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在北京。
　　那时我对这个城市怀着无比的眷恋和莫名的好感。我曾在三个月内在我所住的城市和北京之间往返7次，总距离超过2万公里，虽然最后我的爱情还是无疾而终，但是我记住了她在腊月雪天里染泪的脸和我在阜成门外雪地狂奔的三个钟头，从此我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城市，尽管我喜欢它。
　　后来我上了网，我给自己起名叫“北京过客”，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再为北京掉一滴眼泪，过客，始终是过客，没有人会在那个地方望眼欲穿地等你。
　　我常去的聊天室总是人满为患，于是我就常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看无数痴男怨女青蛙恐龙演绎他们惊心动魄的网恋故事。
　　我是不相信网恋的。一个人若连现实中的感情都失去信心，又怎会在虚无世界里寻找真爱？
　　
　　这天是星期天，周末的聊天室总是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我一如既往地挂了名字上去然后趴窗。
　　忽然分屏的地方有人跟我 打招呼。我一看，不是熟悉的ID，我来这已久，但除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没人会和总不说话的我打招呼。我再看了一次，确定是陌生的ID：魔女
　　一般来说，起这种名字的要不是刚上网的菜鸟，就的确是功力深厚的网上老妖。
　　我宁愿相信是前者，于是我回话：你好
　　她：你的名字很酷啊，北京过客。
　　我：过客匆匆，过眼云烟。
　　她：呵呵，你喜欢王菲的歌啊，歌名记得那么熟。
　　我：王菲何者？
　　她：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正准备告诉她我对姐弟恋的新闻不感兴趣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哥们叫我立刻下线说有长途挂过来，于是我匆匆打了句：再见。
　　她：哎，你去干什么啊？
　　我没回答，直接切断了连接。
　　
　　第二天我打开信箱，发现有三封信邮件，两封是垃圾，第三封竟然是她写来的。
　　很简短：
　　北京过客，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魔女
　　
　　我进了聊天室，她也在，她说：昨天你怎么那么急就下了？
　　我：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换了名字来玩我？
　　她：你怎么这样说，我的确是昨天才认识你的呀。
　　我：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邮箱？
　　她：看了你的资料，上面有啊。
　　我想我一定是上网上太久了，竟然忘记这是注册聊天室。
　　她：还有你的简介：过客如烟，谁执我手？
　　我：……
　　她：怎么了？
　　我：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别人擦肩而过，你也许对他一无所知，不过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你的朋友或者是知己。
　　我：但是对于我来说，每个人都是过客，都只是过客，包括我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茫茫城市中的过客。
　　她：你好象受过什么伤害。
　　我：我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在某个地方等你这种笑话罢了。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就算有，恐怕你也没有办法抓住，这就是现代爱情的悲哀，抓不住得不到，永远只是彼此心中的过客。
　　所以我不轻易去爱，所以我其实是个容易受伤的男人。
　　
　　公司年度总结会议下星期要开，我们部的总结报告由我来写。工作是件很可爱的东西，它可以把你身体里多余的想法蒸发掉，全神贯注地专注于某件事，这未尝不是好事。就象现在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个叫魔女的女人给我带来的种种想法。
　　她给我写了第二封信：
　　北京过客，你其实是个渴望去爱又害怕被伤害的人，也许是以前的爱情带给你太大的伤痛，也许是你周围的环境令你止步不前，但是无论如何，请相信爱情。
　　魔女
　　
　　我开始揣测这个女人的心态，她为何执着不放地给我写信？我们不过在网络上相逢两次，网海茫茫，谁都有可能成为一只断线的风筝，偶尔相交又四散飞去。
　　
　　再次见到她，是将近一个月后。时近春节，我要出差跑一趟北京。这个我曾经熟悉的城市，如今到处散发着陌生的气息，路边树枝上的积雪使我想起那年的冬天，我的初恋爱人的红色衣裳在雪中绽放。
　　我办完事，买好了机票，还有半天空余，于是我找了间网吧，点击进入聊天室，没想到她也在。
　　她：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
　　我：咳，过年嘛，还能有什么忙？
　　她：哦，对了，要给你拜个早年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你。
　　我：假期有打算出去玩吗？
　　她：有的，我打算去xx市
　　她打出了我所在的市的名字。
　　我：真巧，我就是那个市的。
　　她：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可以找你玩了。
　　我：可我现在不在本市。
　　她：那你在哪？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打了出来：北京。
　　她：其实我早猜出来了，你这会应该在北京。
　　她：你知道我是哪里的吗？
　　她：我就是北京的！
　　原来她是北京的，难怪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我有一点惊奇，但很快就接受了，网络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是说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嘛？
　　我：哦，幸会。
　　她：你在哪？我去找你吧。
　　我：不必了，我马上就走了，晚上的飞机。
　　她：几点的？还有五个多小时呢，我去找你。
　　我抬腕看了看表，打下：百盛。
　　她：哦，我马上到。
　　我告诉了她手机号码。
　　
　　大约30分钟后，手机响了。片刻之后，我和一个身着褐色大衣长发及肩的美丽女子四目相对地站在人潮熙攘地百盛商场里。
　　她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魔女。”
　　我笑：“我还以为你真的打扮得奇奇怪怪呢。”
　　她：“这的人真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我们在附近找了间咖啡屋。不可否认，魔女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只是我隐隐有点不安，她似乎对我的许多情况了如指掌，但我确信我以前没见过她。我也曾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感兴趣？”
　　她说：“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不能让你破坏了咱伟大首都的印象啊。”
　　
　　她陪着我坐机场大巴到了机场，再仔细地把我送上飞机。进安检口的一刹那，我回过头去，看见她笑意盈盈地站在大厅中挥着手，一股暖流在寒冬的北京向我袭来，我想起了这个城市过往种种的温暖，因为她的笑意盎然。
　　然后我忽然想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从北京回来后，我对魔女的印象一下子深刻起来，偶尔在室里见到会热络地打招呼说话什么的，我越发觉得她是个相识已久的人，这种感觉令我不安，但是我无法抗拒和她聊天时的感觉，一切象在做梦。过完春节她就来了，很巧，她来的那天刚好是2月14日情人节。
　　我既无情人也无朋友，罢，带束玫瑰去赴约吧。
　　当我在那家西餐厅把玫瑰递给她时，她白皙的脸上泛起了潮红，我开玩笑地说：“你不会是有男朋友吧，不好意思收我的花？”
　　她假装恼怒地瞪着我，说：“有男朋友还挑这会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顺势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她的手冰凉而美丽，五指修长。
　　忽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我们坐在餐桌的对面，握着手，一言不发。
　　周围都是过情人节的情侣，热闹而喧烈，我们是安静的，直到服务生送上餐点她才慌张地把手抽回。服务生一副见多不怪的样子，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直到那个穿制服的女孩子走掉才抬头看我。我看着她羞赧的样子，心中一动，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道我爱上她了？
　　
　　这顿饭吃得冗长而浪漫，我不断向她介绍本市的名胜风景，热情程度连自己都敢到吃惊，我甚至说，不如我陪你去XX地方吧。她也一改在北京时的滔滔不绝，低眉浅笑地听我说话。我发誓我没有半点企图，只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聪慧，迷人，善解人意，你还能做点什么？我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爱上她，因为，她也是北京的。
　　太遥远的东西总是抓不住，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又或者只是情人节的一顿暧昧不明的饭？
　　吃过饭我们在街上晃荡着，到处都是相拥而过的情侣，她捧着我送的花，于是我想，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一对幸福的情侣呢，想到这我不由笑了起来，她侧过头问：“你傻笑什么呀。”
　　我说：“没什么，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们买了一场三流爱情片的票，竟然都差点人满为患，联想到刚才的西餐厅，由此可见情人节的实质是为商家增加商业利润，爱情本身是什么样子的恐怕真没几个人想得起来，就象这部惨兮兮的爱情片，渲染了半天哭笑不得的情节，如果不是身边有她，倒贴钱我也未必来看。她却好象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装模作样地为电影情节哀叹几声。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对我来说，研究这个女人比研究屏幕上不知所云的东西有趣得多。
　　她忽然攥住我的手，这时我才发现电影进行到一个骗掉大众眼泪的煽情场面，周围传来不少擤鼻涕的声音。她回过头看我，黑暗中我竟然也发现她的脸上挂着几滴泪痕，心中涌起一阵怜惜，忍不住伸手帮她拭去泪痕，她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这样我两只都都被她握住了，我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我吻了她。
　　很轻柔，很小心，我们的唇舌在彼此口中相缠，忽然电影厅里大放光芒，原来是END了，我看见周围有不少和我们一样狼狈站起来的人，不由哑然失笑。
　　她比吃饭时更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只是，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们象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牵着手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她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很……很温暖，竟然有了一种要呵护她一生的愿望。她的柔软的，小小的手，插在我大衣袋里，攥着我粗厚的大手。我忽然觉得我们相濡以沫。
　　我把她带回了家里，我没有问她，但我能从她坚定的步子中感觉到她的默许和顺从。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正默默地看着我，我拧她的鼻子：“怎么，今天打算去哪玩？一大早就打定主意要我陪游啊？”
　　她摇头，再摇头，我奇怪了：“怎么了？”
　　“其实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旅游。”她的眼神有些哀怨。
　　“那你来为了什么？工作？看朋友？”
　　“为了见你。”
　　我笑了，这个理由我信还是不信？无论真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一个美女告诉你她千里迢迢为了来看你总是令人愉悦的。
　　“好啊，那就多看几眼，回去就没得看了。”我打趣她。
　　她生气地把一个枕头向我砸过来，我一把挥开，抓住她就吻了下去，她却一把推开我，说：“你爱我吗？”
　　我被这个忽突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我爱她吗？
　　我不知道。
　　她却又笑了起来，自顾自地说：“我开玩笑的，其实，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又怎么会真的爱我。”
　　我抓起她的手，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说：“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过得很愉快，我陪着她游遍了附近所有的好玩的地方，只是我发现她总是心不在焉，每次我讲解这些风景名胜的来由时她总是默默地盯着我，似乎对我说话的声音表情感兴趣程度更甚于我说的内容。
　　
　　到了她离开的那天，我带她到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去吃饭，她穿了一条深色长裙，一件民族特色颇浓的毛衣，头发用一条长纱巾包起来挽成一个髻，薄施脂粉，风情万种，妖娆动人。我欣赏地看着她，她吸引了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这种女子，带出去是怎样的一种荣耀？
　　席间她一改以往的羞涩，喝了很多酒，我开了两瓶红酒，都被她眨都不眨地喝光了，女人的酒量真是惊人，我这么想着，去扶她的杯子：“你想把红酒当啤酒喝呀。”她有些醉意了，眼光迷离地看着我说：“你别管我，最后一天了，我想怎么样不行啊！”
　　我说：“好好，那你喝，尽管撒开了喝。我再叫一瓶。”
　　她忽然又抓住我的手，说：“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摸着她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还是真爱上我了？”
　　她狠狠地把我的手挥开，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
　　开始时还是嘤嘤声，后来越哭越大声，简直有号啕大哭的意思，我手足无措，只好拼命对着闻声而来的服务生和满脸好奇的周围顾客说：“她喝醉了她喝醉了。”
　　直到所有的人都不再把目光投向我们，她才止住了哭声，慢慢抬起头，我看着她梨花带泪的面容，心中极其不忍，可是我又能如何，我能给她什么承诺？我告诉自己，她是那个离我2989公里的北京城里的人，如果我抓不住她，又何必让大家都伤心？长痛不如短痛。
　　她去洗手间补妆，我要了一包三五，抽出一支，狠狠抽了起来。
　　烟能麻痹我的思想吗？
　　
　　我把她送到了机场，在安检口前，她对我说：“这些天麻烦你了，谢谢。”
　　我说：“客气什么啊。”
　　她说：“不，还是要谢谢的。”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客套得令人觉得恐怖。
　　她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送给你的，我走了以后再拆。”
　　她说：“我走了，再见。”
　　我目送她随着人流进了安检口，忽然想起这种情景一个多月前也曾有过，不过是角色转换了而已。是什么样的缘分，把我们在短短一个月里牵系在一起？又是什么样的缘分，让我们不得不天各一方？
　　
　　我猜她会回头的，果然在进安检口的一刹那，她回头看我，远远地，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眼神中的无奈和辛酸，那一刻，我差点忍不住大叫一声：“别走了！留下来吧！”
　　我最终没有说。她最终飞翔在我头顶三万尺的高空。
　　
　　我把盒子拆开，是一块帝凡陀表，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的刺眼？
　　
　　她一走杳无音讯，甚至在聊天室里也见不到她。偶尔我经过我们一起吃过饭的西餐厅，会想起她坐在窗口座位上羞涩的笑容，看到大街上熙攘的情侣，会想起她紧握着我的冰凉的手，午夜梦回的时候，会想起她柔软馥郁的体香。可是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有些事一去不返。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她的E-MAIL——
　　
　　杨楚：
　　我想我该告诉你全部的事实了。
　　我是杨晓寒的表妹，你见过她全家的人，惟独没有见过我，那是因为我去了加拿大读书，直到最近才回来。
　　我看了所有你写给杨晓寒的情书，因为她把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丢在杂物室里，我是在整理杂物室做书房时看到的。
　　你对她的每一分好，我都能体会，你们7年的情谊，轻易就被她击碎了，只因为相隔太远。她没有错，并且她现在很幸福，但是我认为她放弃了你是一种遗憾，我从她的朋友口中得知你仍然单身，并且知道了你上网的ID及常去的聊天室。我想赌一把，在外面飘泊的日子太久了，我需要一份真正的感情，你的专情，你的真挚，你的深情，深深打动了我。
　　可是我输了，并且输得一塌糊涂。我去XX市的确是为了找你，当时我赌着你在国际机场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认为你是喜欢我的，甚至是爱我的。所以我不远千里地去了，去找你。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表示，甚至你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敢说，我悲伤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在酒店号啕大哭，当时我只是想，你对杨晓寒的千般好为何就不肯分一点给我？
　　当时我在网上第一次看到你的ID，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让你脱去过客的名字，要让你知道，北京，有着最爱你和你最爱的人，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你把自己的感情埋得太深，深得连自己都忘记了还可以去爱人，还可以去被人爱。
　　在X市机场时我想好了，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留下来，什么北京加拿大的，对我来说都比不过一个真正的你。可是你仍然没有说，甚至在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的眼神，都不肯多停留一会。
　　魔女是有法力的，我不是魔女，我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抓不住。
　　我输了，所以我走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渥太华了，只是你永远不知道，我在你头上三万尺高空飞过时的感受。
　　我爱你。
　　
　　
　　沈默
　　
　　我叫杨楚，我初恋爱人叫杨晓寒，我知道她有个表妹在国外叫沈默。
　　但是我不知道生活会给我开一个那么大的玩笑。
　　
　　在三五缭绕的烟雾中，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永远不会成为你生命中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