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凌晨两点，我下了班，驾车回家。星期六的夜晚，属于享乐，属于浪漫。街灯昏黄，法国梧桐树筛出的灯影，含着暧昧的暗示。左侧，一幢陈旧而堂皇的公寓大厦，一对男女正在步上石级。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中，我来得及看清他们的面目：都是白人，都在三十出头，女的娇媚脸孔上，透出竭力压制下去的兴奋，男的胸膛挺起，顾盼中带着自信。我在红灯前，停下车子。公寓大厦的玻璃大门前，一对儿站定。在分手吧？“多情自古伤离别”，两个人影紧紧地拥在一起，随即，我看到两张嘴唇也如乡村小河的蚂蟥，张成吸盘，把对方的嘴吸着。两双手也忙活起来，在对方的脸或头发上抓搔。嘴巴的吮吸，该很费力气，只见他们的肩膀摆动，好把全身气力凝聚，身体向上耸，脚尖也踮起。


我仿佛看到一轮殷红的火，在两颗被爱欲点燃的头颅形成光环。他们不曾发见我的偷窥。跟在我后面一辆车子，却发出一阵怪怪的喝彩声。我从后视镜看到，那是几位刚开过毕业舞会的大学生，“同病相怜”的年轻人并没丝毫恶意，无非助阵。热吻中的一对蓦地受惊，嘴唇分开，男士回头，看到车中一脸微笑的声援者，便挥挥手，表示感谢。然后，又粘在一起。绿灯亮起，我很有点不舍地踩上油门。
　
我又在这一对身上驰骋想象。在这样的深夜，不能牵着手走向卧室，这说明他们不是夫妇，不是同居的伴侣。却也不可能是初次约会。看女士跃跃欲试的模样，男士的吻，不是勒索式的硬上。即便是强吻，也属情有可原。加拿大多伦多市一个法庭有判例：一个年轻男子强吻一个年轻女子，被判无罪，理由是男子这么干，得花两年时间来储存勇气。女士站靠门一边，这说明背后的公寓是她的住所。他们很可能曾经离婚，如今是单身；都是专业人士，有很不错的职业，如医生、律师、教师、计算机程序设计师、推销员、房地产经纪人、酒店经理、股票行交割员。他们是怎么恋上的？　
初识一般不会在酒吧、在俱乐部，那些地方所提供的是性伴侣，而不是从爱情到婚姻这一传统意义上的“配偶”。他们很可能是通过婚姻介绍所牵线，或者在教堂所组织的慈善活动当义工时认识的。从接吻的姿态，可以推知，他们约会在三次以上。如今的关系，还是“朋友”。不然的话，女士会在门口，要么羞答答，低眉婉转中含万种风情，偏身让路，这是“请进”的“肢体语言”；要么大大方方地提出：“进来坐一会再回去，反正明天不上班嘛！”或者问：“想喝睡前酒吗？”这样一来，男士的眼睛一定放射极为喜悦的光，爽快应允。乘电梯上楼时，男士故做轻松地握住女士的玉手，两人感到极轻微也极惬意的电殛。
待到女士以因负荷太多幸福的期待而微颤的手，掏出钥匙，打开住所的门。两人入内之后，很可能就展开好莱坞爱情电影中例行的镜头：男士一把紧抱女士的纤腰，女士在俯身相就的刹那，用还闲着的手把门带上。然后呢？何消说得－－接吻。 这吻的地点，从街侧的大门旁，从公寓大厦门卫、路人和驾车人的环伺下，转到客厅的沙发，乃至卧房的床榻。吻的部位，从颊间移至樱唇。
采取攻势的男士再也不必征求同意，他服从的，仅仅是情欲的逻辑。此等转移具有战略性意义，不复是客套的社交，而变为性爱前的热身运动。

这种唇枪舌剑的交锋，叫“情人吻”，又名“法兰西式”接吻。追溯本源，在史前文化中，是母亲给婴儿喂食的方式，如今在欧洲一些乡村仍可见到。母亲把食物嚼得稀烂后，放在舌头上，再和婴儿嘴贴着嘴。在婴儿的口腔里，母亲以舌头探测宝宝的舌部动动，好做出适当反应，使得食物准确地放进去，而不被吐出，保证婴儿顺利吞咽。别以为两副舌头尽量伸长，在对方口腔深处闪转腾挪，竭尽挑拨鼓捣之能事的操作，简单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