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
英奇
风筝的春天
／鹧鸪
前几日，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线衣，正试着放起一只风筝。风筝是街上常卖的极普通的那种鹞鹰，在男孩儿的手中却飞不高远。不知是那男孩儿经验不足还是风筝的牵线角度不对，鹞鹰总是飞起四五尺高，便一个旋子摔落下来，无论孩子怎样地助跑都无效果。孩子的脸上挂着焦躁，口里低声地不知嘟囔着甚么，只是一遍遍重复地奔跑，放线，拣风筝。
我预备着自习的步履不禁放慢了许多，从这个孩子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几缕自己当年的影子。十几年前，我同小伙伴们也放风筝，自然街上没有卖的，自己却连竹篾也不易扎好，便玩儿一种一张白纸折两条沿的所谓“瓦片儿”风筝。那离真正的风筝还差得很远呢，全凭着人的跑动才能勉强在头顶上翻舞着，我们却幻想它是那种最漂亮的“雨燕”，在风中自如地翔游，甚至是蓝天映衬下的一片白云，在无限的空中潇洒地踱步。一遍遍地奔跑，放线（线自然也不会很长），拣风筝，互相争比着谁的风筝飞得最高。一年年瓦片儿翻舞的影子里，不料我已从“孩子”成为叫别人“孩子”的人了。
心里不禁一丝的甜蜜，惆怅，甚至惘然若失。一直爬到六楼，眼帘中却总也脱不去那片风筝的侧影。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劈入我的脑海：春天到了。窗外，一声沉闷而错愕的春雷。
我不禁暗自责备自己：怎么直到现在才发觉春天。前年时，我在石缝的草绿里，去年时，我在劳碌的内心里，都早早地觉察了春之气息，而今呢？“总算还不迟罢”，可这春天给我的印象呢？除了那只总也飞不起的风筝，仿佛就是一片铅灰了。只是风筝才引起我对于春的概念，进而推知草绿花红群莺乱舞了。英文中有所谓“because”与“for”的区别，前者是真正的“原因”，后者只意味着由结果的反推，如“It must have rained last night, for the ground is all wet”就只能用“for”而不可用“because”，今天也是，“The spring comes, for a kite is flying in the sky”，我却隐约觉得，对于我的心底，仿佛上一句换作“because”会更恰当些。
唉，我的春天，每年都教我写诗作赋的春天，决不爽约地又一次来叩访的时候，我心中的门却仿佛闭紧了。唉，春天的风筝，风筝的春天。
有人似乎说过，枯竭的思想看不见泉水，萧索的心灵听不见春天。我知道自己在这大半年的时光里相当地消沉，可心灵也不应萎靡至此罢。我的思绪原本相当地杂乱而矛盾，一忽儿是儒家的功业，一忽儿是道家的隐逸，一忽儿是积小的谨慎，一忽儿是肆意的纵情，读过的书，听过的话，以至悟出的自己的哲思，仿佛在头脑中开起杂货铺，而且所有的零货都乱堆在一处，彼此不能相溶，甚至无休止地冲突着。我曾几次三番地试图整理，可总是更加凌乱，于是任由它们去了，宁可以为它们都是不可或缺的原料，总会炼出一炉坚固的合金的。它们的交战，我乐得超然地旁观，享受着相互抵消的平衡，仿佛正欣赏着煤气灯上烧瓶里一会儿红一会儿黄的化学反应，或是乘着扁舟，随着充满着旋涡与暗流的水波，听凭它把两岸的青山都送入我的心房。半年来的一些变故，学习上的，生活上的，以及一个时期的结束另一个时期的开端，很不愿发生的事，我遗忘了一些人，一些人遗忘了我……一些细小的变化使这种微妙的平衡倾斜了，我似乎觉得自己正从滑梯上滑落，梯下是一片迷雾，吓得不敢再去想它。烧瓶里的反应停滞了，飘摇的小舟静止了，可那是因为煤气灯渐渐黯弱了，流水也悄悄地结冰了，离着产品，离着目的地还远着呢。
近代的学者们砸碎了拉普拉斯的钟，却又用新的零件，新的规则造出了一台更大更复杂也更合逻辑的钟。一盘齿轮可以逞着性子小跑起来，但此时总能发现有另一盘齿轮正在小憩，于是指针的走时更加精准。我曾站在这钟前佩服科学的智慧，但此刻却已察觉了一丝的疲倦与厌烦。当短针正要指向十二时，我已然在一旁预备掩住耳朵了。
于是一些旧日的梦被我遗弃了，新的幻景浮现出来，可我却惊愕地发现我踏着的小路正通向一张才褪色的图片。
对于这林林总总也不算太大的不如意，我一直不愿直视，再加上思想中各种冲突的黯弱，我“平静”了，自以为找到了“和谐”，找到了“超然云物外”的美，但仔细想来却更是一种躲避，因躲避而麻木而萎靡，心灵因此而卑薄，而烦闷，而冷漠，而目不视物，而看见了可笑的“风筝的春天”。
那时的自习室中恐怕有人笑我长久的出神，可出神后的我带着一些无奈，一些兴奋，以及一缕难于言表的畅快。想到了两段诗，随手就抄在了废纸上：
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同我的忧郁。
——何其芳《欢乐》
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伤，
也不要着急， 灰暗的日子里莫要哭泣……
——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我邀了南河去爬大蜀山，想去拜访春天，并请她宽恕我的忽略。出了城区，南河也很兴奋，说是嗅到了真正的泥土的芬芳。我们决计不从山路攀登，逞性走一些完全荒野的地段，侧着身子挤过竹林的狭缝，弯下腰躯钻过灌木的拱门，断然扯开荆棘对访客的依恋，悄悄拂落汗滴向泥土的回归。纵然回避，我们还是不免地由丛林间又回到了进山的公路上。我不想再抵抗了，南河或许也是这个意思，遂由这大路绕上了山顶。
我只在十数年前登过这不太高的顶峰，那时还是孩子，天真无邪而又欢乐的正在长大的孩子，也是春天。这孩子的幻影仿佛还停伫在山顶上，冲着我嬉笑着，似乎正告诉我：
“你来这儿作甚么？快活只属于孩子，当你把别人称作'孩子'时，便也把'快活'失去了。”
我也微微笑着，向他鞠了个躬，在心里给了个回答：
“失掉'快活'没甚么了不起，只要没有失掉'春天'。”
不过这山顶我倒真的不认得了，已经完全被水泥覆满，成了一片广场。周遭摆着一圈儿地摊，朝东支起了一道围栏，一块铁牌上书：观景平台，门票两元，愚蠢到以为一道墙就能将世间最美的景致蒙蔽似的。我和南河便靠在铁栏外，竭力向东北放眼。就是那座城市，照例隔着迷蒙的水气与尘烟，有点儿发灰，有点儿古怪，仿佛也压抑着，沉闷着。
我是为春而登山的，但却有点儿失望。这座一向为本地人踏青的山坡上，虽然松柏依旧苍郁，修竹也不减青翠，可那是去年隔冬的窖存，不再是新鲜的了。此外的草木，秃着枝桠，放眼望去，山也是童秃的，灰暗的，我所由风筝推论的类于“阳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舞”的景象还不知在哪儿呢。我来寻春，却找到了去岁的冬么？
南河教我注意一丛矮树。暗灰的树皮打着几千个皱褶，似乎已是位沧桑的老者了。捧起一缕细枝，我才看到了期盼以久的颜色，一时间竟惊喜地想叫出声来。细枝明显地分了许多节，每一节的端点都有一粒幽微的翠绿——或者鹅黄，将要绽露的新芽悄悄地顶破了一点儿老皮，可有躲藏着不肯出来，仿佛要听到一声号令，才与整枝，整树，整山的新芽一起行动似的。
“春已经来了，在播洒希望之前，她却还要小憩一会儿。万物都正在蛰伏着，可生机已经在酝酿了，去年秋天开始的积聚如扣在弦上的弓。一到惊蛰，整个世界都会惊醒的，于是忙不迭地吐出新绿的叶，绽出鲜红的花，我们便也会整个儿投入这万紫千红的了……”
南河再说些甚么，我也听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不胜慵懒的新芽醒了，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今天，居然下起了春雨。满屋子人正埋怨天气的阴沉与料峭时，我没打伞便跑出门了，只觉得颇为畅快，似乎这雨可以淋去身上一股陈腐的味儿似的。突然来了兴致，决意去看看校园里我最爱的一株碧桃，可偏偏被挖管涵的工队掘倒了，另一株我一直错过花期的海棠也难逃此劫。虽然知道此刻应离它们的绽放还有些时日，可毕竟遭了一次打击，兴致不免也消减了大半。将要回屋时，一堵班驳的墙根下，无意间却发觉整排的迎春都在微雨中开放了，水雾里显得格外清秀，伸着嫩青的柔枝，串起满树的嫩黄，捧给每一位匆匆的路人。旁侧的土坪上，青草已从白草钻出些了。我也因之而略感一些安慰。
不知怎的，我开始在天空中妄图找到一只斑斓的风筝，好一会儿才想起正在下着雨。我自己也想找一只风筝放飞了，是“风筝的春天的风筝”，还是“春天的风筝的春天”？
是春天，是惊蛰。是我的春天。只是我的惊蛰，或许还须再耐心地等待些时日。
后记：文章自从大蜀山回来（三月初）便着手写了，文首的“几天前”也是对当时而言，如今已然“十几天”了。我不想改动。
当时心间有一些回响，可太劳顿了，记不下来。这几日，不知甚么缘故，又拾掇起，花了四个钟点完篇了。第二、三部分颇有罗曼·罗兰的痕迹，恐怕是近来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缘故。
克利斯朵夫的心中，永远是春天——虽然不免狂燥的夏季与忧伤的冬季，但那对于春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我不是他，也不是奥里维，安多纳德，葛拉齐娅，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任何一人仿佛都能照出我的影子。我的身体，我的心灵也有我的斗争，不尽相同的东方式的斗争，它是壮丽的，神圣的——至少对我而言。
春天照耀着我的春天，我的心灵却不敢妄想总沐浴在春风里。它有它的春、夏、秋、冬，有它的风、霜、雨、雪，有它的阴、晴、圆、缺。它是我的心灵，我爱它，却不能控制它，只能捕获它的每个瞬间的影像，联缀成一部心史.
三月十日记
／鹧鸪
前几日，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线衣，正试着放起一只风筝。风筝是街上常卖的极普通的那种鹞鹰，在男孩儿的手中却飞不高远。不知是那男孩儿经验不足还是风筝的牵线角度不对，鹞鹰总是飞起四五尺高，便一个旋子摔落下来，无论孩子怎样地助跑都无效果。孩子的脸上挂着焦躁，口里低声地不知嘟囔着甚么，只是一遍遍重复地奔跑，放线，拣风筝。
我预备着自习的步履不禁放慢了许多，从这个孩子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几缕自己当年的影子。十几年前，我同小伙伴们也放风筝，自然街上没有卖的，自己却连竹篾也不易扎好，便玩儿一种一张白纸折两条沿的所谓“瓦片儿”风筝。那离真正的风筝还差得很远呢，全凭着人的跑动才能勉强在头顶上翻舞着，我们却幻想它是那种最漂亮的“雨燕”，在风中自如地翔游，甚至是蓝天映衬下的一片白云，在无限的空中潇洒地踱步。一遍遍地奔跑，放线（线自然也不会很长），拣风筝，互相争比着谁的风筝飞得最高。一年年瓦片儿翻舞的影子里，不料我已从“孩子”成为叫别人“孩子”的人了。
心里不禁一丝的甜蜜，惆怅，甚至惘然若失。一直爬到六楼，眼帘中却总也脱不去那片风筝的侧影。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劈入我的脑海：春天到了。窗外，一声沉闷而错愕的春雷。
我不禁暗自责备自己：怎么直到现在才发觉春天。前年时，我在石缝的草绿里，去年时，我在劳碌的内心里，都早早地觉察了春之气息，而今呢？“总算还不迟罢”，可这春天给我的印象呢？除了那只总也飞不起的风筝，仿佛就是一片铅灰了。只是风筝才引起我对于春的概念，进而推知草绿花红群莺乱舞了。英文中有所谓“because”与“for”的区别，前者是真正的“原因”，后者只意味着由结果的反推，如“It must have rained last night, for the ground is all wet”就只能用“for”而不可用“because”，今天也是，“The spring comes, for a kite is flying in the sky”，我却隐约觉得，对于我的心底，仿佛上一句换作“because”会更恰当些。
唉，我的春天，每年都教我写诗作赋的春天，决不爽约地又一次来叩访的时候，我心中的门却仿佛闭紧了。唉，春天的风筝，风筝的春天。
有人似乎说过，枯竭的思想看不见泉水，萧索的心灵听不见春天。我知道自己在这大半年的时光里相当地消沉，可心灵也不应萎靡至此罢。我的思绪原本相当地杂乱而矛盾，一忽儿是儒家的功业，一忽儿是道家的隐逸，一忽儿是积小的谨慎，一忽儿是肆意的纵情，读过的书，听过的话，以至悟出的自己的哲思，仿佛在头脑中开起杂货铺，而且所有的零货都乱堆在一处，彼此不能相溶，甚至无休止地冲突着。我曾几次三番地试图整理，可总是更加凌乱，于是任由它们去了，宁可以为它们都是不可或缺的原料，总会炼出一炉坚固的合金的。它们的交战，我乐得超然地旁观，享受着相互抵消的平衡，仿佛正欣赏着煤气灯上烧瓶里一会儿红一会儿黄的化学反应，或是乘着扁舟，随着充满着旋涡与暗流的水波，听凭它把两岸的青山都送入我的心房。半年来的一些变故，学习上的，生活上的，以及一个时期的结束另一个时期的开端，很不愿发生的事，我遗忘了一些人，一些人遗忘了我……一些细小的变化使这种微妙的平衡倾斜了，我似乎觉得自己正从滑梯上滑落，梯下是一片迷雾，吓得不敢再去想它。烧瓶里的反应停滞了，飘摇的小舟静止了，可那是因为煤气灯渐渐黯弱了，流水也悄悄地结冰了，离着产品，离着目的地还远着呢。
近代的学者们砸碎了拉普拉斯的钟，却又用新的零件，新的规则造出了一台更大更复杂也更合逻辑的钟。一盘齿轮可以逞着性子小跑起来，但此时总能发现有另一盘齿轮正在小憩，于是指针的走时更加精准。我曾站在这钟前佩服科学的智慧，但此刻却已察觉了一丝的疲倦与厌烦。当短针正要指向十二时，我已然在一旁预备掩住耳朵了。
于是一些旧日的梦被我遗弃了，新的幻景浮现出来，可我却惊愕地发现我踏着的小路正通向一张才褪色的图片。
对于这林林总总也不算太大的不如意，我一直不愿直视，再加上思想中各种冲突的黯弱，我“平静”了，自以为找到了“和谐”，找到了“超然云物外”的美，但仔细想来却更是一种躲避，因躲避而麻木而萎靡，心灵因此而卑薄，而烦闷，而冷漠，而目不视物，而看见了可笑的“风筝的春天”。
那时的自习室中恐怕有人笑我长久的出神，可出神后的我带着一些无奈，一些兴奋，以及一缕难于言表的畅快。想到了两段诗，随手就抄在了废纸上：
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同我的忧郁。
——何其芳《欢乐》
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伤，
也不要着急， 灰暗的日子里莫要哭泣……
——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我邀了南河去爬大蜀山，想去拜访春天，并请她宽恕我的忽略。出了城区，南河也很兴奋，说是嗅到了真正的泥土的芬芳。我们决计不从山路攀登，逞性走一些完全荒野的地段，侧着身子挤过竹林的狭缝，弯下腰躯钻过灌木的拱门，断然扯开荆棘对访客的依恋，悄悄拂落汗滴向泥土的回归。纵然回避，我们还是不免地由丛林间又回到了进山的公路上。我不想再抵抗了，南河或许也是这个意思，遂由这大路绕上了山顶。
我只在十数年前登过这不太高的顶峰，那时还是孩子，天真无邪而又欢乐的正在长大的孩子，也是春天。这孩子的幻影仿佛还停伫在山顶上，冲着我嬉笑着，似乎正告诉我：
“你来这儿作甚么？快活只属于孩子，当你把别人称作'孩子'时，便也把'快活'失去了。”
我也微微笑着，向他鞠了个躬，在心里给了个回答：
“失掉'快活'没甚么了不起，只要没有失掉'春天'。”
不过这山顶我倒真的不认得了，已经完全被水泥覆满，成了一片广场。周遭摆着一圈儿地摊，朝东支起了一道围栏，一块铁牌上书：观景平台，门票两元，愚蠢到以为一道墙就能将世间最美的景致蒙蔽似的。我和南河便靠在铁栏外，竭力向东北放眼。就是那座城市，照例隔着迷蒙的水气与尘烟，有点儿发灰，有点儿古怪，仿佛也压抑着，沉闷着。
我是为春而登山的，但却有点儿失望。这座一向为本地人踏青的山坡上，虽然松柏依旧苍郁，修竹也不减青翠，可那是去年隔冬的窖存，不再是新鲜的了。此外的草木，秃着枝桠，放眼望去，山也是童秃的，灰暗的，我所由风筝推论的类于“阳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舞”的景象还不知在哪儿呢。我来寻春，却找到了去岁的冬么？
南河教我注意一丛矮树。暗灰的树皮打着几千个皱褶，似乎已是位沧桑的老者了。捧起一缕细枝，我才看到了期盼以久的颜色，一时间竟惊喜地想叫出声来。细枝明显地分了许多节，每一节的端点都有一粒幽微的翠绿——或者鹅黄，将要绽露的新芽悄悄地顶破了一点儿老皮，可有躲藏着不肯出来，仿佛要听到一声号令，才与整枝，整树，整山的新芽一起行动似的。
“春已经来了，在播洒希望之前，她却还要小憩一会儿。万物都正在蛰伏着，可生机已经在酝酿了，去年秋天开始的积聚如扣在弦上的弓。一到惊蛰，整个世界都会惊醒的，于是忙不迭地吐出新绿的叶，绽出鲜红的花，我们便也会整个儿投入这万紫千红的了……”
南河再说些甚么，我也听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不胜慵懒的新芽醒了，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今天，居然下起了春雨。满屋子人正埋怨天气的阴沉与料峭时，我没打伞便跑出门了，只觉得颇为畅快，似乎这雨可以淋去身上一股陈腐的味儿似的。突然来了兴致，决意去看看校园里我最爱的一株碧桃，可偏偏被挖管涵的工队掘倒了，另一株我一直错过花期的海棠也难逃此劫。虽然知道此刻应离它们的绽放还有些时日，可毕竟遭了一次打击，兴致不免也消减了大半。将要回屋时，一堵班驳的墙根下，无意间却发觉整排的迎春都在微雨中开放了，水雾里显得格外清秀，伸着嫩青的柔枝，串起满树的嫩黄，捧给每一位匆匆的路人。旁侧的土坪上，青草已从白草钻出些了。我也因之而略感一些安慰。
不知怎的，我开始在天空中妄图找到一只斑斓的风筝，好一会儿才想起正在下着雨。我自己也想找一只风筝放飞了，是“风筝的春天的风筝”，还是“春天的风筝的春天”？
是春天，是惊蛰。是我的春天。只是我的惊蛰，或许还须再耐心地等待些时日。
后记：文章自从大蜀山回来（三月初）便着手写了，文首的“几天前”也是对当时而言，如今已然“十几天”了。我不想改动。
当时心间有一些回响，可太劳顿了，记不下来。这几日，不知甚么缘故，又拾掇起，花了四个钟点完篇了。第二、三部分颇有罗曼·罗兰的痕迹，恐怕是近来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缘故。
克利斯朵夫的心中，永远是春天——虽然不免狂燥的夏季与忧伤的冬季，但那对于春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我不是他，也不是奥里维，安多纳德，葛拉齐娅，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任何一人仿佛都能照出我的影子。我的身体，我的心灵也有我的斗争，不尽相同的东方式的斗争，它是壮丽的，神圣的——至少对我而言。
春天照耀着我的春天，我的心灵却不敢妄想总沐浴在春风里。它有它的春、夏、秋、冬，有它的风、霜、雨、雪，有它的阴、晴、圆、缺。它是我的心灵，我爱它，却不能控制它，只能捕获它的每个瞬间的影像，联缀成一部心史.
三月十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