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中的龙虎会
　　　　　　　　　　　　　　——五九庐山会议重探

　　　　　　　　　　　　　　　　万年青

　　一九五八年七月，中国共产党在庐山召开中央扩大会议，本意在于估量国家的
经济发展，特别是大跃进带来的混乱。会议初期，人们纷纷发表意见。其后，彭德
怀上万言书，张闻天长篇发言，力陈大跃进的弊端，矛头直指最高权威。毛泽东一
怒之下，将彭、张，以及支持他们的黄克诚、周小舟打成“反党集团”。接着，毛
又召众上山，紧急召开中共中央八届八中全会，对他们进行批斗。在场的中共高层
人物，或袖手旁观，或见风转舵，或落井下石，群起攻击四人。自此，已经遍布全
国的共产风吹得更猛，加上自然灾害，导致无数生灵涂炭。五九庐山会议是中共一
场经典式的“路线斗争”。其“历史意义”在于：
　　　　（一）确立萌芽已久的毛泽东的绝对权威；
　　　　（二）进一步鼓动全国对共产主义乌托邦的狂热；
　　　　（三）是十年文革浩劫的前奏曲。

　　本文主要取材自苏晓康、陈政、罗时叙的长篇论著《乌托邦祭》，务求对这一
峰回路转的会议作一简短的叙述，并从中提炼出值得思考的问题。

※钢铁翻一番　公社变共产

　　从一九四九到五七年，中国的农业总产值逐年递增，六亿人的吃饭问题似乎已
经解决。工业也渐有起色，基础工业逐一建立起来。人们尝了一些社会主义的甜果
，便急于要采择共产主义这个禁果。全国各地一派火热，他们竞夺头条新闻，争相
订下一个又一个冒进的计划。不着边际的指标，没有奇迹的出现是达不到的。

　　农业方面，全国各地相继报导出现亩产数千斤的“卫星田”。五八年九月，人
民日报更报导河北徐水县出现亩产山药 120万斤，小麦12万斤的“超级卫
星”。又声言，徐水县将在不远的将来，进入人类历史上的最高仙境——共产主义
。这一报导，引得毛泽东口水直涎，赶忙去看个究竟。这时侯，毛到那里视察，那
里就轰动、沸腾、狂欢，使得他对迈向共产主义的信念更加坚定。

　　农业有奇迹，工业也要有。五八年十月，中央提出钢铁年产1070万吨的指
标。全民上阵，十五年内赶上英国。到了十二月，全国已有九千万人参加大炼钢。
土高炉、小高炉比比皆是；火钳、铁锹、秤砣一一烧掉。日产钢号称达到几万吨，
铁几十万吨。总之，这个时代的中国，犹如一片汪洋，不大胆冒进，便成为“右倾
”，被淹没在浪涛之中。

　　奇迹即使有，也不常在。达不到指标的地方，在上级的压力下，便想出各种办
法蒙混过关。借肥猪以供参观，晚上打灯笼说是日夜苦战进入共产主义，等等。农
村推行人民公社，吃大锅饭，收入显著下降。国家向农村征购的指标过高，农民为
了保护自己的食粮，便藏粮、瞒产。国家收不到粮，又无自由市场，于是供应短缺
。加上一切让路以专炼钢。消耗大，成本高。土产铁，不合格。运输、电力跟不上
。煤矿、树林开采过量，严重破坏矿物和森林资源。单炼钢使国家失去几十亿圆。
国库如洗，粮短人荒，经济濒临崩溃。国家（党）的宣传固然是报喜不报忧，但高
层的内部消息是耸人听闻的。水灾旱灾，逃荒要饭，大面积饿死人。例如五九到六
零年，河南饿死的人就达二百万以上。

　　这一切，使中共高层开始迷惘起来。于是，他们便到这个千古以来被云雾笼罩
着的庐山开会。然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又有谁能在其中找到出路呢？

※日出而会　日入而舞

　　五九年六月下旬，庐山封山。闲杂人等，请往他游。廿六日，毛登山，入住美
庐别墅（三十年代蒋介石的夏宫）。接着，朱德（中共中央副主席、人大常务委员
会委员长）、刘少奇（国家主席）、周恩来（总理）等一一上山。

　　彭德怀（国防部长）则在三十日到达。他本请黄克诚（总参谋长、中央书记处
书记）去，但黄还是请他一并去了。彭一生戎马，井冈山、长征、抗日、国共内战
，直到当上十大元帅之一。一九五零他请缨当志愿军统帅。三年的朝鲜战争后，他
声望日高。加上他性情刚烈、心直口快，使不少人对他暗怀敌意（包括毛）。

　　住在彭隔壁的是外交部副部长张闻天（又名洛甫）。张二十年代曾在日本和美
国勤工俭学。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共，并到苏联学习，又在共产国际工作。一九三五
年，他曾与王稼祥拥毛，在遵义会议夺取中共最高领导权。他精通日英俄三语，又
博学多材，故有“洋博士”的雅号。建国后，他常到外国。特别的是，他多年在苏
联当大使，目睹斯大林搞个人崇拜的教训，使他对毛日益明显的独断专横深感忧虑
。对于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作带来的弊端，他是有独到的见解的。张闻天这
次上山，是有备而来的。

　　毛上山不久，便召众大臣，征求他们对形势的看法。这时的人多无戒心，与毛
把酒畅谈，直舒己见。其中，毛在延安时的秘书周小舟（湖南第一书记。小舟一名
是毛起的）更说出十二字真言：成绩很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毛则谈笑风生，
说道是“言者无罪”。

　　七月三日，毛主持会议开幕式。他轻松幽默地提出十九个问题，又讲及周的十
二字真言。他吩咐大家分组讨论，畅所欲言，写出会议记要，下发全党。并计划半
个月散会。

　　会议的初期，气氛是轻松的。与会者白天开会，晚上跳舞或看戏。有时又三五
成群的爬爬山。彭则甚少去玩，常在住处看报告，想问题。他曾经回到湖南平江，
看到乡亲父老们的辛酸，甚有感触。在西北组的讨论中，他一针见血的指出党得意
忘形了，极左思潮泛滥。又说毛不顾实情、掩饰真相。彭与张闻天相邻，碰上时聊
几句，大家看法一致，话甚投机。张这时在会上仍含而不露。他深有预感，斯大林
的悲剧将在中国重演。于是，他开始琢磨他的发言提纲。刘少奇作为第二把手，也
提倡“成绩讲够，缺点讲透”。事实上，他向来沉着，思想细腻，对党的失误是很
清楚的。朱德也经常发言，针贬公共食堂和大炼钢。然而，大多数与会者却不怎发
言，他们在等待权威的指示。

　　毛则在美庐看书、抽烟、思索。他心神不定，想起在战乱时对他照料无微不至
、现在南昌闲居的贺子珍（加上江青不在），便暗使人把她带来。七月十二日，毛
见贺子珍，只谈了一小时。贺这时已五十多岁，患有抑郁症。毛准备明天再见她。
哪知道，江青第二天就杀到。她得悉此事，大吵大闹。弄得毛只好吃安眠药睡觉。
贺方面，毛唯有派人骗她下山（说毛已经走了）。贺与毛从此也就没有再会了。

　　毛不参加讨论，但耳目甚灵。小组讨论中对他不利的言语，很快便传到他耳边
。七月十日，毛把各小组长找来训话。要大家团结，搞清思想（不要太岁头上动土
）。又说会开到十五或十六日结束。毛曾召多人面谈，偏没有找彭。彭与周小舟聊
起天，方知此事。七月十三日，彭到美庐找毛，毛正好在睡觉，见不到。彭心里有
气，便跑回住处，决定写意见书。

※山雨欲来风满楼　龙颜动怒胡先抖

　　七月十四日晚，庐山雷雨交加。彭挑灯写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差人把信送
到美庐。信的内容主要是陈述他对国家形势的看法。十六日，毛把中央政治局常委
（朱、刘、周恩来）召来，说他已经把彭给他的私人信加了标题（《彭德怀同志意
见书》）和批示，准备印发给众人参考。毛又笑言要评论彭信的性质，要请其他高
层官员上山，并用一周时间让大家继续把意见讲出来（这一招：引虎出山）。傍晚
，意见书发下来，人们看到毛的批示，方感到其中深藏杀气。对彭有反感的人这下
子来劲了。他们往信中找差错，尽量把矛盾个人化，把对立意见升级。但大多数人
仍保持固有的中立，惟少数（如黄克诚）表态支持彭。

　　张闻天经过多日的酝酿，在七月廿一日作了长达三小时的长篇发言。他肯定彭
信的中心内容，并从经济理论对大跃进、公社化、大炼钢提出质疑。又讲到党内的
民主作风，暗示要对抗毛的权威。如此一来，又一头猛虎出动，庐山顿时风起云涌
。

　　七月廿二日，刘、周恩来正急于整理记录，准备结束会议。午夜，毛急召二人
及其他中央常委到美庐，一直谈到清晨三点。（布下龙门阵，以擒猛虎。）七月廿
三日，毛第二次露面，大发龙威。他说人民群众的热情不可压抑，要继续搞群众运
动（法宝之一）。又说党内外夹攻他们，要大家坚定信心（支持他），稳住民心（
确保中共政权），顶住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右派（反对他的人）的压力。接着，
毛又使出另一法宝：路线斗争。他大谈过去的这个那个路线，这人那人站不住脚（
不忠也）。扬言人先犯我，我后犯人。他明言暗语，忽左忽右，吓得满座惊魂不定
。他自认是始作俑者（无后乎？），但有错时应大家一起负责。“有屎拉出来，有
屁放出来，肚子就舒服了。”言罢，全场鸦雀无声。毛随即宣布散会。

　　第二天，张的发言即被整理，作为罪证印发。张心有不甘，想找毛面谈，但被
挡了回来。彭、黄、周小舟等人聚在一起，大发牢骚。彭、黄还认为毛是英明的，
事情总会弄清。谁知，他们的聚会被人密报毛，说有非法组织活动。毛向来疑心重
，于是把心一横，拿彭、张、黄、周四人开刀。

　　接下来的会议，变成了批判检讨会。四人当众检讨。康生、林彪、柯庆施等，
针对四人的性质立场等猛烈发炮，同时火速派人下山找批判材料。毛则在美庐部署
下一着。他先差人去试探彭的虚实，自己则召黄、周小舟等，查问他们之间的历史
关系。但黄寸步不让。接着，廿六日晚，毛首次召彭进宫（中央常委们均在场）。
毛不讲别的，单算旧帐。说毛彭共事三十年，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吵得兴起时
，粗话迭出。会不快而散。

　　七月廿八日，刘主持会议。他先听批判汇报，然后传达毛指示（圣旨）：分三
组继续批判四人。对彭的批判要联系他历史上的错误（新旧账一起算）。四人的行
动要受到警卫监视。

　　第二天，毛第三次露面，宣布立即召开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彭、张、黄、周反
党集团将作为重大路线错误交给全党审判。这样，纠左变成反右，老虎被打成病猫
。七月三十一日，毛在全体会议上讲话。他总结了庐山会议，罗列彭等的罪状（还
是合作不合作等）。他要大家坚决反右，要认识这是一场“阶级斗争”。（才几个
星期，彭等便从无产阶级变成资产阶级，倒也神奇。）八月一日，毛主持中央政治
局会议。主体是给彭定罪。毛还是执着“三分七分”来跟彭算旧帐。龙虎相争，天
昏地暗。七小时后，才拍案定音：彭德怀犯的是“右倾机会主义”。

　　第二天，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开幕，由毛作开场白。与会人数是先前的两倍。从
八月三日到十日，会议分三个小组，分别对四个罪人进行批斗。毛则独在美庐，读
书、看文件、下批示。庐山人民剧院的战火，烧不到他这边。那边厢，火药处处。
一阵怒吼，一会起哄。从彭的名字，到战乱时纠缠不清的私人瓜葛，到反毛的蛛丝
马迹，到里通外国（彭访苏时对赫鲁晓夫说错话），都成为攻击对象。彭等被逼交
代过往的一切错误，和他们“军事俱乐部”的秘密组织。批斗之凶，决不逊色于后
来文革中的红卫兵小将。面对众人的指责、威逼，他们只好投降认罪，写检讨书。
会议接近尾声时，全体聚餐。但彭没有到。之后，毛把他请到美庐吃饭。席间，彭
对毛保证三条：不反革命（不反毛），不自杀（不丢党的脸），自耕自吃（引退）
。到此，猛虎终于向狂龙臣服了。

　　八月十六日，会议结束，并通过《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
决议》（既反党，也是同志，怪哉！）。党的宣传机器随即大做文章，在全国掀起
反右运动。紧接着十七日的中央工作会议中，林彪被任命为军委第一副主席兼国防
部长。一颗明星从此出现在中共的最高权力圈内。另一场长达十多年的龙虎争霸战
也随之而展开了。

※天生一个仙人洞　无限风光在险峰

　　由一九五九到六二年，中国饿死的人数不下二千万，而受害者大部分是儿童。
这从平均死亡年龄便可看出：五七年是17.6岁，六三年则降到9.7岁。然而
，灾害并不就此而止。

　　从庐山的仙人洞，就可以看到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这个险峰。周小舟率先于
那年十二月病死。其余的老右派一一被囚。彭在北京秦城监狱，提审、批斗、学习
，受尽折磨而死。张先坐牢，后被逼改名张普，流放广东肇庆。七五年去无锡，翌
年病死。当时中央指示：就地火化，不追悼，继续保密。其妻刘英送的花圈上也只
能写上：送给老张同志。至于在五九庐山会议中没有遭殃的高官，如何在这无限险
峰中失足，则不在此谈了（读者可参考如严家其的《文革十年史》）。

　　让我们看看这悲剧的循环过程。始作俑者，当然是中共。大跃进政策的失败，
导致高层矛盾分化，最终以路线斗争解决。真理在权威面前低头，高层的少数人被
打下去，千千万万的人民则成了陪葬品。共产主义乌托邦与中国传统的奇妙结合，
引起了一场又一场这样的悲剧。可悲的是，这类悲剧的出现是必然的。

　　如果把毛看成是开国皇帝，则其杀戮功臣的做法并不新鲜。别致的是他能把马
列理论与中国实际相结合，手握共产主义的绝对真理。在绝对真理面前，一切右倾
、资产阶级之流皆足以处死（封建社会中，此为犯上）。乌纱和性命难保，又有谁
敢向绝对真理挑战？

　　换言之，毛是一个暴戾的皇帝，而他的革命历程就是他攀上皇位的过程了？问
题并不那么简单。试看看我们刚读过的龙虎会。毛横蛮无理，却无人敢制之。这是
因为毛已成了革命的代表。反他就是反革命。毛在党内的权力没有制衡，他也就成
了党（国），反他就是反党。这样，毛既是他自己，又是真理，又是党。他是一个
“三位一体”（真命天子）。不论谁（一个人、或是一个集体），拥有这“三位”
也就成了无上权威（不管肥人瘦人，坐上龙椅就是天子）。

　　如此一个三位一体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也不是某一个
人的奋斗可以达到的。中共高层在潜意识中都认为它的存在是必要的。要把全中国
团结起来（依附在党的周围），战胜帝国主义、封建主义、ＸＸ主义，没有一个有
威信的党是不成的。而党里面没有一个有威信的革命领袖是不成的。（可笑的是，
率先提出要树立毛泽东思想、出版《毛泽东选集》的是刘少奇。〖读者可参阅本刊
第三十七期《“二把手”》一文——编者按〗）于是，经过无数“路线斗争”的淘
汰（其中的手段大可在众多古书中找到），真命天子坐上了龙椅，而众将臣服。这
样，君君臣臣的传统中国伦理便披着马列理论的外衣继续在中国社会中显灵。中国
百姓对于这样一个“正统皇帝”也毫不陌生。从中央到地方，存在着无数小的三位
一体。往家庭方面推广，便是父父子子的伦理。父是自己、是真理、是家庭。如此
从政治上、家庭中层层向下扩展，形成重重枷锁束缚着亿万黎民，几千年来并没有
多大改变。

　　要中止这个悲剧大轮回，必须打破神话，放弃绝对真理，将一体还原成三体，
并对每一体的权力作制衡。至于怎样达到，则留给读者思考。

　　《封神演义》中漏录了这样一段笑话：二郎神练功有成，常纵横宇宙。一日路
经凡间，见世人生活艰难。回到天宫，玉皇大帝闻之，曰：把百姓都请来天国享福
，岂不妙哉！遂遣天犬，把他们一一请上天国。不久，财神来报：仓库所剩无几。
玉皇笑道：汝等无知。天国资源，按需而取，万世不竭。遂密令二郎神征粮。未几
，二郎神回报：人间饥荒，征不到粮。玉皇勃然大怒曰：天国乃神界，到处是粮。
何需去征？你擅到人间欺压百姓，公然违犯天理。拉下去斩了！不久，天国竟也闹
饥荒。玉皇饿死了，天国也覆灭了。数千年后，那些不相信天国的人的后裔们谈到
这故事，都说：那是神话，天国是不存在的。然而，没有人能解释那些失踪了的祖
先。他们真的跟神犬去了天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