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不说再见
　　　　　　　　　　　　　　　　　　　　/稿费
　　哪天走啊，芳问。第几次问了？嗯，十来次吧。我的小姐，三个小时以来这是第三十五次了吧。你不是不说嘛！我问你这么多次了，你就是不说，还嫌我话多。都是雷子，不就少请他一顿吗？把我给卖了。回去你等着。芳看见我突然咬牙切齿起来，小声说，把你问生气了？不是，我想别的呢。好啊，你小子这么不把我当回事儿！竟然想别的！说完优雅地一转身，昂首阔步往食堂走。我正楞着，看见芳走了，紧走几步追上去，扶着她的肩膀说别急呀，我也不是想毫无关系的事儿呀。她一甩肩膀继续前进，当然速度有所减慢。一看见效了，我赶紧又走上去几步，说上肯德基去，不吃这破饭了。芳绷着的脸立刻笑了，说，那就快点儿呀！我捂着胸口走过去，说行行行，我先数数钱。你就别心疼了，这顿我请。不过你待会儿可得老实交待。我说没问题，想的却是我要真照实说了，指不定你还会有什么反应呢。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坐在肯德基若有若无的玻璃前，我没有目标地看着行人。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孩，七八个打扮得像七十年代末美国小流氓的少年，一地乞丐。我想，去了以后再也不吃这破东西了。芳端着一大盘东西游泳似的走过来。我说你怎么又买这么多呀。芳说我怎么老当吕洞宾。我是说花钱也得节制点儿。我乱花，我败家！行不行！一屋子的人都往这儿看。我报以灿烂的微笑，说继续继续，我们没事儿，然后扭头看静静流泪的芳。你今天怎么情绪这么差？小狗儿死啦？边儿去。你要出去了，却连哪天走都不告诉我。问谁谁说不知道，我能不急吗？看来雷子还是想生存下去的。来，我给你解释解释。这次出去，我和系里都下了老大的功夫，不想白跑一趟，如果你知道我哪天走，就一定会去送我，然后说一些挽留的话。我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是万一我把持不住，留下来了，系里不说，怎么想咱们？把人当猴儿耍？在这儿也不错嘛，以你的水平，那时候千把块还当钱吗？你怎么不吱声啊？正经话说得太少了，刚才那段儿说得太费神，让我缓缓。我掏出根儿烟，又揉碎了。芳说没几天有钱日子了，别亏待自己，要不将来还得怪我头上。我又掏出一根儿，正要找火机，芳扔过来一个，说留个念吧。我点着烟，把火机放桌上，深吸一口，忍着气。忍不住了就冲着天大喷一口，然后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我掏出手绢儿擦了擦眼，说唉，这么长时间不抽，都快不会抽了。芳看我一会儿，说你别装了，你天天偷着抽，流泪又不丢人。我说算了，还是说吧。俗话说人往高处走，虽说我毕业了一定回来，可那会儿挣的就不止现在去工作挣的了，远不止。我笑了笑，又说，碰上你这么个败家子儿，不多挣点行吗？芳说，你怎么老这样占人便宜？那将来你怎么着 ？当老姑娘？死去吧你！我这种条件嫁不出去的话，世上也没多少能嫁出去的人了。什么条件？有我这样的男朋友？芳翻了我一眼，说不跟你贫了，你到底哪天走？我说这儿暖风开得太大了，我去洗把脸。湿乎乎地回来后，我说，我他妈的真没出息。这么点小事都他妈装不住。芳你听我说，我告诉你以后可以去送我，因为我怎么拦你也不会听的。不过，到时候你千万别跟我说再见什么的，行吗？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能看见芳两眼含泪满脸笑容地不停点头。好了，擦擦脸吧，眼睛跟什么似的。
　　回去也该收拾收拾了，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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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稿费，登机了！来了来了。阿芳这孩子，忘了还是咋的？别是就找小白脸去了。雷子跑过来，说还等芳子那。等她干嘛，走！这时，芳大喊着费，飞奔过来，一直撞到我身上才停下来。我说睡过头了？芳说哪儿啊！等，等你，到，到了以后，再，再说。然后大声咽了口唾液。我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急慢慢儿说，还有一段儿。雷子说就十分钟了啊。边儿玩儿去！芳子，说吧。你小子去了以后，好好儿学，别像在这儿那么混。行，你换点儿新鲜的说。那什么，我想说什么来着？雷子又走过来，说，边走边告别吧，要不真赶不上了。芳推着我，说要经常联系，讲卫生。我说要再来这套我就走了。再见！！！芳喊着，过年回来啊。然后泪水横流地跑着，挥着手。我站定，抓着她的胳膊，说，芳子，以后不能老哭，老耍小性子。我就知道一听这词儿会忍不住的，我坐在飞机上想，说好了不说再见的，这孩子。


　　编者按：离别与伤感构成亘古不变的永恒话题，说不说再见是主人公的选择，而能否再见则只能由上帝来决定。王朔式的笔调和不分行的对话造成一种离别前夕痛苦中强颜欢笑的矛盾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