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金色狗熊
原创短篇 作者： 金色狗熊
年三十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不久，鬼三娃儿敲开了我的门。
……
“我想好了，也他妈想通了。今天、不，最多明天，我先宰了狗日的老板，再干狗日的老板娘……”鬼三娃儿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冲我喷出带着二锅头浓烈芬芳的酒气。
这个春节算是让鬼三娃儿给搅了。
鬼三娃儿大名谭贵三，属牛，73年生人，来京打工五年有余，职业：川菜厨子。我与鬼三娃儿的交情还要追逆到三年前夏天的一个夜晚：
我和刚从夜大下课的女友来到鬼三娃儿打工所在的一家路边川菜小餐厅消夜。由于我的体材纤弱，加上女友的婀娜多姿，再加上几个酒足饭饱的小流氓，在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的前提下，我就被痛打了一顿，女友也几乎遭到凌辱……正在我准备以死向拼却又无法施展的时候，从后厨突然冲出一个满脸杀气，高举菜刀的、与我一般纤弱的汉子，喷着浑身的酒气，叽哩哇啦怪叫着杀将上来。一场我从小长大也没见过的阵势，概括成一句成语——刀光剑影……小流氓们被打得落荒而逃，我和女友得救了。事后，鬼三娃儿告诉我，他从小就最看不惯欺负人的事儿。那天他是故意将一瓶二锅头泼洒得满身得都是。一来为自己壮壮行色，二来压压小流氓的气焰。其实他是一口酒没喝。因为真刀真枪干的时候，喝了酒的人其思维和身手肯定会比没喝酒的要慢半拍。可是从那以后，鬼三娃儿所在的餐厅，三天两头被凭空飞来砖头砸得鸡犬不宁，鬼三娃儿的安全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鬼三娃儿的老板，一对忠厚老实的京城下岗夫妇，万般无奈地提出让鬼三娃儿另谋高就的请求。
“您看，这件事儿我们也是没办法呀！”老板娘哭丧着脸，充满悲切地对我解释道：“鬼三娃儿是个好小伙子，跟我们这儿干了快三年了。要不是因为你那天的事，你说，我们这小店哪儿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呀？！这阵子，白天还好点，可一到天黑，没人敢进我们这店儿呀。警也报了，没用呀……”
我点点头，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慨。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厚着脸皮为替鬼三娃儿求得一份理想的工作四处奔波，无奈我的关系和面子都很不尽人意。最后还是鬼三娃儿自己，好不容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为了给鬼三娃儿捧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不分平时假日，只要有空有余钱就往他所在的餐厅里扎，且每次都要请出鬼三娃儿喝几杯。渐渐的，我和鬼三娃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唯一让我有些失落的就是我上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曾经业余时间除了上网就是陪女朋友，如今感到囊中羞涩的我，只好忍痛割爱，除了陪女朋友，就是“捧”鬼三娃儿。鬼三娃儿现在的老板姓周，伙计们背后称之为周扒皮。据鬼三娃儿讲，周扒皮属于那种笑里藏刀、面善心黑的坏人。比周扒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就是他老婆，比旧社会的地主婆还坏还狠心……
有一次我点的菜刚上齐，我让服务员小姐去请鬼三娃儿出来，不料鬼三娃儿一看见我桌上的那盘回锅肉，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端起回锅肉回到了后厨。一会儿他又端着一盘熘肝尖儿出来了。我纳闷儿地问，这是怎么了？鬼三娃儿气哼哼地告诉我，那是用死猪肉做的。狗日的周扒皮和他婆娘最近跟一帮专门贩死猪、死鸡、死鸭的贩子们裹上了。听完鬼三娃儿的话，我原本饥肠辘辘的肚子顿时泛起阵阵恶心。这顿饭我几乎一口没敢吃。鬼三娃儿还告诉我，他们店里有个来自河南的小姑娘，今年才18岁，前不久被周扒皮搞大了肚子，周扒皮的老婆哄着人做了人工流产，接着又找借口要把人辞了。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求老板娘，别开她，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就靠她每月挣这点钱了……结果老板娘骂得特难听，就那些话，连我们农村那些瓜婆娘都不敢随便骂的话，老板娘都骂了。后来有一天派出所来人，把我们这儿好几个三证不全的服务员给带走了，其中就有那个小姑娘。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其实就是老板娘在背后使坏。
我问为什么不去公安局告他们呢？鬼三娃儿冷笑着说：告？告谁呀？你以为外地人告你们北京人就那么容易吗？我们算什么呀，妈的X，有时候我他妈觉得现在跟旧社会没什么两样。有钱就有势就有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你们北京人，当然不包括你这样的人，混蛋不少！我们来是干活挣钱，凭力气吃饭，我们怎么了？处处低人一等。走在大街上，一不留神就有警察上来查你这证那证，弄不好就敢把你抓了。你敢叫板，你试试？你说，你是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你说说看，这还是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吗？我在北京这些年，看的、听的不少……
这天鬼三娃儿喝得有些多了，说起来滔滔不绝，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和郁闷。我几度劝解都无济于事。我注意到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脸色越来越难看，并不时地用一种讥讽鄙夷的眼光扫向我们。
我的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这些年来北京外来人口每年递增，在给北京带来无限生机的同时，由此也引发了社会治安恶化、就业岗位紧张、城市超负荷运载等等一系列难以解决的矛盾。然而最令我困惑的还是我们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日渐冷漠的情感，人与人之间日渐扩大的裂痕，人与人之间日渐加深的敌意，人与人之间日渐明显的贫富悬殊……我想这绝对不是当初千百万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为之奋斗的理想世界……我的思维有些乱了。我试图用自己比鬼三娃儿多读了好几年书的脑袋和按道理应该找到的一大堆的华丽辞藻平息他满腔的怒火和怨气，可我最终是无言以对。因为现实和我要说的，或者能够说的，有那么大的差距。我突然想起毛泽东的一段话，大意是，在我们这个社会，甭管是谁，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周扒皮来到我们桌边，皮笑肉不笑地给我和鬼三娃儿分别递上一支香烟，非常江湖地说：“怎么着，今儿这顿饭菜不合口味？”
我摇摇头，急忙解释说，不是的，主要是光顾喝酒了。
周扒皮无声地笑笑，随手抄起一个口杯和我面前的酒瓶，给自己斟了大半杯，冲我说：“来，哥们儿，我听说你是搞学问的，有文化。我老周是个糙人，用个老词儿——也算是他妈的劳动人民！来，我敬你一杯，干！”
没等我开口，周扒皮一口豪饮，干了杯中酒。然后握着口杯，杯口冲我，那意思是让我看着办。我的杯里还剩不到一两的二锅头，我笑笑，只好端杯干了。
“再拿一瓶来！”周扒皮转身冲柜台后面的老婆嚷一句。
我急忙劝阻，说不能再开了。
“怎么着，看不起我？我当老板的面子还没我厨师长的面子大？”周扒皮阴阳怪气地哼哼道。
我明白了，今天周扒皮是故意来找茬的。我趁周扒皮不注意的时候，给鬼三娃儿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回避。鬼三娃儿站起来，借口上厕所溜了。
周扒皮借着酒劲儿跟我胡乱侃了起来。
周扒皮颇有些自豪地告诉我，他是从“山上”下来的。83年严打的时候，他刚刚高中毕业，因跟别人争马子，把人给捅了个半死。被判了8年。回北京后在一帮哥们儿的帮助下，开起了这家小店。要不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爱谁谁的流氓秉性，早被那帮工商、税务、卫生、城管、片儿警、流氓、混混儿给折腾垮了。他说，你随便打听打听，就我们这片儿，提我老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甭管丫是管什么的，谁敢跟我这儿白吃白喝白拿的？我吓死丫们的。鸡巴什么呀，一会儿这儿呐、一会儿那儿呐。你是不知道就开这么个破餐厅，那鸡巴毛病多了，谁都能管着你。操，我就他妈的不信，来呀，管我试试？操！……
我默默地听着周扒皮这一通骂天骂地的胡言乱语，心里始终对他奸污服务员、卖死家禽肉这两件事深恶痛绝，因此也提不起对他的任何同情和兴趣。相反，我对我们的社会和法律拿这号人竟无可奈何而有一种深深地悲哀和失望。
不知什么时候，周扒皮又把话题转到餐厅内部的经营管理上了，他说，你以为好弄呀，我跟我媳妇儿没日没夜地都得盯着，一会儿后厨给你添乱、一会儿采购吃你的黑钱、一会儿服务员跟你叫劲。别看一个个一天到晚跟你面前老实巴交的，屁！丫们操行大了。都他妈是一帮三天不打，上房掀瓦的主儿。我要不说都是一帮贱骨头呢，没工作的时候，可怜兮兮地跟你这儿犯腻，嘿，你要对丫好点儿啦，丫就敢爬到你头上拉屎撒尿！你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
周扒皮要我对他的胡言乱语表个态。
我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好笑，于是笑了。
“来，喝酒！”周扒皮见我乐了，寻思我大概和他有了共同的语言。
我喝了一口酒，说：“看得出来，你周老板是个见多识广，有阅历有追求的大老爷们儿……”
我一开口，周扒皮就乐得满脸花开了，急忙虚伪地谦逊说：“哪里、哪里，嘿嘿，您这不是骂我呢吗！”
“绝对不是，”我一本正经申明，接着又说：“其实你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所以当然知道受苦人的难处。刚才听你讲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咱们这社会是怎么了？人与人之间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怎么个意思？”周扒皮歪着头，很不服气的样子。
“没怎么，你别误会。我是说大家好象都跟仇人似的，甭管跟谁，好象天生就有分外眼红的刻骨之恨……”
“嘿嘿，不至于吧！”周扒皮乐了。
“听您刚才说的，可不就是这样吗？咱哥俩今儿是多喝了几杯，我这个当老弟的有几句话，听不听得进去，那是您的自由。您要是不爱听，我立马打住，您看呢？”
“你说、你说。”周扒皮摆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赏我说上几句。
“其实我倒觉得你对你手下的员工们有偏见。您别急，听我把话讲完。他们都是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咱北京混口饭吃。人凭的是劳动和手艺，不容易。他们是穷，但不贱。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跟谁都应该是平等的。人家替你干活，帮您挣钱，人家哪儿错了？至于管理，我当然赞成严格管理。但应该是基于在对他们人格尊重和对他们爱护的基础上，而不是歧视和鄙夷……”
“嘿嘿……你拉鸡巴倒吧，”周扒皮完全不屑一顾地、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直着舌头，醉眼朦胧地讥嘲我，“你知道个球呀，你以为你在哪儿？这是他妈的中、中国，你知道吗？平等？啊、啊，谁他妈跟谁——平等？你跟江总书记能平等吗？跟我这儿，你、你讲大道理，狗屁！我问你，你知道我每天要在餐厅盯多久吗？你知道那帮后厨跟你犯坏，炒菜的时候，要多给你挎半勺油，一月下来我得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采购进货的时候，手指头就这么一掐，我得加大多少成本吗？你不知道，知道吗？……
我泄气地把脸转向了一旁，象是受了周扒皮的感染，心里恶狠狠地也骂了他一句：傻逼！
……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周扒皮的餐厅了。
今天鬼三娃儿来，是告诉我，他和老板、老板娘彻底闹翻了。起因是老娘发现鬼三娃儿把回收的残汤剩油倒掉了，并有意将用死家禽肉做的菜弄得及不合口味，尽量让客人少吃一些。结果老板娘破口大骂鬼三娃儿是吃里爬外的傻逼、王八蛋！周扒皮甚至叫来了一帮哥们儿，准备教训教训这个还敢跟老板娘对骂的外地农民。最后将鬼三娃儿连推带打轰了出来。鬼三娃儿的行李也被一伙人扔到了大街上，并扬言，再要是看见他，定打他个半死不活。
“能不能到有关部门告他们去？”我忿忿不平，但又无可奈何地提议。
“告？告谁？你有证据吗？就算我去告了，周扒皮跟他婆娘能饶了我？我想好了，妈的X，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我非宰了狗日的老板还有老板娘！”鬼三娃儿血红的两眼包含着委屈的泪花，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
鬼三娃儿终究没有去杀人。在我家住了几天，情绪也渐渐趋于平稳，但我还是能从他不时发直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气……这天我和女友陪着他去了一趟长城，到了高处的一座烽火台，我们停下休息。我气喘吁吁地跟他讲了一段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鬼三娃儿听完故事以后，居然流泪了。
他说，他也想家了。
……
送鬼三娃儿上了火车以后，我在想，也许是孟姜女的故事感动了他？
（完）
年三十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不久，鬼三娃儿敲开了我的门。
……
“我想好了，也他妈想通了。今天、不，最多明天，我先宰了狗日的老板，再干狗日的老板娘……”鬼三娃儿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冲我喷出带着二锅头浓烈芬芳的酒气。
这个春节算是让鬼三娃儿给搅了。
鬼三娃儿大名谭贵三，属牛，73年生人，来京打工五年有余，职业：川菜厨子。我与鬼三娃儿的交情还要追逆到三年前夏天的一个夜晚：
我和刚从夜大下课的女友来到鬼三娃儿打工所在的一家路边川菜小餐厅消夜。由于我的体材纤弱，加上女友的婀娜多姿，再加上几个酒足饭饱的小流氓，在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的前提下，我就被痛打了一顿，女友也几乎遭到凌辱……正在我准备以死向拼却又无法施展的时候，从后厨突然冲出一个满脸杀气，高举菜刀的、与我一般纤弱的汉子，喷着浑身的酒气，叽哩哇啦怪叫着杀将上来。一场我从小长大也没见过的阵势，概括成一句成语——刀光剑影……小流氓们被打得落荒而逃，我和女友得救了。事后，鬼三娃儿告诉我，他从小就最看不惯欺负人的事儿。那天他是故意将一瓶二锅头泼洒得满身得都是。一来为自己壮壮行色，二来压压小流氓的气焰。其实他是一口酒没喝。因为真刀真枪干的时候，喝了酒的人其思维和身手肯定会比没喝酒的要慢半拍。可是从那以后，鬼三娃儿所在的餐厅，三天两头被凭空飞来砖头砸得鸡犬不宁，鬼三娃儿的安全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鬼三娃儿的老板，一对忠厚老实的京城下岗夫妇，万般无奈地提出让鬼三娃儿另谋高就的请求。
“您看，这件事儿我们也是没办法呀！”老板娘哭丧着脸，充满悲切地对我解释道：“鬼三娃儿是个好小伙子，跟我们这儿干了快三年了。要不是因为你那天的事，你说，我们这小店哪儿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呀？！这阵子，白天还好点，可一到天黑，没人敢进我们这店儿呀。警也报了，没用呀……”
我点点头，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慨。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厚着脸皮为替鬼三娃儿求得一份理想的工作四处奔波，无奈我的关系和面子都很不尽人意。最后还是鬼三娃儿自己，好不容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为了给鬼三娃儿捧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不分平时假日，只要有空有余钱就往他所在的餐厅里扎，且每次都要请出鬼三娃儿喝几杯。渐渐的，我和鬼三娃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唯一让我有些失落的就是我上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曾经业余时间除了上网就是陪女朋友，如今感到囊中羞涩的我，只好忍痛割爱，除了陪女朋友，就是“捧”鬼三娃儿。鬼三娃儿现在的老板姓周，伙计们背后称之为周扒皮。据鬼三娃儿讲，周扒皮属于那种笑里藏刀、面善心黑的坏人。比周扒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就是他老婆，比旧社会的地主婆还坏还狠心……
有一次我点的菜刚上齐，我让服务员小姐去请鬼三娃儿出来，不料鬼三娃儿一看见我桌上的那盘回锅肉，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端起回锅肉回到了后厨。一会儿他又端着一盘熘肝尖儿出来了。我纳闷儿地问，这是怎么了？鬼三娃儿气哼哼地告诉我，那是用死猪肉做的。狗日的周扒皮和他婆娘最近跟一帮专门贩死猪、死鸡、死鸭的贩子们裹上了。听完鬼三娃儿的话，我原本饥肠辘辘的肚子顿时泛起阵阵恶心。这顿饭我几乎一口没敢吃。鬼三娃儿还告诉我，他们店里有个来自河南的小姑娘，今年才18岁，前不久被周扒皮搞大了肚子，周扒皮的老婆哄着人做了人工流产，接着又找借口要把人辞了。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求老板娘，别开她，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就靠她每月挣这点钱了……结果老板娘骂得特难听，就那些话，连我们农村那些瓜婆娘都不敢随便骂的话，老板娘都骂了。后来有一天派出所来人，把我们这儿好几个三证不全的服务员给带走了，其中就有那个小姑娘。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其实就是老板娘在背后使坏。
我问为什么不去公安局告他们呢？鬼三娃儿冷笑着说：告？告谁呀？你以为外地人告你们北京人就那么容易吗？我们算什么呀，妈的X，有时候我他妈觉得现在跟旧社会没什么两样。有钱就有势就有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你们北京人，当然不包括你这样的人，混蛋不少！我们来是干活挣钱，凭力气吃饭，我们怎么了？处处低人一等。走在大街上，一不留神就有警察上来查你这证那证，弄不好就敢把你抓了。你敢叫板，你试试？你说，你是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你说说看，这还是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吗？我在北京这些年，看的、听的不少……
这天鬼三娃儿喝得有些多了，说起来滔滔不绝，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和郁闷。我几度劝解都无济于事。我注意到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脸色越来越难看，并不时地用一种讥讽鄙夷的眼光扫向我们。
我的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这些年来北京外来人口每年递增，在给北京带来无限生机的同时，由此也引发了社会治安恶化、就业岗位紧张、城市超负荷运载等等一系列难以解决的矛盾。然而最令我困惑的还是我们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日渐冷漠的情感，人与人之间日渐扩大的裂痕，人与人之间日渐加深的敌意，人与人之间日渐明显的贫富悬殊……我想这绝对不是当初千百万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为之奋斗的理想世界……我的思维有些乱了。我试图用自己比鬼三娃儿多读了好几年书的脑袋和按道理应该找到的一大堆的华丽辞藻平息他满腔的怒火和怨气，可我最终是无言以对。因为现实和我要说的，或者能够说的，有那么大的差距。我突然想起毛泽东的一段话，大意是，在我们这个社会，甭管是谁，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周扒皮来到我们桌边，皮笑肉不笑地给我和鬼三娃儿分别递上一支香烟，非常江湖地说：“怎么着，今儿这顿饭菜不合口味？”
我摇摇头，急忙解释说，不是的，主要是光顾喝酒了。
周扒皮无声地笑笑，随手抄起一个口杯和我面前的酒瓶，给自己斟了大半杯，冲我说：“来，哥们儿，我听说你是搞学问的，有文化。我老周是个糙人，用个老词儿——也算是他妈的劳动人民！来，我敬你一杯，干！”
没等我开口，周扒皮一口豪饮，干了杯中酒。然后握着口杯，杯口冲我，那意思是让我看着办。我的杯里还剩不到一两的二锅头，我笑笑，只好端杯干了。
“再拿一瓶来！”周扒皮转身冲柜台后面的老婆嚷一句。
我急忙劝阻，说不能再开了。
“怎么着，看不起我？我当老板的面子还没我厨师长的面子大？”周扒皮阴阳怪气地哼哼道。
我明白了，今天周扒皮是故意来找茬的。我趁周扒皮不注意的时候，给鬼三娃儿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回避。鬼三娃儿站起来，借口上厕所溜了。
周扒皮借着酒劲儿跟我胡乱侃了起来。
周扒皮颇有些自豪地告诉我，他是从“山上”下来的。83年严打的时候，他刚刚高中毕业，因跟别人争马子，把人给捅了个半死。被判了8年。回北京后在一帮哥们儿的帮助下，开起了这家小店。要不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爱谁谁的流氓秉性，早被那帮工商、税务、卫生、城管、片儿警、流氓、混混儿给折腾垮了。他说，你随便打听打听，就我们这片儿，提我老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甭管丫是管什么的，谁敢跟我这儿白吃白喝白拿的？我吓死丫们的。鸡巴什么呀，一会儿这儿呐、一会儿那儿呐。你是不知道就开这么个破餐厅，那鸡巴毛病多了，谁都能管着你。操，我就他妈的不信，来呀，管我试试？操！……
我默默地听着周扒皮这一通骂天骂地的胡言乱语，心里始终对他奸污服务员、卖死家禽肉这两件事深恶痛绝，因此也提不起对他的任何同情和兴趣。相反，我对我们的社会和法律拿这号人竟无可奈何而有一种深深地悲哀和失望。
不知什么时候，周扒皮又把话题转到餐厅内部的经营管理上了，他说，你以为好弄呀，我跟我媳妇儿没日没夜地都得盯着，一会儿后厨给你添乱、一会儿采购吃你的黑钱、一会儿服务员跟你叫劲。别看一个个一天到晚跟你面前老实巴交的，屁！丫们操行大了。都他妈是一帮三天不打，上房掀瓦的主儿。我要不说都是一帮贱骨头呢，没工作的时候，可怜兮兮地跟你这儿犯腻，嘿，你要对丫好点儿啦，丫就敢爬到你头上拉屎撒尿！你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
周扒皮要我对他的胡言乱语表个态。
我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好笑，于是笑了。
“来，喝酒！”周扒皮见我乐了，寻思我大概和他有了共同的语言。
我喝了一口酒，说：“看得出来，你周老板是个见多识广，有阅历有追求的大老爷们儿……”
我一开口，周扒皮就乐得满脸花开了，急忙虚伪地谦逊说：“哪里、哪里，嘿嘿，您这不是骂我呢吗！”
“绝对不是，”我一本正经申明，接着又说：“其实你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所以当然知道受苦人的难处。刚才听你讲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咱们这社会是怎么了？人与人之间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怎么个意思？”周扒皮歪着头，很不服气的样子。
“没怎么，你别误会。我是说大家好象都跟仇人似的，甭管跟谁，好象天生就有分外眼红的刻骨之恨……”
“嘿嘿，不至于吧！”周扒皮乐了。
“听您刚才说的，可不就是这样吗？咱哥俩今儿是多喝了几杯，我这个当老弟的有几句话，听不听得进去，那是您的自由。您要是不爱听，我立马打住，您看呢？”
“你说、你说。”周扒皮摆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赏我说上几句。
“其实我倒觉得你对你手下的员工们有偏见。您别急，听我把话讲完。他们都是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咱北京混口饭吃。人凭的是劳动和手艺，不容易。他们是穷，但不贱。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跟谁都应该是平等的。人家替你干活，帮您挣钱，人家哪儿错了？至于管理，我当然赞成严格管理。但应该是基于在对他们人格尊重和对他们爱护的基础上，而不是歧视和鄙夷……”
“嘿嘿……你拉鸡巴倒吧，”周扒皮完全不屑一顾地、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直着舌头，醉眼朦胧地讥嘲我，“你知道个球呀，你以为你在哪儿？这是他妈的中、中国，你知道吗？平等？啊、啊，谁他妈跟谁——平等？你跟江总书记能平等吗？跟我这儿，你、你讲大道理，狗屁！我问你，你知道我每天要在餐厅盯多久吗？你知道那帮后厨跟你犯坏，炒菜的时候，要多给你挎半勺油，一月下来我得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采购进货的时候，手指头就这么一掐，我得加大多少成本吗？你不知道，知道吗？……
我泄气地把脸转向了一旁，象是受了周扒皮的感染，心里恶狠狠地也骂了他一句：傻逼！
……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周扒皮的餐厅了。
今天鬼三娃儿来，是告诉我，他和老板、老板娘彻底闹翻了。起因是老娘发现鬼三娃儿把回收的残汤剩油倒掉了，并有意将用死家禽肉做的菜弄得及不合口味，尽量让客人少吃一些。结果老板娘破口大骂鬼三娃儿是吃里爬外的傻逼、王八蛋！周扒皮甚至叫来了一帮哥们儿，准备教训教训这个还敢跟老板娘对骂的外地农民。最后将鬼三娃儿连推带打轰了出来。鬼三娃儿的行李也被一伙人扔到了大街上，并扬言，再要是看见他，定打他个半死不活。
“能不能到有关部门告他们去？”我忿忿不平，但又无可奈何地提议。
“告？告谁？你有证据吗？就算我去告了，周扒皮跟他婆娘能饶了我？我想好了，妈的X，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我非宰了狗日的老板还有老板娘！”鬼三娃儿血红的两眼包含着委屈的泪花，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
鬼三娃儿终究没有去杀人。在我家住了几天，情绪也渐渐趋于平稳，但我还是能从他不时发直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气……这天我和女友陪着他去了一趟长城，到了高处的一座烽火台，我们停下休息。我气喘吁吁地跟他讲了一段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鬼三娃儿听完故事以后，居然流泪了。
他说，他也想家了。
……
送鬼三娃儿上了火车以后，我在想，也许是孟姜女的故事感动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