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东方巨龙
作者：少君
到美国后，因为没钱订<人民日报>和<世界日报>，只好在国货超市门口拿 免费的中文社区报刊看，因为是免费的,心理总有一种被救济的感觉，所以每 次读得特别仔细，看了几位诗人的作品，发现好像都是“北大毕业”的。 算来真是侥幸，当年考大学报志愿的时候，我死活要报北大中文系，一心 想搞文学，作诗，只是无奈被父母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等硬生生拦腰抱住，就 算以不交志愿表为要挟，我也终于没能跳到未名湖里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 你数学不用学也考九十五，语文用尽了吃奶的劲儿也考不到八十！ 那时候年纪小，小胳膊拗不过他们大腿。再说，那个年代的小孩子也没听 说过有离家出走这会儿事，三两天赌气不吃饭之后，也只能低着头乖乖交了志 愿表，低着头乖乖去学声学物理。化学满分，九十八分数学，他们的骄傲，我 的悲哀。 人人进理科都是趾高气昂的，鼻子朝天。只有我一个人低着头，感到愧对 自己，愧对别人。自己曾经写过一篇《我的志愿》的作文，扬言要做诗人，在 作文竞赛里得过头奖，成为中学里的范文，传抄一时；也听见许多小手在背后 指点着自己的脊梁骨说“他就是要做诗人的那个……”。如今，眼睁睁错过北 大中文系的门槛，终于再也做不成诗人了，梦幻破灭，一个天真的少年，又能 怎样面对这一切呢？
于是，三年不正经念书，天天跑到阅览室去泡诗，舒婷顾城北岛江河杨炼， 抄了几大箩。直到有一学期的热学课要补考，才稍稍收拾心情回来把下一学期 的热学考了个九十好几，完后才拍拍屁股又去泡诗。可得意没几天，却被班主 任唤去臭骂一通，说有这么好的底子，几年来怎么就不好好学？说父母省衣节 食供我上大学，尤其是上北大，不容易，等等。我说要做诗人，对数理的东西 不感兴趣，接着，把自己几年来的积郁和伟大的理想诉说了一遍。 那个班主任是工农兵学员出身，耐性和水平一样有限，看嘴皮子耍不过我 ，终于有点儿火，拍了拍桌子（力气不大，但好象是替我老爹拍的一般），俯 身压着嗓子喊出了几句当头棒喝，“怎么？做不成诗人就得去死？是不是？要 不要撒泡尿捂住鼻子？哈？！”静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有些过火，转而低声抚 慰，“再说，……” 从此，我开始把自己“卖”给声学，开始埋头做学问也开始做人。只是以 後每次经过中文系，却总还是觉得未名湖就是为那些学中文的俊男丽女们而存 在的。人们对自己第一个钟情的人总是最难忘怀的。有时候傍晚散步，走过湖 边那座钟亭，拍拍那口晚钟，眼睛红一会儿，想哭又哭不出来，看看小山丘下 面的未名湖里，也似乎没什么月色可以成为慰藉的，于是，摇摇头又骑自行车 回实验室继续做功课。 写电脑程序跟写诗差不多，也是一句一行。可开始的时候，怎么写怎么读 它也不象诗。后来，终于偶尔写出并且调通了几个漂亮的算法，兴奋得拍案大 叫而起，手舞足蹈，这时候，忽然就觉得，那一行一行的程序，跟诗，好象也 差不多。嘿嘿！做人做诗调程序，有好多境界哩。 如果你有一个程序没调出来，会不会跳楼？没准儿，但大概不会。然而北 大人写不出好的诗来，于是就要死，所以才有海子、骆一禾等的自杀，还美其 名为“殉诗”，真是那牛要喝臭水沟里的水，你也牵不起它的头。汉语里的“ 殉”字很有意思。旧时候有殉夫殉主的去陪葬，后来有殉国殉职的去牺牲，也 有些殉情的留下几个凄艳故事，死得也都算轰轰烈烈，起码是有板有眼吧。只 是单单没听说过殉诗的。殉诗大概是这几年开始的吧。但殉诗究竟留下些什么 呢？是诗么？ 诗要是写得好，你不殉它，它也会流传下来嘛，干吗要殉呢？是不是那诗 本来写得不怎么的，于是就殉它一下，从读者的眼泪里赚点儿同情分，死活要 人家说你的诗好呢？只是真正出色的诗，也没听说过是殉出来的。屈原投江， 好象不是殉诗。诗在他不过是擦擦鼻涕眼泪的纸屑（或者碎布吧，那时候大概 还没有纸呢），既然救不了自己衰亡的国，于是先走一步。幸运的是几千年后 ，我们还能从他的鼻涕眼泪里读出一颗悲凉破碎的心。 李白好象也没有殉诗。他端着酒杯子跳进江里去抓那个月亮回来陪酒，充 其量只能算是殉月。诗在于他不过是下酒的菜肴，只要那酒喝得尽兴就行，诗 有没有是不打紧的。所以他把诗扔得满地皆是，比扔酒坛子还快。好在有爱诗 的人把他酒后吐出来的胡言乱语用碟子半空接住，烘干，贴到本子上去，所以 我们今天还能读到他的诗。只是没读几句，就跟着有点儿醉熏熏，于是就把破 行囊里不多的几个钢嘣儿，也慷而慨之掏出来给酒店的老板娘。由此看得清楚 一点儿，李白其实是殉酒的，因为酒店老板都发财了。 所以，真正的诗人，没几个是为写诗而写诗的。只有为写诗而写诗的人、 的天才，才会去殉诗。所谓天才，也就是，我再也写不出好诗来了，呜呜，我 去死；或者，我写了那么些诗，你们总不叫好？叫不叫？不叫？我死给你看－ 这会儿你总该叫了罢！于是，惊叫四起，也搞不清楚是那诗真的好还是那死死 得好。
说到死，卧轨跳楼的，我得鼓鼓掌，因为那朵血花溅起，实在漂亮，能得 不少的眼泪和同情分。至于那跳湖的，尤其是北大的未名湖那么妩媚诱人，糟 蹋脏了实在让人讨厌！写不出好诗来，好好活着不就得了，还得去死？死就死 吧，撒泡尿捂着鼻子省点儿事儿该多好，还非得来糟蹋我们的未名湖！ 其实，你要是单单糟蹋风景，咱也不能因此而张口骂死人，是吧？但你是 诗人，不是要殉诗吗？为什么又要让诗让未名湖去殉你呢？要知道，未名湖早 就不是北大或者谁家里的私有财产，而是整个民族的一页诗景，民族的精神财 富之一。若是日后人们都说未名湖那个地方漂着一具死尸，那这美妙的诗景， 这北大的精神财富，不就由此化为乌有？ 由此可见，所谓“殉诗”的人，不过是要让别人的诗去殉他！他不单糟蹋 别人的诗景，还得骗人家几滴眼泪，还得死皮赖脸要人家喊他的诗好。这大概 是“殉诗”的真义吧。 我们做诗的人，看来还是先做人再做诗的好。 10号更新于2000年9月30日
到美国后，因为没钱订<人民日报>和<世界日报>，只好在国货超市门口拿 免费的中文社区报刊看，因为是免费的,心理总有一种被救济的感觉，所以每 次读得特别仔细，看了几位诗人的作品，发现好像都是“北大毕业”的。 算来真是侥幸，当年考大学报志愿的时候，我死活要报北大中文系，一心 想搞文学，作诗，只是无奈被父母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等硬生生拦腰抱住，就 算以不交志愿表为要挟，我也终于没能跳到未名湖里去。他们的理由很简单， 你数学不用学也考九十五，语文用尽了吃奶的劲儿也考不到八十！ 那时候年纪小，小胳膊拗不过他们大腿。再说，那个年代的小孩子也没听 说过有离家出走这会儿事，三两天赌气不吃饭之后，也只能低着头乖乖交了志 愿表，低着头乖乖去学声学物理。化学满分，九十八分数学，他们的骄傲，我 的悲哀。 人人进理科都是趾高气昂的，鼻子朝天。只有我一个人低着头，感到愧对 自己，愧对别人。自己曾经写过一篇《我的志愿》的作文，扬言要做诗人，在 作文竞赛里得过头奖，成为中学里的范文，传抄一时；也听见许多小手在背后 指点着自己的脊梁骨说“他就是要做诗人的那个……”。如今，眼睁睁错过北 大中文系的门槛，终于再也做不成诗人了，梦幻破灭，一个天真的少年，又能 怎样面对这一切呢？
于是，三年不正经念书，天天跑到阅览室去泡诗，舒婷顾城北岛江河杨炼， 抄了几大箩。直到有一学期的热学课要补考，才稍稍收拾心情回来把下一学期 的热学考了个九十好几，完后才拍拍屁股又去泡诗。可得意没几天，却被班主 任唤去臭骂一通，说有这么好的底子，几年来怎么就不好好学？说父母省衣节 食供我上大学，尤其是上北大，不容易，等等。我说要做诗人，对数理的东西 不感兴趣，接着，把自己几年来的积郁和伟大的理想诉说了一遍。 那个班主任是工农兵学员出身，耐性和水平一样有限，看嘴皮子耍不过我 ，终于有点儿火，拍了拍桌子（力气不大，但好象是替我老爹拍的一般），俯 身压着嗓子喊出了几句当头棒喝，“怎么？做不成诗人就得去死？是不是？要 不要撒泡尿捂住鼻子？哈？！”静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有些过火，转而低声抚 慰，“再说，……” 从此，我开始把自己“卖”给声学，开始埋头做学问也开始做人。只是以 後每次经过中文系，却总还是觉得未名湖就是为那些学中文的俊男丽女们而存 在的。人们对自己第一个钟情的人总是最难忘怀的。有时候傍晚散步，走过湖 边那座钟亭，拍拍那口晚钟，眼睛红一会儿，想哭又哭不出来，看看小山丘下 面的未名湖里，也似乎没什么月色可以成为慰藉的，于是，摇摇头又骑自行车 回实验室继续做功课。 写电脑程序跟写诗差不多，也是一句一行。可开始的时候，怎么写怎么读 它也不象诗。后来，终于偶尔写出并且调通了几个漂亮的算法，兴奋得拍案大 叫而起，手舞足蹈，这时候，忽然就觉得，那一行一行的程序，跟诗，好象也 差不多。嘿嘿！做人做诗调程序，有好多境界哩。 如果你有一个程序没调出来，会不会跳楼？没准儿，但大概不会。然而北 大人写不出好的诗来，于是就要死，所以才有海子、骆一禾等的自杀，还美其 名为“殉诗”，真是那牛要喝臭水沟里的水，你也牵不起它的头。汉语里的“ 殉”字很有意思。旧时候有殉夫殉主的去陪葬，后来有殉国殉职的去牺牲，也 有些殉情的留下几个凄艳故事，死得也都算轰轰烈烈，起码是有板有眼吧。只 是单单没听说过殉诗的。殉诗大概是这几年开始的吧。但殉诗究竟留下些什么 呢？是诗么？ 诗要是写得好，你不殉它，它也会流传下来嘛，干吗要殉呢？是不是那诗 本来写得不怎么的，于是就殉它一下，从读者的眼泪里赚点儿同情分，死活要 人家说你的诗好呢？只是真正出色的诗，也没听说过是殉出来的。屈原投江， 好象不是殉诗。诗在他不过是擦擦鼻涕眼泪的纸屑（或者碎布吧，那时候大概 还没有纸呢），既然救不了自己衰亡的国，于是先走一步。幸运的是几千年后 ，我们还能从他的鼻涕眼泪里读出一颗悲凉破碎的心。 李白好象也没有殉诗。他端着酒杯子跳进江里去抓那个月亮回来陪酒，充 其量只能算是殉月。诗在于他不过是下酒的菜肴，只要那酒喝得尽兴就行，诗 有没有是不打紧的。所以他把诗扔得满地皆是，比扔酒坛子还快。好在有爱诗 的人把他酒后吐出来的胡言乱语用碟子半空接住，烘干，贴到本子上去，所以 我们今天还能读到他的诗。只是没读几句，就跟着有点儿醉熏熏，于是就把破 行囊里不多的几个钢嘣儿，也慷而慨之掏出来给酒店的老板娘。由此看得清楚 一点儿，李白其实是殉酒的，因为酒店老板都发财了。 所以，真正的诗人，没几个是为写诗而写诗的。只有为写诗而写诗的人、 的天才，才会去殉诗。所谓天才，也就是，我再也写不出好诗来了，呜呜，我 去死；或者，我写了那么些诗，你们总不叫好？叫不叫？不叫？我死给你看－ 这会儿你总该叫了罢！于是，惊叫四起，也搞不清楚是那诗真的好还是那死死 得好。
说到死，卧轨跳楼的，我得鼓鼓掌，因为那朵血花溅起，实在漂亮，能得 不少的眼泪和同情分。至于那跳湖的，尤其是北大的未名湖那么妩媚诱人，糟 蹋脏了实在让人讨厌！写不出好诗来，好好活着不就得了，还得去死？死就死 吧，撒泡尿捂着鼻子省点儿事儿该多好，还非得来糟蹋我们的未名湖！ 其实，你要是单单糟蹋风景，咱也不能因此而张口骂死人，是吧？但你是 诗人，不是要殉诗吗？为什么又要让诗让未名湖去殉你呢？要知道，未名湖早 就不是北大或者谁家里的私有财产，而是整个民族的一页诗景，民族的精神财 富之一。若是日后人们都说未名湖那个地方漂着一具死尸，那这美妙的诗景， 这北大的精神财富，不就由此化为乌有？ 由此可见，所谓“殉诗”的人，不过是要让别人的诗去殉他！他不单糟蹋 别人的诗景，还得骗人家几滴眼泪，还得死皮赖脸要人家喊他的诗好。这大概 是“殉诗”的真义吧。 我们做诗的人，看来还是先做人再做诗的好。 10号更新于2000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