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带着我的刀进入江湖的。
我只爱用刀，
不爱用剑。
爱或者不爱，
其实也没有什么原因。
就象那天柳儿问我，
“你爱我吗？”
我说不爱。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爱不爱她。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
爱
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
柳儿走了。

我开始心痛，
每个梦见她的夜晚，
我都心痛。
我每晚梦见她。
我去问村里的巫师，
“这是爱吗？”
“这不是爱，是思念。”
“那什么是爱呢？”
“如果你能再见到她的话，你就会知道了。”

我相信巫师的话，
他的胡子比我长很多，
而且象后山的积雪一样白。
我想要知道什么是爱。
我要找我的柳儿。
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江湖。

我是带着我的刀进入江湖的 。
我来找我的柳儿。
路边的柳树青青，
春风摇荡着青青的柳条。
我的心也在摇荡，
柳儿呀，
你在哪里？

我在路上遇见一个人，
我杀了他。
这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他是一个少年，
他有一把装饰着很多宝石的剑。
但他没有机会用他的剑，
剑还没有出鞘，
我的刀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
“微风东来”

“微风东来，浮云西去。”
我只会这两招。
后来我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
人们都叫我刀魔，
我的刀，
就是魔刀。
因为只要我出刀，
就没有活口。

我继续我的路，
少年的尸体留在身后，
春天的阳光很美，
尸体在阳光下开始说话了，
这些声音象风一样，
紧紧跟随在我身后。
“没有用的，你注定是个失败者。”

我说，
“失败的是你，
我去找我的柳儿了，
你只能在那里腐烂，
变成蛆虫的食物。”
那个声音发出低沉的哭声，
却不肯离开。
它说，
“你注定是失败的，
我要跟随着你，
亲眼看到你的失败。”
我开始呕吐，
那个声音却在笑，
它的笑声和它的哭声一样低沉。

夜晚来了，
我望着篝火发呆，
每一晚，我都会心痛，
我想我的柳儿。
那个声音开始唱歌了，
它不敢靠近火堆，
只是在附近的树林里唱歌，
歌声和他的哭声一样低沉。
我不知道它在唱什么，
只知道，
它很伤心，
象是也在思念什么人。

从此以后，
它就一直跟着我，
我每天晚上都听见这歌声，
让我每晚想起柳儿的时候更加心痛。
后来，
我知道了它的名字，
剑阁一笑。
此后我杀了更多的人，
只有它跟着我。


人们总是喜欢回忆，
虽然回忆除了痛苦不会带来任何东西。
人就是这样，
既逃避痛苦又不自觉的去寻找它。
我也是。

那个跟着我的鬼魂，剑阁一笑，
又在唱歌了，
于是，
我也唱，
“葛生蒙楚，
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
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
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
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
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
谁与独旦？”

歌声可以在寂静的夜里传很远，
不知道，
柳儿可曾听见。
她知道我的思念吗？
我能找到我想要的吗？
“嘿嘿，
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因为你是一个没有爱的人。
你在思念她，
可是现在她一定在别人的怀抱里。”

我没有说话，
所有的词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相信
柳儿，
只属于我。
可是，
现在的我，
真的有信心吗？

路总是在脚下，
我走过一座城市，
在这里，
我发现了好东西，
一种酒，
从此，除了我的刀，
我又有了一个酒葫芦。
里面的酒，
名字叫醉生梦死。

人们说，
这种酒很好，
可以忘掉很多让你心痛的事。
鬼魂总在劝我，
“喝了吧，你会快乐的。”
我却不敢喝，
怕我忘了我的柳儿。
还是每晚心痛，
我已经喜欢上唱歌，
每一晚，
我都和鬼魂一起唱。

我渐渐爱上了漂泊，
江湖，
也许很适合我。
唯一让我难以适应的，
就是，
必须杀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不是你杀别人，
就是别人杀你。”
特别是我有了一些名气，
来找我比刀的人越来越多，
自认英雄的人太多了。
我总是杀掉他们，
可是，总也杀不完。

秋天的时候，
有个人伤到了我，
虽然他死了，
但是他的剑刺穿了我的肩膀，
离心脏只有两分。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
燕南天。
他让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
我惊异于鲜血的温暖，
温暖的鲜血包围着我，
我好象回到了柳儿的怀抱。

鬼魂的歌声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象在喃喃自语，
感叹江湖的坎坷。
无力唱歌了，
我只好沉沉的睡去，
今晚，
梦里的柳儿特别温柔。
第二天，
鬼魂告诉我，
它昨夜听见我的笑声。
第一次听见。

秋天，
长安城的秋天，
我去看灞桥的柳。
可是它们凋零了，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我不知道，
为什么人们分别时，
会折下柳支相赠。
一片柳叶飘落，
被我接住，
把它放入怀中，
就压在上次的伤口上。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却依然很痛。


己亥，
三月十四，杀武当醉枫道人；
五月初七，杀丐帮长老傅天；
九月十九，杀精武堂主京广线；
......
庚子，
二月初六，杀少林掌门一嗔；
四月二十，杀......
杀....
杀....
杀....
杀....

秋天依然落叶，
冬天依然飘雪；
依然有很多人找我比武；
我依然杀掉他们；
鬼魂依然每夜唱歌，
我依然每夜疼痛；
只是，
已经分不清痛的是伤口还是心。

“时候快到了，快到了。”
最近的几个月来，
每夜我对着篝火发呆的时候，
就听见鬼魂在喃喃自语。
我很想问它，
什么的时候快到了，
但我终于没问，
我想，
我和柳儿相见的时候就快到了吧。

人的生命真是脆弱，
刀锋划过，
轻柔的象是微风。
又有如少女的叹息。
带来的，却是
飞溅的鲜血，
嚎叫和濒死的喘息。
我开始害怕起来，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找我比武，
而他们的武功也越来越高，
还有很多人要杀我报仇。
我不怕死，
只怕不能活到和柳儿相见的一天。

鬼魂说发现我变得忧郁，
我说我害怕了，
鬼魂说懂得害怕，说明你变得成熟，
我说那什么是爱呢？
为什么成熟了我还不懂？
鬼魂就说，
“时候快到了，快到了 。”
我想，
我和柳儿相见的时候就快到了吧。
我已经厌倦了杀戮，
厌倦了江湖；
我只想回到重前，
可是，
身后的日子，
还能回得去吗？

春天又来了，
就象我刚来到江湖的那个春天。
那个春天，
我杀死了一个少年。
现在的我带着我的刀流浪江湖。
我来找我的柳儿。
路边的柳树青青，
春风摇荡着青青的柳条。
我的心也在摇荡，
柳儿呀，
你在哪里？

.......

“时候快来了，快来了。”
我终于知道什么来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
失去的终要失去，
这就是宿命。

这一次江湖各大门派联合，
就是为了杀死我。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我在每个人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将来。

......

“我不怕死，
但是我好不甘心，
我没有找到我的柳儿...”

这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
所有的人都不做声，
默默的看着我，
一个梦里千万次见到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柳儿...
柳儿...
柳儿...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
但只能留下一个微笑。
被斩下的头颅落在尘土中，
笑的依旧很灿烂。


人总是在孤独里轮回．
不知道我的前世是什么，
我想，
也许是一只鸟．
我也想不出我的下一世会是什么，
我很想，
可以去做一只鸟．
当我的头离开我的身体，
我知道，
我渴望的东西来了...

很多年以后，
有人问我，
＂你的脖子上为什么有一圈红线？＂
我一直回答不出来，
我只记得，
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是，
为什么我依旧两手空空？

人总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想回到我的村庄．
可是，
我已经忘记了回去的路，
我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看来，
那种名叫醉生梦死的酒，
真的很有效．

是一个女人，
带我回到家的，
她告诉我，
她的名字叫柳儿．
我们在山脚的茅屋里，
我每天我的刀砍柴，
＂微风东来，
浮云西去．＂
我的刀很快，
我是村里砍柴最多的樵夫．

空闲的时候，
我们会坐在家门前，
我看着天空的飞鸟，
她，
看着我的眼睛．
天上的飞鸟依旧翱翔，
但我不再羡慕，
因为，
她在我的怀抱．

不久，
我们有了一个男孩，
他从不哭泣，
长到了五岁还不会说话．
我总觉得他和我很熟悉．
不知为什么，
我想给他起名叫阿笑．
我对柳儿说了，
柳儿说，
＂他和我们有缘．＂

阿笑六岁生日了，
他是春天出生的，
我还记得那天和今天一样，
阳光很好，
院子里的青青的柳条荡呀荡...
阿笑站在院子里，
春天的阳光很美，
照在阿笑的身上．

我听到阿笑在哼唱一首歌，
歌声很忧伤，
象在思念，
又想是在诉说．
刹那间，
泪流满面．
我好象想起些什么．
那歌声唤起了的旧事，
仿佛前生一样遥远，
却又触手可及．

我知道了，
为什么我的脖子上有一圈红线，
因为，
我的头颅曾经离开我的身体．
是一直跟随我鬼魂，
剑阁一笑，
用醉生梦死救了我，
醉生梦死！
的确是种神奇的酒．
我终于没有变成飞鸟．

.....
我和柳儿坐在家门前，
天上的飞鸟依旧翱翔，
她，
看着我的眼睛．
她问我，
＂你知道爱是什么了吗？＂
我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她明白了，
因为，
我也一直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