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看到满屋纸鹤的那晚，我正独自在公司加班。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存好盘，我闭上酸涩的到极点的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放下疲惫的手臂，我依然闭着眼睛，感受着嘈杂白昼里无法体验到的静谧。
　　忽然，觉得有东西在眼前晃过，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赫然看到满屋翩翩的蓝色纸鹤，静静地煽动翅膀，悠悠地飞，一如蝴蝶般美丽，又如鬼魅般幽怨。
　　我呆呆地望着翻飞的纸鹤，脑子里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累以至出现了幻觉。再睁开眼。天！纸鹤还在！甚至，纸鹤周身还多了一圈幽幽的光晕。
　　有鬼？！我头皮酥酥发麻，鸡皮疙瘩席卷全身。真的有鬼？鬼又为什么找我？为什么是我？我呼吸随之短促，想飞奔出门，却发现两脚不争气地在打抖，全身软塌塌地无法动弹。
　　“你不要怕！”一个声音柔柔地传来。
　　我扭转头（我居然还能做扭头的动作），发现客座沙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长发飘飘的女孩，仰头向我展示一脸温柔的笑。
　　女孩长得不是很漂亮，甚至长长飘扬的头发似乎也不是很适合她，但她一脸静静柔柔的笑，和说不出的一种气质，却不知怎的，让我刚才因恐惧而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没地方好去，可我必须折完我的鹤儿。”我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拿着折了一半的纸鹤，而且，我还发现，她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方漂亮的蓝色手帕。她依然微笑地看着我，声音里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讨好，“瞧，下雨了！”我扭头看窗。果然，玻璃窗上正蜿蜒地游动着雨水。
　　“我的鹤儿怕雨。”她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折了一半的纸鹤，“而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再抬头，女孩眼里已有泪光灼灼地闪。我的心也随之没来由地被刺痛了一下。
　　她站起身，我才发现她长得很颀长，漂亮的身材足可与模特媲美。
　　“你心里想得不错，我是个鬼。”她无奈地说，“可我不可怕，我不会无故伤害哪怕一只小蚂蚁！”她又急急地补充，同时伸出一只手，做否定的姿势。她一定怕又吓着我。
　　很奇怪，她话音落地时，我居然冲她笑了一下，似乎是我，怕吓着了她，要赶紧笑一下，以让她宽心。我全身僵硬了的肌肉，居然也由脸部开始，渐渐松动了。
　　女孩也笑了，如释重负地笑了，一脸舒展的笑容，象阳光下一朵盛开的蔷薇花……
　　（为什么是蔷薇，而不是别的什么花？我奇怪自己的想法）
　　　　　　　　　　　　　　　　　
　　（二）
　　　　　　　　　　　　　　　　　
　　我陪着女孩深夜在办公室折纸鹤，已是第五晚了。纸鹤在并不宽敞的屋里，已显得有些拥挤了。
　　并不是每晚都有白天余下的事可干，亮一屋的灯，是为女孩能有栖身之处，不再象前两晚一样，在荒凉的郊外孤苦地折这么美丽的纸鹤。希望她能在温暖的屋里，专心完成她的一千只纸鹤，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折这么多的纸鹤。而同时，我其实也是不愿一个人在家。
　　和晓月的冷战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同样是要面子要强的两个人，常常为一些小事起无端的争执。不肯轻易认输，不是为什么原则性的问题，而是骄傲的心总期待另一颗同是骄傲的心首先低头。其实在以往，都是我首先打破僵局，不为别的，只为不忍看到她圆睁双眼，气鼓鼓地似乎泪马上要冲破眼框的那种可爱又可气的样子。毕竟，我是爱她的，也知道，她很爱我。而且，心底里，我也喜欢看她见我认错后“噗哧”一笑，娇羞地低头扭一下身子，然后很满足地挽起我的手，将头靠在我肩上，额头在我脖子里腻两下的样子。唉！我总是在心里叹自己的窝囊，怎就敌不过她的温柔呢？
　　只是，这一次，我为什么不愿哄她了呢？……
　　又走神了！居然连上网都会走神！恋爱真是弄人！索性抬起头，看美丽的纸鹤轻盈地飞。
　　“象不象蓝色的星星？”
　　星星？纸鹤和星星？常人实在难以将这两样联系在一起。
　　再看女孩，她已经又低头认真地折叠开了。“我怕来不及。”她总这么解释，跟着的就是歉然地一笑。这时，我也总还她一个自己也不知是怎样表情的笑。
　　我们总是很少说话，间或有的，也是她这么一句半句不期待回答的问话。不干活也不上网冲浪的时候，我也会看她折纸鹤。
　　说实话，女孩的手让我感觉笨笨的，纸鹤叠得并不精致，细看之下丑丑的，甚至有些让人不忍多看。但一旦放飞，翩翩翻动之下，却另有一种动态的美。
　　如果是诗云，一定可以折出比这强十倍的纸鹤来！
　　诗云！？我怎么会想到她？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是，是无缘无故地想起吗？我终于第一次正视这个名字。
　　是的，诗云，自从办公室多了个诗云，那个温顺美丽心灵手巧一如她的名字的女孩，自从有了她有意无意的关注，我与晓月的争执似乎多了一点，也厉害了一点。我总是忍不住拿诗云的柔顺和晓月的倔强比，比来比去的，就比到了超长冷战的这一步。
　　也不是不想晓月，好几次拨完了她的手机号，未及接通，又赶紧摁掉了。也不是不知道晓月想我，那几次手机明明显示的是她的号，才响了一下就断掉了。可是，好象就是还未下最后的决心回过头再象过去那样去哄她。
　　我是不是在纵容自己，给自己多一点的时间呢？……
　　“九百九十九只了！”女孩报告道。
　　“是吗？那恭喜你了！”
　　理应很高兴，可她的脸上分明写着深深的担忧和迟疑，心神不宁地看着手上最后一张蓝色的折纸发呆。
　　“我明天再折吧！？”
　　“……好吧！”
　　她愁容满面地挤出一丝笑，站起身，如往常一样说：“我走了！谢谢你！再见！”又如往常一样，女孩走到窗前，身影随之慢慢变淡，直至完全看不见。满屋的纸鹤也随着她渐渐淡去。
　　她走了。
　　　　　　　　　　　　　　　　　
　　（三）
　　　　　　　　　　　　　　　　　
　　已经过八点了，折纸鹤的女孩还没有来。以往，她总是在七点四十五分（她第一次来的时间）就到了，从来没有误差。她是不是不会来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呢？我不免有些担心。
　　八点过十分了！是不是该出去找找她？我刚起身，忽然想起她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又上哪里去找她呢？
　　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复坐下。正犹豫着该不该走，忽听一声“嗨”，女孩站在了我面前，屋里也旋即飞满了蓝幽幽的纸鹤。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怎么会呢？我还没折完呢！”但她的样子却不象很急着完工，倒象有着满腹的心事。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问我的情况呢？为什么你那么放心地收留我呢？你不担心我害你吗？”忽然，她立在了我的面前，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嘴角有一丝顽皮的笑，一改刚才担忧的样子，也是第一次显出温柔之外的另一面。
　　是啊！为什么？女孩一连串的为什么令我有些意外和措手不及，因为我的确从没有想过这些。我很错鄂地看着她，表情一定很滑稽，使得她不禁“噗哧”笑了出来。“告诉你吧——”她拖长声音，“我是自杀而死的！”举起缠着蓝色手帕的左手向我晃动着，她依旧笑嘻嘻，“我是为情而死的呀！”
　　我头皮忽然“嗖”地一麻，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其实是一个从“地底下”上来的鬼，这个很多时候一直被我忽略的事实顿时令我感到脚底有丝丝凉意冒上来。
　　“你怕了吗？”一定是我的脸色很难看，她赶紧收起一脸调皮的坏笑，“我不是要吓你，因为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也因为我明天将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很想和你说说话。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我怎可能去害你，又怎愿意你怕我呢？”
　　“哪里哪里！我哪里会怕你呢！”虽然心有余悸，我还是赶紧安慰她。毕竟，作为一个鬼，她的确和以前在恐怖片里看到的大不一样。如果不说穿，站在你的面前，你一定会把她当成普通的都市女孩。而且，也正是因为对她有好感，我才不知不觉和她处了这么长时间。
　　“谢谢你！”她很由衷，但愁云同时又掩上了她的脸，“知道吗？明天是我的周年祭，也是我最后一天以现在的样子存在，因为过了明天，我就要去喝孟婆汤，就要忘了今生的一切，重新去投胎，重过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她惨然一笑，“我们鬼们，周年的最后九天，可以还魂，到阳间完成最后的心愿。我的心愿就是，为天阳折一千只纸鹤，以求来世和他有夫妻缘。天阳，是我生前的男朋友。”她的右手轻轻握住了缠着蓝色手帕的左手腕，“可是，如果要我的心愿实现，一定要天阳没有忘记我，也一定要他记得我给他的遗言，在我的祭日给我上香，送我一束粉红的蔷薇。不然的话，我将永不得再超生投胎为人。”
　　“知道吗？我是为他割腕的……”一颗泪，滴落在了那方，美丽的蓝色手帕上……
　　　　　　　　　　　　　　　　　
　　（四）
　　　　　　　　　　　　　　　　　
　　“和天阳恋爱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爱会那么苦那么累。
　　“我原本是个很单纯很任性的女孩，我的单纯和任性，是那种有点过的单纯和任性。你知道，任何一种东西，一旦过了，再怎样，也会是一种缺点。可就是这两个缺点吸引了天阳，使他没有过多的犹豫，就把我从处了两年的男朋友身边拉到了他的怀里。也因为这两个缺点，他对我倍加呵护和宠爱。我象一个被惯怀了的孩子一样，在他身边幸福地任性着。他的宽容和细心呵护，我并非没有察觉和珍惜，相反，我是那么在乎和他的关系，也是那么希望能和他有最终的归宿。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有多开心多融洽！我们就象两个齿轮，他凸的地方我凹下去，他凹下去的地方，我一定是凸出来的。
　　“我真的很爱他，虽然那时我不知道怎样是爱他的最好方式。知道吗？这一头长发，就是为天阳而留的，因为他喜欢女孩有柔亮的长发。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很适合留长发，但为了天阳，我留长了它。他最爱的是蓝色，所以我为他折的，也是蓝色的纸鹤。
　　“我以为爱情很简单，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可以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意料之外的事会有那么多。
　　“首先是他的父母竭力反对我们，理由是我们的年龄倒挂（我比他大两岁），还有就是我的不成熟。我想你从来没有尝过那种未及见面，就莫名其妙被人拒绝的感觉，真的是很难过很难过，让我万分地委屈。后来，我们又因他考上了南京的研究生，而我在他上学的同时，到了上海，寻另一番天地的原因分居两个城市，见面也成了奢侈。
　　“可是，那些困难其实说到底都是外部的原因，充其量，是起到了阻挠的作用，而最最致命的，其实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一直不能明白也不能原谅的，就是他食言的毛病。他答应了的事情却每每不去实现，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食言。虽然大多是一些小事，可日积月累的，却不能不叫人觉得累。也许旁人不容易理解当事者的痛苦，可是试想一下，连看电影这样的小事，如果不是已经站在电影院门口，不是已经在掏钱买票，我都不敢确定我们是否能在一起看场他答应过陪我看的电影，你就能想知平时，我是如何必须时时劳心地去揣测他的真实想法的。
　　“可是很矛盾的是，到后来，我虽然不再相信他没有实现的承诺，我却很相信他对我的爱，坚信他不会背叛我。可是他的言而无信有时侯又是那么的伤人。永远没法忘记的最伤我的那次，是我到原来的单位开离职证明的事。
　　“我原来的国营单位，对象我这样不听从领导的挽留，硬是辞职的人，是相当严厉的，档案都不肯让你提走，更何况要开什么离职证明。而我的新单位要求有这样的证明，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又是不言而喻的。内心里，我很担心开不来证明，害怕原领导会拒绝我，所以我非常希望他能陪我，至少到领导门口，以壮我的胆。
　　“可是，临去的前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经回到了南京。我以为他是开玩笑，还一再叫他别闹了，可最终我终于明白，他没有开玩笑。当时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真的是不敢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我最爱的人，在我这么需要他的时候，居然远远的离我而去，我好伤心好难过。而最伤心的是，当我后来在电话里告诉他我见原领导时所遇到的为难，希望他能安慰我时，他却在电话那头狠狠地责怪我，怪我不会办事。和他顶了几句，他责备得更凶了。一刹那，万般委屈冲上心头，我的眼泪夺框而出，摔下电话我号啕大哭。
　　“虽然后来他百般地哄我，使我和他重修旧好，但这道伤痕却很深地留在了我心里看不见的地方，以至每每想起，都会令我伤心落泪。
　　“有了这件事，再加上独自在外遇到艰辛时，往往得不到他及时的安慰和帮助，有时侯反而得来一些怪责，我慢慢对这份感情失去了信心。可是，上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要一个完美的结果啊。为了这份感情，到最后，我几乎有点神经质，独自一人时，会没来由地突然失声恸哭。而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和体会到我的痛苦，直到当他发现，另外一个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想我并没有真的爱过那个乘虚而入的人，也许我只是在很痛苦的时候象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却以为抓到的是参天的大树。那时工作中正遇到不顺心事的我，最需要的是有个疼我的人在身边安慰我，听我发发牢骚。而这最基本的，我都没法从天阳身上得到。于是我找了个替身，以为痛苦可以结束，却发现我根本就是无法忘记天阳，也无法停止对他的内疚。而我的内疚又使我犯了更大的错。我没有告诉天阳我决定离开他，直到他自己发现。
　　“我没有想到天阳受到的伤害会是那么重，也根本没有想到过对天阳的伤害，会让他，一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孩，在我面前难过得一再痛哭。面对如此痛苦的天阳，我好难过好内疚好自责，宁愿背叛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宁愿伤心欲绝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宁愿用生命去挽回这一切。也是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爱他。而天阳，他根本无法理智地对待整件事，一会儿他痴痴地拉住我要我回到他身边，一会儿他又泪流满面，用我无法预料的恶毒的话痛斥我的背叛和种种不是，使我羞愧难过得恨不得立刻死掉。
　　“这样的反复持续了差不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们象疯子一样地互相折磨，他荒废了学业而我也丢掉了工作。这三个月里，我在他的责怪声里丢失掉了所有的自信和自尊，只是不断地求他让我回到他身边，以为只有他重新接受了我，我才能做一个正常的人，才能继续在世上活下去。而他，象钟摆一样地反反复复，直到终于恢复的一天。那天，他最终决定离开我，以了断这段不堪的情感负累。而从此，他也真的不再来上海看我。
　　“天阳虽然不再整天阳光灿烂地笑，但至少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轨道。可是，我却已经不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我了，而是象一个被掏空了尊严和自信的人，没有了灵魂。我依然哀哀地求他，苦苦地缠着他，直到他终于厌烦我到再也不接我的电话，绝决到我到了南京也不出来见我的地步。我终于绝望了，在三月三日那天，我割腕了。那天，离我的生日，那开满蔷薇的四月，只有一个多月了。而原本，我们是相约要去踏青的……”
　　　　　　　　　　　　　　　　　
　　（五）
　　　　　　　　　　　　　　　　　
　　又快到七点四十五分，我又和往常一样坐在了办公室，不同的是，我的身边，多了晓月。
　　“我到死，才弄明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要求来要求去，恨不得把他改造成最完美的人，可却忘了，什么缺点也没有的人，才是不完美的。而当最爱的人真的离开你的时候才醒悟这些的话，又往往太晚了。其实，最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呀。唉！”
　　这是女孩最后消失前说的一段话，对我的触动象伏天的一盆凉水，使我在当晚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晓月的电话，同时也把女孩的故事讲给了晓月听。听完故事，晓月哭了，在我怀里她颤颤地哭，为女孩凄惨的身世，也为自己多日的委屈。我无言愧疚地轻抚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伤心。
　　我和晓月没有焦急地等女孩的到来，我们焦急等待的，是那一千只纸鹤。女孩说过，如果她的心愿实现了，她的纸鹤会在此时再次出现，如果她的心愿落空了，她的纸鹤，包括她的人，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时间越接近七点四十五分，晓月就越紧张，两手也无意识地握在了一起，作祈祷状。我也心绪不安地拨弄着桌上的文具。
　　“叮咚叮咚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再看，原来是闹铃响了。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同时抬头，瞪大眼睛，四处寻找纸鹤！可是，翩然翻飞的纸鹤，它们没有出现……
　　七点五十分了！
　　七点五十五分了！
　　八点零五分了！……
　　九点，我垂头丧气地牵着依然不肯走的晓月出了办公楼。天空中，又和女孩第一次来时一样，下起了漫天的雨。
　　折纸鹤的女孩，她的魂魄该已经散了吧？她的一千只美丽的五彩纸鹤，此刻是不是也随她灰飞烟灭了呢？魂魄散后，真的就什么也不会留下了吗？
　　我看看身边脸上挂着莹莹泪珠的晓月，忽然眼框一热，伸手揽她入怀。
　　谁说女孩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