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向后拽，“有人在抢我的手机。”脑袋里自动反应道。本能地握紧，然后那个人就转到我前面来了。我可以看到他的脸，感到他攫着我的手的那道体温，可还是觉得不真实，我想这会不会是做戏？当然这不是做戏，因为他一面吆喝他的同伴，一面一巴掌盖到我脸上，吼了一句：“放手！”

我放开手，看着他们拿着那件战利品瞬间遁去。脸上火辣辣地痛，手也被抓伤了。除了痛之外，更多的是惊愕。象这样子面对来自跟我外型一样的同种生物的威胁我还是第一次。以前也试过怕其他的东西，例如安静爬在墙上的巨型蜘蛛，在房间的家具间游来游去成双成对的蜈蚣，还有小时侯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只是那样的威胁仅仅出于一种防范性的假想，只有这一次面对人的时候，是真正意义上的被侵害。大概没有什么生物能象人类那样喜欢做无用功的了。我们徒劳地制定了律法，约定了道德，但是我们最喜欢运用的手段是武力。武力从来没有对道德妥协过，当然也不会向法律示弱。我捡起我的袋子（真奇怪它竟然没有被抢走！），看了看四周，一切都象事情发生前那样平静，车辆往来，人行匆匆。

脑袋里一片混乱，想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甚至在那样紧紧地注视后也回想不起他们的外貌和服饰，只有两个身影得手后敏捷地跨过围栏，沿着铁道跑去的一幕分外清晰。我感到双腿发软，茫然失措，而且无所依托：一个人要在刹那间失去他的全部，包括生命，包括尊严，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我记得一个星期前有人向我推销意外保险的时候还曾经说过，她认识的某某某某就在买保险后的几天，死在街匪的刀下。我疑心要是我买了的话，说不定今天碰到的两个人就会操着家伙扑上来。无关宿命，只是我们生活的环境是这样一个没有保障的世界，今天不知明日事。

手机被抢的时候那一头正连接着妈妈的电话，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公用电话打过去报平安。走了五分钟，找到一个路边的简易杂货摊，先打了电话，再买了一杯白酒把那只被抓破的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背上是很明显的指甲状血印子，尽管伤得不是很重，怎么洗也还是洗不去那种不快感。听到了我给妈妈的电话，摊主问我是不是一个穿绿色衣服的人干的，我回忆了很多遍，还是觉得所有记忆都是那么模糊，只有愤怒慢慢地突显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是看样子他们是外地来的穷人；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是的确发育得不是很好；我想不起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但是当然不会是穿名牌；我弄不清他们抢劫我的背后有什么悲惨的理由和值得同情的动机，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决不会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受到饥饿威胁的缘故：他们中的一个在另一人动手的时候正悠闲地吃着零嘴。

我不知道因为饥饿而抢劫算不算一个很好的理由，但是我知道仅仅为了“弄几个钱花花”就决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动机。已经不止一次，我听说又有生命陨落于那样玩世不恭的刀下，代价在高的时候能有一部手机或者一条金项链的价值，低的时候只有一百来块甚至十几二十块钱，而生命就这样继续遭到伐害。这样的事情看来会变得越来越多，也许还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一道街景，现在人们除了无助地看着它发生之外，有时还能义愤填膺地予以声讨，而等它终于变得象偷自行车一样普遍的时候，生命的尊严大概也不在值得探讨的范畴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