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星空一如往常地被灰色的云雾遮盖着，原来闪耀的群星此刻无力地挂在天边发着微弱的光芒。他们似乎也明白，在彻夜灯火通明的都市上空发光实在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空气中有一丝冰冷的感觉，一阵风轻轻地掠过，却成功地让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拉紧外套的拉链，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
当目的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连门都懒得敲。
弹簧门被我重重地撞开，又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不亚于节庆时放鞭炮时的巨响，屋子的主人坐在对门的椅子后面，以一种愤怒的眼光看着我。
“没人告诉你进别人房子前要先敲门吗？”屋子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屋子主人的眼睛映着跳跃的烛光，分外的亮丽。
我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丢，然后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房间虽然暗但很暖和，还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感觉很舒服，如果这时能来一杯热茶就好了。
“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将一杯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随后人也在我旁边坐下。
我端起茶，不急着喝，只是将杯子包在手中，汲取那份热量。
“我说，你是女孩子吧？动作能不能稍微文雅些？”我偏过头，看见坐在我旁边的人正在抚着眉心，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么久远的事我早就忘了。”这不是谎话，过去的事有大半我已不复记忆了，或者说，是我选择了遗忘。人只要活的开心就好，何必在意过去的事？然而很多时候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唉……”
“呵呵，少叹气了，当心长皱纹啊，美女。”我满足得喝了口茶，清清的茶香便从口中蔓延到了身体各处。
“小鬼。”身旁的人当下便屈指赏了我个“毛栗”，然后施施然地起身，回到办公桌后。即使在我这个同性的眼中，她也是美丽大方，艳光四射的。漆黑发亮的披肩长发，黑白分明的单凤眼，细腻白皙的皮肤，凹凸有致的修长身材，想必追她的人一抓一大把，却为何迟迟不见她接受哪位男士的追求？实在是一桩怪事。
“喂，回魂啦。”我被她的大声叫唤下了一大跳，迅速地从胡思乱想中回到现实，“什么事？”
“这次的任务。”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从她的手中飞到我怀里。我打开一看，皱起眉。
“喂，这么暗，叫我怎么看？想害我的近视眼就直说，干吗用这种手段。开灯啦。”
“喔，抱歉。保险丝断了，我念给你听好了。”保险丝断了？不会是因为缴不起电费被断电了吧？不能怪我有这种想法，自从在这家事务所打工以来，鲜有看见委托人上门的，没生意做哪来的钱？顺便提一句，那个美女是我的老板。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老板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恼怒。那本文件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的手中。
“在听，在听。”真是空口说白话，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说真话的人不是傻瓜就是白痴。
“这次的任务是找到一个迷失的舞蹈家，然后送他回去。”
“完了？”
“完了。”
“那个舞蹈家的名字？”
“夜舞。”
“好女性化的名字。”而且，听起来很耳熟。“他很有名？”
“你不知道？”老板用一种你连他也不知道的语气说道。“他是我国有史以来最杰出的舞蹈家之一，曾多次出访其他国家，他的fans遍布全世界，你居然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怎样了？我冷哼了一声，“他的外貌呢？有没有他的照片？”
“没有，委托人和我都没料到你会不知道他，所以没有照片。”
“那他有可能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不过你的灵感应该会知道。”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
“的确是见鬼没错。不过这次是生灵，不是鬼魂。”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笑得很灿烂，即使在只剩一支烛光的黑暗中也清晰可见。“他一个月前在自己的公寓自杀，目前身体躺在医院里，没有任何病症却意识不明，他的经济人用了各种手段都无法让他苏醒，不得已才求助于我。我去医院看过他，发现他的一部分灵魂已经不在他的身体里了。所以……你要去把他迷失的灵魂找回来，让他可以醒过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没有男友的原因了。有谁会去追一个天天和鬼怪打交道的女人呢？没错，她就是以次为职业的人，并且还开了个事务所。而我，则是她手下打工的人员之一。那我会不会也象她一样到了30岁还是孤身一人？突然认识到某项事实的我没有得全身无力起来。
“你找别人吧，我不想做了。”还是回家睡觉好了，今天很冷呢。
“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你想不做可以，但是得付违约金。”
“我做我做。”呜……我居然忘了还有合同这回事，可怜呐我。“明天我就去找。”
“不是明天，而是今天。”
“今天？现在？”
“现在，马上。”
“……”

呜呜呜……真是欲哭无泪啊，早知道就不做这份工了，去麦当劳肯得基做清洁工都比这份工作好。虽然工资没那女人给的高，可总强过在十二月的晚上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吹冷风强吧？我在马路上象傻瓜一样逛来逛去，还得小心翼翼地防备在我身边走过的陌路人。我怎么说也是个如花似玉，青春可爱的妙龄少女，一个人在深夜街头晃来晃去是件很危险的事。如果碰上色狼怎么办？听说那些变态狂，杀人狂等等都是晚上出动的。呜呜呜……不要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可以就这么凋谢了？！
在走到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混蛋老板！没人性的家伙！虐待职工的混蛋！”
“还有那个自杀的家伙，有空不会想想如何跳好舞，闹什么自杀啊！要死就死的干脆点，要死不活的，当我吃饱饭没事干啊！都是一帮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大骂了一顿之后，就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然后才发现一件相当严重的事，这里是城里有名的不夜街，即使其他地方的人都睡着了，这里也依然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我居然在这里这样没形象的破口大骂……呜呜呜……我的声誉啊……等着别人的嘲笑吧。
“很有精神的小妹妹吗，和以前来找我的人不一样啊。”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传入我的耳朵。
果然来了，虽然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意，但我还是觉得他在嘲笑我。算了，不和他计较了。我哼了一声想走。但是……等等……他说什么来着？“……以前来找我的人……”？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离我十步远的花坛前。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象是在和一个和我不同类的东西打交道。
“你好。”他慢慢地向我走来，我默默地站在原地。并非是我愿意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接受一个男人的搭讪，我挪不开脚步，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可以压倒人的力量存在。
“不必担心，没人听见你刚才的……恩……精彩的‘控诉’”，当然我除外。”象是会读心术般，他说出了我先前最担心的事。
“哼，街上那么多人，我的音量也不小，怎么会听不见？”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应该快快走人才是。
“这里有多人吗？”
“没有吗？你看！”这个男人是瞎子吗？满大街人居然说没人？我盯着他，手往外一指。
“有吗？”
“到处都是！”我回头，想找出个人来证明我的说法，然而……触目可及的都是灰色的建筑和墨绿色的树，街上除了我和我眼前的男子，再没有别人，连平时闪烁的霓虹灯也失去了光亮。
“怎么回事？”真是邪了门了。
“我不知道。”男子笑笑，耸耸肩，黑色的眼睛闪亮闪亮的。他的容貌其实很英俊，稍微带点落寞不羁的气质，感觉和我那美丽的老板很相配。等等，我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我走了。”根本没必要和一个陌生人打招呼的，可是我仍然这么做了。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谁要找你啊？”开玩笑，这个男的八成是午夜牛郎之类的，我可是良家少女哪。
“喔，不找我，你的任务要怎么完成？”
“！”除了惊叹号，什么也无法表达我的震惊。恩，还是“观望”一下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故装不懂得问道。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退开一步，接着点燃了一支烟，淡淡的烟味在空中蔓延开来。“你是第十五个来找我的人了。”
我皱起眉，伸手去夺他叼在嘴上的香烟，从小时侯起，我就特别不能忍受烟的味道。更何况，我还年轻，才不想因为吸“二手烟”而英年早逝呢。然后……我的手清清楚楚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当幸运降临时，人往往会反映迟钝。我收回手，心绪复杂的看着他。

灰压压的云越积越多，大有把整个天空淹没之势，街上仍是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地令人发狂。
“怎么了？你刚才还很有精神的啊？现在变哑巴了？”男子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圈顺着微风冉冉上升。
“谁是哑巴啊？”我深吸一口气，反击道：“有十五个人找你关我什么事？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到那个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刹那间，我的心象是被人捏在手中般的疼痛起来。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阴冷空洞的家。是的，那里除了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呆呆笨重的家具陪伴着我。
“不要露出一副好像要杀了我的表情吗，这样很难看啊。”
“谁要杀你啊？”我不甘示弱地喊道，心情却越发得难过。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喜怒哀乐都没有人分享和陪伴的滋味即使说出来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的。
“……据说，自杀的人中有一部分是因为承受不了寂寞和孤独，却不知道死了之后会更加的寂寞。”
“没错。”我点点头。
“呵呵，小姑娘，你好像深有感触啊。”男子笑了笑，嘴上的烟头的红色亮点一亮一灭。
“深有感触的人是你吧？”真是邪了门了，我刚才怎么就会点头呢？他自杀过，自然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这种体验啊。
“……可是，你不是著名的舞蹈家吗？你身边的人会少吗？”
“人越出名，会真心待你的人就越少。每个人都是怀着各种目的来接近你，身边的人越多，感觉就会越寂寞。”
“说的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心情漫上心头，他说的寂寥我好像也身有同感似的。
“其实，如果有家人在就好了。”男子抬头仰望星空，我也跟着抬起头，却除了灰色的云什么也没发现。
“你难道没有家人么？”
“你的家人呢？有没有在你身边？”他低下头，凝视着我的眼睛。
“不在……”不对不对，我不应该在这里和他纠缠，我的任务是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然后乖乖地回到身体里去。
“为什么？”他温和地问道，让人无法拒绝。
“忘了……”为什么？为什么父母家人不在身边？我问着我自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头好痛。
“我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男子只是笑，我顿时烦躁起来，一种局势掌握在他手里的不安感笼罩了我全身。
“你知道有个身体正等着他的灵魂回去，否则他就永远醒不了吗？”虽然老板一再地强调不可以刺激他，可我还是单刀直入地把事实说出了口，或许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的。
“知道。”一声干脆的回答。
他很清醒啊，一点也没有迷失的迹象。心中的疑问越积越深，今天头一次，我有了想夺路而逃的想法。
“夜色很美呢。”男子的目光越过我，投注在深深的夜色中。
“我不觉得。”黑漆漆的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这条街很漂亮吧？”
漂亮？在他的示意下，我将信将疑地环视着这条街。
连霓虹灯都不再闪烁的街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将一团黄晕晕的光投射在路面。本该是寂静的空气中充满着不是静心聆听就无法察觉的细微声音和响动，我甚至可以听见树叶呼吸的声音，看见微如尘发的流萤在眼前划出可以媲美流星的弧线。
这些，我以前却从来都没有留意过。
“我说，即使感动，也用不着流泪吧。”眼前的男子把烟扔进垃圾桶，眼神非常温柔地看着我。
“咦？”原来流泪的感觉就是眼眶热热的吗？我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泪。
“夜色这么美，小姐，我可以请你跳只舞吗？”他伸出手。
“咦？现在？在这里？”
“对。”
“可是，这里没有音乐。”
“大自然会为我们奏乐。”
“呵，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中，接受他的请求。手毫无意外地穿过了他的手掌，算了，不合理也好，怪异也好，我现在只想转几个圈，把悲伤的难过的心情全部忘记。
随着他的步伐跳了几步，我索性离开他，自己跳了起来。一种以天地为舞台的感觉油然而生。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画面，那都是过去的，我认为已经遗忘的东西。我的父母，我的童年，我的……
“你怎么又哭了？”不知不觉中，那个男人以站在一旁看着我。
“恩，谢谢你。”
“月亮出来了。”面对我的感谢，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无语的仰望天空。月亮已经将银灰色的光芒洒向地面。再望望脚下，清晰地看见我们两个人总共只有一个影子。
“魔法解除的时间到了，灰姑娘该回去了。”男子嘴上又叼上了一支香烟，冒着薄薄的白烟。
声音和光线同时涌入我的眼和耳中，这条街还是人潮汹涌，灯红酒绿，刚才的寂寥好像是一场梦。
“这是？”
“你想问我是怎么让这些人和声音消失和再现的？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商业秘密。”男子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呵呵，不说也没关系啊，我猜，大概是精神控制这一类的能力吧，你很厉害哪。”
“你也很聪明。”
“确实是该回去了。”我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身体无比的轻松。“麻烦你了。”
“不客气。祝你晚安，夜舞小姐。”
这是我在医院醒来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城市的夜晚，是相当的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