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中午，成都。

　　两个女人坐在一个中式快餐馆里，闹哄哄，热烘烘，她们用纸巾揩着脸上的汗，心情恶劣。这是她们在盛夏里最常见的一个午餐场景。要的两份烂肉豇豆炒饭久等不至。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我。

　　我：我要给《南方周末》写下一期的话题，"男人应该让女人流泪"。

　　她：谁出的这个话题？女人还没哭够？一定是个受虐狂。

　　我：哭和流泪是两回事。

　　她：少酸。一回事。不出声叫流泪，出声叫哭。

　　我：好吧，一回事。采访一下你，最近哪个男人让你哭了？你总是出声的。

　　她：我们部那个虐待狂。上星期五我跑了一个下午出来的稿子让他给毙了。

　　那天下午我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小时。这个夏天我已经花了四百多块去祛斑，一个下午前功尽弃，居然稿子还---

　　我：这个不算。说一个因感动而哭的。

　　她：这个不感动？谁会不感动？谁敢不感动？还有没有一点起码的同情心？还有没有一点起码的---

　　我：好吧好吧。感动。干脆举一个被演电影的演电视剧的唱歌的男人弄哭了的例子。

　　她：我去看看炒饭怎么回事----咦！最近为谁哭过呢？想想---周星驰。只能是他。这些年我只为他哭过。上上个星期我又看了一遍《逃学威龙》，哎，真是性感---我不说话了。心情更加恶劣。世风日下，江河悲泣，女人抛弃了婉约之本，全成了二百五。

　　她端了两盘炒饭过来。是鱼香肉丝。

　　她：将就吃吧。不要作沉思状。你说，现在的男人还有能力让女人流泪吗？

　　我：这么油，怎么吃啊？如果你说的对，就足以让女人流泪。绝望啊！

　　她：绝望怎么还会流泪？！流泪是因为有所期待而期待落空。

　　我：那你总还是有所期待嘛，然后，才有机会落空啊。帮帮忙，讲一个言情故事。

　　她：有一个女孩，大学毕业那年与男朋友赖在成都讨生活。两个人是同班同学，家里都在川南小县里，父母都穷。男朋友继续上研究生，女孩到一家报社谋得一份跑社会新闻的苦差。两个人住在郊外一个小区的出租房里，睡在一个床垫上，没有床架。每天用煤油炉做饭。女孩做。

　　女孩每天要骑车单程一个半小时上下班，经常到凶杀现场采访，当时呕吐，晚上做恶梦。女孩承担了两人几乎所有的开支，还偷偷攒点钱，时不时给男朋友添一两件行头。她自己穿街边店的东西，全是化纤的，不超过五十块。涂劣质口红过敏两次，嘴肿得像猪嘴。还是去采访---这样过了四年。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爱情。爱情就是这样辛苦。男朋友逢年过节叫她一声"宝贝"，她就笑着打他一拳。

　　然后，男朋友和她分手，哭着说，谢谢你给我的爱。男朋友缺乏创造力，借歌词来用。提起分手原因，说是她没有女人味，不温馨不浪漫不打扮不收拾。男朋友揩了眼泪，拎着行李走了。女孩站起来，碰上门，到小区口招了一辆的士，坐到太平洋百货下，进去，轻车熟路地直奔资生堂专柜，轻车熟路地让小姐拿了支哑光酒红的口红，拧也不拧开来看一眼就付了钱。然后，坐在柜台前的转椅上对着镜子，仔细地涂。当丝一般柔滑芬
芳的膏体划过嘴唇时，她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这个算不算言情？你吃呀，都冷了。

　　我：对不起。真的，我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