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
愣飞
（一）
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沿海的一个小镇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一片一片地被疾风吹得支离破碎，化作蒙蒙细雾在天上、人间肆意飞舞。虽然节气还不到冬至，但是，镇上的人知道这狂风细雾就是严寒逼近的先遣团，虽然时候还不到掌灯时分，但是，家家户户就已经关门闭户，合家团坐着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了。
这时，冷清清的街上，一个身影在蹒跚行进，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裳，肆意地用细雾拼命地摔在她的脸上、身上，然后化作一道道水流顺着她那苗条的身子往下流，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身子，使得她颀长的身材尽显出女性特有的曲线，凹凸部位轮廓分明，在这狂风淫雾的摧残下，更加显得楚楚动人。偶尔，身影会突然颤栗一下——那是寒冷侵入肌骨的条件反射，但是，身影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继续挣扎着往前蠕动。
身影来到了波涛汹涌的海边，挺立在临海的一块大岩石上。脚下，那不断轰击岩石的浪潮溅起丈把高的浪花不断地浇在她的头上、身上。她，一动不动，就象是刻在岩石上的雕像一般，只有两颗失神的大眼睛还能看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雕像在慢慢地向大海倾斜，眼看马上就要落入大海……，“啊……！”，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划破了黑暗的天空，很快就被狂风浪涛所淹没。身影两腿一软，瘫坐在大岩石上，发疯地用双手乱扯着自己的头发，捶打着自己的胸部。她大哭大喊：“成，你在哪里？我要见你，要见你啊，哇……！”。
她满脸的泪水合着冰冷的雾水顺着她痛苦得变了型的脸颊流进了她向苍天张着的嘴里，心的伤痛摧毁了她的意志，她晕倒在大岩石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冷终于将她冻醒了。她抬头看看四周，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大地，哪是大海。只听到“哗……啪……哗……啪”声，那是波浪拍打岩石的声音。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逝去了，只留下细风轻柔地安抚着她冰冷的身子，将她彻底的弄清醒了。她慢慢地坐了起来，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她伤心地哭了，她想起了自己温暖可爱的家，想起了英俊可亲的丈夫，想起了年幼天真的儿子，想起了慈祥的白发婆婆，她怎能死呢？她要回去，回到亲人中去，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了……
她就这样面对着漆黑的茫茫大海，哭着，诉着，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她似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细雾早已消失，她身上的湿衣服也已被她自己的体温烘干了，她俯下身子，用手捧了几把冰冷的海水，洗了洗泪痕未干的脸，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站直了发麻的身躯，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二）
一想到又要走进那个令她感到耻辱和厌恶的房子，也许还会碰到那张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笑里藏刀的老脸，她的心就缩紧了起来，心痛似刀绞。她只好阿Q似地安慰自己说：最后一次了，坚持一会儿吧，我会永远脱离他了。
她来到一所漂亮高雅的小楼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锁，轻轻地推开大门，屏息静听，屋里静悄悄地，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知道，那是天天早起的、胆小老实的女主人在烧早饭，可怜的女人啊……，她的心突然生出莫名的怜悯，唉，无用的女人啊，命苦啊！
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入了她的寝室，隔壁房间传来那头“肥猪”的鼾声。她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所谓行李，无非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提箱。望着这只手提箱，她又想起了丈夫陈成。那是她即将到这小镇时，陈成特地将他上大学时用的这只手提箱让她带上——乡下穷，能有这种手提箱的人很少。陈成说：带上它，既能装行李，又不失体面，免得让人瞧不起……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肥猪”的咳嗽声，她惊醒了过来，顾不得再想了，慌忙提上手提箱落荒似地逃出了小楼。
到了街上，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总算脱离了“魔窟”。她感到肚子饿了，才想起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过半点东西，是该填填肚子的时候了，补充补充热量，恢复一下疲劳的身体，温暖温暖冰冷的手脚，好积蓄力量回家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她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她低下头去，不敢再抬头看人，她感到如针刺脊背般似的无比难受，在这弹丸小镇，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路人皆知，她怀疑别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她再也顾不得吃饭了，脚踩云雾般地冲到邮电局，给丈夫发出了电报：成，到码头接我，君。
然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码头客运站，机械地排队买船票，也不知道是怎样排到了窗口，怎样递上钞票，怎样接过船票的？反正是一拿到船票，她就紧紧地把它捏在手中，象是捏住了自己的生命一样，返身朝码头通道走去，身后传来售票员喊她的拿回零钱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声音：成，我回来了，你一定要来接我啊！你不要再叫我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不要工作，我要回家……。
直到上了船，她还在自言自语地、轻轻地、反复地说着这些话，在她旁边的乘客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还以为遇见了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都在心中暗自感叹上苍枉费降落了这样一个有病的天使。
船开了，驶向了浩瀚的大海。
俗话说：海上无风三尺浪。昨日刮了一天的大风，船只不敢开航。今天虽已是风小雨停，可是，大风把余威留给了大海。只见海浪起伏不止，轮船象只摇篮一样在左右摇晃中艰难前行。
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四散裂开，阳光顽强地从云层的缝隙间射出来，那带雾气的直的曦线给世界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海鸟轻盈地掠过水面在海的上空自由地翱翔；一群群小飞鱼箭一般地从船舷旁成片的飞过……，美丽的海景激起乘客们一阵阵的惊叹声。
可是，这一切再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了，她的思绪已经飞回到了她的家乡，飞回到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心底象这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翻腾……
（三）
她名叫王秀君，今年26岁。她的家乡是一个临海靠山的秀丽乡村，虽说是农村，可是因为座落在水陆交通要塞上，离城市又不远，所以倒也不显得偏僻。城市里的一切信息首先光临到这小村庄，城里人穿的时髦衣裳也不会在这里被冷落。这里的年轻人是幸福的，他们可以自由谈恋爱，婚姻可以自主，绝不是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上演的那样愚昧落后。
王秀君和陈成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王秀君的父母视女儿如掌上明珠，一心想将女儿培养成女状元。王秀君是个乖巧聪明的女孩子，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领先地位，可惜高考临场的失误使她与高等学府无缘，而陈成却成功地考取了自己满意的大学。
陈成到大学报道的那天，王秀君去送他，两个年轻人默默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陈成瞧着自小与自己一起学习的小伙伴如今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秀气的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令他感到心迷神醉，白里透红的肤色显出青春的魅力，特别是她的高雅的气质更使他迷恋，她那光彩照人的天生丽质婉若天仙美女，把他给看呆了。王秀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她脸颊绯红，低下了头，心里为有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学生男朋友而感到十分自豪和高兴，两个人都觉得难舍难分了。
最后，还是陈成先开了口，他小声地对她说：“君，你真漂亮，象是天上飞来人间的天使。”
“漂亮有什么用，还是大学生好，”王秀君伤感地说：“谁知道你将来毕业了还回来不？到时你还会看上我吗？”
“哎呀，难道你还不理解我的心吗？”陈成急了：“到时候谁变心谁就不得好死！”
“好了，好了，码头快到了，别嚷得别人都听见了，我相信你就是了，你安心读书好了，家里有我呢，你可千万不要挂念啊！”
“君，你真好，你一定等着我，啊？”……
悄悄话怎么也说不完，两人依依不舍地在码头上分了手。
（四）
四年寒窗苦读很快过去，陈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在离他的家乡不远的县城里找到了工作。他没有食言，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回到家乡和他心爱的君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是甜蜜的，小两口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王秀君温柔贤惠，善待婆婆，一家子享受着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第二年，王秀君生了一个白胖小子，更为这农家小院增添了欢乐，陈成很喜欢，对王秀君更疼爱了，他说：“君，感谢你为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你为我增添了光彩，我一定好好待你。”
王秀君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她喜欢丈夫夸她，因为她从丈夫的夸奖声中看出了丈夫对她的爱和依恋，她希望得到这种爱和依恋，这使她有了一种踏实的、安全的感觉，她愿意把所有的爱都献给自己深爱的丈夫。现在，丈夫这么高兴，她感到幸福极了，她沉浸在无比的甜蜜中。
时光翻转，儿子三岁了，都说是集父母的优点，长得俊极了，虎头虎脑的大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真是人见人爱，他是父母的小天使，是家庭的当然宠儿。
幸福的陈成工作更加积极了，妻子的贤惠免除了他不少的后顾之忧，他年轻，有才干，很快就被上级领导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先是入了党，后又被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工作的繁忙，责任的重大，使他一年难得几趟回家。
他是那样的爱妻子，爱儿子。工作之余使他难免相思起他们来。他总是抽空回家探望他们一下。
一次，他带上妻儿上县城住了几天，特地陪着妻儿逛了百货商店，看了名胜古迹。陈成的同事看到王秀君长得如此标致，气质不凡，象个大家闺秀，以为她是在外地的哪个事业单位工作，就很羡慕地问陈成：你为何不将夫人调到一起呢？也该结束牛郎织女的生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成的脸马上红了起来，他最怕人家知道他的妻子是农户，这有损他的体面。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含糊地笑了笑。谁也不知道一块心病竟滋生在他的心里。
送妻儿回乡下后，陈成的心情开始烦躁起来。偶尔回家，妻子对他的温柔体贴常会惹起他一股无明火出来。他也知道这不好，可是……，他想：我是个大学生，又是一个人人尊敬的领导，可是，自己的妻子却没有工作，且又是农户，秀君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让我大失面子，真是美中不足啊，怎么办呢？
他苦苦地思索着：怎样才能弥补这个缺陷呢？怎样才能使君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呢？若用自己手中的权利安排她吧，恐怕不好办，即使单位的人不好说破，政策也难于违背啊。若是只安排个临时工，还不是照样不体面……。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妻子出远门，利用其他关系让妻子谋得一个工作，待转正后，再将她调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个办法好。
主意一定，他的心顺畅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陈成就开始四处活动，经过努力，终于托一位朋友在大约五百里外的一个沿海小镇的养殖场为妻子谋得了一个学徒工的名额。该养殖场的场长是这位朋友的远房亲戚。
当陈成把这一喜讯告诉妻子时，王秀君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要离开陈成，离开这个家，独自一人到外地去工作。她结结巴巴地说：“成，这……合适吗？我，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下子去，去到这么远的地方，我，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害怕！”
陈成一听，急了：“你怎么这样没用？为了你的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的，好不容易才……。你想想，你能有一个工作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啊。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可你却……”
他又换了口气说：“秀，你不为自己想，总得为我想一想吧，我一个堂堂大学生，一个几万人的领导者，妻子怎能是个没有工作的乡下人呢？趁你现在还年轻，再过几年就难了。况且，那边是熟人介绍，没有什么问题的，你放心好了，有困难会有人照应的。”
听了丈夫的“开导”，一向对丈夫言听计从的秀无言以对，她不愿意看到丈夫不高兴，只好勉强答应了。
启程的那一天，王秀君的心里难过极了，可是，为了陈成高兴，她的脸上始终露着微笑，倒是陈成的脸上挂着忧伤，他真的是舍不得她的离开啊，但是，为了将来，他不得不忍痛割爱，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将妻子送到码头，一再叮嘱她：“秀，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家里的事情不要挂念，一切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他目送她直到轮船消失在远方，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出现妻子已经调回来在他身边工作的情景，身边的同事对他们投来羡慕的眼光，好象在说：看，多般配的一对啊。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将妻子送上了不归路。
（五）
当天下午，王秀君到达了异乡小镇，当她一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时，孤单和害怕立时包围了她，几次想走回头路，无奈一想到丈夫焦急的脸色，想到他对自己殷切的期望，她终于咬咬牙，硬着头皮找到了养殖场。
场里的工人见来了个漂亮的陌生人，又好奇又热情地围上来问这问那，当知道她是新来的学徒工时，马上有人跑去给场长通风报信了。有人不解地问她：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大学生呢，原来是做学徒啊。我们这儿可都是当地人做学徒，象你这样从大老远的外地来做学徒的还是头一个啊。问得她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正在尴尬中，场长来了。
场长是一个四十开外岁数的矮胖子，人称笑面虎，凭着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他牢牢地掌握着场长的权利，掌握着当地人的命运，谁都不敢得罪他。过早的发福使他的肚子象青蛙似地鼓了起来，头发也过早的脱落了，却梳理得油光发亮，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胖脸泛着红光。他一见王秀君，就习惯性地露出了和蔼的笑脸，客气地连说：“你来了，欢迎，欢迎！”
王秀君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心里特别紧张，可是见场长这样和蔼可亲，心里开始放松下来。她听从场长的安排，随着他到了办公室。
场长的办公室收拾得整齐干净，这给一贯爱整洁的王秀君很好的印象。场长客气地请她到沙发坐下，给她泡了一杯茶，眼睛却不断地上下打量她，见王秀君有点不自在了，脸上马上堆起笑容，把目光移开了。秀君小心奕奕地问：“场长，安排我做什么工作，能告诉我吗？”
场长说：“看你急的，刚到，不休息一两天吗？”
“不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是早点工作早安心。”
“也好，就顺你的意吧，明天你就到办公室来上班。工作内容嘛……，你是我外甥介绍来的，自己人嘛，当然得照顾点……。这样吧，你就去做会计的工作，怎么样？”
“那能行吗？听说会计是要经过专门培训的，我可是一窍不通啊。况且，您这里原先不是有会计吗？他怎么办？”
“这用不着你操心，在这里是我说了算，我要用谁就用谁，至于你的培训问题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你半年就会了，我看你人挺灵气的，应该没有问题，就这样定了。”
场长一锤定音，一贯温顺的王秀君虽然感到不怎么妥，可是，她刚来，人世间的一切她还很模糊，不知道怎样处理，而且，人家场长一片好心，自己也不能扫了他的兴啊。想到这，她只好默允。
看看天色不早了，自己晚上的住宿问题还没有解决，王秀君有些着急了，可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场长象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对她说：“关于住宿问题，目前场里尚无法安排，不过，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
场长点着了一支烟，吐出的烟雾在场长蹙眉凝思的额头上盘旋，看着场长为难的样子，秀君心里十分不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正想说什么，场长却先开了口，“有了，”他把烟弄熄灭，“我家闺女正愁没人和她做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到我家去住吧，家里离场不远，我老伴没有工作，家里还算清静，就是你和我闺女挤一张床铺，委屈了你了，你愿意吗？”
王秀君最怕给人家添麻烦，听场长这么一安排，心里很不安。她想推辞，可是天已经暗了下来，再说，场长也已经很为难了，怎么办呢？
她对场长说：“场长，我随便住哪都可以，怎么能到你家给你添麻烦呢？”
“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这见外的话呢？添什么麻烦啊？你没有听人说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再说，我是一场之长，替职工解决困难是我的职责啊。你若肯到我家住是看得起我这土包子场长嘛。”
王秀君低头沉思半天，确实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应允了。
场长高兴极了，十分殷勤地提起王秀君的手提箱，前头带路往他家走去。
（六）
正如场长说的那样，他的家确实离场不远，他们很快就到家了。
看得出，这是一所新盖的二层楼的独家宅院，院子里很干净，种着五颜六色的花，大厅正对着院子，大厅旁边，一条石梯直通二楼。
场长领着王秀君上了二楼，对着左侧一间屋子喊到：“依妹，快出来接客人！”
“哎……！”屋子里传出了略带童音的应答声，紧接着，房门大开，蹦出一个圆圆脸的女学生来，王秀君还未看清楚她的长相时，她已经一手接过父亲手里的手提箱，一手拉着王秀君的手，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真是个冒失鬼，也不晓得招呼客人。”场长一边数落着，一边跟进了房间。
屋子里一张双人床占了房间三分之二的面积，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一张靠背椅，桌子上摆满了书籍纸张之类的学习用品，看得出，依妹正在学习。房间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依稀能闻到一股闺房特有的芳香味。
场长对依妹说：“从今以后，这位大姐就和你住在一起，你可要老实些。”
依妹将手提箱放在床头柜子上，把嘴一噘，娇阗地说：“爸，看你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场长不理她，转身对王秀君说：“她小名叫依妹，今年15岁了，是我的独生女儿，正准备考高中。平常对她娇宠惯了，很不懂得礼貌，你可得多担待一些，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王秀君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气十足的中学生，听场长这样说，连忙说：“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合得来的。”
场长说：“时候不早了，下楼吃饭吧。”
三人一齐下了楼，大厅的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一位乡下穿戴的妇女立在桌旁。场长对王秀君说：“这是我屋里的，在家闲着，你需要什么可以和她说。”
王秀君恭敬地对她说：“依嫂好，给您添麻烦了。”
中年妇女有点拘谨地说：“好，好，不会的，”然后用眼睛求助地望着丈夫，“吃饭麽？”
看得出是个挺老实的乡下妇女，凡事都得请示丈夫，王秀君这样想着。不过，也好，看来我的运气不错，遇见了好人家。
就这样，王秀君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她象是从一个世界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有趣。工作的合意，生活的顺心，场长一家对她的亲切关怀和热情的照顾使她感激不已，她禁不住将这一切统统写信告诉了陈成，她知道陈成一定十分高兴和放心。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场长的女儿依妹考取了高中，上县城读书去了。
王秀君一个人住在依妹的闺房里，有点孤单的感觉，也增添了莫名的害怕感。她很想向场长要求搬到场里的集体宿舍去住，可是一想到场长夫妇对她的热情关怀就使她难于启齿，她万万没有料到恶魔正在向她逼近。
依妹走了，这是场长等待的结果，现在时机终于来了，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他的魔爪，在一个秋风瑟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用他早已准备的钥匙打开了王秀君的房间……
天好象一下子坍塌了，王秀君惊呆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世界竟有这等人面兽心的恶魔，她不知道自己还怎样在人世间活下去，怎样回去见她的陈成？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也是个脸皮极薄的女子，她痛苦不已，哭泣了一天后，到傍晚，趁没人注意，向着喧嚣的海边奔去……
（七）
“啊，多好看啊。快来看……！”
乘客们欣喜惊奇的叫喊声打断了王秀君的回忆，她抬眼看看窗外，原来，轮船已经驶进了内陆江，两岸的旖旎风光秀丽迷人，怪不得那么多的乘客被吸引得纷纷走上了甲板。
王秀君的心猛地紧缩了起来，清口码头很快就要到了，她真害怕见陈成啊，她后悔不该打电报叫他来接，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呢？
她越想越怕，希望这轮船永远地行走下去，永远别靠岸。
可是，轮船还是靠了岸，乘客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船，她还在发呆。突然，她听到汽笛声叫了，她知道船要往前开了，无奈，她只得提上箱子，拖着疲乏而沉重的脚步下了船。
远远地，在码头出口处，陈成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看到妻子来了，他高兴地迎了上去，接过妻子手中的箱子，关心地问；“秀，你回来了。场里放假了吗？”
……
听不见回答，陈成仔细看了看妻子，发现她是那样憔悴，脸色是那样的惨白，他慌了，“你怎么了？病了吗？”
……
还是没有回答，陈成停下了脚步，着急地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王秀君此时已是泪如泉涌，但又害怕丈夫继续追问，就说：“没什么，我想你和孩子。”
陈成一听，松了一口气：“瞧你，还象个孩子似的，恋家啊。你请假了吗？”
“没有。我没来得及请假。”
“那怎么行？没有请假怎么能随便回来，”陈成生气了，“你不知道吗？为了你的工作，我费了多少精力。现在你倒好，没有请假就跑回来，目的只是为了看看我和孩子，这个影响多不好。你现在必须得马上回场里去，好好向领导认错。”
“让我回家里再说好吗？”王秀君哀求了。
“不行，你得马上走，我去给你买回程的船票。”陈成的口气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秀君了解丈夫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容改变的。但是这一次不比往常啊！她抱着最后的希望再一次央求道：“你就让我看看孩子一眼再走吧？”
“别再说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这些都不要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工作，象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怎么能工作好呢？你还是快走吧！”
王秀君绝望了，知道拗不过丈夫。她向来是听丈夫的话啊，她只好默默地随丈夫去买票。
票买好后，两人坐在侯船室里，陈成不放心，一再交代妻子要好好工作，安心干好三年，别再给他丢脸，三年后，一定将她调回来……
王秀君的心绪很乱，丈夫的话她似听非听，她的脸越发苍白了，她沉默了片刻， 终于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丈夫：
“成，你还爱我吗？”
“傻话，你听话了，我怎么不爱你啊？”
“假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那要看什么事了，假如你和别的男人胡来，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王秀君一听，眼神呆滞了，头低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轮船靠了码头。
粗心的陈成以为妻子还在挂念家，反而希望快点让她离开这里，以尽快斩断她的思亲心丝，一看到轮船到了就催她上船。
王秀君自己提上箱子，走向轮船，再也没有回头，陈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见。
轮船鸣着汽笛声向远方开去，把陈成撇到了遥远的身后。
（八）
王秀君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她心中的生命之光已经渐渐熄灭。她追忆着26年所走过的人生之路，甜蜜已经过去，痛悔才刚刚开始，今后的路要在悔恨之中煎熬，她无论如何无法面对这惨烈的人生，她也没有勇气去和魔鬼决斗，更害怕将丑恶揭露于世人，那样她的名声将一败涂地，她害怕人们背后的指指点点，害怕看见人们蔑视她的目光，更害怕丈夫的指责和嫌弃……。她就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着，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悲哀而可怕的想象的深渊里去了，以至于在她的心里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
她迅速掏出笔和纸，极力避开人们的目光，草草地写下了最后的话，将它放进手提箱里，转身毅然朝着甲板走去……
船上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即将告别人世的青年女子的反常举动，当大家听到“扑通”的落水声时，纷纷奔向船舷准备抢救。但是，哪见落水之人，只见湍急的水流打着一个个的旋涡向东流去……
当陈成问讯赶到出事地点时，见到的只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成：
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走了，你要善待孩子，适当的时候给他找个好妈妈，一切拜托给你了。
……
悲痛欲绝的陈成仰天哭喊：“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清楚啊？你到底有什么冤枉啊？叫我找谁算帐去？你好糊涂啊……！”
他抬头望天，好象见到他的秀如天使般一闪即逝的笑脸。
他低头望水，只见那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沿海的一个小镇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一片一片地被疾风吹得支离破碎，化作蒙蒙细雾在天上、人间肆意飞舞。虽然节气还不到冬至，但是，镇上的人知道这狂风细雾就是严寒逼近的先遣团，虽然时候还不到掌灯时分，但是，家家户户就已经关门闭户，合家团坐着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了。
这时，冷清清的街上，一个身影在蹒跚行进，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裳，肆意地用细雾拼命地摔在她的脸上、身上，然后化作一道道水流顺着她那苗条的身子往下流，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身子，使得她颀长的身材尽显出女性特有的曲线，凹凸部位轮廓分明，在这狂风淫雾的摧残下，更加显得楚楚动人。偶尔，身影会突然颤栗一下——那是寒冷侵入肌骨的条件反射，但是，身影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继续挣扎着往前蠕动。
身影来到了波涛汹涌的海边，挺立在临海的一块大岩石上。脚下，那不断轰击岩石的浪潮溅起丈把高的浪花不断地浇在她的头上、身上。她，一动不动，就象是刻在岩石上的雕像一般，只有两颗失神的大眼睛还能看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雕像在慢慢地向大海倾斜，眼看马上就要落入大海……，“啊……！”，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划破了黑暗的天空，很快就被狂风浪涛所淹没。身影两腿一软，瘫坐在大岩石上，发疯地用双手乱扯着自己的头发，捶打着自己的胸部。她大哭大喊：“成，你在哪里？我要见你，要见你啊，哇……！”。
她满脸的泪水合着冰冷的雾水顺着她痛苦得变了型的脸颊流进了她向苍天张着的嘴里，心的伤痛摧毁了她的意志，她晕倒在大岩石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冷终于将她冻醒了。她抬头看看四周，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大地，哪是大海。只听到“哗……啪……哗……啪”声，那是波浪拍打岩石的声音。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逝去了，只留下细风轻柔地安抚着她冰冷的身子，将她彻底的弄清醒了。她慢慢地坐了起来，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她伤心地哭了，她想起了自己温暖可爱的家，想起了英俊可亲的丈夫，想起了年幼天真的儿子，想起了慈祥的白发婆婆，她怎能死呢？她要回去，回到亲人中去，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了……
她就这样面对着漆黑的茫茫大海，哭着，诉着，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她似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细雾早已消失，她身上的湿衣服也已被她自己的体温烘干了，她俯下身子，用手捧了几把冰冷的海水，洗了洗泪痕未干的脸，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站直了发麻的身躯，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二）
一想到又要走进那个令她感到耻辱和厌恶的房子，也许还会碰到那张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笑里藏刀的老脸，她的心就缩紧了起来，心痛似刀绞。她只好阿Q似地安慰自己说：最后一次了，坚持一会儿吧，我会永远脱离他了。
她来到一所漂亮高雅的小楼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锁，轻轻地推开大门，屏息静听，屋里静悄悄地，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知道，那是天天早起的、胆小老实的女主人在烧早饭，可怜的女人啊……，她的心突然生出莫名的怜悯，唉，无用的女人啊，命苦啊！
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入了她的寝室，隔壁房间传来那头“肥猪”的鼾声。她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所谓行李，无非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提箱。望着这只手提箱，她又想起了丈夫陈成。那是她即将到这小镇时，陈成特地将他上大学时用的这只手提箱让她带上——乡下穷，能有这种手提箱的人很少。陈成说：带上它，既能装行李，又不失体面，免得让人瞧不起……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肥猪”的咳嗽声，她惊醒了过来，顾不得再想了，慌忙提上手提箱落荒似地逃出了小楼。
到了街上，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总算脱离了“魔窟”。她感到肚子饿了，才想起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过半点东西，是该填填肚子的时候了，补充补充热量，恢复一下疲劳的身体，温暖温暖冰冷的手脚，好积蓄力量回家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她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她低下头去，不敢再抬头看人，她感到如针刺脊背般似的无比难受，在这弹丸小镇，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路人皆知，她怀疑别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她再也顾不得吃饭了，脚踩云雾般地冲到邮电局，给丈夫发出了电报：成，到码头接我，君。
然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码头客运站，机械地排队买船票，也不知道是怎样排到了窗口，怎样递上钞票，怎样接过船票的？反正是一拿到船票，她就紧紧地把它捏在手中，象是捏住了自己的生命一样，返身朝码头通道走去，身后传来售票员喊她的拿回零钱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声音：成，我回来了，你一定要来接我啊！你不要再叫我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不要工作，我要回家……。
直到上了船，她还在自言自语地、轻轻地、反复地说着这些话，在她旁边的乘客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还以为遇见了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都在心中暗自感叹上苍枉费降落了这样一个有病的天使。
船开了，驶向了浩瀚的大海。
俗话说：海上无风三尺浪。昨日刮了一天的大风，船只不敢开航。今天虽已是风小雨停，可是，大风把余威留给了大海。只见海浪起伏不止，轮船象只摇篮一样在左右摇晃中艰难前行。
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四散裂开，阳光顽强地从云层的缝隙间射出来，那带雾气的直的曦线给世界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海鸟轻盈地掠过水面在海的上空自由地翱翔；一群群小飞鱼箭一般地从船舷旁成片的飞过……，美丽的海景激起乘客们一阵阵的惊叹声。
可是，这一切再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了，她的思绪已经飞回到了她的家乡，飞回到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心底象这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翻腾……
（三）
她名叫王秀君，今年26岁。她的家乡是一个临海靠山的秀丽乡村，虽说是农村，可是因为座落在水陆交通要塞上，离城市又不远，所以倒也不显得偏僻。城市里的一切信息首先光临到这小村庄，城里人穿的时髦衣裳也不会在这里被冷落。这里的年轻人是幸福的，他们可以自由谈恋爱，婚姻可以自主，绝不是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上演的那样愚昧落后。
王秀君和陈成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王秀君的父母视女儿如掌上明珠，一心想将女儿培养成女状元。王秀君是个乖巧聪明的女孩子，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领先地位，可惜高考临场的失误使她与高等学府无缘，而陈成却成功地考取了自己满意的大学。
陈成到大学报道的那天，王秀君去送他，两个年轻人默默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陈成瞧着自小与自己一起学习的小伙伴如今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秀气的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令他感到心迷神醉，白里透红的肤色显出青春的魅力，特别是她的高雅的气质更使他迷恋，她那光彩照人的天生丽质婉若天仙美女，把他给看呆了。王秀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她脸颊绯红，低下了头，心里为有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学生男朋友而感到十分自豪和高兴，两个人都觉得难舍难分了。
最后，还是陈成先开了口，他小声地对她说：“君，你真漂亮，象是天上飞来人间的天使。”
“漂亮有什么用，还是大学生好，”王秀君伤感地说：“谁知道你将来毕业了还回来不？到时你还会看上我吗？”
“哎呀，难道你还不理解我的心吗？”陈成急了：“到时候谁变心谁就不得好死！”
“好了，好了，码头快到了，别嚷得别人都听见了，我相信你就是了，你安心读书好了，家里有我呢，你可千万不要挂念啊！”
“君，你真好，你一定等着我，啊？”……
悄悄话怎么也说不完，两人依依不舍地在码头上分了手。
（四）
四年寒窗苦读很快过去，陈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在离他的家乡不远的县城里找到了工作。他没有食言，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回到家乡和他心爱的君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是甜蜜的，小两口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王秀君温柔贤惠，善待婆婆，一家子享受着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第二年，王秀君生了一个白胖小子，更为这农家小院增添了欢乐，陈成很喜欢，对王秀君更疼爱了，他说：“君，感谢你为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你为我增添了光彩，我一定好好待你。”
王秀君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她喜欢丈夫夸她，因为她从丈夫的夸奖声中看出了丈夫对她的爱和依恋，她希望得到这种爱和依恋，这使她有了一种踏实的、安全的感觉，她愿意把所有的爱都献给自己深爱的丈夫。现在，丈夫这么高兴，她感到幸福极了，她沉浸在无比的甜蜜中。
时光翻转，儿子三岁了，都说是集父母的优点，长得俊极了，虎头虎脑的大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真是人见人爱，他是父母的小天使，是家庭的当然宠儿。
幸福的陈成工作更加积极了，妻子的贤惠免除了他不少的后顾之忧，他年轻，有才干，很快就被上级领导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先是入了党，后又被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工作的繁忙，责任的重大，使他一年难得几趟回家。
他是那样的爱妻子，爱儿子。工作之余使他难免相思起他们来。他总是抽空回家探望他们一下。
一次，他带上妻儿上县城住了几天，特地陪着妻儿逛了百货商店，看了名胜古迹。陈成的同事看到王秀君长得如此标致，气质不凡，象个大家闺秀，以为她是在外地的哪个事业单位工作，就很羡慕地问陈成：你为何不将夫人调到一起呢？也该结束牛郎织女的生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成的脸马上红了起来，他最怕人家知道他的妻子是农户，这有损他的体面。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含糊地笑了笑。谁也不知道一块心病竟滋生在他的心里。
送妻儿回乡下后，陈成的心情开始烦躁起来。偶尔回家，妻子对他的温柔体贴常会惹起他一股无明火出来。他也知道这不好，可是……，他想：我是个大学生，又是一个人人尊敬的领导，可是，自己的妻子却没有工作，且又是农户，秀君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让我大失面子，真是美中不足啊，怎么办呢？
他苦苦地思索着：怎样才能弥补这个缺陷呢？怎样才能使君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呢？若用自己手中的权利安排她吧，恐怕不好办，即使单位的人不好说破，政策也难于违背啊。若是只安排个临时工，还不是照样不体面……。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妻子出远门，利用其他关系让妻子谋得一个工作，待转正后，再将她调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个办法好。
主意一定，他的心顺畅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陈成就开始四处活动，经过努力，终于托一位朋友在大约五百里外的一个沿海小镇的养殖场为妻子谋得了一个学徒工的名额。该养殖场的场长是这位朋友的远房亲戚。
当陈成把这一喜讯告诉妻子时，王秀君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要离开陈成，离开这个家，独自一人到外地去工作。她结结巴巴地说：“成，这……合适吗？我，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下子去，去到这么远的地方，我，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害怕！”
陈成一听，急了：“你怎么这样没用？为了你的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的，好不容易才……。你想想，你能有一个工作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啊。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可你却……”
他又换了口气说：“秀，你不为自己想，总得为我想一想吧，我一个堂堂大学生，一个几万人的领导者，妻子怎能是个没有工作的乡下人呢？趁你现在还年轻，再过几年就难了。况且，那边是熟人介绍，没有什么问题的，你放心好了，有困难会有人照应的。”
听了丈夫的“开导”，一向对丈夫言听计从的秀无言以对，她不愿意看到丈夫不高兴，只好勉强答应了。
启程的那一天，王秀君的心里难过极了，可是，为了陈成高兴，她的脸上始终露着微笑，倒是陈成的脸上挂着忧伤，他真的是舍不得她的离开啊，但是，为了将来，他不得不忍痛割爱，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将妻子送到码头，一再叮嘱她：“秀，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家里的事情不要挂念，一切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他目送她直到轮船消失在远方，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出现妻子已经调回来在他身边工作的情景，身边的同事对他们投来羡慕的眼光，好象在说：看，多般配的一对啊。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将妻子送上了不归路。
（五）
当天下午，王秀君到达了异乡小镇，当她一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时，孤单和害怕立时包围了她，几次想走回头路，无奈一想到丈夫焦急的脸色，想到他对自己殷切的期望，她终于咬咬牙，硬着头皮找到了养殖场。
场里的工人见来了个漂亮的陌生人，又好奇又热情地围上来问这问那，当知道她是新来的学徒工时，马上有人跑去给场长通风报信了。有人不解地问她：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大学生呢，原来是做学徒啊。我们这儿可都是当地人做学徒，象你这样从大老远的外地来做学徒的还是头一个啊。问得她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正在尴尬中，场长来了。
场长是一个四十开外岁数的矮胖子，人称笑面虎，凭着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他牢牢地掌握着场长的权利，掌握着当地人的命运，谁都不敢得罪他。过早的发福使他的肚子象青蛙似地鼓了起来，头发也过早的脱落了，却梳理得油光发亮，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胖脸泛着红光。他一见王秀君，就习惯性地露出了和蔼的笑脸，客气地连说：“你来了，欢迎，欢迎！”
王秀君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心里特别紧张，可是见场长这样和蔼可亲，心里开始放松下来。她听从场长的安排，随着他到了办公室。
场长的办公室收拾得整齐干净，这给一贯爱整洁的王秀君很好的印象。场长客气地请她到沙发坐下，给她泡了一杯茶，眼睛却不断地上下打量她，见王秀君有点不自在了，脸上马上堆起笑容，把目光移开了。秀君小心奕奕地问：“场长，安排我做什么工作，能告诉我吗？”
场长说：“看你急的，刚到，不休息一两天吗？”
“不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是早点工作早安心。”
“也好，就顺你的意吧，明天你就到办公室来上班。工作内容嘛……，你是我外甥介绍来的，自己人嘛，当然得照顾点……。这样吧，你就去做会计的工作，怎么样？”
“那能行吗？听说会计是要经过专门培训的，我可是一窍不通啊。况且，您这里原先不是有会计吗？他怎么办？”
“这用不着你操心，在这里是我说了算，我要用谁就用谁，至于你的培训问题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你半年就会了，我看你人挺灵气的，应该没有问题，就这样定了。”
场长一锤定音，一贯温顺的王秀君虽然感到不怎么妥，可是，她刚来，人世间的一切她还很模糊，不知道怎样处理，而且，人家场长一片好心，自己也不能扫了他的兴啊。想到这，她只好默允。
看看天色不早了，自己晚上的住宿问题还没有解决，王秀君有些着急了，可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场长象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对她说：“关于住宿问题，目前场里尚无法安排，不过，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
场长点着了一支烟，吐出的烟雾在场长蹙眉凝思的额头上盘旋，看着场长为难的样子，秀君心里十分不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正想说什么，场长却先开了口，“有了，”他把烟弄熄灭，“我家闺女正愁没人和她做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到我家去住吧，家里离场不远，我老伴没有工作，家里还算清静，就是你和我闺女挤一张床铺，委屈了你了，你愿意吗？”
王秀君最怕给人家添麻烦，听场长这么一安排，心里很不安。她想推辞，可是天已经暗了下来，再说，场长也已经很为难了，怎么办呢？
她对场长说：“场长，我随便住哪都可以，怎么能到你家给你添麻烦呢？”
“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这见外的话呢？添什么麻烦啊？你没有听人说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再说，我是一场之长，替职工解决困难是我的职责啊。你若肯到我家住是看得起我这土包子场长嘛。”
王秀君低头沉思半天，确实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应允了。
场长高兴极了，十分殷勤地提起王秀君的手提箱，前头带路往他家走去。
（六）
正如场长说的那样，他的家确实离场不远，他们很快就到家了。
看得出，这是一所新盖的二层楼的独家宅院，院子里很干净，种着五颜六色的花，大厅正对着院子，大厅旁边，一条石梯直通二楼。
场长领着王秀君上了二楼，对着左侧一间屋子喊到：“依妹，快出来接客人！”
“哎……！”屋子里传出了略带童音的应答声，紧接着，房门大开，蹦出一个圆圆脸的女学生来，王秀君还未看清楚她的长相时，她已经一手接过父亲手里的手提箱，一手拉着王秀君的手，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真是个冒失鬼，也不晓得招呼客人。”场长一边数落着，一边跟进了房间。
屋子里一张双人床占了房间三分之二的面积，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一张靠背椅，桌子上摆满了书籍纸张之类的学习用品，看得出，依妹正在学习。房间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依稀能闻到一股闺房特有的芳香味。
场长对依妹说：“从今以后，这位大姐就和你住在一起，你可要老实些。”
依妹将手提箱放在床头柜子上，把嘴一噘，娇阗地说：“爸，看你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场长不理她，转身对王秀君说：“她小名叫依妹，今年15岁了，是我的独生女儿，正准备考高中。平常对她娇宠惯了，很不懂得礼貌，你可得多担待一些，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王秀君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气十足的中学生，听场长这样说，连忙说：“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合得来的。”
场长说：“时候不早了，下楼吃饭吧。”
三人一齐下了楼，大厅的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一位乡下穿戴的妇女立在桌旁。场长对王秀君说：“这是我屋里的，在家闲着，你需要什么可以和她说。”
王秀君恭敬地对她说：“依嫂好，给您添麻烦了。”
中年妇女有点拘谨地说：“好，好，不会的，”然后用眼睛求助地望着丈夫，“吃饭麽？”
看得出是个挺老实的乡下妇女，凡事都得请示丈夫，王秀君这样想着。不过，也好，看来我的运气不错，遇见了好人家。
就这样，王秀君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她象是从一个世界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有趣。工作的合意，生活的顺心，场长一家对她的亲切关怀和热情的照顾使她感激不已，她禁不住将这一切统统写信告诉了陈成，她知道陈成一定十分高兴和放心。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场长的女儿依妹考取了高中，上县城读书去了。
王秀君一个人住在依妹的闺房里，有点孤单的感觉，也增添了莫名的害怕感。她很想向场长要求搬到场里的集体宿舍去住，可是一想到场长夫妇对她的热情关怀就使她难于启齿，她万万没有料到恶魔正在向她逼近。
依妹走了，这是场长等待的结果，现在时机终于来了，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他的魔爪，在一个秋风瑟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用他早已准备的钥匙打开了王秀君的房间……
天好象一下子坍塌了，王秀君惊呆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世界竟有这等人面兽心的恶魔，她不知道自己还怎样在人世间活下去，怎样回去见她的陈成？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也是个脸皮极薄的女子，她痛苦不已，哭泣了一天后，到傍晚，趁没人注意，向着喧嚣的海边奔去……
（七）
“啊，多好看啊。快来看……！”
乘客们欣喜惊奇的叫喊声打断了王秀君的回忆，她抬眼看看窗外，原来，轮船已经驶进了内陆江，两岸的旖旎风光秀丽迷人，怪不得那么多的乘客被吸引得纷纷走上了甲板。
王秀君的心猛地紧缩了起来，清口码头很快就要到了，她真害怕见陈成啊，她后悔不该打电报叫他来接，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呢？
她越想越怕，希望这轮船永远地行走下去，永远别靠岸。
可是，轮船还是靠了岸，乘客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船，她还在发呆。突然，她听到汽笛声叫了，她知道船要往前开了，无奈，她只得提上箱子，拖着疲乏而沉重的脚步下了船。
远远地，在码头出口处，陈成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看到妻子来了，他高兴地迎了上去，接过妻子手中的箱子，关心地问；“秀，你回来了。场里放假了吗？”
……
听不见回答，陈成仔细看了看妻子，发现她是那样憔悴，脸色是那样的惨白，他慌了，“你怎么了？病了吗？”
……
还是没有回答，陈成停下了脚步，着急地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王秀君此时已是泪如泉涌，但又害怕丈夫继续追问，就说：“没什么，我想你和孩子。”
陈成一听，松了一口气：“瞧你，还象个孩子似的，恋家啊。你请假了吗？”
“没有。我没来得及请假。”
“那怎么行？没有请假怎么能随便回来，”陈成生气了，“你不知道吗？为了你的工作，我费了多少精力。现在你倒好，没有请假就跑回来，目的只是为了看看我和孩子，这个影响多不好。你现在必须得马上回场里去，好好向领导认错。”
“让我回家里再说好吗？”王秀君哀求了。
“不行，你得马上走，我去给你买回程的船票。”陈成的口气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秀君了解丈夫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容改变的。但是这一次不比往常啊！她抱着最后的希望再一次央求道：“你就让我看看孩子一眼再走吧？”
“别再说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这些都不要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工作，象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怎么能工作好呢？你还是快走吧！”
王秀君绝望了，知道拗不过丈夫。她向来是听丈夫的话啊，她只好默默地随丈夫去买票。
票买好后，两人坐在侯船室里，陈成不放心，一再交代妻子要好好工作，安心干好三年，别再给他丢脸，三年后，一定将她调回来……
王秀君的心绪很乱，丈夫的话她似听非听，她的脸越发苍白了，她沉默了片刻， 终于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丈夫：
“成，你还爱我吗？”
“傻话，你听话了，我怎么不爱你啊？”
“假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那要看什么事了，假如你和别的男人胡来，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王秀君一听，眼神呆滞了，头低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轮船靠了码头。
粗心的陈成以为妻子还在挂念家，反而希望快点让她离开这里，以尽快斩断她的思亲心丝，一看到轮船到了就催她上船。
王秀君自己提上箱子，走向轮船，再也没有回头，陈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见。
轮船鸣着汽笛声向远方开去，把陈成撇到了遥远的身后。
（八）
王秀君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她心中的生命之光已经渐渐熄灭。她追忆着26年所走过的人生之路，甜蜜已经过去，痛悔才刚刚开始，今后的路要在悔恨之中煎熬，她无论如何无法面对这惨烈的人生，她也没有勇气去和魔鬼决斗，更害怕将丑恶揭露于世人，那样她的名声将一败涂地，她害怕人们背后的指指点点，害怕看见人们蔑视她的目光，更害怕丈夫的指责和嫌弃……。她就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着，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悲哀而可怕的想象的深渊里去了，以至于在她的心里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
她迅速掏出笔和纸，极力避开人们的目光，草草地写下了最后的话，将它放进手提箱里，转身毅然朝着甲板走去……
船上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即将告别人世的青年女子的反常举动，当大家听到“扑通”的落水声时，纷纷奔向船舷准备抢救。但是，哪见落水之人，只见湍急的水流打着一个个的旋涡向东流去……
当陈成问讯赶到出事地点时，见到的只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成：
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走了，你要善待孩子，适当的时候给他找个好妈妈，一切拜托给你了。
……
悲痛欲绝的陈成仰天哭喊：“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清楚啊？你到底有什么冤枉啊？叫我找谁算帐去？你好糊涂啊……！”
他抬头望天，好象见到他的秀如天使般一闪即逝的笑脸。
他低头望水，只见那一江春水向东流……
| 我 人 活的 |
| ｔｅｓｔｉｎ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