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久都没有去过迪吧了。
没有时间,没有钱,主要是没有人陪我去。
朋友们个个喜欢打DJ,玩Rockfever,都算是新新人类,可就是不喜欢迪吧,不肯陪我去DISCO跳舞。
是觉得太吵了?还是太乌烟瘴气?我想了想,耸耸肩,不觉得。
离开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地方,我失业在家也有好几个礼拜了。
天空总是阴沉沉地下着蒙蒙雨,我一点出去找工作的欲望都没有。每天的睡眠时间从3:00到12:00.很好,我很满意,暂时不想改变这种作息习惯。
今天早上,不,是中午起床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一个眼睛肿肿的。我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看,是昨天梦里哭了?还是生了针眼?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哭过,我也不是医生,所以,我不知道。
QQ上,有DJ哥哥问我:很久没看到你了,今天晚上出来玩吗?“
“不。”我很干脆的回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跳舞。
晚上,一个人在那条霓红闪烁的街道上走来走去。路上的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我挺了挺身子,我不怕冷。
脚边有一个没有公德心的人扔下的易拉罐,我踢了一脚。
哐哐哐哐……不知道它下一刻又要滚去哪里,被谁再踢上一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踢你的。”我对它道歉。
这条路是有尽头的。再往前走?静悄悄的,深邃的黑暗绵延无尽,我不想再走过去了,即便我的家也在前面。
我停驻在那里。
强烈的节奏声,我抬起了头。
楼上是一个迪吧,还有浴场,现在这种设施齐全的娱乐场所到处都有。那个被我叫做“DJ哥哥”的人在这里,我记得。
我拿出手机给所有我想得起来的朋友打电话。
“现在?不行啊,我已经睡觉了。”
“明天还要考试啊!”
“这么晚?天好冷,我不出去了。”
“我妈妈现在不会给我出来的。”
“我男朋友在这里啊,过两天陪你去啦!”
……
我摁掉了手机,想把它放回口袋。
一辆摩托车从我的身边飞驰过去,车把擦到了我正准备放下来的手。
刺痛,然后一瞬间就麻痹了。
我抬起手,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背。一条血痕,不深,但鲜红的血正在一丝丝地冲破皮肤的障碍,从里面涌出来。它们也太寂寞了想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把手伸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还在涌着的血丝,咸咸的,腥腥的,我心里莫名其妙的愉快,我笑起来。
摩托车在前面绕了个圈,开回来停在我的旁边。
“怎么样?你没事吧?”摩托车主人的声音很清朗。
我看见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在黑夜里宛如跳动的火焰,很刺眼。我抬起手臂,挡了一下视线。
“你的手要不要紧?”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车上的人正在摘下头盔。
我摇头,看到了担心的表情。
我怔忡地看着那张在上面可以看到阳光的脸,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陪我上去跳舞!”
“我还要去接……”
“陪我上去跳舞。”
(二)
迪吧里有久违的气息——喧闹而放纵,我觉得那是属于我的气息。
音乐太大声了,我们都必须把耳朵放在别人的嘴边才能听清楚别人在讲什么。那个穿红衣服的男孩,跟着我,四处的张望着,看上去好像还有点不太适应。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递给他一支520的烟,他愣了一下,有些失措,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
“女烟,没有什么味道的。”我淡淡地解释。
“什么?”他听不清楚,大声地问我。
我摇摇头,把烟塞到他手里。
同样的一句话,我不会对同一个人说两遍。
迪吧里很闷热,空气都似乎是湿漉漉,汗涔涔的。我脱掉了外衣,叫他一起去跳舞。
“我没跳过,我不会,我在这里看着就好了。”他找了个位子想坐下来。
“不行。”我硬是把他拉进了舞池。
我半合着眼睛,随着人群摇晃着,对他懒洋洋的笑着。
他先是不知所措地站着,随着弹簧地板上下起伏。但是,那震耳欲聋的音乐,DJ煽情的声音,包括脚下的弹簧地板都是感染人的。过了一会儿,他也跟着跳起来,手脚都慢慢灵活起来,他笑的很开心。
我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浮现起一个笑容。他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第一次来到迪吧玩的情景。
那是还在大学里的时候,跟同学在一起准备庆祝圣诞节的来临,我们安排好了一个晚上的生活。先是大家一起去吃火锅,然后再去DISCO跳舞。
那天,我实在是很开心,尽情的跳,尽情的笑,把所有的压抑都宣泄掉,把所有的不快都忘掉。后来走出迪吧的时候,我心境明朗地想对路上的每个人都笑。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我觉得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我嫉妒他的清纯和阳光。
他跳着跳着就会去看手表。
“他有什么别的事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他走的,陪我跳舞!”我觉得自己不但是很霸道,几乎有些无赖。
果然,他最后一次看了看手表,然后把嘴凑在我的耳边大声地对我说:“我要走了,我刚才本来是要去接我女朋友的,我没去,现在她可能在我家等我了。”
女朋友?不行,你今晚一定要陪我,陪我跳舞。
我拉了拉他的手。
他低下身子,我把嘴凑到他耳边,也很大声的说:“不,不要走,我不会一个人在呆这里跳舞的,你走了,我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不要走……”
他似乎也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可是又真的必须走了,面有难色地看着我。
我看他还在犹豫,索性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似乎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大概感受到我的坚决,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对我说:“好,我不走了,我们跳舞。”
好,我们跳舞,我很灿烂的对他笑。
也许,今天以后,我们就会彼此不认识了。
我们跳累了,就去买啤酒喝;喝完了,再去跳;跳累了再去买,再喝……等散场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醉意醺然了。
我拉着他的手,走出那个娱乐中心的大门。
凉凉的风,吹过我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问他。
“我叫晨,你呢?”
“我叫晴。”
“晴?我觉得你应该叫雨。”他对我笑。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都有阳光的味道。
我吻了他,轻轻细细地吻,没有烟草的味道,连酒味也不浓,只有很清凉的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嗯,”然后,我歪着头,对他笑了笑,“我要回去了,拜拜。”
“我送你回去。”
我转过身,对他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我以后怎么跟你联系?”他在后面问。
我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没有再回头看月光下的晨。
(三)
早上睁开眼睛,头痛地厉害,我知道是酒精在作怪。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我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酒。意识渐渐地模糊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醒来已是下午两点。
坐在床上喝着牛奶吃着薄饼的时候,突然接到瑾的电话,说他下个礼拜结婚。
瑾是我以前的男朋友,跟他分手是因为觉得他应该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女孩,而不是我。
“恭喜。”我说,嘴里仍“嚓嚓嚓”地咬着薄饼。
瑾终于找到了适合他的女孩,很好。
“但我还是爱你,我不会忘记你的。”瑾说。
“拜拜。”我挂断了电话。
人,最可恶的就是不知道满足,潜意识里总是喜欢去追求一些不可能的东西。瑾曾经非常非常地爱过我,我知道。但我想,现在他一定不再爱我了,只是不甘心,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寂寞,我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寂寞感,我喜欢到街上去游荡。看看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看着路边的橱窗,就像放电影一样。还可以数数我今天看到了几个自己喜欢的汽车标志。
这条街我已经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我居然还没有对它发腻,这似乎不像我的性格。
晚上的流红闪绿在白天看起来有些苍白。
路边停着一辆宝马的白色跑车,车身擦得很亮。我走过去,伸出自己的手指,指甲擦着很亮的指甲油,我比了比,笑了笑。
天色渐渐暗了,我觉得自己走地有些累了。
路边有很多酒吧,但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门面的设计,包括酒吧的名字。
我不进去,我宁愿去坐在那辆宝马车的车顶也不进去。
走过这条街最后一个咖啡屋的时候,玻璃窗子里面有一件鲜红的衣服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走了进去,不计较它叫什么名字,不计较它装修的怎么样。
玻璃窗子的对面是我上次硬拉着晨去跳舞的娱乐中心。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要了一杯蓝山咖啡,它能使我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我迷恋的香味。我点了跟烟,凝视着穿着红衣服的晨还有旁边一个看上去很恬静地女孩子。
我不喜欢抽烟。
咖啡的热气渐渐散了。晨和那个女孩叫服务生结了帐,然后站起来走出门去。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他们拉着手慢慢地走着,女孩在说着什么,然后他们两个一起笑起来,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笑容,一直到公共汽车站。
公车来了,我喝完了咖啡,摁了烟蒂,结了帐也该走了。
女孩上了公车,晨没上去,他们恋恋不舍地挥着手,告别着。
晨又走了回来,走到对面的娱乐中心的门口,坐在他的摩托车上,不停地搓着手,往手上哈着气。
我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什么战利品,很愉快地笑,走出咖啡屋。
“晨。”我在他后面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有意料中的惊喜。
我淡淡的笑:“你在这里等了几个晚上?”
“厄——”他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6个。”
上次跳完舞到今天一共过了6天。
我上了他的摩托车,抱住他的腰:“走吧?”
“去哪里?”他戴上了头盔,再递过来一个给我。
我摇摇头,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喜欢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
“去兜风,随便哪里。”我说。
(四)
晨喜欢跟我在一起。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快乐,兜风、泡吧、跳舞还有唱歌。
但这种快乐不会长久的,我知道。
“晨,你爱我么?”我躺在晨的身边,看着天花板轻轻的问。
晨熟睡着,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圈阴影。
我伸出手指抚过他的睫毛。
“嗯,唔。”他的眼睛动了动,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我继续熟睡着。
我哑然失笑,轻轻的拉开他的手,抽开了身子。
逛超级市场的时候碰到了瑾,旁边还有瑾的妻子,不是很漂亮,但很淑女的样子。
和瑾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认出了我。
“晴!”
“嗨。”我本来不想同他打招呼。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是啊。”
“这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
“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是的。”
“他对你好吗?”
“嗯。”
“那你要好好珍惜了,不要老是无所谓的。”
“嗯,我知道。”我对瑾和他的妻子笑笑,“我走了,拜拜。”
“拜拜,有空来我家玩。”
瑾看上去很幸福,他早就该离开我。晨也是,我在想。
晨的家里有一个女孩子,眼圈红红的。看到我走进去,跺跺脚,就跑了出去。
我见过她,在那个玻璃咖啡屋。
各自站在屋子的一角,晨看着我,我看着晨,相对无言。
“我跟他分手了。”过了一会儿,晨说。
“嗯。”我走到厨房去泡咖啡。
“你很快就会不爱我的。”我突然说。
“为什么?不会的。”
“你喜欢跟我在一起仅仅是因为这种生活跟你以前的生活不一样,是新鲜感。”
“不会。”晨说地很坚决。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晨走过来吻我,我觉得我的的眼泪正在一滴一滴滴进我的心里,我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的融化。
在玻璃咖啡屋看见的女孩子来找我,哭的眼睛肿肿的。
“晨的家庭条件很好。”
我知道,不然我不会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是青梅竹马,双方家长早就默认了。”
“嗯。”我淡淡地想着,“十几年的感情,还不是一样不可靠。”
“晨很优秀,从来没做过让他父母不开心的事。也没有……”
我看着她。
“也没有做过让我不开心的事。”
我知道我跟一个极品好人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跟家里吵架,还跳舞,抽烟,喝酒,泡酒吧,飙车。”这个女孩不是来找我吵架的,她是真的很担心晨,我看的出来。
我给了她一个懒懒散散的笑容。这样就叫做不好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你放过他吧。”
“嗯。”最后这句话,我很不屑,我从来也没对晨做过什么。
晨回来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疲倦,但他对我笑,眼神清清亮的。
“我妈妈不生我的气了。”他真的是很开心。
“嗯。”我拉住他的手,对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去跳舞。”
迪吧里的还是跟往常一样,一样的热,一样的喧闹,一样的黑暗中迷离着眩目的灯光,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喝着冰啤酒,一杯一杯。
“不要喝了,我们去跳舞吧。”晨抓住我拿着酒杯的手。
我推开了他:“你自己上去跳吧,我在这里等人。”
“等谁啊?你的朋友要来吗?”
我半闭着眼睛,笑嘻嘻的摸了摸晨的脸:“DJ哥哥。”
后半场DISCO开始的时候,有个男的向我走过来,很瘦。
我看到他就笑着跟他打招呼:“DJ哥哥。”
他坐到我的旁边,倚着吧台,掰过我的头,在我耳边讲了几句话。
我“呵呵”的笑着。他又说,我再笑。
十二点多,DJ哥哥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我不再回头看晨。
DJ哥哥把我带到他家里。
我摇摇头,没有走进去。
过了午夜,一切都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宝马车。
天,很冷。我该回家去了。
(五)
晨靠在门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三天没来了。”
“嗯。”
“要走了?”
“是的。”
“去那个DJ那里?”
“嗯。”
“要不要我送你?”
我摇头,想了想,然后又点头,对他说:“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
“送我去一个地方。”
我站在爸爸灵前,眼泪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好控制了。
“出去。”我对晨说。
晨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出去啊!”我叫。怒气也有点不受控制了。
晨还是没有动。
“你呆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啊!”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我开始把我手里的的包,手套……凡是我的手能触及的东西都向晨摔过去。
晨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我轻抚着爸爸的相片,我觉得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我开始失声痛哭,一直哭到没有力气了。
我心里觉得畅快了很多,我擦干了眼泪。
晨是我唯一带到爸爸面前的人。
晨把我送到路口,我下了车。
“拜拜。”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晨说。
“拜拜。以后,还是朋友么?”
我点头,又摇头:“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转身,这是我的三次把晨留在身后。
我来到我以前常来跳舞的迪吧。
很安静,还没有开场。
调酒的男孩子看到我就对我笑:“很久没看到你了啊,很忙啊?”
我对他笑了笑。
“晨也很久没来了,他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往我的身后张望了一下。
我还是对他笑:“DJ哥哥呢?”
他四处看了一下:“他今天还没来,你在这里等他一下吧?”
我点点头,坐在吧凳上喝冰水。我从来也不喜欢喝啤酒。
DJ哥哥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冲的,看到我,似乎怒气更盛了。
等他走近过来,我才看到他脸上青青肿肿的,还贴着创可贴。
“你跟人打假了?”我问。
“都是拜你所赐!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
我看着DJ哥哥,不明所以。
“我今天跟我女朋友一起在街上走啊,突然就被人冲上来打了一拳。”DJ哥哥瞪着我。
“打你的是……?”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是啊,你以前那个男朋友!”
“对不起啊。”
“他以为你跟我在一起?”
“嗯。”
“你怎么不跟他说说清楚?”
我觉得很抱歉。
“你打他了吗?”
“废话。难道我给他白打?”
……
我的心莫名奇妙就痛起来,不但是痛,而且酸酸的,连手也跟着莫名其妙地酸起来。
我扔下手中的冰水,跑了出去。
我站在晨的面前,彼此看着彼此。我发现他的目光变深了,我看不到底了。里面曾经燃烧着的热情是隐藏起来了呢?还是没有了?
我呆呆地站着,伸出手去摸了摸他被打伤的脸。
“晨,你的手……”里面有个女孩子拿着毛巾和创可贴走出来。
我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手。
那女孩看了看我,不是玻璃咖啡屋里的女孩。
突然四周一切都静悄悄的。
“你,没事吧?”我说。
“没事。”晨摇摇头。
“嗯。”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酸,心里面像被什么压着,很沉,还有点痛。
我咬了咬嘴唇,转过身,“那我走了。”
我想我是希望晨来拉住我的,可是我一直向前走着。
我依稀听到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我依稀看到自己站在迪吧楼下门口拽着穿红衣服的晨陪我上去跳舞,我依稀感觉到自己眼角滑落的眼泪,一滴一滴,滚烫的。
我当然从来没有爱过DJ哥哥,也没有爱过瑾,我也——不爱晨,自始至终,我爱的只有我自己,我对自己说。
不如陪我去DISCO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