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房间出来，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扶着栏杆的右手由于摩擦感到火撩般的痛。我飞快地从楼梯向下走，墙壁上潮湿的痕迹、足球和鞋的印子，就都到我后面去了。我这样走着，沿着楼梯回旋而下，五个三百六十度之后，我就到了一楼。外面的阳光果然灿烂，刺眼灼人。但是我并不顾及这些。从一楼再下几阶，才是标准的“路”——丘陵地区就这点麻烦。那时路上无比清静，几乎看不到人，只有知了在不停歇地叫。阳光照耀着的地面，发出一片惨白，教人难以睁眼，很是好看。我从一楼的楼梯下来，拐弯，再拐弯，走过忽高忽低的丘陵地区的道路，穿过树阴下的短暂凉爽，进到Ｓ馆里面。Ｓ馆里空无一人，门口的镜子依旧反射这外面强烈的光。而里面的阴冷暗淡，与那时的季节毫不协调。
　　这都是二零零一年的事情。
　　二零零一年七八两个月，我独自一个在Ｓ馆里看书。我会在下午一点多钟从宿舍里面走出来，毫不在乎头顶上的烈日，然后一直很轻松地走到Ｓ馆。那时有些人认为我疯掉了，早晚会在阳光下脱水而死；还有人认为我在哗众取宠，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但是我后来并没有疯掉，而且没有被太阳晒成肉干，我在这个学校里又活了一年多，至今还活着，所以这些人对我很失望；另一方面，当时根本就没几个人能看得到我，所以我不赞成所谓取宠的说法，而且我整个七八两月天天如此，不存在坚持不了的情况，所以那部分人对我也很失望。后来我终于发现，我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很失望的人。这种自责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都不停地再让人失望——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人，甚至包括那些是人、和不是人的东西。这样的事例实在太多，几乎天天都有。
　　其实那个时候，下午一点多，我走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心中充满期待。我期望快点下雨，期望路上能有点风。我走过白色的滚烫的高高低低的小路之后，会出现一些树在我的两旁，这些树十分高大，几乎遮住所有的阳光，我那时想，如果树叶再密一点，可能会使走在树下的人，误以为天已经黑了。所以那段路程我就不期待下雨，而仅仅期待有风。但是一直都没有风。我觉得在我走在林荫道的时候，阳光可能很失望，因为它几乎对我无能为力。而在林荫道上，也有一些对我失望的事物，比如树上的虫子。它们往往喜欢不做声地掉下来，掉进人的脖子里，引起一阵惊恐的尖叫。然而我却从来从来没这样过。虫子们或者掉在我的前面，或者是后面，唯独掉不到我脖子里。我是这么解释的：我那时内心彷徨，不知所措，所以走路很快，而虫子们在我头顶上向下掉的时候，我就走到它前面去；若是它们懂得数学，便会计算自己从上面掉下来的时间，然后乘以我走路的速度，得到一个距离，然后在我前面那么多距离开始跳，可能就会有所收获。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有用，我经常突然停下来，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这样，毕竟在酷暑中午烈日之下，能碰到一个人是很罕见的——于是就物以稀为贵了。所以虫子们就会在我前面掉下来。今天看来，我的确是让虫子们失望了。不过我无能为力，因为虫子们很多，而我只有一个，我不能都满足它们，否则我将变得和他们一样，满身都是浅黄色的毒刺。
　　我考虑我是不是要满身都是浅黄色毒刺的时候，就常常陷入矛盾中。因为这件事情有利有弊，一方面，以后没有敢说我要疯掉，或者诽谤我要变成人肉干，因为我可以用刺蜇他们；但是另一方面，假使我真的满身都是毒刺，我就不太方便睡觉，我很担心这些刺会蜇到自己。要是在人多的时候，我可以组织一场辩论赛，讨论满身毒刺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不行，因为找不到优秀的评委，判不出输赢来。人在受到情感矛盾的折磨时，常常需要找一个发泄的方式。对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虫子们都踩死，因为它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让人失望的人。虫子们都很软，一脚踩下去，便冒出一泡黄水，变成扁扁的一张。但是我始终没有踩，因为我觉得虫子们并没有错。那时候是下午一点多种，除了往我身上掉，就找不到别的人啦！所以我就放他们一马，但是要在人很多的时候，它们还想往我脖子里掉，我就会把它们都踩得冒泡泡。
　　于是我就找不到其他的发泄方式了，因为除了虫子，再也没有别的活的东西来看我表演。于是我又扩展了我的结论：我不但容易让他人失望，还容易让自己失望。
　　我在路上走着，全身沉浸在悲观的情绪之中。那时候四下无人，空旷寂寥，这便使得我更加沮丧。如果有出现，我想我应该向他打个招呼，并且向此人诉说我的苦楚，最难得的是，当时不会有人偷听，也没有人看见，所以我可以任意发泄我的情绪，比如抱着此人大哭一场。遗憾的是几十天里面，始终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我也只能一直走到Ｓ管里面，路上没任何事情可做。

　　除了思考我是否让人失望，是否应该全身粘满毒刺之外，我每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我需要爬上Ｓ管的三楼，打开其中某一个房间的门，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看书。开门是一件很谨慎的事情。外面铁门不是很容易打开的，钥匙要转上好几圈，然后才有可能开里面的门，又要转上好几圈。我每天晚上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很不厌其烦地把钥匙转上若干圈，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转回来。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间屋子对我是多么重要。如果有一天我一不小心忘了锁门，可能会遭到灭顶之灾。
　　如果有一天这间办公室丢了东西，而我又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罪犯，我想，我应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１．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或者２．办公室的门从来就不能关好；或者３．丢失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从来不存在。但是无论我想证明哪一点，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但这里发生意外，我必然遭受灭顶之灾。而我那个夏天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提出的人性假设是悲观的，所以我估计，应该会有人利用我不能证明以上三点这个机会，诬陷我偷了东西。而从逻辑上来说，我没有犯罪，但又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我就有理由去犯罪，不然就亏大了！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我居然最终没有去犯罪，今天想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我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上窗帘，开风扇（现代科技就是好，林荫路上没有风，而房间里却能有）。然后要拖地，擦桌子，保持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然后我就看自己的书，听窗外知了的叫声，听愤青的歌声，听风扇的旋转的声音，听偶尔有车开过的低沉的声音。

　　其实看书有时候会很无聊，但是对我来说这没关系。我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办法之一是这样的。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颇为得意。曾经多少次，我是站在这张椅子的对面，而坐在椅子上的人颇为得意。当然，在那个炎热的下午，情况有所不同。当时的情况这样，我坐在椅子上，态度很深沉，很严肃。如果有根烟就更好了，烟雾缭绕当中，可以充分体现当时的氛围。但是我不会抽烟，只好作罢。我坐在那边，表情严肃，我的前面是一大群不良教师。当然，他们神情紧张，不敢有调皮捣蛋的动作。
　　于是我把第一个叫过来，站到我的面前。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小女人，我便对她说：根据其他老师向我的汇报，你现在和外系的男老师谈恋爱，而且还常常手拉手在校园里面到处转，是不是这样的？记得我刚到学校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教师嘛，精力要放在教学上，不要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谈恋爱嘛，以后有的是时间嘛。而且，为什么要和学校里的男老师谈呢？完全可以出去谈嘛！我的意思是，不是说谈就不好，不谈就好，主要是怎么谈，和谁谈的问题。你和那个小男老师谈，要我们这些学生怎么办呢？你谈，女学生就不能谈，女学生不能谈，势必影响她们的心理健康，不利于她们正常的成长。也就不利于我们学校的建设和发展！所以，要以大局为重。
　　小女教师局促不安，面露悔恨之色，并且当即表示，与外系的男老师断绝来往，见一次面，就主动向组织缴纳罚款五十元整。
　　然后，我就把第二个叫过来。这是一个又瘦又矮的老头子。我首先让他坐我对面，老头显得受宠若惊。我便开始教化他：老张啊，都跟你说了好多次，考试的时候少抓一点人，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的！我们是一个发展中学校，所以不能和那些牛叉学校比，所以学生们也很不容易的嘛，本来就都是跟垃圾差不多，好不容易混进来，你还总是让他们不及格，很打击人嘛。我们的原则是，你这样做，让我就为难了，你说我考试的时候，是让他们抄呢，还是不让他们抄。现在的作弊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很大程度是你的问题嘛。所以说，以后给他们点分数，调动一下学习积极性。
　　老头子连忙点头，说是提醐灌顶茅塞顿开，一定要吸取经验教训，不让学生失望。临走前，又和我热烈的握手。
　　第三个是一位中年男子，带着金边眼镜，很有气质。一来就先鞠个躬，大声向我问好。我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我说：不要以为向我问个好、套个近乎，我就会放松对你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我作为一个学生，对所有老师都很公平，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的说法。你的学术搞得不错，我知道，这很好嘛，应该表扬，但是其他方面也要注意嘛。我拿出一个记事本，摊在他面前。这是你老婆来学校的纪录，你看看，一天来八次，说你长期不回家过夫妻生活，这很不好嘛！我不是一直在强调么？老师要注重全面发展！但是我帮你解释过了，平时学术研究的确很忙，还要帮助女助手共同进步，所以晚上不回去也是很正常的。我已经向上面汇报过了，过段时间给你老婆分配一个男人，以缓解你的压力。你是个好同志！一定要努力！争取作更好的同志！
　　中年男子热泪盈眶，拉着我的手说，还是学生最了解我啊！我怎能辜负学生们。说着说着就要下跪。我挥挥手，让旁边两个人把他拖下去——我最不能看让人感动的场面。

　　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自己和自己说话，打发时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世界真的变成我想象的样子，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呢？现在看来，应该很糟糕。因为我在那个夏天是个悲观主义者，满脑子都是消极的东西，以为这个世界很快要完蛋。其实我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可以想象一些表扬人的场面，但是我始终没有，总是说批评人的话。不知道那些被我批评过的人，会不会很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