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彭十三豆
我下了飞机之后，一辆车直接把我带进了月园宾馆。大堂里有两个服务员，一个正往纸上记录什么，另一个看着大厅里摆放着的一盆巴西木。我进来时她看了我一眼。我说我预订了二十五楼的房间。我告诉她我的姓名，“2515房”她用清脆的声线说。另一个姑娘从她的纸上抬起头来，递给我一张登记纸，我把身份证号码写在其上，又递给她。旁边的姑娘就从她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张插卡给我。“2515”她又说了一遍。我点点头向她表示感谢地笑了笑。大堂一隅有一对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在喝茶。
我走进电梯恰逢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他穿着淡蓝色的鳄鱼牌衬衫，瘦长脸。他的目光忽过我一下，正象我看了他一眼一样，然后电梯门关上了。电梯轻巧地上行，电梯的不锈钢照出我的人形，昨晚没睡好，长时间的坐飞机与坐车使我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色。
我打开2515房间的门，放下包，先往床上一横，打开电视。屏幕上在玩散打，开始我以为是中国拳击，架式看上去挺象，也是一样的圈栏式操作。看了一会还挺带劲，不但拳打还能脚踢，穿黑短裤的连连占优，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吧，他飞起一脚，姿势漂亮，一屁股自己坐倒在地，逗得我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人就是无聊，你说我跑这C市究竟来干嘛呀。我简直是毫无目的，好象是为某一桩事来的，可究竟是为哪桩事我还无头无绪的。昨天我对我朋友阿明说我想去C市，他说干嘛去？我说那里有个大湖我想去看看湖水。他说你丫有病去看水这里没水吗？可我还是来了，实际上我就想违逆他一下。他什么事都让我听他的这让我真受不了。可我没法离开他，我没这勇气，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这么个存在了。这事可真糟糕。我觉得在C市也许可以给我一个转机。一场旅行也许能救一个人的命。
可是我进了月园宾馆的房间后我就感到困乏，我丧失了去看湖的兴致。我知道它就在这周围存在着，看到了又会怎样呢？这时我想。我开着电视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晚上七点多，我是被肚子里面饥饿的声音吵醒的。于是下楼去找饭吃。我进电梯时下午碰见的那个青年正从里面出来，我们又相互忽了一眼。
我走出宾馆，然后看看天，天上没有云，天色是一种近乎灰色的蓝。我走到对面的人行道，站在一颗树下数宾馆的层数。39层。其实这旅游介绍上写过，可现在我确认了。我沿着饭店往左走，感觉挺熟悉的，拐入了一条小巷，有好多铺子，面馆、馄饨店、小饭馆，我叫了大碗的兰州拉面，只吃下小半碗。然后我从小巷出来往湖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分钟就找到了那地方。据我妈妈说C市是我的出生地，不过我三个月时离开这地方后就没回来过。我真佩服我超人的记忆力。可我也同样常常丢三拉四，忘记昨天发生过的事。
湖边人很少，杨柳有点衰，荷花还没开，甚至没一点细雨点缀，又没风。可景致还是不错，湖面上有几条桥，小而精致，有三四个女学生正骑着车从桥上飞快地冲下来。我旁边有个老大妈用推车把一个小孩推来推去，小孩胖乎乎白白嫩嫩的真逗人，他乌溜溜的大眼睛老张望我，我也老去看他。他唤起我心中童真的美感，象他们这样已会感觉却还没开始思想的小孩总是特别叫人心疼。这样呆了二十来分钟湖边的路灯亮了，我又往回走，觉得已经了了一桩心愿。
我过街角时在一家超市买了几罐不同牌子的啤酒，以及香蕉片、鱿鱼丝。然后我又走进月园宾馆的大厅，服务台的两个小姐换了人，正坐着，两个都梳了马尾巴，都用淡玫瑰色唇膏，嘴形都小小的。一个鼻子翘翘的，可爱型；而另一个看上去端庄秀雅。那一对中年男女还在那里浑然忘我地喝茶。
我到服务台对了一下表，走慢了三分钟。那可爱型的姑娘冲我微笑了两秒钟。如果我是个漂亮的男孩，估计她会笑得更持久一点。我又进入电梯无声无息地抵达25楼，这次没碰到那个年轻人，让我略感遗憾。楼道间刚喷过桂花香型的空气清新剂，我喜欢这味道。我在家里时一直都用这个牌子。
门没关实，不用插卡就开了，听见有轻微的呼吸声。是那个电梯口的年轻人正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他听见脚步声惊诧地回头，脸上现出一种被打扰地恼怒。随后又平息了。
“咦？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我说。
“啊？是你的房间。那我一定走错了。对不起。”
“没事，不急。能陪我喝啤酒吗？我特无聊。”
我把啤酒拿出来，一共有六罐，三个牌子。我们干杯，他喝得挺快，我说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呢？他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来C市干嘛的。我说我骗家人说来看湖旅行，其实我真不知道我是干嘛来着。他说他常常会做些无意义的事，可有时即使这样的事也是非做不可的。什么事啊？我探询地问。说不清。也可以说是散心吧。他说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离开家到别个城市去。他说他从前有些很要好的朋友，有些人还在有些人不在了。我问他几岁了？二十九。可他看上去还是非常年轻。他把最后一罐嘉士伯喝完说我回房去了。
我洗了澡，站在房中转了两圈，我找不到我的包倒发现他的深蓝色旅行袋。我疑惑地去看门牌。这间是2514。于是我去敲2515的房间。
他的声音闷闷的：“谁？”
“是我，搞错了。”
他把门打开。
“古怪，这晚上真够古怪的。房间搞错了。这间是我的，那间是你的。”我拉住他看门牌号。“真有你的。”他边说边走进房间把写字台上的一张纸塞进口袋。
“给女朋友写情书？”
“早晚你会知道。祝你晚安。”他走过我时突然手指的肌肤拂过我的手指。我有点痒稣稣的。
“你也晚安。明天一起游湖怎样？”
“再说吧。”
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一片嘈杂声。我没理会，我正梦见同一个朋友去听一场演唱会。我在剧院里心情不错。
第二天我去敲2514的房间，没有声音。我下楼后问服务台的小姐2514的客人是不是很早走了。那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了一阵。我说那是我朋友，我有点要事找他。那个端庄秀雅的姑娘用压低的声音告诉我2514的那个人昨晚上跳楼自杀了。宾馆为了声誉封锁了这消息。
“他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就一张纸，好象写着他的自杀与他人无涉什么的。具体我们也不知道了。”
“今天是几号？”
“六月五号。”
2001年6月5日的这个清晨，有一个清道夫亮丽的橙黄色马夹在白色空气中很招眼。她把那些落叶扫进垃圾车内。我走到宾馆的楼下，地上的红色被水冲刷过，已经不太明显了。可还看得出痕迹。我抬头看二十五楼的房间，我想起当初我预订房间时也曾在脑海中模拟从高处一纵而下的下坠感。
起风了，有点冷，又有几片树叶掉落下来了。
我走进电梯恰逢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他穿着淡蓝色的鳄鱼牌衬衫，瘦长脸。他的目光忽过我一下，正象我看了他一眼一样，然后电梯门关上了。电梯轻巧地上行，电梯的不锈钢照出我的人形，昨晚没睡好，长时间的坐飞机与坐车使我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色。
我打开2515房间的门，放下包，先往床上一横，打开电视。屏幕上在玩散打，开始我以为是中国拳击，架式看上去挺象，也是一样的圈栏式操作。看了一会还挺带劲，不但拳打还能脚踢，穿黑短裤的连连占优，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吧，他飞起一脚，姿势漂亮，一屁股自己坐倒在地，逗得我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人就是无聊，你说我跑这C市究竟来干嘛呀。我简直是毫无目的，好象是为某一桩事来的，可究竟是为哪桩事我还无头无绪的。昨天我对我朋友阿明说我想去C市，他说干嘛去？我说那里有个大湖我想去看看湖水。他说你丫有病去看水这里没水吗？可我还是来了，实际上我就想违逆他一下。他什么事都让我听他的这让我真受不了。可我没法离开他，我没这勇气，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这么个存在了。这事可真糟糕。我觉得在C市也许可以给我一个转机。一场旅行也许能救一个人的命。
可是我进了月园宾馆的房间后我就感到困乏，我丧失了去看湖的兴致。我知道它就在这周围存在着，看到了又会怎样呢？这时我想。我开着电视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晚上七点多，我是被肚子里面饥饿的声音吵醒的。于是下楼去找饭吃。我进电梯时下午碰见的那个青年正从里面出来，我们又相互忽了一眼。
我走出宾馆，然后看看天，天上没有云，天色是一种近乎灰色的蓝。我走到对面的人行道，站在一颗树下数宾馆的层数。39层。其实这旅游介绍上写过，可现在我确认了。我沿着饭店往左走，感觉挺熟悉的，拐入了一条小巷，有好多铺子，面馆、馄饨店、小饭馆，我叫了大碗的兰州拉面，只吃下小半碗。然后我从小巷出来往湖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分钟就找到了那地方。据我妈妈说C市是我的出生地，不过我三个月时离开这地方后就没回来过。我真佩服我超人的记忆力。可我也同样常常丢三拉四，忘记昨天发生过的事。
湖边人很少，杨柳有点衰，荷花还没开，甚至没一点细雨点缀，又没风。可景致还是不错，湖面上有几条桥，小而精致，有三四个女学生正骑着车从桥上飞快地冲下来。我旁边有个老大妈用推车把一个小孩推来推去，小孩胖乎乎白白嫩嫩的真逗人，他乌溜溜的大眼睛老张望我，我也老去看他。他唤起我心中童真的美感，象他们这样已会感觉却还没开始思想的小孩总是特别叫人心疼。这样呆了二十来分钟湖边的路灯亮了，我又往回走，觉得已经了了一桩心愿。
我过街角时在一家超市买了几罐不同牌子的啤酒，以及香蕉片、鱿鱼丝。然后我又走进月园宾馆的大厅，服务台的两个小姐换了人，正坐着，两个都梳了马尾巴，都用淡玫瑰色唇膏，嘴形都小小的。一个鼻子翘翘的，可爱型；而另一个看上去端庄秀雅。那一对中年男女还在那里浑然忘我地喝茶。
我到服务台对了一下表，走慢了三分钟。那可爱型的姑娘冲我微笑了两秒钟。如果我是个漂亮的男孩，估计她会笑得更持久一点。我又进入电梯无声无息地抵达25楼，这次没碰到那个年轻人，让我略感遗憾。楼道间刚喷过桂花香型的空气清新剂，我喜欢这味道。我在家里时一直都用这个牌子。
门没关实，不用插卡就开了，听见有轻微的呼吸声。是那个电梯口的年轻人正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他听见脚步声惊诧地回头，脸上现出一种被打扰地恼怒。随后又平息了。
“咦？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我说。
“啊？是你的房间。那我一定走错了。对不起。”
“没事，不急。能陪我喝啤酒吗？我特无聊。”
我把啤酒拿出来，一共有六罐，三个牌子。我们干杯，他喝得挺快，我说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呢？他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来C市干嘛的。我说我骗家人说来看湖旅行，其实我真不知道我是干嘛来着。他说他常常会做些无意义的事，可有时即使这样的事也是非做不可的。什么事啊？我探询地问。说不清。也可以说是散心吧。他说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离开家到别个城市去。他说他从前有些很要好的朋友，有些人还在有些人不在了。我问他几岁了？二十九。可他看上去还是非常年轻。他把最后一罐嘉士伯喝完说我回房去了。
我洗了澡，站在房中转了两圈，我找不到我的包倒发现他的深蓝色旅行袋。我疑惑地去看门牌。这间是2514。于是我去敲2515的房间。
他的声音闷闷的：“谁？”
“是我，搞错了。”
他把门打开。
“古怪，这晚上真够古怪的。房间搞错了。这间是我的，那间是你的。”我拉住他看门牌号。“真有你的。”他边说边走进房间把写字台上的一张纸塞进口袋。
“给女朋友写情书？”
“早晚你会知道。祝你晚安。”他走过我时突然手指的肌肤拂过我的手指。我有点痒稣稣的。
“你也晚安。明天一起游湖怎样？”
“再说吧。”
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一片嘈杂声。我没理会，我正梦见同一个朋友去听一场演唱会。我在剧院里心情不错。
第二天我去敲2514的房间，没有声音。我下楼后问服务台的小姐2514的客人是不是很早走了。那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了一阵。我说那是我朋友，我有点要事找他。那个端庄秀雅的姑娘用压低的声音告诉我2514的那个人昨晚上跳楼自杀了。宾馆为了声誉封锁了这消息。
“他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就一张纸，好象写着他的自杀与他人无涉什么的。具体我们也不知道了。”
“今天是几号？”
“六月五号。”
2001年6月5日的这个清晨，有一个清道夫亮丽的橙黄色马夹在白色空气中很招眼。她把那些落叶扫进垃圾车内。我走到宾馆的楼下，地上的红色被水冲刷过，已经不太明显了。可还看得出痕迹。我抬头看二十五楼的房间，我想起当初我预订房间时也曾在脑海中模拟从高处一纵而下的下坠感。
起风了，有点冷，又有几片树叶掉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