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
英奇
乡 土
／秋笛
朋友，我又提起了笔，仿佛一个艺人已调好了他的三弦。可是，我却还有甚么新的曲调可以弹奏呢？或许只除了那永远也不会褪色的旋律——我的乡土。
但它却正如这三弦的起板一般平淡罢。这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小镇，也如许多水乡的镇子，整个儿枕在一段稍微宽阔些的河堤上。一脉青石铺就的小路横贯，两面挤着不太整齐的平房，多半儿是青砖墙，也偶尔敷着白灰，却早已斑驳，泄水处苔痕甚至攀上了檐角。屋顶倒一律是玄黑的弓形小瓦，缝隙处常见些枯黄的草梗在风中摇曳。这镇子或许曾有过繁华与荣盛罢，但潮水早已退却，也不见得会再涨起来，于是这些都渐渐地隐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只在早间，破茶馆的方桌旁还可听见苍茫的折响，却也如黯色桌面上的冬糖、烧卖之属，透着一股悠远的浓香。然而仅此也足以令一座的听众迷醉而神往的了。这史话是每日都须讲演的，也从未有人厌倦，于是便年复一年的在小街清晨的凉风中飘扬。
小街北面是葱郁的田野。或许你立即想到华北或东北棋盘似的土地了罢。可别忘了，这儿是水乡，蛛网般的沟渠杂乱地交织着，串起一片片或圆或方的池塘，阡陌倚着水面，把田地割成碎瓷模样。一块块的田畴几乎总是生机勃勃，即便是冬天，也有来年作绿肥的紫云英摩肩接踵。可只有雨季的夏日，才仿佛是专与这水乡唱和的。河里，塘里，沟里全满盈盈地盛着碧水，映着绿色的庄苗与绿色的野草，真叫人疑心是否来到了绿之国度。唯有荷塘，大朵儿的莲花高挑出一片，如野地里的烈焰，可算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罢。还不止呢！水草间闪过一抹姑娘绯红的面颊。见她坐上只可纳一人的划盆，两臂伸出“船”沿，以手拨水，悠悠地荡在了小池中央，探下身，仿佛要寻那三角形的小叶下的宝贝。“船”身一颤，一束蔓长的根须已握在她的手中了，上面缀满了菱角。轻轻地摘下满手，细细地就着塘水濯清，姑娘便把红菱丢进了“船舱”……远处是谁来了？一尾小舟，只一肩宽，单衫的少年立在船尾，手持一杆竹篙，稍点几下岸，小舟便如离弦之箭，在曲折又狭仄的小渠间，如一阵轻风，从容的滑过了。好身手！或许你发此赞叹时，他已从你面前驰开了，正消失在远方，只看见舱里仿佛有一朵很大的红莲。才从荷塘里来吗？却又忽往何处去呢？莲花又要给谁？——不知道，却又何需知晓……岸旁，劳作后的农夫三三两两，肆意地谈笑着。晚归的牧童攀上踱着慢步的水牛背，一阙悠扬的竹笛仿佛挽留了夕阳，一角影子只在天际徘徊，久不散尽。
入夜了，多美的夜啊，辛劳了一天的乡民们正要投入她的怀抱中松弛一下。你看，那一顶晦明的马灯又挑了起来，节奏的鼓板又响了起来，准是老艺人的古书又开始了。或文或白，或讲或唱，岳武穆破金兵，薛仁贵平西域，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上一辈留下的传说，这小镇当年的奇遇……每日总是新的，仿佛永远也说不尽，又都那么精彩，全镇人几乎都被吸引在了这一角。紧张处谁也不敢出一口气，痛快处便齐声地喝一声彩。“咚”，一声鼓响，一回书止，老艺人抿一口茶，不紧不慢地下场收来十数个碎子儿。被“且听下回分解”勾得痒痒的乡民们互相小声地交换几句自己的“预计”，焦急地等待先生回到座位，摆好姿式，抬起小槌，“咚”地又一响，“话说”之后揭开又一个谜底。
唉，朋友，老艺人开始了一回新书，却让我把弦子慢慢地收敛住罢。我不得不向你承认，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从我的父辈那里听来的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乡土的模样罢，那半个世纪前，我们以为那么遥远、微妙的往事罢，那个所谓“贫穷”“愚昧”的年代的一角剪影罢。
唔，我的乡土如今早已不是这般的样子了。田地沟渠真的整饬成棋盘状了，起伏不平的青石条换作水门汀了，电线拉到每户檐角下了，广播听到四海的新闻了，电视里闪过华丽的人影了，手头的钱丰裕了，两层的小楼在原先斑驳小屋的基址上陆续挺起了……这些年来，一切都如我们乡民的愿望般渐次实现。多少年的梦想已尽握在手中时，蓦然回首，却发觉已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是什么，说不清。那曾经交织的沟渠？别样风景的荷塘？弓形旧瓦间的衰草？木檐底衔泥的燕雀？那清晨嘹亮的鸡鸣？那实惠可口的点心？只留存于记忆中的茶馆？让位于广播电视的鼓书？那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的温暖？那茶馆鼓园里一时半刻的悠闲？那鸡犬相闻的热闹？那户门相迎的亲切？失去了，失去了。当我去寻访旧日谈天的茶馆书场只得一角旧迹时，当我在小街上与一个个忙碌而冷漠的面容交会时，我几乎感到一丝疑惑：这是不是我的故乡？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温暖而悠然的水乡？我去询问那些老者，坐在躺椅里晒太阳的，卧在床榻上养病的，一块方碑后一抔土冢下埋着的，他们都不回答我。而我的乡土究竟是不是更美了，我也无从知晓。或许得到新的总得舍弃旧的？可我却迷惘了。
唉，我的朋友，你不要哭。或许将来，十几年后或几十年后，我们的后人也许也会讲起我们这一代琐碎的故事，带这些向往与迷茫，如这老三弦间弹出的低沉而忧郁的声音。算了，放下笔，收起我的三弦罢。仿佛我的一根丝弦将要断了。
／秋笛
朋友，我又提起了笔，仿佛一个艺人已调好了他的三弦。可是，我却还有甚么新的曲调可以弹奏呢？或许只除了那永远也不会褪色的旋律——我的乡土。
但它却正如这三弦的起板一般平淡罢。这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小镇，也如许多水乡的镇子，整个儿枕在一段稍微宽阔些的河堤上。一脉青石铺就的小路横贯，两面挤着不太整齐的平房，多半儿是青砖墙，也偶尔敷着白灰，却早已斑驳，泄水处苔痕甚至攀上了檐角。屋顶倒一律是玄黑的弓形小瓦，缝隙处常见些枯黄的草梗在风中摇曳。这镇子或许曾有过繁华与荣盛罢，但潮水早已退却，也不见得会再涨起来，于是这些都渐渐地隐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只在早间，破茶馆的方桌旁还可听见苍茫的折响，却也如黯色桌面上的冬糖、烧卖之属，透着一股悠远的浓香。然而仅此也足以令一座的听众迷醉而神往的了。这史话是每日都须讲演的，也从未有人厌倦，于是便年复一年的在小街清晨的凉风中飘扬。
小街北面是葱郁的田野。或许你立即想到华北或东北棋盘似的土地了罢。可别忘了，这儿是水乡，蛛网般的沟渠杂乱地交织着，串起一片片或圆或方的池塘，阡陌倚着水面，把田地割成碎瓷模样。一块块的田畴几乎总是生机勃勃，即便是冬天，也有来年作绿肥的紫云英摩肩接踵。可只有雨季的夏日，才仿佛是专与这水乡唱和的。河里，塘里，沟里全满盈盈地盛着碧水，映着绿色的庄苗与绿色的野草，真叫人疑心是否来到了绿之国度。唯有荷塘，大朵儿的莲花高挑出一片，如野地里的烈焰，可算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罢。还不止呢！水草间闪过一抹姑娘绯红的面颊。见她坐上只可纳一人的划盆，两臂伸出“船”沿，以手拨水，悠悠地荡在了小池中央，探下身，仿佛要寻那三角形的小叶下的宝贝。“船”身一颤，一束蔓长的根须已握在她的手中了，上面缀满了菱角。轻轻地摘下满手，细细地就着塘水濯清，姑娘便把红菱丢进了“船舱”……远处是谁来了？一尾小舟，只一肩宽，单衫的少年立在船尾，手持一杆竹篙，稍点几下岸，小舟便如离弦之箭，在曲折又狭仄的小渠间，如一阵轻风，从容的滑过了。好身手！或许你发此赞叹时，他已从你面前驰开了，正消失在远方，只看见舱里仿佛有一朵很大的红莲。才从荷塘里来吗？却又忽往何处去呢？莲花又要给谁？——不知道，却又何需知晓……岸旁，劳作后的农夫三三两两，肆意地谈笑着。晚归的牧童攀上踱着慢步的水牛背，一阙悠扬的竹笛仿佛挽留了夕阳，一角影子只在天际徘徊，久不散尽。
入夜了，多美的夜啊，辛劳了一天的乡民们正要投入她的怀抱中松弛一下。你看，那一顶晦明的马灯又挑了起来，节奏的鼓板又响了起来，准是老艺人的古书又开始了。或文或白，或讲或唱，岳武穆破金兵，薛仁贵平西域，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上一辈留下的传说，这小镇当年的奇遇……每日总是新的，仿佛永远也说不尽，又都那么精彩，全镇人几乎都被吸引在了这一角。紧张处谁也不敢出一口气，痛快处便齐声地喝一声彩。“咚”，一声鼓响，一回书止，老艺人抿一口茶，不紧不慢地下场收来十数个碎子儿。被“且听下回分解”勾得痒痒的乡民们互相小声地交换几句自己的“预计”，焦急地等待先生回到座位，摆好姿式，抬起小槌，“咚”地又一响，“话说”之后揭开又一个谜底。
唉，朋友，老艺人开始了一回新书，却让我把弦子慢慢地收敛住罢。我不得不向你承认，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从我的父辈那里听来的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乡土的模样罢，那半个世纪前，我们以为那么遥远、微妙的往事罢，那个所谓“贫穷”“愚昧”的年代的一角剪影罢。
唔，我的乡土如今早已不是这般的样子了。田地沟渠真的整饬成棋盘状了，起伏不平的青石条换作水门汀了，电线拉到每户檐角下了，广播听到四海的新闻了，电视里闪过华丽的人影了，手头的钱丰裕了，两层的小楼在原先斑驳小屋的基址上陆续挺起了……这些年来，一切都如我们乡民的愿望般渐次实现。多少年的梦想已尽握在手中时，蓦然回首，却发觉已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是什么，说不清。那曾经交织的沟渠？别样风景的荷塘？弓形旧瓦间的衰草？木檐底衔泥的燕雀？那清晨嘹亮的鸡鸣？那实惠可口的点心？只留存于记忆中的茶馆？让位于广播电视的鼓书？那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的温暖？那茶馆鼓园里一时半刻的悠闲？那鸡犬相闻的热闹？那户门相迎的亲切？失去了，失去了。当我去寻访旧日谈天的茶馆书场只得一角旧迹时，当我在小街上与一个个忙碌而冷漠的面容交会时，我几乎感到一丝疑惑：这是不是我的故乡？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温暖而悠然的水乡？我去询问那些老者，坐在躺椅里晒太阳的，卧在床榻上养病的，一块方碑后一抔土冢下埋着的，他们都不回答我。而我的乡土究竟是不是更美了，我也无从知晓。或许得到新的总得舍弃旧的？可我却迷惘了。
唉，我的朋友，你不要哭。或许将来，十几年后或几十年后，我们的后人也许也会讲起我们这一代琐碎的故事，带这些向往与迷茫，如这老三弦间弹出的低沉而忧郁的声音。算了，放下笔，收起我的三弦罢。仿佛我的一根丝弦将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