轻走来：我怕……太强烈了！
我：好妹妹，亲爱的，别怕……
轻轻走来：哥，我想见你！
我：我也是，但我们发过誓！
轻轻走来：是的，我知道！哥，你再哄哄我，好吗？
…….
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这一夜，我又梦见了小时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天，父母带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天渐渐黑了，风越来越大，漫天的风沙吹得我无法睁眼。我的两只小手拼命拽住爸爸妈妈的衣襟……后来，风终于停了，茫茫荒野的月光下只剩下了自己。委屈、孤独和恐惧使我号啕大哭……从梦中哭醒的我又持续抽泣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我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轻轻走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为什么也怕见我呢？难道她也有和我类似的苦衷？可从她的言谈和情感分析，她不象是经历过许多艰难和坎坷的女人，甚至有些过于清纯和幼稚。可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似乎也在极力躲避着她所面临的某些现实……我胡思乱想直到天亮。

今天心情特别好，中午收摊后，我给庆庆打了一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饭。他问我，要不要带上他媳妇？我说最好不要带。
“说说，”饭桌上，庆庆老奸巨滑地看着我，说：“有什么好事吗？”
一开始我坚持说没什么好事，就想和他聊聊，没别的。
庆庆：跟我玩这个？肖欢，别人不了解你。我？说吧，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
我：我有女朋友了！
庆庆：真的？我操，在哪儿呢？干吗不带来？
我：你别嚷嚷，行吗？刚认识的。
庆庆：……
我：你别急，我慢慢告诉你。但有一条，你得为我保密。你发誓！
庆庆认真地看着我好半天，然后点点头，说：好吧，我发誓！告诉我，怎么个意思？
我把我和轻轻走来的大概的情况向他做了简单的讲述……
庆庆：肖欢，不是我说你，你丫真是有毛病了！你也不想想，你图个什么？这算是怎么档子事儿？丫那女的要不是一骗子，就是一神经病！我问你，你就这么糊弄自个儿？对了，会不会是你前妻？
我摇摇头，回答他：不可能，这世界上绝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再说我了解她，要真是她，我早就看出来了。
庆庆：你们这帮文化人怎么这样啊？我是真不明白。你这有点那什么，人常说的，画饼充饥，对不对？
我乐了。用这几个字形容我和轻轻走来目前的关系有些粗俗但也挺形象。我无法再同他解释什么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他永远也不会理解我对轻轻走来的那种情感。虽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共同的现实社会，但却是站在完全不同的角度，我们各自所在的社会层面决定了我们对自己和对社会的不同认识和理解。我想我能够理解他对我的不理解，因为这对我来说要容易得多 。
和庆庆分手的时候，我一再叮嘱他为我保密，包括对他们家的阿庆嫂。这件事对别人可能只是一个笑料，而对于我却意味着极其珍贵的幸福和巨大的安慰。
庆庆：好吧，只要你真的觉得值，那你就跟她好下去吧。不过将来总会有个结果。其实你不妨试探提出见见她，或者我先出面跟她盘盘道，也许……
我坚决否定了他的建议。我告诉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庆庆：我理解你，肖欢，真的！你别以为我没你有文化，糙，其实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希望看到你幸福，看到你高兴，真的！

（五）

这几天在网上又认识了好多新人。几位网友诚恳邀请我能参加一次网友聚会，我编了很多瞎话和借口，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这天，大家都在谈论关于如何帮助一位身患绝症的大学生，我通过银剑了解了事情的原由。这是一个即将大学毕业的男孩子，半年前被医院确诊患了骨癌。男孩家里很穷，尽管有部分医疗保险，但仍旧无法负担巨额的额外医疗费用。男孩的父母，来自西部山区的农民，到北京后，一直靠买血维持对儿子的治疗。上个月，男孩的父亲刚卖完血从医院出来，违反交规横穿马路，被一辆疾驶的货车给撞了，当场身亡。
银剑：是他同学出面发起的。他自己还不知道他老爸已经死了呢！
我 ：他妈妈呢？
银剑：一个非常坚强的母亲，天天在医院陪着他呢！前两天我和几个网友还去看过他。
我：真的？
银剑：我们买了好多东西，算是一点心意吧！
我：能告诉我他的地址吗？
银剑：北京肿瘤医院……
……

第二天，我和小板凳来到肿瘤医院。到了那位大学生的病房楼下，我把一个装有九千块钱的信封交给小板凳，并告诉他，速去速回。钱一定要当面交给大学生的妈妈。就说是一个好心的北京人送给她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讲，更不准带她来见我，否则就让他下岗。
大约半小时以后，小板凳才泪痕满面的从楼里出来。
小板凳告诉我，他见到了那位大学生和他妈妈，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他们死活不让他走。在病房的过道里，那位妈妈跪在地上，一定要知道是谁送的钱。小板凳实在没办法，只好告诉他们，如果他要说出来会砸了饭碗，求他们放他一马。这才得以脱身。那位妈妈请他转告我，她会祈求老天爷保佑我和我的全家人……
小板凳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我决定请他吃一顿涮羊肉。
小板凳：肖大哥，能不能改吃别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喃喃细语说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北京的涮羊肉。我问他烤鸭如何？他乐了，说最好！
吃饭的时候，小板凳多喝了几口，讲起话来就放肆了许多。
小板凳：肖大哥，其实你完全没必要给那么多钱，意思意思就行了。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你能帮得过来吗？
我：那就能帮多少帮多少。他们确实很可怜，尽力所为，帮帮他们是应该的！
小板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没关系，随便讲，免你无罪！
小板凳：我看那学生娃娃活不了好久了，你的钱怕也救不了他的命，很可能是白扔了。可这么多的钱要给那些没钱上不起学的娃娃，比如说我们老家，那你啥子劲头？
我：什么劲头？
小板凳：我们全村的人都会给你烧香磕头！
我咬着腮帮子，冷冷地说：那好啊，将来我要发财了，就帮你们村建一座小学。你看怎么样？
可能是我的表情和语气有些过于刻薄，小板凳有些不自在了。
小板凳：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肖大哥，你不要生气嘛！
我：今天这事你谁也不能讲，知道吗？你要是乱讲了，我就炒你的鱿鱼，让你滚出鞋城！记住了吗？
小板凳：我发誓，肖大哥，你放心。我要说了，我就是龟儿子！
我：乌龟的儿子？那你长寿呀！
小板凳：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讲的龟儿子就是野种。相当于你们北京人骂的王八蛋，很毒的哟！
我：好吧，我相信你！干！

庆庆去温州出差，他媳妇开车，我们一起去机场送他。送走庆庆返回市里的路上，庆庆媳妇突然冒出一句：“肖欢，你有女朋友了？”
我的心顿时一紧，随后就有一种被朋友出卖的深深的伤感。庆庆显然把对我的誓言看得很轻。他从心里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是与他平等的朋友。虽然我可以理解他的这种心态，毕竟我和他都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是老板，而我是他看在过去的情谊从大街上收容的流浪汉——但我依旧感觉到很深的酸楚的失落。见我没有回答，庆庆媳妇接着又说：
“我就知道庆庆又在瞎编。前几天我表姐的一个好朋友托我帮着给介绍一个对象，那女的离婚好几年了。我觉得条件还行，我把你的情况也跟人介绍了。还让她看了你过生日那天和庆庆的合影照片。过了两天，人答应先见见面，我没马上同意，让她想好了。昨天夜里，她来了电话，你猜怎么着？她居然一口同意了。她告诉我白天她专门去了你们鞋城，人在暗处整整观察了你一个上午，还和你讲过话。你有印象吗？”
经庆庆媳妇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昨天上午有个半老徐娘来柜台跟我瞎贫了半天，临了还买走了两双鞋。难道是她？
我：有点印象，但我没想到。
庆庆媳妇接着又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乐了，随口应道：还行，就是给人的印象有点太事儿！
庆庆媳妇也乐了，说：那是呀，人是来相亲的，买鞋只是一晃子嘛。我正准备和人约时间，嘿，我们家庆庆突然冒出一句，说你有女朋友了。我再问，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支支唔唔半天，到了也没说出个一二三。后来我跟他急了，他才说他也没见过，只是听你一说，让我自己来问你。
看来刚才我冤枉庆庆了。多好的哥们儿！
我：我也是刚认识的，见过几回面。
庆庆媳妇：真的？你不会骗我们吧？
我：我干嘛骗你们？是真的，我们正在谈。
庆庆媳妇：那就好。我们家庆庆这回难得有了一句实话！
可我知道，庆庆还是没讲实话！
车到了我家楼下，庆庆媳妇让我等一下，她说她有话问我，可却半天没有开口。我有些尴尬地坐在那里，我实在想不出她还会再问我一些什么。也许要劝我跟那位买鞋的半老徐娘见见面？
庆庆媳妇终于开口了，她望窗外，轻轻到问道：肖欢，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还行！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她默默地笑笑，接着又问：有没有想过今后再结婚？
我摇摇头，说：我还没想过。如果将来，也许，我真没怎么想过！
庆庆媳妇：好吧，再见！不过我和庆庆真希望你能再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说呢？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下车，回头对她说：谢谢！再见！

新闻联播一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轻轻走来在等我。
轻轻走来：哥，你好！
我：妹妹，你好！等多久了？
轻轻走来：没多大会儿。昨天有事，回家晚了，没上网。想我吗？
我：想！真的很想你！
轻轻走来：我也是！哥，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你呢？
轻轻走来：好，就是老惦记你！
……
我们象一对久别重逢的热恋情人，彼此相互依偎，倾诉着滚烫而又柔情的甜言蜜语。这种奇妙真切的幸福既是那么实实在在猛烈地撞击着我们的心灵，又是那么遥远虚无得令我们拼命地追逐着……我突然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今晚就和她结婚，我现在就娶她！
我：亲爱的，我、我想娶你！
轻轻走来：现在吗？
我：对，就现在！嫁给我，同意吗？
轻轻走来：你真的想娶我？
我：我对天发誓，我是认真的！
轻轻走来：在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个虚幻世界？
我：用我们彼此的心灵建立最真实、最美好的情爱和幸福！
轻轻走来：哥，我好激动！我爱你！
我：嫁给我，好吗！
轻轻走来：嗯！
我：来，让我抱抱你——我的新娘！
轻轻走来：哥！
我：我感觉到了你心跳——
轻轻走来：我也是！
我：我的嘴唇触及到了你那滚烫面颊，你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着，你用充满柔情的屈服接受着我对你强烈的爱抚——
轻轻走来：哥，我想你……我是你的！
我：此刻我的灵魂早已依附在你那美丽温柔的胸怀，我在尽情享受你用心灵和肉体为我筑就的爱巢！抱着我，把我拥入你的怀抱……
轻轻走来：你在我怀里呢。
我：是的，我感觉到了……我象母亲怀里的婴儿，贪婪吸吮着你那滚滚的、充满万般柔情和爱意的乳汁……
轻轻走来：亲爱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让我拥有你，拥有你的一切一切！
轻轻走来：哥，你已经拥有了！
我：我的好妹妹、好妻子，我仿佛感觉了你那柔弱湿润的圣地在召唤我的灵魂和躯体……
轻轻走来：哥，我好难受，我、我快不行了——
我：妹妹？
轻轻走来：哥，快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
我终于停了下来，一股极其强烈的欲望象火一般熏烤着我的躯体和灵魂，我在体验一种从未有过情欲刺激和性爱享受的同时，又在忍受一种令人窒息和疯狂的痛苦煎熬！由此我理解了她此时此刻所忍受的由我给她造成的痛苦和折磨对她来讲是多么的残酷和可怕。我是那么的自私，甚至是卑鄙、无耻和下流……
我：妹妹？
轻轻走来：我恨你！
我：原谅我，妹妹，我错了！
轻轻走来：我真想一口咬死你！
我：是我太自私！原谅我吧！
轻轻走来：求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好吗？
我：我答应你。开始我以为——我错了……
轻轻走来：我也不好，也怪我！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可怕……刚才我几乎被你烧死了！
我：是我不好，看来我确实是很愚蠢！
轻轻走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我的一个好朋友曾经骂过我的话！
轻轻走来：因为什么事骂你？
我：因为我总是异想天开！
轻轻走来：哈哈，看来他很了解你！
我：你也有同感？
轻轻走来：不，我理解你。因为我们生活在只有我和你的另类世界！
我：好妹妹，谢谢你！
轻轻走来：哥，我想休息了！
我：好吧！再见！
轻轻走来：哥，我今天，不，刚才我好累、好累！
我：还生我的气吗？
轻轻走来：不，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
我：我也是！
轻轻走来：梦里再会！亲亲哥，再见！
我：再见！

第二天，忙完鞋城的活儿，我把小板凳叫道一旁，给了他一百块钱，让他买些水果，下午去一趟肿瘤医院看看那位大学生，晚上在老地方，我请他喝酒。小板凳高兴地问我干吗又要请他。我说今天是大哥我的结婚纪念日。
我和小板凳对面相坐。小板凳向我汇报了今天下午去医院的情况，那位大学生看样子快不行了。我很同情他，更同情那位多灾多难不幸的母亲。我在想，人世间有无数的不幸和苦难始终伴随着我们这些生活在世上的每一个人，正是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拥有对欢乐和幸福的渴望。
我让小板凳和我一起举杯，先祝上帝保佑那位大学生和他的妈妈！干！
第二杯，祝大哥我新婚快乐！
小板凳两眼灯泡似的看着我发愣，结结巴巴地问我：新婚？肖大哥，你、你结婚？啥子时候结、结婚的？
我告诉他，这件事和上次那件事一样，也得严加保密，否则还得炒了他的鱿鱼。小板凳疑惑地猛点着头，酒是又喝了，但始终不肯动筷子。我问他怎么不吃菜，小板凳固执地摇摇头，有些难过地说：“肖大哥，你不够意思！你看不起我们！”
我：哟，小板凳，你今儿是怎么了？哥哥要看不起你，能让你和我一起喝今儿这喜酒？实话告诉你吧，哥哥我还就看得起你！
小板凳低着头，喃喃地说：不对，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事先没有告诉我们。你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你别我们我们的行不行？这事我连祁老板都没讲，知道吗？
看着小板凳满脸的诧异，我叹叹气，决定把事情简单化。我跟他解释，我确实是找了一个媳妇，结婚手续办了，但还不能圆房，也没一起过日子。至于将来怎么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问他，你明白了吗？
小板凳越加困惑地摇摇头。他是真不明白，但开始吃菜了。
……
我有些醉了。
我：来，小板凳，再陪哥哥干一杯。哥哥今天是真高兴，实话告诉你吧，你嫂子什么样，哥哥我也没见过！这事你得替哥哥保密，知道吗？
小板凳点点头。
我：打死也不能跟别人说，你发誓！
小板凳：肖大哥，你就放心。我发誓，我要说出去，我就是龟儿子！
我：那好，哥哥祝你长寿，干杯！

（六）

夜里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扰醒了，我咬牙从床上起来，跌跌撞撞打开冰箱，一口气喝下了两罐冰凉的果汁，疼痛开始有些缓解了，但我依旧无法入睡。看看表，已是夜里3点了。我隐隐约约记得昨晚是小板凳送我回的家。近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每次腹痛发作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来短，而疼痛的持续时间却变得更长了。我决定抽空一定去医院检查检查，我担心我的肝脏出毛病，我记得我姥姥也是得肝病死的。天，难道自己会跟她们一样？想到这里，我竟出了一身冷汗，我突然有一种对自己未来的恐惧。不会的，我肯定是喝酒太多，伤了胃，如果能够戒酒，过几天就会没事的。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11点了。我慌忙给鞋城打了一个电话，小板凳在电话里告诉我，他知道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伙计们把该干的活儿都干了，就等我去结帐点货了。这是我第一次无辜旷工，觉得非常对不起庆庆。

本来心情就不好，上网后又没见着轻轻走来，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邪火。在公聊区见两个傻瓜正为美国是否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领袖吵得一塌糊涂，相互指责对方才学浅薄，根本不懂世界历史以及今后发展的趋势。似乎今儿两人不把问题搞清楚，明天或者后天将会爆发一场世界大战。我实在忍不住插了话，问其中一位是否去过美国？这位振振有辞地回答，要考究古罗马的历史，难道就非得先把自己变成出土文物不成？我又问另一位为什么不把他的忧虑和高见参一本给党中央国务院？这位更邪，哈哈哈大笑过后，回应我：位卑未敢忘忧国。他们今天探讨的正是国家今后如何发展和怎样面临二十一世纪来自全球列强对中国的挑战；试问，作为一个有良知和有头脑的中国人，难道不应该为国家为民族担忧吗？难道眼见着自己的民族在未来不长或不太长的时间，成为全世界人类新时期发展过程中的二等公民吗？
我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说话的地儿不太合适。就好比蹲在路边吃着盒饭随便糊弄一饱肚的两个汉子，为了是法国大菜好吃还是满汉全席味更美梗着脖子吵得不可开交，且领路人止步瞻首。我的告戒立刻招致了二位的同时进攻，他们抛开原有的分歧，目标一直对准了我：
甲：海盐》傻逼，你丫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天天吃满汉全席吗？
乙：海盐》你这种人天天上网就为泡妞吧！
甲：—— 你是中国人吗？我怎么觉得你象八国联军的后代呀？
乙：—— 我看他不配，顶多也就一抗战时期日本弃婴的后代！
甲：—— 哈哈哈，你不觉得自己还活着是我们民族的悲哀吗？
乙：—— 井底之蛙尚能观天，你小子也就一臭虫，我捻死你算了！
甲：—— 丫以为自己特牛逼，其实也就王八蛋！
乙：—— 王八蛋还能变成王八，俗称甲鱼。我看他没那么值钱！
甲：—— 我最烦这种自以为是的傻瓜，以为自己怎么着呢！
乙：—— 我也是，他妈的气死我了！
……
我：二位骂够了吗？骂我无所谓，我只是担心因为我捣乱，耽误了你们拯救国家、民族以及全人类的宏伟大业。
……
接下来好象这二位没了再斗的兴致，弃下我和对方，各自一猛子扎进了密谈的深海之中——估计最终也是去泡妞了。
……
银铃：海盐》哥！我是你老婆！
我：你怎么又换名字了？等你好久！
银铃：这样就没人认识我了呀。可以专心跟你一人聊了！
我：来多久了？
银铃：进来时正见别人骂你呢！
我：哈哈哈，是我先得罪他们的。
银铃：为什么？
我：我劝他们吃糠咽菜的时候最好别跟人讲满汉全席应该怎么吃！
银铃：哈哈哈，招人一顿臭骂，塌实了？
我：塌实了。想你！
银铃：我也是！昨天为什么没有来？
我：和朋友一起喝我们的喜酒。我醉了。
银铃：真的？
我：我高兴，所以喝多了。我告诉别人新娘子有事不能来，只好单挑陪大家喝了。
银铃：哈哈哈，你真逗。你的朋友没问你为什么结两次婚吗？
我：问了。我说我是先离再结的。离婚不是好事，就没告诉大家！
银铃：哥，你真这么说的？
我：就这么说的。
银铃：那以后怎么办？别人要见新娘呢？
我：出差、回娘家、上街买菜借口多的是。
银铃：哥，想我吗？
我：非常非常想！我很爱你！尽管没见过，但在我的脑海里有你的影象！
银铃：能告诉我是什么样吗？
我：很漂亮、很白净，很温柔，有些忧郁，但一见我就笑！
银铃：哈哈哈，我胖吗？
我：不胖，但丰满，很性感！总之，完美无缺！
银铃：哥，你身体好点了吗？我很担心，这几天老做噩梦。
我：我很好。你呢，过得好吗？
银铃：不好。哥，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要想见你……
我：我们发过誓。
银铃：今生今世都不见？
我：我想是这样。
银铃：如果我要死了呢？
我：别胡说！你不会，我是多么地爱你！
银铃：哥，我有时候很孤独！内心空虚对现实生活非常失望！
我：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可以不回答。
银铃：你问吧。
我：离婚后你在现实生活中就再没碰上过好男人？
银铃：我的现实生活空间很小，我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女人，我的个性有点孤僻。而且我对自己有过的婚姻很失望！
我：能告诉我为什么离婚吗？
银铃：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既不为钱也不为情。我们的经济条件很好，他是一个能干顾家的好男人……
我：？？！！
银铃：可我们的精神世界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共同情趣，没有共同的语言。
我：那你当初干吗要嫁给他？
银铃：那时我很年轻，总想追求一种激烈动荡而又浪漫飘逸的生活。结果现实完全违背了我初衷！
我：可这好象和你的性格不太相符。
银铃：我给人的表面印象很文弱好静，但我却是一个极不平静极不安份的女人！
我：我明白了。读过佐拉的《娜娜》吗？
银铃：哈，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安娜 . 古波？
我：你误会了。我是说一个人在随心所欲对现实追求的同时往往会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有时候会很惨烈的！
银铃：是这样的。不过你有点象个老古董！
我：为什么？
银铃：瞧你看的那些书。有现代一点的吗？
我：我最喜欢又最讨厌的就是王朔。
银铃：我不是很欣赏他，尤其是现在！你怎么会喜欢他的东西？
我：我喜欢他的文风，但讨厌他对人世的冷漠和无情！
银铃：你觉得他的作品很冷酷吗？
我：狼心狗肺！
银铃：就是。多美的东西到了他笔下就走形儿！
我：他的悟性很高，只是太尖刻。
银铃：那你还喜欢他？
我：所以很矛盾。
银铃：他最近又骂人金墉。太过分了！
我：我看过他那篇文章。
银铃：你觉得呢？
我：讲实话？
银铃：当然！
我：他讲的确实有道理，只是言辞有些过火！
银铃：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我：怎么，你不同意？
银铃：我觉得他的心态有问题！
我：你说他疾贤妒能？
银铃：而且哗众取宠，就怕人把他忘了。
我：可能没那么简单。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创作。
银铃：靠踩乎别人？可他太过份，而且还伤了很多无辜的人！
我：这也需要勇气。我的观点跟他一样，只是没有机会说给别人听。
银铃：那也得有人听呀！
我：哈哈哈，看来你是金墉的崇拜者！
银铃：我谁的崇拜者也不是。我是站在公证的立场上讲话。
我：可你并不公正。
银铃：那也可能。如果说我偏向，那是我看到了金墉的宽容和大度。
我：可这并不说明王朔的话没有道理。
银铃：你刚才说着也是一种创作——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借别人的智慧炫耀自己的小聪明？
我：我不了解王朔的动机是什么，但我赞同他的观点。
银铃：你不觉得自己有些盲目吗？
我：这可不是盲目，是我自己做人的良心——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银铃：你们就那么不容金墉？
我：他几乎耽误了一代人和糟蹋了近代中国的文化，如同鸦片瘟疫一般！
银铃：你觉得至于吗？
我：……
突然一阵翻肠捣肚的剧烈疼痛向我袭来，我不得不用手紧压住腹部，借以缓解疼痛。
银铃：？
……
银铃：你还在吗？
……
银铃：哥，你怎么了，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的胃疼又犯了。
银铃：哥，你没事吧？我不跟你争了，行吗？
我：没事儿，我真的很难受，胃很疼。
银铃：哥，那你好好休息，你不用说话了。
我：……
银铃：哥，你一定得去医院看看，好吗？
我：……
银铃：哥，多保重，我爱你！
我：……
银铃：哥，你休息吧，再见！
……

离开医院的时候，大夫告诉我三天以后再来复查。我再三追问大夫，我可能会是得了什么病？老道的医生皮肉起笑地应付我：要等各方面检查结果都出来以后，才能确诊。回去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中午赶回鞋城，和小板凳们一起忙完剩下的活儿，就觉得很疲惫，腹痛又加剧了。
我的心情很糟，我对自己的病情有了大概的估计。要真得了和姥姥、母亲一样的病，我的日子就算到头了！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留念这个对我来说并不美好的世界。我象一只不走运的蜘蛛，正没完没了忙碌着为自己编制一个银色的网梦世界，可一场即将来临的风雨就可能在顷刻间把一切都毁了。我坐在摊位的角落，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遥远而又陌生的世界，内心一阵阵凄苦和酸楚。我真的快死了？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似乎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厌恶却又无奈。
小板凳走过来，蹲下，递一只烟给我。
“肖大哥，你今天是怎么啦？”小板凳很关切地问我。
我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拿着，下午再去看看那个大学生。告诉他，我们大家都希望他好好活着——为了他的妈妈和所有关心他的人！”
小板凳接过钱，深深叹一口气，“可能没用，我上次去的时候就见他快不行了。人一辈子是命中注定的。人只能认命，没得办法的！”
想到目前自己的状况，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宿命论。我说其实我知道这位大学生活不了多久，但如果大家多给他一些关爱和安慰会减轻他的孤独和恐惧，况且还有他的母亲——多可怜的老人！也许会有奇迹呢。再说他多活一天，他母亲就会有一天的希望……
小板凳告诉我，在他们老家，老人常说：阴阳间是真正存在的。阳间的人到了阴间，一切就又从头开始了，同阳间世道并无区别；阴间的人管咱这里也叫阴间，那里的人一死，就又回来了。大家都是这么来来回回，不停地轮回。要是赶上哪边世道不好，大家就都成群结队的跑到另一边去。按他的讲法，世界人口近百年来的疯增是因为这边的年景比那边好。小板凳还给举了个例子，说就好比他们这些人大老远跑到北京来,北京人大老远又跑到美国一样。所以，人死其实就是从这儿去了那儿——换了换住处而已。只是要有些变化，比如变男变女吧，在咱这是老爷们儿，去了那边正好翻一个儿——铁定是要成了老娘们儿，没得改；在咱这儿你是中国人，到了那边儿不定是白人还是黑人。比如说他自己吧，就可能就变成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妹妹，也没准儿就成了一黑妞或者是印地安酋长公主什么的，反正阴阳黑白完全颠倒！你爱信不信吧。
小板凳一再强调，他就不怕死。就象当初他们来到北京一样，觉得肯定会比在家过得好，所以来了。别看现在在这里过得好的人，一旦到了阴间铁定要受罪吃苦；越是有钱越是享福，就越是受穷越是遭罪，反正一样。老人常说，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其实就是上辈子过得太好，来到这边就得受罪遭难。
我问小板凳，那你上辈子是干吗的？他很认真地想想，说：估计是属于阿庆嫂这一类的人——活得是比较滋润的。
我乐了。
小板凳表示自己生死不惧。既然在这边是受苦的命，下一辈子铁定是要翻身的。命不好就只能混了，混到哪天算哪天。唯一使他觉得别扭的是下辈子成不了男人了，不管怎么样，做男人总比做女人强，女人事儿太多且总要依靠别人；要是成了一女人，就只好图一清闲，女子无才便是德。做个有钱人的闲妻良母，总比当个成天风里来雨里去为口饱饭苦苦拼命的傻老爷门儿要强点儿吧。哎，这人一辈子就这么点事，富人穷人都是过，吃饭睡觉拉屎撒尿再有个女人抱一抱，其余的全是扯淡……
听了小板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生观，我的心情竟然好了许多。
晚上我又上网了。她还没有来。我看着公聊区的男男女女你一句我一句聊的那些平时我觉得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今天在我看来却是那么的有意思、有情趣，字字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句句闪耀出卓越的智慧……手机响了，是小板凳打来的，他告诉我，他刚从医院回来，那位大学生去世了。我茫然不知所以，小板凳在电话里宽慰我，大学生是去那边过好日子了……
她终于来了，问了我一大堆我的身体状况以后，又说她这些天老做恶梦，还常常梦见我……我想知道我在她的梦里是个什么样？她说，很模糊，但每次都离她很近很近；她非常想我，每时每刻……
轻轻走来：哥，我有个预感。
我：让我听听。
轻轻走来：我怕失去你！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轻轻走来：不知道，我预感你好象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有些茫然了。难道我和她真的有心灵感应？我真的要死了？
轻轻走来：哥？
我：亲爱的，我爱你！我想抱抱你，好吗？
轻轻走来：快抱着我，哥，我想见你！
我：咱们有过誓言！
轻轻走来：我知道，可我天天都在想你，常在梦里和你相拥而眠！
我：好妹妹、好老婆，我真的很爱你，但一切只能用心。我们不能改变生活和命运——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轻轻走来：也许是你对自己缺乏信心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将来我会告诉你的！
轻轻走来：是令我失望的真相？
我：我是多么不想让你失望，请你原谅我！
轻轻走来：你知道我想见你的欲望有多么强烈吗？
我：我当然知道。可我们改变不了彼此的现状！
轻轻走来：我已无所畏惧！
我：可我做不到！
轻轻走来：到底是为什么？
我：求你别再问了，也许不久，我就会告诉你的！
看来当初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把人做好了。我为自己编造的这个极度荒谬和无聊的黄粱美梦，害不害己我说不清，但肯定是害了别人了。在一种我没有意识到或者是我不愿承认的变态心理下，为了满足自己卑劣的欲望，我欺骗了一个无辜善良的女人；我把一个残缺躯壳和变态心理的组合体昏昏沌沌地送上了一条不归路；我对轻轻走来的强烈爱欲使我无法辨认这一切究竟是变态的肉欲还是真正的爱情。幽灵般的我偷走了一个善良纯情女人的心。就象小偷把手伸进别人的衣兜，其理由既简单又无耻——他喜欢里面的东西！
轻轻走来：好吧，我等着。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是什么理由，我都会接受的！
我：你真好！
轻轻走来：我现在有些失落！
我：我能理解。我能做点什么才能让你高兴来吗？
轻轻走来：我不知道！
我：非常感谢这些日子你给予我的巨大幸福和欢乐！
轻轻走来：这话我不爱听。
我：我知道，但我还得说，我现在很迷茫，且有很深的自责。
轻轻走来：为什么？
我：我多么希望你能高兴开心，而不是给你带来痛苦和烦恼。
轻轻走来：我相信，但看来你很难做到！
我：是的，人世间有很多事是我们无力所及的，比如死亡！
轻轻走来：你今天怎么了，我觉得你好象有些反常！
我：可能是，这几天我很累，身体也不太好。我突然感到自己很孤独。
轻轻走来：你没去医院？
我：没有。我从小就怕医院，一见白大褂就哆嗦。
轻轻走来：没出息！听我的，明天一定去医院看看。你总不能讳疾忌医吧？
我：我尽量！
轻轻走来：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亲你——
我：爱你，再见！
躺在床上，肝疼又发作了。想起了小时侯有一次和庆庆逃学去玉渊潭钓鱼，庆庆不小心把书包掉进湖里了，他怕挨打不敢回家，我们把书本摊了一地，可直到太阳西下，满地的书本依旧湿糊糊的。庆庆很发愁，坐在地上默默流泪……当时我想要是再多一个太阳该多好呀。第二天早上庆庆鼻青脸肿来上学，他告诉我，他爸又打他了，到现在还没吃饭；他说他特怀念死去的妈妈，他觉得自己很孤独。那是我们也就八、九岁，我虽然还不懂孤独的真正含义，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难过、伤心。放学后我带庆庆回家，妈妈给我们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饭。庆庆边吃边流眼泪，我心里酸酸的，鼻子一痒也跟着一块儿哭了。我又想起了小板凳跟我胡诌的一切，但愿真象他说得那样，人永远是在阴阳天地间不停地轮徊；死亡对不幸的人是痛苦的结束，也是幸福的开始。我突然感到自己很孤独，此时此刻，与轻轻走来的情谊对我来说显得毫无意义。如果我真的很快离开这个世界，除了我对自己短暂而又无意的一生有些遗憾，我不希望给别人再带来任何不愉快和烦恼。也许我应该结束同轻轻走来的这场游戏，我对她的欺骗和谎言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规则，我不能再这样欺骗下去了。或许我应该把一切真相告诉她，在我生命的尽头，求得她的原谅！我开始意识到无论我怎样做，我都会伤害这位善良无辜的女人。我是一个王八蛋！

（七）

在医院又见到了那位大夫。大夫和我的谈话基本上证实了我对自己病情的猜测。我对他说：我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用不着瞒我什么。我没有什么亲人，也不会有人来替我拿诊断证明。我只想知道我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大夫摇摇头，不肯讲话。我说我得处理好多事，我不希望给社会和朋友留下遗憾和麻烦。而且我现在的心情很平静，我完全可以承受任何现实。最后，我笑着说：“您看，我是个明白人。我本来还可以多做些事，但现在……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罢了……”
大夫眼里流露出对我的同情和赞赏，他语气低缓地说：“小伙子，我们都应该珍惜生命。但你知道，有时候我们、我们大家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有理智和勇气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很多人说我们做大夫的熟悉死亡。这话可能没错，但我们更热爱生命。应该住院接受治疗，而不是逃避和放弃！
我摇摇头，继续微笑耐心地说服大夫，如果他执意不肯告诉我实情，我反而会更加痛苦和不安。因为我非常希望在我的生命结束前，完成我对朋友的承诺。我希望能够掌握自己已为数不多的最后这一段日子；我不能给朋友和社会留下本不应有的许多遗憾；我想为这个社会和那些好好活着的人们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好吧，”大夫为难地说，“小伙子，如果不出意外，你可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点点头。两个月对我来说大概是够了。
出了医院来到大街上，我的心情有些乱，我想明天再告诉庆庆。我得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一下，尽管我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的意义，但我希望尽量给那些爱护和帮助过我的人们少留一些遗憾。
夜幕降临，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美丽、柔情，充满生机。我有些留恋这个世界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向轻轻走来讲述全部真相，或许我可以再等等，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再告诉她，我不值得她爱。我虽真心倾情地爱着她，但我却不配得到她的爱。我要向她忏悔自己欺骗了她的罪恶，恳求她饶恕一个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罪人。
……
轻轻走来：哥，身体好些了吗？
我：还行，你呢，好吗？
轻轻走来：我很好呀！你呢，去医院了吗？
我：去了。
轻轻走来：怎么样……没事儿吧？
我：应该没什么，还好。
轻轻走来：我昨完晚又做一梦，梦见你突然没了，我哭得好伤心。醒来之后还哭呢！
我：你可别那么傻，我挺好的。
轻轻走来：嘻嘻，就是呀,梦是反的嘛。可我真不敢想象，要是你真没了……
我：哈哈哈，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呀！再说我们本来就生活在虚无的空间里。
轻轻走来：可我们真心相爱！我想你，哥哥！
我：我也想你！要是一切能够从新开始，那该多好！
轻轻走来：我不明白！
我：会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深深地爱着你、爱着世间的一切！生命真好！
轻轻走来：嘻嘻，你今天讲话象一小老头儿！那你就永远陪着我！
我：多么希望能够永远和你在一起！
轻轻走来：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我知足了！
我：可我想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实际上我的人生经历非常坎坷，我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轻轻走来：一个男人的成功是他对社会、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理想的追求。金钱和地位不是成功的绝对标准！你善良、聪敏、重情意，富有责任感。
我：可我们最终会有一个也许是十分遗憾的结局！因为、因为我们的生活道路不在同一地平线上！
轻轻走来：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愿我们彼此心里永远有一块容纳对方的小小天地。
我：可这终究只是一场梦，是梦就有消失的时候。
轻轻走来：人生也是一场梦。我想和你共同拥有这个甜美的梦。
我：我爱你！可我不配分享你的幸福。我真心祝福你永远开心欢乐！
轻轻走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
……
我终于没有勇气告诉她实话，我实在不忍心打断这场对她来说依然还在持续的甜美情梦。我即将退出这场本来属于我们共同的虚幻世界，留下她独自一人，但愿她不会再被伤害得太深。
轻轻走来：哥，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我：问吧！
轻轻走来：你和在美国的妻子感情好吗？
我：没分开的时候还可以，但是现在已经淡漠了。
轻轻走来：为什么呢？
我：原因很多，一言难尽！不谈这事儿行吗？
轻轻走来：为什么不去美国找她呢？
我：这是个我实在无法回答的问题。但也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轻轻走来：原谅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不想见我的原因。
我：你呢，为什么不在现实生活中尝试再找一个伴侣呢？
轻轻走来：这个问题你好象曾经问过我。现在我似乎找到了，但一切又象只是梦中的彩云。
我：可为什么不能回到现实中去呢？
轻轻走来：难道我们现在是在梦里吗？再说就算是在梦里，我也要和你一同回到现实中去！
我：傻妹妹，毕竟你还很年轻，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轻轻走来：所以我不能轻易放弃对美好的选择！
我：梦想成真只在童话里有。傻妹妹，别挑花了眼，等到人老珠黄时可就悔之晚矣！
轻轻走来：我不，起码现在我很幸福，真的。
我：我也是，好妹妹，我爱你！
轻轻走来：哥，你知道吗，我想你——很想！
我：好妹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想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轻轻走来：哥，你别吓我！
我：我可能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
轻轻走来：去哪儿？
我：很远。
轻轻走来：去多久？
我：会很长时间，少则一年、两年，多则十年八年。
轻轻走来：你是在开玩笑？我可要生气了！
我：不是，我没有开玩笑。
轻轻走来：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爱我，和我“结婚”？难道你一天到晚就是在网上随心所欲欺骗女人、拿女人开心？
我：我没有骗你！
轻轻走来：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有多难受吗？
我：我知道，但人世间有好多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轻轻走来：我相信事在人为，可我没想到你是一个懦弱虚伪的小人。
我：你说得对，但我没有存心玩弄你的感情。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我不配！我衷心为你祝福！
轻轻走来：可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这些？
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这么快，其实、其实我不想走！
轻轻走来：这象是一首歌的歌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我：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所有的一切！可一切的一切要真是一场梦该多好！
轻轻走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我只能告诉你我要走了，要去很远地方！
轻轻走来：我很难过，你令我伤心失望！
我：一切只是一场梦，结局太糟糕。我多么希望能够给你留下美好的回忆！
轻轻走来：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可能近一两个月吧！
轻轻走来：能多陪陪我吗？
我：我会尽力的。知道吗，我非常爱你！
轻轻走来：哥，我知道！
……

（八）

庆庆和他媳妇来看我，他们极力劝说我一定要住院治疗。庆庆心情很糟，在屋里来回度步。我让他坐下，省得我眼晕。我给他们讲了一大通小板凳对死亡的解释和理解。
庆庆：看不出来这小王八蛋，有点邪的。肖欢，你真的不怕死？
我点点头。
其实怕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挺留恋这个世界——轻轻走来、庆庆、小板凳、阿庆嫂和鞋城的伙计们。我这一辈子能交上庆庆这样的好朋友应该是知足了。出狱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我的生命是充实、幸福的；原以为能多走一段路，能和这些心底善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共同品尝世间无尽的酸甜苦辣，历经人生无穷的欢乐和痛苦，而现在我却要离开他们到另一个世界开始另一种生活。这些天，我渐渐相信小板凳的话有一定道理，因为它给了我新生的希望！
庆庆：肖欢，你还是去住院吧，我让小板凳每天去照顾你。你听着，我要你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呆在家里……
我说，如果我要进了医院会死得更早，而且也过不好剩下的日子。
那你到底想干吗？庆庆问我。
我告诉他们，我就想呆在家里，静静等待。
庆庆：我他妈没法儿放心。万一有个好歹，我就一辈子都不塌实了。要不你出去玩几天，去海南或者别的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