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竹魂


　　我注意我的邻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应该怎么称呼我的邻居呢？是“他”，“她”，还是“它”呢？

　 如果我知道它的性别，我一定会按照它的性别尊敬地称它为“他”或者“她”，

但是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所以我只好称它为“它”，我的邻居，它是一只小鼠。

　 和老鼠比邻而居对我而言可不是第一次了。我想很多的人都有过和老鼠比邻而居

的日子。你的这些邻居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你的脚步，尽量不出现在你的视线里，尽管

你时时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标明着它的存在。它会偷偷摸摸地和你分享一些东西，不

管你愿不愿意。

　 当然，绝大多数人是不会愿意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相信大多数人愿意和哪

怕是一个唠唠叨叨的邻居比邻而居，也不愿意选择我所说的这种偷偷摸摸地寄居在你

的寓下的芳邻。哪怕它会是一只毛发散发着漂亮灰色光泽，有着圆润的小耳朵和嫩红

色小爪子的温柔的小母鼠，是同类中出类拔萃的美人。

　 不过，也可能有例外。这我可不敢担保，没准有人会说老鼠比人可爱呢，至少他

不会半夜三更在你窗外唱卡拉OK。

　 但我所说的这种比邻而居可不是这种概念。我还是比较容纳我的这些邻居的，因

为我的接受，所以它们可以安然地出入于我的场所，我的空间，准确地说，是我的空

间里它们认为它们可以去的地方。至少在我和他们比邻而居的日子里，我还没有发现

它们会擅自闯入我的冰箱，偷吃掉我的巧克力。

　 当然，这种概念只针对于那些居住于住宅楼里，受过良好的教育，个子娇小玲

珑，毛发通常是浅灰色的小家鼠而言。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来去，行动优雅而敏捷迅

速，脚爪干净。那些在下水道，垃圾洞里这种低层次的地方生长起来，用伙食团的潲

水养得肥肥壮壮，行动粗鲁而不讲礼仪的硕鼠可不在此列。　　

　 上一次我和我的这种邻居比邻而居的日子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说的这种比邻而

居还有一个特指，那就是在我独自拥有的空间里。在学校的时候我也常常和这一类邻

居相伴，它们哪怕是最不经意地出现于我的室友的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也会引起骚乱。

有一次我正在寝室里看书，同室的女孩突然尖叫一声冲到我的床上，我惊讶于体育从

来不及格的她这次居然超水平发挥，不仅以极轻捷的动作跳上了我的床，还准确地落

脚于我的脚脖子上。在我的痛叫和她的极响的尖叫声中，我瞥见一团灰色的小身影从

门底下迅速地消失，但是我们的尖叫仍然持续了很久，我是痛的，至于她，我不知道

是吓的还是兴奋的。

　　这还不算什么，好歹那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寝室。第二次寝室里的人太多了，

大概跳床是来不及了，于是全部跳上了桌子。当楼底下的女孩受不了楼上乒乒乓乓的

砖头落地声过于频繁地响起导致的次声波骚扰，冲上门来表示抗议的时候，满地的砖

头碎未和零乱不堪的桌凳让人以为发生了第二次地震（那段时间我们那里才发生过一

次地震），而所有的女生都站在桌子上，尖叫着，衣衫不整。景象慰为壮观。

　 当然那位引发了这场骚乱的芳邻早已消失无踪。不知道它有没有在砖林弹雨横飞

中受伤，但过后清理战场连一根鼠毛也没有找着。有必要解释的是在第一次事故后我

们寝室的女生每人备了一块砖头在就手的地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清醒在对这样庞大

的子弹呼啸而出的时候是否具有足够的准确性和杀伤力有足够的认识。至少我看她们

要把准头练出来还得再跨马张弓练个二十年。不过砖弹的威慑力是不庸置疑的。在第

二次事故中我们寝室损失了两个水瓶。不过你可以认为那是误伤。

　 虽然我一个人呆在寝室里的时候经常看到我的这些芳邻来来去去，但是我的友好

态度让它们觉得比较从容。有几次在我看书看累的时候突然抬头会发现有一位显然是

好学者呆在我的床前，怔怔地看着我。也许它觉得一个女孩抱着书专心致志的样子比

她描眉化妆的样子不那么具有恐吓性。我们对视一番后，它踱着步子从容地离开。

　　我怀疑是不是第二次事故的肇事者怀着耿耿之心制造了第三次亲密接触。在我们

毕业设计完结后即将离校的前夜，我正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书，已过了熄灯时间，整个

大楼一片漆黑。一些考试前夕备考不辍者也在走廊灯下用功。很多人都已经离去，宿

舍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女孩。我在看书而她已经睡去。

　　时近半夜，一声尖叫响彻全楼。幸亏那时候恐怖电影《尖声惊叫》尚不上影，要

不造成的威慑效果恐怕更加惊人。在走廊下看书的人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有人从寝室

里探出头来大叫：“谁呀？半夜三更地这么糁人？”而在持续的尖叫声中，我的室友

满脸惊恐，当然又是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进我的怀里。

　　 “他！他从我的脸上爬过去？”“谁？谁从你脸上爬过去？”我百般不解。她用

尽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老鼠！”就晕倒在我的怀里。

　　当然她没有真正地晕过去。只不过这次亲密接触看来收到的效果实在是令她无法

承担的。如果这事换了痞子蔡也许会说：如果我吻你一万次，你会喜欢我吗？会的。

但我会吻一万次吗？不会。所以你不会喜欢我。

　　不需要吻一万次，我看吻这一次也够她受的了。

　　话题似乎说远了，我还没说到现在和我比邻而居的芳邻。

　　上一次和它们比邻而居的时候我还很只有10岁，独自住在一间常年见不到天日的

阴暗的小房间里。上帝作证，这可不是我的家人虐待我，这是我母亲单位房产科干的

好事。因为这一点我觉得我和我的芳邻们有着一些相近的地方，比如说我们都只能在

一个阴暗的空间里看着光影在窗外明暗变化，以此辩别是白天还是黑夜。所以我同意

它们分享我的空间。

　　这种分享的结果是它们在我的房间里安居乐业，陪我读书。从我的脚背上爬过

去。但从来没有谁产生亲吻我一下的念头，想来大概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时我太小，还

是一个没有发育的黄毛丫头，不对它们产生吸引力。

　　 但是它们彼此之间的吸引力是足够的。到我母亲在我房间里尖叫着清出一整窝

未睁眼的小鼠来时，我想它们已经快乐地生活了好几代，从恋爱结婚，生儿育鼠到儿

女成鼠都经历了几个轮回了。

　　 我母亲终结了它们的天堂。那一窝小鼠被摔死当场，然后挂在院子的树上，长

长的一串，以示鼠尤。我有点伤心。我想它们的鼠父鼠母更加伤心。爸爸采取坚决行

动将我的门封得滴水不漏，断绝了我的芳邻们进出的通道。但是我想就算不堵它们大

概也不愿再来这个伤心地了。

　　那以后到我家搬家我离开了那间小黑屋子我都很少见到我的芳邻。它们从我的脚

背上爬过去，快乐地嬉戏打闹的日子一去不返。

　　现在我是一个独居的单身女人。一个人拥有着一套两室一厅的居室。一个人住在

这样的屋子里我已经习惯了孤单和安静。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书感觉更好。有时在屋里

取东西，除了需要准确辩识方位的时候要开灯，通常我都是在黑暗中来来去去。

　　 一个人的空间并不一定需要太多光线。

　　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观察过我的房子，是否给我未来的邻居留了通道。我知道

我们这幢楼里同样有着它们的踪迹，有时我们甚至会在楼道里狭路相逢。但是我的铁

门显然对他们来说是太坚固了，无隙可钻，而我在装修时改了下水道线路，这也堵死

了另外一条通道。于是比邻而居的可能不太大了。

　　我住在这套房子里已经五年了。这五年的时间里我的邻居们只在门外来来去去，

没有来敲过我的门。这样也好，我想，因为我不太做饭。厨房里总是干干净净，没有

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他们。要是我屋子里有了这样的邻居，我恐怕就要担一个招待不

周的罪名，不知道在鼠类的圈子里落下怎样一个不友善的名声呢。

　　夜里我在黑暗里在房间里来来去去的时候也从来没听到什么异声。和它们比邻而

居的日子如此之久，我已经习惯了辩别它们的脚步声，但在这里我从来没听到过，除

了隔壁的人类邻居偶尔传过来的电视声音和楼上麻将半夜落在地上叮叮咣咣一路滚过

去的声音。

　　 但是这一情况在近一段时间有所改变。

　　那天我独自在屋子里看电视。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细碎的簌簌声。一开始并没

有太注意，以为是隔壁传过来的。想了一想不太对，已经深夜两点，不用打开窗帘我

也知道窗外是万籁俱寂，黑夜笼城。

　　我依旧不太在意。独居的女人最忌讳想象丰富，这会使黑夜变成一场灾难。而目

前黑夜的寂静是我的享受。

　　那声音断断续续，每每在我最不经意的时候便会悄悄地响起来，当我认真去注意

的时候它又悄悄地消失了。最后我终于决定追索声音的来源。

　　 我从卧室、客房、书房一路找到厨房，未果，最后决定放弃，洗漱准备睡觉。

　　 当我在卫生间洗脸时我又听到了那声音，现在我可以清楚地肯定它就在我的卫

生间里。开始我以为是顶棚上方传来的，但是不是。我仔细地辩认了一下，现在声音

比较持续，使我迅速地找到了目标。

　　　那声音是从我的排风扇里传出来。

　　 有必要解释一下我的卫生间的位置。它是处于我所有房间的正宗。蹩脚的设计

师在设计的时候居然将它位于卧室和厨房之间，于是它没有独立的自然光源，甚至没

有留排气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这幢楼很多的居民卫生间里总是有一种淡淡的味

道，无法形容。

　　 我在装修的时候对这一点无法容忍，于是在厨房和卫生间的墙上打了一个洞，

装了一个排气扇，这样卫生间的空间就可以流通了。于是我的排气扇不像通常的家庭

那样是吸顶式的而是侧立式的，像是许多三流的宾馆里那样。我选择了一种封闭式的

排气扇，内涡轮。

　　 而现在。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抬起头来，发现我的排气扇的涡轮在缓

缓地转动。我突然明白了声音的来由，差点笑出声来。

　　 一位，我可爱的邻居，把它当成了一个玩具滚筒，正兴致勃勃地玩着踩滚筒的

游戏呢。

　　 我不知道它是怎样进去的，但是我可以想象它非常地小。我的排气出入口的百

叶窗片并不宽，只有一指多一点。因为排气扇高于我的头顶，我无法看到它的样子。

　　 我还在放着水，水声哗哗地响，但这显然不影响这个兴致勃勃的芳邻的兴趣，

涡轮还在哗哗地响着缓缓转动，看来它玩得正起劲。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想看看我的芳邻的模样。我搬来一张凳子，爬了上去。

但是我还是需要给自己壮胆，一个单身女人，深夜两三点钟爬到一张凳子上去看老

鼠，这可不是什么野外露营时等野獾出行的乐子。

　　 万一它不幸是一位毛色深黑，目露凶光，样貌凶狠，少不更事的“街娃”呢？

万一它胆大妄为，看中了我的鼻子也想验证一下一万个吻的理论呢？我一边想着，一

边几分战战兢兢地爬到凳子上，离了排气扇一尺多远，我估计它要跳过这段距离缺乏

足够的起跑长度，所以我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滚筒还在缓慢地旋转，我的芳邻已经消失了。我长舒一口气，又有一点失望。

　　 近来我还是时时发现一些它出没的征兆。它大概是受了一点惊吓（一个异类这

样近地靠近它企图觊觎它的容颜也许是件令鼠需要倍加警惕的事），行动非常小心翼

翼，我的冰箱没有被谁随便开启动，放在桌子上的菜也没有被随便翻动的迹象，但是

我知道它还是在的，比如它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滚筒游戏。

　　 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我的排气扇清洗干净，这样它去玩的时候就不会打脏它

可爱的毛发和嫩红的小脚爪了。

　　 现在确定无疑的是，我的屋子里又有了这样一位芳邻。看来下一步，我得认真

考虑一下怎么和它们比邻而居的事情了。这可不见得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开始想：

我是不是应该给它准备一些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