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时候他总爱揽着我，用手触摸我的长发，一面轻声低唱，他的头靠近我，被撩起的发丝弄得我耳朵痒痒的，于是在他旁边我总是咯咯地笑。
你的笑容真好看，晨说。好喜欢看你白白的牙齿，晨再说。还有你红红的小嘴，晨接着又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滑过我的唇，有牛奶流淌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
我依然在笑，接着唱吧，晨。我想听，我最爱的那首。
小傻瓜，听磁带不比我的声音好听么？晨也笑，阳光很柔，很暖。
不，大傻瓜！我的笑声更大了，你知道吗，晨？因为你的歌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我只听你一个人唱。
晨不笑了，他仔细地看我，严肃而认真。
晨说，是的，我愿意做傻瓜，一辈子。
直起身子，我再笑，拿起桌上的书，轻敲他的头，眯着眼，我歪头看他，假装不懂。
“微微的笑 漫不在乎的唇角 你的表情究竟要说些什么 是你烦是你累 还是你不再理我” 晨唱着，哼哼地直视我，眼睛瞪得老大，他张开双手，装作要掐我的样子，眦着牙朝我走来。
我跳跳地躲开，一面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你这样的女人 到处都可以找 像我这样的男人 世间很少 如果你懂得珍惜 别轻易将我甩掉 有一天我成了名 你来找我 我都不要。
哼！到那天我不会来找你的。我吐吐舌头，朝他扮个鬼脸，然后我们彼此望着对方，终于忍不住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晨：怎么？你要甩了我啊？
是的，我笑。
晨：真的？
是的，我嘴硬。
他抓我，挠我，你再敢说，我打烂你屁股。
哈，不敢了！我举手求饶。
2
晨把我的手从头顶拿下，怜爱的抚着我的长发，曦，你知道吗？你有很美的头发，象蜻蜓的翅膀。
蜻蜓的翅膀？我笑，很奇怪的比喻。
是的，阳光下，风一吹，你的头发便会飞起来。透过空气泼在上面的光芒是柔和的粉红，闪着金光，象雾，象纱，那是蜻蜓的翅膀，红色的蜻蜓。
哦，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后来，在一个闷闷的午后，他飞似地冲到我面前拉上我就跑，带你捉蜻蜓去！晨兴奋地叫着。
那是个长满青草的小土坡，幽绿的河水缓缓地流过田野，四周安然如蔷薇的香气，蜻蜓低低地飞，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迎着风，长长的头发随之飘扬，晨牵着我的手，飞快地奔跑着，小小的土坡上只有我们两个，他的大手让我感觉温暖。
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多的蜻蜓，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把天都盖住了，它们在空中不断扑闪着翅膀，我双手握着网兜，斑斓的彩色蜻蜓飞来又飞去，我说，晨，我想捉一只红色的蜻蜓，我要看它的翅膀。
好的，我们就捉最大最红的那只。晨用手做出一个抓的动作，清澈的眸子水晶一样干净。
我忍不住笑了。风声裹着笑声，四处回荡。
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它们打湿了我的头发。
瞧，蜻蜓飞不动了，我拨弄额前滴着水珠的一缕头发给他看。
晨一脸愧疚地看我，对不起，这次没有捉到红蜻蜓，等下次。。。。。他挺身笑了笑，我会做的，他的声音很小，象是喃喃自语。
他的手轻轻盖住我的。
我不会再让你淋雨了。晨低低叹息。
我仰起脸对他笑，晨，能唱首歌给我听么？我最爱的那首。
晨点头。
“如果有一天 世界已改变 当苍海都已成桑田，你还会不会在我的身边 陪着我度过长夜 如果有一天 时光都走远 岁月改变青春的脸 你还会不会。。。。。”
歌声穿透了雨,很甜蜜，空气中有湿湿的味道。
电话里他也这样对我唱过，只是那时我们已经隔得很远了，只是歌声已不再如初。
3
晨：如果有这么一天，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我轻笑。
晨：真的？
真的，我嘴硬，突然有点心虚。
他笑着，叹息着，你要是说谎，等你回来我打烂你的屁股。
晨，你这个傻瓜！我对着电话嚷。
晨：是的，我愿意做傻瓜，一辈子。
有风吹过，吹乱了我的长发。
4
我不会回去了，晨。我终于脱口而出。
是你烦是你累，你已不再爱我？晨低低地念着郑智化的歌词。原来歌是真的。他笑，带着鼻音，象没有加糖的咖啡。
电话那端好久的沉默，然后---线断了。
晨给我写信，最后的一封。（）
曦，知道吗？天又要下雨了，我捉了一只蜻蜓，红色的。想把它放在磁带盒中寄给你，可是我害怕，也许它在半路上就已经死掉了。
我忽然觉得心痛，但我无法做些什么。
我把信轻轻撕掉，站在天桥上看着风把纸片吹散，它们在空中的姿态就象雨中的蜻蜓，惶恐而不安，梁朝伟的一天一点爱恋在我耳边蓦然响起。。。。。
后来有一次，我的心也这样痛过。突然地心痛。
我没有细想，我好象有一种预感似的，疯了似地奔向晨所在的城市。
可是，我看不到他，墙上挂着的是他的照片。他依然对我笑，暖暖地笑。可是我已不能再直视他的眸子。
晨的姐姐交给我一个磁带盒，是装梁朝伟歌的那个磁带盒。
透明的盒内有一只红色的蜻蜓，它已经死了，翅膀干干的，象被脱了水。那种轻轻一碰都能折裂的红残忍的让我心悸。
晨是在捉蜻蜓的时候不慎掉进河里的，他不会游泳。他捉了很多蜻蜓，都是红色的。
晨的姐姐打开抽屉，他说他要捉一千只蜻蜓，就象叠一千只纸鹤一样，他说他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我颤抖着打开盒子，一张粉色的纸飘了出来，是晨的笔迹。
曦，你已淡忘了吧？在你的生命中，也许我已成为磁带盒里的一只蜻蜓，永远永远不变。
我的泪无声落下。
我剪短了头发，风中已不会再有长发飘扬，因为没有人再去触摸它们。我不再听梁朝伟的歌，也不再听郑智化的。
有很久我都不再听，因为没有人再在我耳边轻唱。
我想我应该只活在无声的世界里，没有音乐，没有思想。
但我仍然笑，因为晨说过，他爱看我的笑容，晨爱看我白白的牙齿，还有，红红的嘴唇。
当风吹过我的脸颊，我总会对着它们灿烂的笑，因为我相信，那是晨借着风的翅膀，来看我。也许，他会是这座城市空中飞翔着的一只红蜻蜓，他会在空中停留，远远地看我，低低对我歌唱。只是，我永远都不会再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