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向小舞只有十七岁,却已经是红透半边天的广告巨星。半年前以一支口红广告惊艳
全台,在短短六个月里成了超人气偶像。
一七三公分的标准模特儿身段,纤细骨感的冷艳外貌,一头叛逆的及肩长发,让中
性十足的向小舞充满了神秘的气质。
那支口红广告,美丽得教人无法逼视、她眼中流露的野性,教人不饮而醉,接下来
陆续为化妆品、洗发精、饮料等做代言人,无一不教人迷恋不已。但萤幕上一直是以中
性、甚至女性化演出的"她",事实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孩——
半年前——
有一种人,天生就具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就算他邋遢得像个乞丐,你还是会忍不
住偷看他一眼,向小舞就是这种人。
向小舞刚从打工的面包店出来,嘴里咬着一个甜甜圈,他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赶到夜
补校上课,所以他总是利用等红灯的时间啃完面包店提供的面包当晚餐,并穿好制服,
然后在上课钟响前三十秒冲进教室。
他的二手小绵羊机车被他摧残得快解体了,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钱送它入厂整修,
这是他唯一的代步工具,也是陪他度过忙碌又寂寞十七岁的唯一伙伴。
"该死!"他诅咒了声,小机车咆哮了雨声,就彻底宣告报销,再也动弹不了。
这怎么行,今晚可有他最重要的日文课呢!向小舞气急败坏地把车子牵到路旁,努
力地想挽回它最后一丝生机。"妈的!"他忿忿地往这台破铜烂铁踢上一脚,这一踢,连
带地把摇摇欲坠的底盘给踢了下来。这下可好,他既没钱坐计程车,也不想搭公车塞到
第二堂课才能进教室,要不就得来个越野赛跑,顶多迟到个二十分钟、再不,就只有翘
课了。但是他什么课都可以翘,就是日文课一堂也不愿错过;这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
坚持。
来往的人潮投注而来的目光,不是幸灾乐祸,也没有异样无聊,反而是怜惜恋慕、
惊艳咋舌的。对向小舞而言,承受他人的注目礼,比吃饭还稀松平常。虽然他总是散着
过耳的头发、一条洗白的破牛仔裤,以及旧T恤、旧布鞋、旧背包,但他就是能够吸引
众人的目光,而且是以一种撼人的美丽。
过分漂亮的美少年总给人阴柔的感觉,向小舞却并非如此虽然他也有一个中性的名
字,但他那张稚气的漂亮脸蛋上,却浓浓地带着世故的沧桑与不妥协的傲气,尤其他一
双亮如星子的黑眸,正挑战着他早熟的生命中所面临的种种荆棘;他像只刺猬,一只骄
傲而美丽的刺猬。
这样美丽的人,一向不会错过"他"的眼晴。也许是上天对他特别眷顾;更也许是他
锐利如鹰的眼眸,被他锁定的猎物向来逃脱不了!但那位苦恼的美少年不是猎物,猎物
是等着被啃噬、被吞食的,他是未经琢磨的宝石,在层层包裹的污浊尘土中,仍坚强地
迸射出光芒。
那是他们第一次邂逅。在车水马龙的下班时刻,在夕阳西落的台北街头,狼狈寒酸
的向小舞,遇见了宛如贵族皇室般的冯翼人。
"需要帮忙码?"他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男人阳刚的磁性,听他的声音就可以感受
到他是一位魅力十足、甚至性感的男人。
向小舞回头,首先看见的是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搭配着最高级的料子,最高级的
蓝线条领带,以及最高级的金饰领带夹,再加上最高级的古龙水。向小舞忍不住皱眉,
他必须抬头才能看着这名身高约一八五公分的高大男人。
如果说,向小舞是个中性十足、美丽过分的男孩子,那么这人的俊挺帅气,恐怕就
是全天下雌性生物的头号杀手了。一个多金的俊逸贵族,向小舞站在他面前,自觉自己
是那么渺小不足、殊不知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幅多么赏心悦目的画面。
向小舞没理他、他已经决定跑步去学校了,没时间耗在这里和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
男子对看。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冯翼人抓住了他。"等等,我想跟你谈一谈。"
向小舞又皱眉。这算什么?搭讪?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男生!虽然他被搭讪的经验
已经多得数不清,但可从来没有……对,从来没有遇过像他这么高级的富家少爷!
"我赶时间。"老套的拒绝方式、却是实话。
没想到对方竟露出一个让夕阳几乎瞬间失色的迷人笑容,楔而不舍地说道:"那好,
我送你一程。"他身后那辆白色的宾士敞篷跑车,再次显示他过人的财力。
向小舞却觉得可笑至极,反身就走。"笑话,我又不认识你。"
冯翼人跨前两步挡住了他的脚步,手中夹了一张名片递给他烫金的名片上并没有多
吓人的头衔,简单地印着十方传播公司执行董事——冯翼人,上面有联络的地址和电话。
向小舞却直觉他的身分不止于此。"你是星探?"
看来这位聪明的小男孩遇多了这种事。冯翼人潇洒地笑了笑。
向小舞发现他似乎很习惯唇边挂着笑,那笑容带着不羁的野性和十足的自信;想来,
这男人不但是个有钱人,恐怕还是个大情圣。
"算是吧!"星探?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冯翼人,听起来像采花贼的雅称,他才不是,
他是猎物者,只猎捕他眼中的钻石。
向小舞第一次对他笑了,虽然那笑容不以为然的成分高过一切,但仍让他的心脏承
受看不可抗拒的震撼。"我这里有一堆星探的名片,也许有你的同事呢!"
多伶俐的一张嘴!冯翼人愈来愈欣赏他了。他拿走向小舞手上的一叠名片往旁边的
垃圾筒一扔,只留下他自己的在他手上;向小舞微微一惊,又看见他的笑。"你既然没
兴趣就别留着那些垃圾,只有我这张名片对你最有价值。"
冯翼人自信得几乎自大了,向小舞最唾弃那种自以为是的暴发户,就在他要揉掉手
中的名片时,他的手腕被冯翼人扣住了。
冯翼人仍在笑。"上车吧,你不是赶时间吗?"
向小舞差点忘了。这真是太疯狂了,他竟然拒绝不了冯翼人那双自信的深遂眼眸,
竟然如此就轻易地尘上他生平第一次坐的宾士跑车,是虚荣心作祟吧?还是自卑感促使?
他总想像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飞黄腾达,能够拥有高级的别墅,可以不用一天到晚打工,
可以照顾妈妈,可以到日本去……
"到哪里?"冯翼人沉沉的嗓音打断了向小舞的冥想。
向小舞回边神,略显尴尬地说出学校的名字。
冯翼人的心头有一万个疑问,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外表下,所藏匿的那个真实、甚至
是脆弱的生命感到好奇,向小舞的眼神虽然倔强,却太悲伤了,悲伤得让他一眼就看出
向小舞的倔强只是假装。"你叫什么名字?"
"向小舞。"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似的。
"哪个向?哪个舞?"
"方向的向……"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跳舞的舞。"
冯翼人扬了扬他英挺的浓眉,仿佛连眉梢都有了笑意。"我喜欢这名字,有日本风
味。"
向小舞震惊地睁大眼看着冯翼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冯翼人会这么说,甚至没有人知
道,他其实是中日混血儿。冯翼大有一双犀利的、能透视人心的深沉黑眸。但他从没有
像此时,只想仔细地看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温柔得让向小舞的心头
涌现一股暖意。
"你几岁?"
"十七岁。"和他猜的一样。
"你呢?"向小舞问。终于问了有关他的事了,冯翼人觉得很高兴,他笑着回道:"
我很老了。"
"我知道。"向小舞竟然回道。
"比起你,二十八岁简直就是个中年人。"冯翼人有点哭笑不得。
二十八岁,他这么年轻,就已经如此事业有成,向小舞觉得受到了些刺激。
向小舞在短暂的沉默时套上制服、冯翼人开车的速度很快,完全无视雍塞的车阵与
变化的红绿灯,他飞快地把向小舞送到校门口,比平常还早了五分钟。
"谢了。"
向小舞跳下车就想走、冯翼人却开口了。"我会来接你下课。"
向小舞蹙着眉看冯翼人。冯翼人这辆醒目的跑车出现在校门口已经够引人侧目了,
现在还要接送他上下学?"不用了,你走吧!谢谢你送我。"他已经尽量努力不成为学校
的焦点人物。可不要又变成话题。
向小舞很快地消失在匆匆涌进校门的人群里;冯翼人倚着皮座椅,深遂的黑眸满是
迷思,车外不断投在的爱慕眼神都影响不了他胶着在向小舞身上的思绪。向小舞,他渴
望能靠近他,靠近那一颗年轻却充满冷漠悲情的心。
车上的行动电话适时响起,他接了起来。"你好。"
"翼人,你没忘了今晚的约会吧?"电话的那一头,传来教人听了浑身酥软的甜腻女
声。
"没忘,但是我不能去了。"
"怎么这样!人家上礼拜就跟你约好了。"
"抱歉,临时有事,下次补偿你。"很快地挂上电话,他沉静的表情却没有一点歉意。
对女人,冯翼人是绝情的,但他却从不曾拒绝任何女人投怀送抱;他的身边永远不
缺红粉知己,却没有一个女人有能力走进他的内心深处。尽管如此,明知会受伤又情不
自禁的花蝴蝶们仍甘愿围绕在他身旁打转;他可以爱很多很多人,却没有人可以独享他
的受。一个拥有自由羽翼的男人,怎甘心被套牢?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做得到。
向小舞绝对不敢相信,冯翼人竟然会在校门口等他下课。远远地,他看见冯翼人跟
每一个偷偷对他眨眼晴的女生微笑,甚至还大方地跟她们挥手,迷死一群又一群情窦初
开的纯情少女。向小舞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见蜜就沾的情圣星探,看来冯翼人似乎真有
意跟他扯上关系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女生对你来说,太小了吧!"向小舞不客气地站在他车旁对
他说。
冯翼人笑得非但潇洒,简直是专业了。"接你下课啊!我一向说话算话。"
向小舞又皱眉。他老爱皱眉,冯翼人不喜欢这种表情,仿佛美丽的彩画被捏皱了一
角,虽然无损完美的画面,却多了一道暇疵。"上车吧!"他为他开车门。
"你真奇怪!"想想不够贴切,向小舞顿了一秒,又道:"你很霸道。"
冯翼人爽朗地笑了。不可否认的,他笑起来很舒服、很迷人、也很亲切,和他对小
女生的职业笑容很不一样。"你是第一万个这么说的人。"
向小舞还是上了车。他们都发现,虽然仍算是陌生人,但彼此却有相见恨晚的熟捻;
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在短短一个晚上,让他们更靠近了些。
"十七岁的向小舞,高二夜校生,念观光科,喜欢日文。唯一的摩托车挂了,又拒
绝星探的种种金钱诱惑,真是怪人。我怪,你比我还奇怪。"冯翼人念着对向小舞仅有
的认识。他发现向小舞有很强的防备心,总是陷入自我的思绪而失了神,此时他看来,
却又忧郁得很。
"其实……我讨厌日文。"向小舞小声地说。
冯翼人倒是听得很清楚、也很吃惊。但他没开口问,他一向没有问为什么的习惯,
因为别人总是一厢情愿地把所有秘密摊给他看,巴不得他了解她们多一点。不过此刻,
他真的很想问为什么。
"我也不想拒绝金钱,事实上,我渴望拥有金钱,很多很多的钱!"向小舞转头看他,
突然问他:"有烟吗?"
呵!冯翼人笑了声。"小孩子不要抽烟。"
向小舞不语,将眼神投问前方,夜风吹得他头发散乱,他微眯的黑眸此时看来鞘沉
了些,却仍是漂亮得不可思议。冯翼人知道向小舞正在生气,就像自己十七岁时还被唤
做小孩子,他会毫不客气海扁对方的心情一样,此刻,对向小舞,他的心中文多添了一
分疼惜。掏出烟盒,他自己叼了一根,也送了一根到向小嘴里;向小舞冷眼地看着他点
燃自己的烟,再点燃他的。
"嘿,你不觉得这种方式交朋友很过瘾吗?"
过瘾!向小舞相当熟练地吐出一口烟。"我才不需要朋友。"
"没错,你只需要我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冯翼人的回答让向小舞很意外。他眼中被烟雾模糊的神采依然慑人,就这样,向小
舞头一次对人产生了好奇,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帅俊男子、竟让他有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车子来到一个错纵复杂的小巷口,他的车大,没办法钻进去,只好停在路口。
"你住在哪里?"冯翼人看着这片老旧破烂的建筑。心想,他住在这里,实在是一种
糟蹋。
向小舞不说话。反正这种贫民区对冯翼人这种贵族来说,只会弄脏了皮鞋而已,他
根本不愿意回答。
"向小舞。"冯翼人在他下车时叫住他。
向小舞回过头,接触到冯翼人那双深遂的黑眸子——所谓会放电的眼睛就是这样吧!
他发现冯翼人有一双相当漂亮的眼晴。"不要觉得我在说商场的客套话,我真的觉得你
是个天生的明星。"
"我讨厌当明星。"这就是他拒绝许多星探的理由吧!当然,讨厌成为明星一定有某
种因素,冯翼人十分期待向小舞能告诉他。
"但是你需要钱吧?"
现实而残酷的看透力让向小舞微微一颤。上补校、骑烂车、穿旧衣、住违章建筑,
没有朋友,十七岁的孩子不该如此的,但他都承受了。
"我宁愿打工。"向小舞又把倔强的面具戴上。
冯翼人盯着他那张精致的脸蛋看。他的嗓音平淡温柔:"好,你告诉我,你在打什
么工?"
"干嘛告诉你?"向小舞在倔强的面具上,又加了一层冷漠。
"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冯翼人的目光犀利,同时又充满了诱惑,让人很容易迷
失,就像老鹰一般的眼晴,向小舞没办法反抗他的眼神,头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听话的
乖孩子。
朋友!太动人却又太陌生的名词了,向小舞抗拒不了这个朋友。"我早上正点送报
纸,白天帮房东太太卖自助餐,下午在面包店打工。"他说得很轻,心却很沉。
冯翼人看见巷口有一家自助餐店,他一定是住在楼上的那个小违章——这倒好,连
午晚餐全省了。
"这样算算,你很有钱啊,扣掉房租,学费,还剩不少呢!"
他在调侃他,向小舞听得出来。他瞪着眼回道:"我有补习,补日文。"
有趣!讨厌日文,还补日文。
"那也花不了多少,够你买些好衣服,换个房子住吧?"
"你很罗嗦!"向小舞失去了耐心,打开车门就走。他走得那么快,冯翼人连他的表
情都来不及看见,但他知道,向小舞受伤了!
向小舞怎么忍心这样折磨自己十七岁的生命?那么瘦小,却那么坚强。
冯翼人点了一根烟,他不是故意激怒向小舞,也没有半点嘲笑他的意思,他只是不
明白,他那么美丽,却甘心在灰尘里打滚;他只是好奇,同时心疼、非常非常地心疼。
烟雾迷漫了四周。他非拥有向小舞不可!他听见自己如此说,坚定地。
隔天下午,冯翼人独自来到巷口,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也为了不让向小舞发现。他
今天穿得很轻便,全身上下价值不会超过五万块;对他来说,这己经是相当朴素的穿着
了。同时,冯翼人也把他那辆帅气十足的改良式哈雷机车停在另一处,徒步走向那家正
在准备打烊的自助售店。现在是午后两点半,向小舞应该不在了。
当他一身黑色劲装踏进小小的白助餐店时,正在拖地的、算钱的、洗碗的伙计们全
傻了眼!
"先……先生,我们打烊了……"一名胖大婶连说话都结巴了。除了向小舞之外,这
男人可算是她这大半辈子见过长得最体面的男人了。
冯翼人摘下墨镜,露出他那双带笑的黑眸。"我不是来吃饭的,老板娘在吗?"
"我就是。"胖大婶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地回道。
"方不方便聊一聊?"
方便!不方便也得方便!大婶将算了一半的钱全塞回收银机里,笑呵呵地移动她庞
大的身躯,把两张摆在靠窗桌上的椅子搬下来,不但特地用干净的抹布抹了一遍,还吩
咐厨房的欧巴桑端来消暑的冰茶。
"先生有什么贵事呀?"大婶的表情很滑稽,像见到超级巨星时,那种充满崇拜的眼
光。
冯翼人这才知道,自己的魅力竟横扫了九岁到九十九岁范围的女性。"我想向你打
听一个人。"
"小舞?"大婶想都没想地直觉回道。
她一猜就中,冯翼人有点意外。"很多人向你打听他的消息吗?"
"一定是他嘛!一天到晚都有小女生跟在他屁股后面,离谱一点的,还有人为了看
他,每天来这里吃中饭。这里是老旧的住宅区,离后面的商区,起码有十几二十分钟的
路程,多亏小舞,我们外送的便当量大增,特地来用餐的人也多了。"
他就知道向小舞是一块超强磁铁。冯翼人习惯性地笑着,他觉得愈来愈有趣了。
"不过,倒是还没有像你这种帅哥来找他呢!小舞有点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
对了,你是他什么人呀?"大婶说了一串,才发现根本没问清楚对方的底细。
"我?"他笑得更深了些,让人看了都醉了。"我是他朋友。"
没想到,大婶竟欣慰地笑了起来,也似乎叹了一口气。
"小舞的确需要朋友!他在这里打工,虽然我提供他吃住,一个月意思意思收他三
千块房租,但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你看得出来吧?向小舞很上进,他不属于这里。"
冯翼人深沉的黑眸有了光采,俊帅的脸庞更显得容光焕发。"我很想帮他,可是没
有方法,他太倔强了。"
这下,大婶真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歹命呀!"
"怎么说?"
"问他也不说,他搬来我这里快一年了,独来独往的,没见他上哪儿玩过,我只知
道他很努力地打工、上学、还去补习,礼拜天放假、他就会出去,一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也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书也不念,到处去鬼混,现在两个多月设回家了,是死是活
也不知道……"大婶的妈妈经一搬出来,就数落个没完。
冯翼人陷入思考,对她偏离了主题的话完全没听进去,他只是想着,为什么向小舞
会这样?为什么?
"先生……先生……"大婶唤回失神的他。
冯翼人以逗趣的笑容,掩饰他的不自然。"我姓冯,你直接叫我翼人好了。"
大婶见他客气有礼,笑得很开心。"你既然是小舞的朋友、我就不客气地讲啦,中
午小舞对我说,他的摩托车坏了,要跟我预支薪水去修车,我当然是先给他了,可是他
的房租……已经两个月没付了。"
奇怪?他打工打得这么勤,为什么会缺钱缺得这么凶!心里疑惑着、不过,冯翼人
还是面带微笑,从容地掏出皮夹,一拿,就是两万块的现钞。
吓得大婶睁大了眼,直晃脑袋。"没……没……没这么多啦!"
冯翼人笑着把钱塞到她发颤的手中,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小舞的事,其实我
一直很想帮他,也有多余的房子可以给他住,可是,你知道他的个性嘛!我希望你帮我
劝劝他。你也说了,他并不属于这里。"
大婶呆了半晌,才会意他的意思。"你是说……要我劝他离开这里?"
"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不希望一个好孩子被埋没了,小舞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卖
便当,他的自尊心强,不愿意好像接受我的怜悯似的、来我公司做事,其实,是我拜托
他,我的公司真的很缺人手。"冯翼人说话的技巧相当具有说服力,加上他那双电力十
足的眼晴,很难让人招架得住。
在大婶单纯的脑袋里,只想着向小舞一走,恐怕生意也会跟着清淡了。近一年的相
处,建立的感情却相当薄弱,毕竟,向小舞把防御的墙筑得太高了,想多接近他一些也
十分不易。
"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叠钞票了。"
大婶的手上又多了万把块,她吓坏了。"我……我不是要钱……"
"你收下吧!算是我的补偿,也是心意。我很想帮小舞,希望你也帮我。"
这钱落到大婶手中,她是怎么也不舍得放了,其实,帮帮忙又何妨,向小舞离开这,
可是能过更好的生活呢!
他又出现了!一贯潇洒气派地倚在他的重型机车上,照例又迷昏了众女同学。向小
舞站在校门口看他,犹豫着该不该过去阻止他这种无聊的举动!
冯翼人在向小舞犹豫的时候走过来,向小舞的一脸寒霜与他的笑容满面形成对比。
"你又来做什么?"向小舞抢先开口。
"来道歉。"他指昨晚的失言。
看来向小舞却刻意地忘记了。他不希望别人干涉到他很平静而枯燥的生活,就算这
个男人的出现,很可能改变他的生命,他依然在抗拒。
向小舞不吭声地往前走,冯翼人则轻松地跟在一旁。"你的车还能修吗?"
要你管!向小舞的不满写在脸上。突地,他被冯翼人亮起的一串钥匙楞住,而停下
了脚步。
"要不要试试?"
向小舞一楞,他指的是,试骑他那辆重型的嬉皮机车吗?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
人来说,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你到底想干嘛?"向小舞却是故作不悦。
向小舞又皱眉了,冯翼人有股伸手抚平他眉头的冲但终究是忍住了。他耸耸肩,神
情反倒有些无辜;向小舞打赌他这种表情可以骗死一卡车女生。
"我只是在做朋友平常会做的事。"
向小舞盯着他看,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没交过朋友,不知道朋友平常会做什么,
更不知道友谊可以如此轻易建立起来。冯翼人是个疯狂的男人,他一直这样认为!向小
舞缓缓接过冯翼人手中的钥匙,其实他好想试试驾驭哈雷机车的感觉,可是,他知道自
己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摸到这种车;他发觉他的生命正因冯翼人的介人,而逐渐丰富起
来。
冯翼人在向小舞接过钥匙的刹那,跟着绽颜而笑,他甚至亲昵地拍拍向小舞的肩,
将浑身不自在的向小舞搂到机车前。
"我们去吃点东西,我饿坏了。"冯翼人长腿一跨坐上后座,笑着拍拍前座,示意向
小舞坐上来。
"真的要我骑?"向小舞没骑过重型机车,有点犹豫起来。
"我在后面,担心什么?"
不知怎的,当冯翼人说这句话时,他温柔得连夏夜都柔软了起来,而向小舞原有的
一丝丝不安也随之褪去,他甚至是有一点兴奋地跨上摩托车,在旁人的惊叹声中奔驰而
去。
就是这种感觉,向小舞忍不住笑了!电驰急驶在台北街头,向小舞十七年的岁月以
来,似乎不曾有过疯狂。他发现自己原来有如此疯狂的本性;他可以感受身后那个宽大
结实的身躯靠着自己,向小舞的笑容有些凝住,涌现而上是一股复杂,他自己也不甚明
白的特殊感觉。他并不了解冯翼人,却不知怎的,冯翼人的出现,让他的世界变得更宽
广了!这就是朋友的感觉吗?如果是的,他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入夜的十点钟,载着刚建立起的新友谊的哈雷机车飞驰在台北街头,冯翼人让向小
舞在天母一家高级酒馆停车,向小舞坐在车上,犹豫地望着一下车就点了一根烟的冯翼
人。
"怎么了?"
"我不饿……"他的声音极小,像是自卑的掩饰。
冯翼人明白,像他这样一个不属对命运妥协的孩子,怎会轻易透露他的脆弱?他的
晚餐肯定只用两个面包就打发了。冯翼人吸了一口烟,瞥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高级店面,
随即笑了,笑得让闪烁的霓虹顿时失去了色彩。
向小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胸口却是一阵温热。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是我饿了。"他笑着把向小舞从车上拉下来,直接推进挂满银铃饰品的精致大门
内。
如果向小舞了解他,就会明白冯翼人的作风!他温柔的固执、体贴的霸气,或许让
他的行为显得玩世不恭、轻浮放荡,但他的眼神,却绝对是最赤诚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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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两百元以上;他瞪着冯翼人,觉得冯翼人让他备感难堪。
"我要走了。"
"吃完再走。"冯翼人叫来侍者,一口气点了五、六道菜,还叫了一瓶酒。
"我真的要走了。"
向小舞准备要起身,冯翼人伸手就按在他手背上。向小舞直视着那双带笑的深沉黑
眸,他看不出冯翼人在玩什么游戏。
"坐好,吃完了再走好嘛!这家店的老板我很熟,我这张脸就是贵宾卡,六折招待;
还附赠红酒一瓶,你就让我享受享受嘛!"
向小舞抽回手,背贴着椅,目光依然冷漠。"那是你的事,你以为带我上高级餐厅,
我会感激你吗?"
"我从没想过要你感激。"冯翼人依然笑得迷人,他又点了一根烟,递给向小舞。
向小舞不动,冯翼人扬了扬眉,将烟凑进自己嘴里。"我带你来,只因为我饿了,
没别的企图。"他换了一个笑脸,既邪美又孩子气,微微地向前倾,低声续道:"要不是
冲着六折和那瓶红酒,我才懒得来呢!"
向小舞一楞,冯翼人的表情太迷人了,让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敷衍
他?但他知道,冯翼人正在卸下他的傲气,用他的热情维护着他的自尊。向小舞别过脸,
忽然觉得无助,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单独面对面吃饭了。
"没什么名义可庆祝的,但是咱们还是干一杯吧!"冯翼人为他斟了半杯酒。
向小舞透过摇曳的暗红色液体,看见冯翼人盛满笑意的黑眸。"我……我不会喝酒。"
"这种酒喝不醉人的,感觉像果汁,尝一口?"冯翼人总是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
力,就像他第一次在街头,出现在向小舞的面前一般,不管向小舞怎么抗拒,却总是不
自觉的,行动就背叛了理智。
向小舞喝了一口甜淡的红酒,在昏黄的烛火中看见冯翼人的眸子里闪烁着烛光。这
个人……他却一点也不了解,朋友……他还是那么陌生……
"小舞。"冯翼人柔声带笑地唤他。
向小舞甚至不懂,为什么冯翼人可以轻易地脸上挂着笑容,轻易地与生人打成一片?
"你要不要跟我聊聊,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
向小舞一楞。
冯翼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说嘛!"
"没什么好说的。"
"一定有嘛!你喜欢哪一科?最讨厌哪个老师?我告诉你,以前我念大学的时候有
个教授多惹人厌,我和几个死党啊……"冯翼人完全不拘泥地将他的热情释放在向小舞
眼前。
向小舞听得木然、楞楞地望着那张自然坦率的俊脸,他似乎有些懂了,冯翼人正在
教他……教他用十七岁的态度,去面对人群……
第二章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冯翼人每晚郡到校门口去接向小舞下课。
而今天是星期日,向小舞一送完报纸就失去了踪影,如同胖大婶说的,一直到晚上,
向小舞才会一身疲倦地回来,而且每一次周日回来、他都显得更加落落寡欢。
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他的小窝,向小舞仰躺在床上,脑中不断浮现一张美丽的脸,
那美丽的脸却有着一双空洞的眼晴;而那一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动人,那一双手曾经夜
夜拥他入梦……
她还那么年轻,却像个脆弱的洋娃娃、一朵失色的玫瑰花,他的心都痛了起来……
那是他的妈妈。想着他不幸的妈妈造就了他不幸的青春岁月,他突然觉得好累,累得直
到有人敲门敲了好几下,他才突然清醒。
起身开门,是甚少上楼来的房东太太。向小舞的脸色立刻变得尴尬,他没忘记,他
还欠了大婶不少房租。"大妈……"
"别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要钱的。"大婶笑嘻嘻的,手里还拎了一袋水果进来,她迳
自找了椅子坐下,把袋里的苹果递了一颗给他。"来,吃苹果,我女婿刚买来的,我都
洗干净了。"
向小舞颇不适应地接进苹果。他不是不清楚大妈的古道热肠,只是,他自己不善与
人相处,有时她的过分热情反而令他不知所措,所以他只好尽量避不见面。
"小舞啊!大妈有事想跟你说,呃……我想了一个礼拜,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向小舞坐在床沿,静静地听她说。
"你来店里,真的帮了很多忙,我租这间破房间给你,实在很不好意思,但是啊……
哎呀,教我怎么说好呢!"大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向小舞似乎能猜出是什么事了,他浅浅地笑了笑。"大妈,你就明说好了,没什么
好为难的。"
"好吧!我那个嫁出去的女儿呀!闹着要离婚,昨天你也看到,她带着小孩搬回来
了,今天我女婿才买东西来赔罪。加上我那个不肖子给我死回来了,说什么把外面的女
孩子的肚子搞大,花了一笔钱才解决,这下学乖了,想搬回来往了。所以……房间可能
要收回来,就是这样。"事情发生得也够巧了,令大婶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向小舞倒是十分平静,反正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在这里租屋快一年了,算是
最久了,谁都不大愿意冒险租房子给一个未成年少年的。"我知道了,大妈,那房租……"
"房租不用了,有人帮你付清了。"
向小舞一楞,立刻想到冯翼人。一定是他!
"小舞啊!你还年轻,不要太逞强,朋友可以帮忙的话,就多抓住机会,你那个朋
友很不错,换个环境对你也好。"
一个礼拜了,他竟然连提都没提。向小舞震惊地发抖。
大婶起身拍拍他的肩,劝道:"小舞,大妈不是赶你走哦!真的是不得已,才这么
决定的,你应该好好去谢谢你那个朋友。"
会的,他等不及立刻见他一面,问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大妈一走,向小舞立刻找出冯翼人的名片,拨着他的行动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
了,话筒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可以想像,冯翼人可能正在某PUB或舞厅快活呢!
"你好?!"
"我要见你。"向小舞的声音很冷淡,却教冯翼人欣喜若狂,这是向小舞第一次打电
话给他,而且是在他消失了一整天的周日夜晚。
"你在哪里?"
"家里。"
"OK,我十分钟后在巷口接你。"
向小舞应了声,冷冷地挂下电话。他呆坐在床上,回想着这短短一周与冯翼人相处
的情形。冯翼人神秘得可以,总是在接他下课后,带他去饱餐一顿;他爽朗大方,自由
得像不羁于世的野,同时还拥有一家规模十分浩大的传播经纪公司。虽然在他面前,他
极少提起,但向小舞知道,冯翼人一心只想要他成为他旗下的傀儡娃娃。
向小舞决定,他非好好了解这个人不可!他可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任人摆布!
向小舞一走到巷口就看见一辆醒目的红色保时捷,而倚在车身旁抽烟的高大男子,
正是冯翼人!老天,他到底有多有钱?向小舞的眉头皱得可紧了。
"小舞。"冯翼人热情地朝他挥手,顺便扔了手中的烟蒂。向小舞的表情冰冷得足以
让夏末的夜起了一丝寒意。"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
冯翼人笑得很潇洒,他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向小舞额前过长的发丝,那么亲昵却
仿佛稀松平常的举动,令向小舞无法适应地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翼人看着向小舞微愠的闪亮双眸,他眷恋着那两道属于年轻生命最傲人的光采。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干嘛替我缴房租?"
原来是这件事!冯翼人的笑容深刻了些。"我不是替你缴。"他俯向前,含着浓浓笑
意的眼晴
直视着向小舞。
向小舞竟没由来地心头一震!冯翼人靠得太近了,那股复杂的烟酒味混和独特的古
龙水香味让他觉得一阵晕眩。
"我只是帮房东太太解决这两个月吃紧的贷款而已。"
向小舞一楞,又退了一步,他抿着嘴转身,觉得心头郁闷得难受,好像自己总是将
自己关在一个囚牢里、对探视关怀的人默默不闻,却在无意间,拖累了他们。
"小舞。"冯翼人的声音响起
"你很不快乐,认识你不到一个礼拜,我从没见你笑过。"
向小舞沉默着。煎熬了一整天的心情让他地感疲惫,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快磨
破的旧布鞋,脑中一直想起今天去看妈妈的模样。向小舞的妈妈今天穿上他为她买的和
服,美极了,却也让他穷翻了。可是,她今天笑了,虽然她仍旧认不得他,但还是对他
笑了,她那张犹如少女般羞涩的笑容,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又失神了。冯翼人必须小心翼翼地不伤到向小舞的自尊心。他从来不曾花边这么
久的时间去呵护一个人,这种感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绝不是单纯的心疼而已。"
你打电话给我,只为了要问这件事吗?"
向小舞背对着他,还是动也不动。"你说……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向小舞的声音
很轻,甚至有点害怕,因为孤独的他,从没体会过拥有朋友的感觉,却在无意间,让冯
翼人走进他的生活。
这也算问题吗?冯翼人笑了,毫不考虑地回答:"我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向小舞反身看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他轻轻蹙眉。"你要我当明星,不是
吗?"
"可是你拒绝了,我不会勉强你。"冯翼人笑得温柔。
向小舞看着他,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却像一个小时那么长久,然后他启口:"你到
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翼人保持他完美的笑容,从容地点烟,吐出一团白雾,模糊了他迷人的脸庞。他
看看表,十一点不到,于是他提议:"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向小舞宛如踏入另一个空间。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冯翼人踏
入这家高级俱乐部时,全场男男女女投注而来的爱慕眼神,将占地百坪的华丽舞厅融化
成梦幻的醉意。
五光十色的绚烂灯光如鬼魅般地打转,这里充斥着台北人最靡烂的气息,却又不至
颓废堕落。不管是男是女,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光鲜亮丽,时髦俊美。
冯翼人领着向小舞穿过人群,场中每一个人好像都认识他,一一靠过来与他拥抱、
亲吻,不分男女……今天,向小舞总算接触到他的世界,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
再一次地突显彼此悬殊的差异。
冯翼人带他到楼中楼的正中央,那是一处独立的贵宾座,正对着底下的大舞池、似
乎是特地为冯翼人保留的专用座席,尽管人声鼎沸,这处位置还是空给他。
冯翼人一落座,侍者就送来美酒小菜,不断靠过来和他打招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相形之下,向小舞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你还知道要回来?"声音的主人是一名火辣辣的性感美女,丰胸细腰,十足的尤物。
她一来就直接坐到冯翼人身边,不像别人只敢靠近打招呼,显示出她的身分地位特
殊,以及她与冯翼人的关系匪浅。冯翼人也毫不吝啬地给她一个令人又羡又嫉的热吻,
教向小舞目瞪口呆。
"刚刚你一声不响地溜掉,待会Amy不缠死你才怪。"这名性感美女提醒着冯翼人。
冯翼人笑得好看,又带了点吊儿啷当的味道。"大不了赔不是喽!我跟你介绍一个
新朋友,他叫向小舞,方向的向,跳舞的舞。"
这名五官冶艳亮丽的长发美女将眼光投向对座的向小舞,灯光昏暗中,她的一双美
眸乍现光芒,像挖到宝藏似的立刻起身移坐到向小舞身边。她的香味,她的热情迷得向
小舞昏头转向。她夸张地叫着:"老天……你到哪挖到这颗钻石?"
冯翼人的笑容显得相当骄傲。"他只是朋友,你别吓到人家了。"
"你看看他,我现在才知道,公司的模特儿没一个及格。你好,我叫何莉,你可以
叫我阿莉,不好意思的话,就叫我一声何姐吧!"何莉大方地自我介绍着。
看来,这名风情万种的美女有着相当豪爽大方的个性,向小舞对她逐渐产生了好感。
就在此时,一群人又围了过来,其中一位醉了七分的年轻女孩更是直接从椅背后揽
住了冯翼人的脖子,冯翼人一回头就与她红润的朱唇贴在一起。
向小舞又傻了眼,他一向都用这种方式跟人打招呼的吗?
"你好可恶,人家都还没切蛋糕你就溜掉。罚你整晚都要跟我跳舞。"
冯翼人捏捏女孩俏丽的脸庞,随即起身揽住她笑道:"奉陪到底。"
冯翼人一向不会让女人失望,何莉投给他一个不屑的鬼脸,暗骂了声:"滥情的花
心萝卜!"
之后,那一群人簇拥着冯翼人下楼,向小舞眨眨迷惑的眼看着何莉优雅地点了根烟,
为自己和他倒了两杯酒。何莉拿起酒杯。"敬你,小舞,欢迎来到梦游仙境。"这家高级
舞厅叫做梦游,很写意的名字,吸引的全都是名流人士。
"何姐,你是冯大哥的女朋友吗?"向小舞忍不住好奇地问。
何莉却夸张地狂笑了声,还差点被烟呛到。"那家伙?哈,我可不想被砍死!你瞧
他受欢迎的程度,天王巨星也不过如此!"
何莉愈这么说,向小舞愈不明白。他浅浅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
他一皱眉,立刻放下杯子。"我一点也不认识他。"向小舞别过头往下看,舞池正中央的
冯翼人正搂着那名叫Amy的女孩跳舞,Amy充满醉意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骄傲与满足。
即使舞池拥挤得人山人海,冯翼人始终是焦点,向小舞竟觉得此时冯翼人遥不可及,
或许,他从来没靠近过、认识过冯翼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何莉的兴致来了。
向小舞把眼光收回,将初次的邂逅叙述给她听。何莉的反应异常的平静,甚至出现
了忧心的神情,虽然,她很快地以她一贯大刺刺的爽朗笑声掩饰过。
"这个大情圣!连漂亮的小男生也不放过。"何莉又笑骂了声。啜了口酒,续道:"
事实上,他是我的老板。"
向小舞一楞,睁大眼看着她。美丽性感的何莉是冯翼人的贴身秘书,如此赏心悦目
的俊男美女组合,实在令人不得不遐想他们之间是否有暖昧关系。
可是,何莉又说了:"没错,表面看起来,我是他出入正式场合的职业女伴,但是
实际上,我只是他的秘书兼菲佣而已。你知道自己的大老板是个只大自己一岁、年轻多
金又好看的男人那种矛盾心情吧?呵、在我眼里,翼人是个了不起、玩得起的混混;而
在他眼里,我是个能干、没气质的男人婆。"
向小舞听了好惊讶,嘴巴郡合不拢了。白朦朦的烟雾在何莉的脸庞形成一圈美丽的
幻影,像她这种美女,怎会没气质?
"十方传播是翼人的,这家PUB也是翼人的,他还拥有一家造型公司和一间摄影栅,
现在市场上的广告有一半是找我们公司的模特儿拍的。但我发现,翼人喜欢梦游胜于十
方,他几乎每晚都来,除了上礼拜,原来是找你去了。"何莉继续说着。
他真的……非常有钱。向小舞心里只有这个评语。何莉一双犀利的美眸仿佛看穿了
向小舞的心思,她笑不声,感觉竟有一丝凄凉。"翼人很有钱,可是他很寂寞。"
向小舞一蹙眉,诧异地看着她。
"他太无情了,很多人是为了他才进入十方当模特儿,更多人是为了看他才天天来
梦游。但是他的爱太博大了、也太不专一了;翼人是长了翅膀的男人,谁也拴不住他的。"
向小舞在烟雾迷朦中,真的有一神像在梦游的幻觉,似乎这就是冯翼人给人的感觉,
他带着每个人梦游,但梦究竟是梦,梦醒了就幻灭了。梦不需要担负责任,冯翼人看似
多情地回应了每个人对他的爱慕,但那只是梦而已。
刹那间,向小舞突然好想认识冯翼人。"何姐……你一定……很爱他吧?"
"我?哈!"何莉似笑非笑。"我爱他?我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顽皮小孩爱着,他
把所有的好事烂事全交给我,然后自己玩得昏天暗地,是!我爱死他了!"
怎么何莉的话,这么酸溜溜的?向小舞听得傻了。
"谁教我欠他呢?说真的,我真希望能签下你,你这张脸不拍广告,简直浪费。"何
莉的直爽让向小舞有些脸红,其实她和冯翼人还不是一样?!
"我不想当明星。"向小舞还是坚持。
"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向往银色世界。"何莉不死心。向小舞只是一迳地摇头,
何莉只好耸耸肩。"难怪翼人中意你,你真特别。"
向小舞看她,想知道理由。
何莉笑得妩媚。"你并不是因为他的人、他的钱而接近他呀!光凭这点就教我欣赏。"
向小舞垂下头盯着桌上的酒杯,他一咬唇,举杯一口饮尽。酒好苦,苦得他快掉眼
泪了,可是他却因酒精的刺激而更加清醒。拍广告,似乎可以赚很多钱,他现在就要面
临没地方住的窘境了,而为了订做那套妈妈一直吵着要的和服,他所有的打工费都花光
了,另外,日文课也快告一段落了,如果要继续补,就必须再缴一期学费……
向小舞懊恼得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知何莉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沉静而忧郁。冯
翼人……狂荡不羁的他,会为了这颗未经琢磨的宝石而收回他的翅膀吗?何莉只能继续
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宿醉后的头痛贯穿向小舞欲裂的脑袋,他忍不住痛苦地呻吟出声。一转身,感觉到
自己的手正贴上一股温热的肌肤,他模模糊糊地半睁开眼,似乎有一张几乎贴着自己的
脸庞。一阵均匀和缓,呼吸柔柔地吹拂在自己的脸上,也逐渐吹醒了他的睡意,他终于
睁开眼睛……
"你……"向小舞大叫了声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睁大了满是血丝的眼脯,瞪着被他
吵醒的半裸男子——冯翼人。
向小舞随即又捧着脑袋弯下了身子,酒醉、睡眠不足加上刺激过度,让他的头更痛
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又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是几点钟了?他倏地一楞!
"糟了,报纸!"向小舞跳下床冲到房门,一转门把却又停顿下来,猛地反过身看见
冯翼人坐起身,赤裸着他结实得连男人看了都会脸红的上身,只手理着他微乱的短发。
向小舞低下头看看自己,什么时候他换上了这套过大的睡衣裤了?再抬头望向冯翼
人,也看见了床头上的钟,不偏不倚地指着八点,刺眼的阳光透射进来已经八点了?向
小舞简直脚软地直接滑坐在地上。没去送报纸,也没回大妈那里……向小舞倦倦地靠着
房门想着,反正……大妈那里他也不能再租了,报纸……算了吧!这个月的薪水他早就
预支了。
向小舞烦躁地抓了抓他的一头乱发,冷静下来后,他才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才八点,你饶了我吧!"冯翼人看了看钟,忍不住哀号。
向小舞不让他再躺下,赶紧跳起来冲到他面前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跟
你睡在这里?"
冯翼人带点惺松的睡眠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竟让他看起来十分性感,向小舞莫名
地一阵耳热。"你喝醉了,吐得我一身,我只好把你带回来了,本来想整理隔壁的客房
让你睡,可是里面太乱了,只好委屈你跟我睡一晚了。"
"我……"喝醉了?向小舞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莉也真是的,你第一次喝酒就倒烈酒给你,也不阻止你喝,等我发现,已经来
不及了,你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他当然来不及阻止了,他一整晚都在跟Amy跳舞。向小舞想起来了,他闷闷地坐在
床沿,不知怎的,心直往下坠。
"你喝醉酒的样子真可爱,不停地说话。"冯翼人稍稍往向小舞靠近,笑着在向小舞
的耳畔说着,此举此话都吓了向小舞一大跳。
"我说了什么?"
"说日文,没人听得懂。"还好。向小舞稍稍松了一口气。
冯翼人却盯着他看,轻声又道:"渡过和也是你的偶像吗?"渡边和也是现今日本最
有魅力的中生代名演员,出道二十年都保持屹立不摇的偶像地位。
"你……"向小舞震惊地看着冯翼人,他竟然听得懂日文。
冯翼人从容地笑道:"十方在日本也有一间经纪公司,我总要会几句唬人的日文、
才不会被日本鬼子耍了。"
向小舞抿了抿嘴,垂首望着自己交缠的手指。冯翼人望着他俊美的侧脸,发现他的
睫毛好密好长,女孩子看了肯定嫉妒死了。冯翼人柔柔地笑着,像欣赏自己满意的作品
一般眷恋地微笑着。
"我说了些什么?除了渡边和也以外。"向小舞试探性地问道。
冯翼人只手托着腮,将手肘摆在曲起的膝盖上。"你在叫你妈妈,还提到一个女孩
子的名字。"
向小舞皱眉,冯翼人又靠近他了些,他问得很认真:"你学日文,是为了那个叫做
晴子的女孩吗?"
晴子……那是他妈妈的日文名字啊!向小舞一转头,迎视到那双深遂似井的黑色瞳
眸,他的心跳顿了一下,随即开始狂跳。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个男人啊!向小舞几
乎失措地回避了冯翼人的眼神,想到昨晚在梦游吧中全场投注于冯翼人的爱慕眼神,不
可否认,冯翼人真的令人迷恋,不分男女……
"是……"向小舞回答。是逃避还是赌气使他如此回答?向小舞也不明白了,他竟然
会被一个男人影响到心跳急促、呼吸不顺的地步。尤其当他坚定地,几乎是果断地点头
说是的时候,他竟又察觉出自己的后悔,因为,他看见冯翼人的眼中出现错愕之后,立
刻又流露了失望。
为什么?向小舞不明白。呵!他自己真是傻呀!
冯翼人完美的唇形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他默然地下床转进浴室梳洗。向小舞望着冯
翼人高大的背影没人浴室里,心中有些惆怅。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乎个什么呢?
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冯翼人甩掉了脸上的水珠,望着镜中的自己,飞扬的
剑眉、深遂的黑眸、笔挺的鼻梁与完美的唇形,构成这张帅气逼人的俊脸。
冯翼人是人人目光追逐的焦点。纸醉金迷的生活、众多美女的撩人诱惑,似乎都只
是他完美形象的点缀。或许就是这样,所以何莉说他绝情吧!也或许正是这样,何莉才
心疼他的寂寞吧!只有何莉知道他这个博爱的大众情人,其实是个只为男人动心的同性
恋者。
可是,门外的向小舞,只有十七岁却那么美丽又倔强的向小舞,他竟然不敢碰,连
半点遐想也不敢有。是害怕向小舞知道了以后逃避他,还是不愿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的
友谊?
他可以感觉向小舞的心墙已逐渐对他瓦解了,但他不愿吓走他。何况,向小舞是个
那么单纯、心早已有所属的异性恋男孩,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本就该充满青涩初恋的色彩。
冯翼人不愿让向小舞承受同性恋可能承受的异样眼光与社会压力。
当冯翼人走出浴室时,向小舞已经换回烘干的衣服,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伫立着。冯
翼人的房子很大,很现代化,向小舞稍微参观了一下,两间房间,一厨一厅双卫,落座
在这栋高级大厦的顶楼,他不知道这里有几楼,依视野来估算,起码有十八层楼高。
他的视野如此宽阔,难怪世界那么大,相较之下,向小舞又觉得自己卑微得像只小
青蛙。
"在这里看夜景才漂亮。"冯翼人的声音传来。他已套上家居的T恤走来向小舞身旁。
向小舞动也没动,只是计算着窗外楼下错纵复杂的交通路线,忙碌的台北城,一刻
也不得闲,好像他自己……"我好像很少这样优闲地看风景……"向小舞说。
冯翼人低头点烟,吐出一团白雾。"你本来就应该这样享受。"
向小舞似乎叹了一口很轻很轻的气,连飘来的声音也轻若游丝:"谢谢你……冯大
哥……"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冯翼人叼在嘴上的香烟几乎要掉下来,他惊讶地看见向小舞别
过头看着自己,精致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你真的是我第一个朋友,虽然我还是不习惯跟人相处,可是你很特别,一点也不
在乎我的怪脾气。"向小舞又将眼光移向窗外。"昨晚我和何姐聊了很多,我第一次和人
说那么多话。虽然,大部分的时候是她在说。不过我发现,有人跟自己说话的感觉真不
错。今天我没去送报纸,下午也不想去面包店了,大妈的房间要收回去,不知道怎么……
也不觉得会怎么样。"
"小舞。"冯翼人突地抓住了向小舞的肩将他扳向自己,他抽去嘴上的烟,显得异常
的激动。
向小舞莫名地望着他。
"你不要当明星。好,那你也不要打工了,我公司缺人,你来帮我,我需要日文翻
译,阿莉需要助理,你帮我,记住,是你帮我哦!我一个月给你三万块,还供你吃住,
怎么样?"
向小舞震惊地睁大眼盯着冯翼人。他疯了吗?花这么多钱请一个未成年的工读生?!
"你就跟我住,傍晚会有王婶来整理房子,你可以继续补日文,你表现好的话,我
的哈雷可以让你骑去上学。"冯翼人兴奋极了,黑亮的瞳眸直发光。
向小舞忍不住叫道:"等等,你疯了吗?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我才不信!"
"那是因为是你,才有这种好事!"冯翼人不假思索地回道。
向小舞皱了皱眉,冯翼人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是可怜你、救济你,冲着
你叫我一声冯大哥,你非接受不可了。"
这种诱惑实在太大、太惊人了,向小舞只觉得不可思议。冯翼人一向很霸道,这是
他曾给他的评语,向小舞没忘。只要点头,的确可以解决了他所有麻烦。
"我不要……"向小舞细声说。
冯翼人一楞,天啊!他已经够大方了,小舞还要怎样?冯翼人用力地吸了一口烟,
觉得自己快被向小舞逼疯了。
"我不要那么高的薪水。"向小舞续道。
冯翼人这才楞住。
向小舞仰起头又说:"我做多少,你给多少;我也要付你房租。至于哈雷,等我有
多余的钱再分期付款向你买,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只要他愿意,只要他留下,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一言为定!"冯翼人
伸出手。
向小舞难得地露出一个浅笑,也伸出手来和冯翼人厚实的手掌相提。冯翼人的手心,
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暖,问小舞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会不会太自私?但他
的确透过冯翼人温暖的掌心、他热情的注视,首次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加了温,有了色
彩。
仅仅是短短的一个礼拜而已,这个男人……正一步步地改变他的人生。
等不及王婶过来,他俩已动手整理好客房,冯翼人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行动派,他
立刻又载着向小舞回大妈那里整理行李。
一踏入那个违章的小房间,冯翼人立刻就拉着向小舞的手准备走人。
"等等,我什么都还没整理呢!"向小舞甩掉他的手。
冯翼人回过头,两人就立在门前。"对不起,我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值得你整理带走
的东西。我现在就带你去买衣服和家具,这些东西不要了。"冯翼人毫不客气地说。
向小舞瞪着他回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或许是垃圾、可是对我很重要。。
"你打算把这个破床、破衣橱一起带走吗?我的车可装不下。"冯翼人一双浓眉皱得
死紧,他真不敢想像向小舞竟然可以在这里住这么久,这根本是储藏室嘛!
"当然不,那是大妈的。"向小舞生气地将自己的衣服往床上扔。
冯翼人走向向小舞,放柔了声音:"看,租房子本来就该附家具,所以我不是买给
你,是那间房间本来就该有的摆设。"他总是不会伤到他地如此说话。
向小舞顿了一下之后,又颓然地陷入自责里。他知道冯翼人在帮他,不管怎么说,
向小舞总觉得是自己孩子气。他甚至害怕,害怕自己变得虚荣、变得奢侈,而那是他不
能允许的,他无权享受的。
向小舞找到一个大垃圾袋把一些不必要的废物往袋子里丢;冯翼人更直接,抱起床
上的衣服全塞进袋子里,向小舞抬起头来瞪他。
"旧衣服不要也罢,我不喜欢我的员工穿得随便。"冯翼人随即露出一个体贴的微笑。
"待会去买些像样的衣服,你可不是工读生,是我十方的正式员工。"他顿了一下,又接
口说:"治装费会慢慢从你薪水里扣。"非得加上这句,向小舞才不会抗议。
就这样,向小舞所有的家当几乎都被冯翼人丢了,只剩下学校的制服和课本,还有
一堆参考书和日文辞典。冯翼人从他身后看着他撕下墙上的日本地图。"你很喜欢日本?"
"不喜欢。"向小舞毫不考虑地回答。
怪小孩!冯翼人觉得好笑。
向小舞转过身看他,眼中流露着一股坚定的色彩。"我想去日本。"
冯翼人回望他,向小舞眼中闪烁的固执是那么璀璨光亮。冯翼人迷恋着,却也心痛
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向小舞十七岁的眼神如此沧桑?冯翼人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为了晴子?"
向小舞一楞。晴子……冯翼人怎么如此在意这个名字呢?向小舞还是点头,他的确
是为了他妈妈才想去日本的。然而,他又看见冯翼人那种眼神——那种足以揉疼了所着
无以招架的心灵的眼神,再次陷入迷惑,而且,一旦冯翼人出现这样的表情,便也不会
再继续追问晴子的事了。
"我先下去等你。"冯翼人抱起装满书本的纸箱,淡淡一笑。
见他的背影离开房间,那种惆怅的心情随之而来。向小舞真的不明白,他们两人,
好像在玩一种猜心游戏,你猜我、我猜你、互吊胃口。似乎彼此都保持了距离,彼此都
隐藏了自己……
向小舞甩甩头,就让命运去摆布这一切吧!收拾起所有的东西,他终于离开这个他
毫不留恋的歇脚之地。
第三章
向小舞的工作名为助理秘书,实则是什么杂事都包办的小弟。他发现公司同事都相
当尽职卖力,或许是因为冯翼人的缘故,他不给员工压力,甚至不必打卡,上班时间,
他只要求两个字——负责。
冯翼人曾笑说:"因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老板、万一他们也不负责,公司就不用玩
了。而且我只要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岗位负责,不必对我负责,我唯一负责的事就是发薪
水。"
对于向小舞的加入,最高兴的莫过于是身为一个不负责任老板的贴身秘书的何莉了,
忙翻了的她相当兴奋向小舞成为她的帮手。
当冯翼人把向小舞介绍给众同事时,可以想像,众人有多么惊艳于向小舞的俊美。
这里有一些脸孔似乎是向小舞在梦游puB里见过的。向小舞对这个华丽又充满干劲的新
环境存有很大的期许与盼望;第一次,他对工作认真地投入,不再只是单纯地为了领薪
水而已。
"你看他人缘多好,才一个上午,大伙的焦点已经从你身上转到他那里去了。"何莉
扳开一小缝百叶窗笑道。
办公室的行政人员正围在向小舞旁边教他使用电脑顺便给他看公司旗下人员的资料。
向小舞虽然在人群中备感不适,但对这些新奇的玩意仍然显得兴致勃勃。
冯翼人抽着烟,坐在大办公桌上看着窗外。心想:秋天的脚步快来了吧!他不喜欢
秋天,太萧瑟、太颓废了,像他内心深处一样。
"翼人,让他窝在公司里当小弟,实在太可惜了。"何莉巴不得立刻把向小舞送上杂
志封面。
见冯翼人闷不吭声,烟雾迷漫。何莉贴进他,双手摆在他宽阔的肩上,美艳的脸庞
漾起一抹邪气的笑。"冯大情圣,你心现在想什么?要不要我猜一猜?"
"你别猜了,我可怕了你的第六感。"冯翼人苦笑了声。
何莉移步到他面前倚着窗看他,眼中是一抹犀利的光芒。"他才十七岁!"
冯翼人吸了一口烟,眉头跟着皱了起来。他眼中的忧郁,是何莉不曾着见的。他总
是那么自信自恋、玩世不恭,或许他的疯狂放纵只是一种掩饰,但她的确没见过他这么
忧愁……甚至无助的眼神。"翼人,他大小了,最好不要。"何莉柔声说。
冯翼人轻轻笑了声:"他好不快乐,很难想像,他是个那么美丽,却又那么悲伤的
孩子。"
"不要,翼人。"何莉还是摇头。
冯翼人终于从烟雾中望向她,他的语气有点受伤。"你认为我会伤害他?"
"没错!"何莉十分直接、也相当残酷地回道。
冯翼人又将眼光移开,显然他讨厌这个答案。但何莉可不轻易放过他,她双手环胸
地盯着他看。"他如果是个二十几岁的同性恋者,我不管你想怎么样。可现在,我不希
望他成为为你哭泣的男女中的其中一个。"
呵!冯翼人冷笑了声,捻熄了手中的烟蒂。不知道究竟是谁为谁哭泣呢?小舞已经
有一个叫晴子
的日本小情人了……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心快碎了。"阿莉,你是最了解找的人,
应该知道实际状况才对啊!"
"没错,所以更不准你动小舞的歪脑筋。"何莉实在够刻薄了。
冯翼人只能苦笑摇头,又为自己点一根烟。何莉走到门前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她
在开门前回头对他说:"如果你真正、认真地放一次感情,我绝对不会再挖苦你。"
关门的声音将冯翼人关进了寂静的空间里。真正地、认真地放一次感情……冯翼人
不禁自问。二十八年的游戏人间,他真的从来不曾认真地谈过一次感情。因为他是同性
恋,因为他的爱情不会有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甚至早生贵子。他远在美国的双亲不断
投注的亲情压力,让他无法向父母表明他的情感性向。于是,他挥霍他的年轻岁月,在
爱慕他的男男女女之间流连忘返。真心是什么?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又是一个周日,照例,向小舞又失去了踪影。冯翼人像失了魂一样地把自己关在格
外冷清的大房子里,他知道自己无权限制向小舞的行动,可是……他到底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间位于台北县郊区的私人疗养院,三年来,向小舞每周日都来,这里简直像
是他的第二个家,若不是疗养费过于庞大,他真想留下来陪在她身边。
向美晴才三十五岁,美丽如昔,年轻依旧,她清丽的脸庞上没有岁月的痕迹,盈盈
的美眸含着无邪的羞涩。她是疗养院里的公主,一个只会微笑歌唱的天真小公主。
"妈妈,你看,我今天买了你最喜欢的富士苹果,我削给你吃。"向小舞笑得温柔。
他都用日文跟母亲交谈,有时向美晴会回应,但大多数的时候,她只会甜甜地笑。
自从三年前她病了以后,她再也认不得任何人,就连她最爱的孩子也从她伤重的记忆中
消失了。
向小舞拿起水果刀准备削苹果时,冷不防地被向美晴抢进他手中的苹果,他痛哼了
声,锋利的刀尖立刻划过他的手心,倏地,鲜血直冒;向美晴却笑嘻嘻地啃着苹果。
"哎呀!小舞!"护士小菁正好转进房间,吓得大叫,立刻取出救护箱替向小舞包扎。
"我都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被美晴姐伤到了,小舞,下次你要小心点呀!伤口还满
深的呢!"小菁心疼地直摇头。
"谢谢你,小菁姐。"
"如果血流不止,就到黄医生那里包扎。"小菁叮咛道。向小舞只好听话地点点头。
"美晴姐,你弄伤小舞了,下次要注意哦!"小菁细心地对啃着大苹果的向美晴说。
向美晴眨着无辜的大眼脯,根本听不懂小菁在说什么。她丢下苹果、高兴地跳下床
去开衣柜,拿出向小舞送她的和服,快乐地用日语大叫着:"日本新娘子。"
"她说什么?"小菁对日文一窍不通。
向小舞笑得轻轻地说。"日本新娘。"
向美晴开始脱衣服,向小舞和小菁赶紧过去帮她换上和服,一件件地装饰她瘦弱的
小小身体她太苍白了,像一碰就破碎的瓷娃娃。向小舞的手在发抖,缠绕在手掌的白纱
布瞬间染成红色。
"小舞、你还好吧?"小菁忧心地问。
向小舞强自振作点点头。"她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血压还是太低,幸好现在天气还很热,不过她手脚仍旧是冷冰沐的,这不是普通
的贫血。而且她的记忆很差,教什么忘什么……"见向小舞的脸色沉了下来,小菁赶紧
又说:"可是她好乖,不哭不闹不乱跑,不像别的病人。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她老是开
心地笑着,还会唱歌,她歌唱得真好,大家都说,如果她没疯的话,一定是超级偶像歌
星。"
向小舞笑得很凄凉、三年来向美晴的病情丝毫没有起色,甚至每况愈下。向小舞忍
不住拥住了向美晴,心痛地将他可怜无依的母亲紧紧拥抱着,他强忍着泪。只有他知道,
她之所以老是开心地笑着,全是因为她封锁了最沉痛的记忆;因为她半辈子都在眼泪中
度过,所以她让自己遗忘、让自己笑。只有向小舞知道她的笑容有多凄凉,她的歌声有
多悲哀。
"妈妈,小舞有新工作了,老板对我很好,我要赚很多钱,治好你的病、带你到日
本去找他……"向小舞喃喃地说道。
这可是冯翼人第一次把自己关在家里直到深夜,一整天美好假日就这样白白浪费掉
了。终于,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当大门应声而开、他的心情也随着好转了起来。
"小舞。"冯翼人一等向小舞转身、就抛给他一个迷死人的笑容。
向小舞有点受宠若惊地呆了一下,关上门后狐疑地望着他。"干嘛不开灯?"
"我在看夜景。"冯翼人笑答。
向小舞把灯打开,才发现冯翼人只穿着牛仔裤,裸着上身,打着赤脚,脸上冒出点
点胡渣,颓废极了,这与他平日出门就是光鲜俐落的帅气打扮,形成天壤之别。向小舞
还嗅到了空气中沉淀的烟味,桌上的烟灰缸装了满满的烟蒂。他皱起眉。"你该不会睡
了一整天吧?"
"我等你一整天了。"冯翼人眨着眼说。
真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竟会出现像孩子似的无辜神情,向小舞庆幸此
时只有自已面对他,否则冯翼人不知又要迷死多少人。想到这,向小舞微楞那他自己又
在脸红个什么劲?
"等……等我做什么?"
"当然是等你一起出去玩喽!你的工作表现这么好,不利用假日疯一疯,哪对得起
自己?谁知道一起床,你就不见了,害我闷了一天,什么也没吃,饿死我了。"
向小舞有点不知所措,看看表,已经十点了,他虽然不知道冯翼人为什么要这样,
心里还是有了一些歉意。他转身走向厨房、边说:"我煮东西给你吃。"
他会煮饭?冯翼人笑了,想到向小舞一向一个人打理自己的生活,求生技能肯定一
流,他的笑也就酸涩起来。
向小舞弯着腰、皱着眉,看着这个大冰箱里少得离谱的食物,心想:这个人只靠烟
过生活吗?根本是慢性自杀嘛!他找到了冷冻牛排、几颗蛋、冷冻蔬菜,和一条啃了一
半的法国面包、这些就够他大展身手了。
冯翼人靠在厨房的拱形门边欣赏向小舞忙碌的身影,吃惊地笑道:"你会煎牛排?"
"我在牛排馆打过工。"老天,他才几岁,打过的工恐怕比他的年纪还多。
向小舞先冲了一杯牛奶递给他。"先喝牛奶填肚子。"
"我可不可以换咖啡?"冯翼人哭笑不得地回道。这奶粉是王婶替冯翼人买的,她老
是道他要喝牛奶。
"不行。"向小舞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向小舞把马克杯放在冯翼人手上就去忙自己的了,理都不理他。冯翼人只好啜着他
最讨厌的牛奶,但此时,这温热浓郁的奶香却让他有幸福的感觉,他头一次觉得原来牛
奶这么好喝。
"可以告诉我,你今天去哪里吗?"
向小舞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冯翼人这才发现问小舞的手缠满了绷带。他立刻扔下杯子,向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急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向小舞被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何必这么大惊小怪?而他自己又何必这
么惶然失措?这样的感觉,真是暖昧得令人作呕,他不喜欢,不喜欢自己竟会为了一个
男人心猿意马,向小舞暗忖。
冯翼人不敢逼他,只能缓缓地松了手。"没事就好了。"他退了一步,看见向小舞尴
尬的表情,他自责自己的冲动。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冯翼人随即说道:"我先去洗澡。"
而在他转身的同时,向小舞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今天去看晴子。"
冯翼人脚步一僵,胸口一痛。他以为向小舞的小情人在日本……他糊涂了,既然晴
子在台湾,向小舞为什么还要为了她去日本?或许晴子无法在台湾久留吧!两地相思的
异乡恋侣,真是令人羡慕的两小无猜呀!
十七岁纯纯的爱,竟然可以这么执着,他们已经懂得何谓真心了吗?为何可以如此
轻易就投入真感情?冯翼人笑着,心却痛苦不堪,他默默地离开了厨房。
这是第几次了?向小舞呆望着冯翼人走进卧房。只要一听见晴子,他就沉默离开;
他就那么伤怀落寞。向小舞开始思索冯翼人的感情世界,他知道很多人喜欢他,却没见
过他身过有固定的伴侣,何莉说他很寂寞。向小舞一直不懂,不管是外表或背景,冯翼
人和何莉真的很登对。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寂寞?
向小舞料理好餐点时,冯翼人也梳洗完毕,换好衣服来到餐厅。
"好香,你真是天才。"冯翼人饥肠辘辘地望着满桌佳看。
向小舞不但煎了牛排,配上鲜艳可口的蔬菜,还煮了浓汤,烤了几片面包,只差没
有餐前酒和甜点了。冯翼人一入座就快乐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又开心又满足,向小舞坐
在他正面看他吃,不知何故,他觉得非常的感动。
"真的好吃吗?"向小舞忍不住问。
冯翼人笑着点头,喝了一口开水才答道:"绝不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
向小舞是感动、也是感激地看着冯翼人,逐渐看见这个男人的可爱之处:他真得好
自由、好潇洒;向小舞并不羡慕他的财富地位,他羡慕他的随心所欲,羡慕他的无拘无
束,羡慕他不在乎别的人想法,总是疯狂地丰富自己的生命。
"我从来不知道我煮的东西好不好吃。"向小舞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跟我分享。"
冯翼人抬头看他,又看见他落寞的眼神。于是他笑了,他切下一块牛排送到向小舞
嘴巴前,笑道:"吃吃着,看我有没有说谎。"
向小舞楞楞地望他。
"吃啊!"冯翼人催促着。
向小舞吃了,连同他自己的眼泪一起吞下去。
冯翼人的笑容宛如绚烂的夜景:又似梦境般地令人迷幻陶醉。
"从今以后,我会和你一起分享。"冯翼人送了一口牛肉进入嘴里。神情满是眷恋地
望着向小舞。这是他一贯安慰鼓励人的方式吧!向小舞心头好热,连眼晴、脸颊也是热
的。
原来有朋友真好,有人陪真好,冯翼人改变了他惨淡的年轻岁月,认识他……真好!
闷了一整天的冯翼人在吃饱喝足了以后,也不管是不是快半夜了,硬拉着向小舞出
门,一路开车往梦游去。这些在午夜时分,流连忘返的人们就是为了等待冯翼人的到来
吧!向小舞第二次踏入梦游时,仍是这么想着。他其实并不喜欢、也不适应这样人多的
环境,可能是上次被冷落在贵宾席,一整晚不见冯翼人身影的缘故吧!
冯翼人总是带着不同的伴来梦游,从来不曾带同一个人出入这里两次以上,现在却
连续两次带着向小舞出现,不仅令众人又羡又嫉地盯着向小舞,也教他们自叹不如向小
舞的魅力。
照例,冯翼人又周旋在热烈的寒喧拥抱里。忽然间,有人突如其来地从背后拥住向
小舞。他吓了好大一跳,猛地回头,原来是何莉。"这么晚才来,你未满十八岁,遇到
临检就完蛋了。"
"有我在,怕什么?"冯翼人似乎只要来到梦游就相当兴奋,他无视众人的眼光,一
手揽住了向小舞。向小舞只觉浑身一僵。
问莉笑着瞪眼:"是,知法犯法的大老板。"才说完,何莉便把她身后一名高大英俊
的外国绅士拉向前,亲昵地挽着他的手。此时的她,看起来不但柔媚动人,还十分幸福
美满呢!
"小舞,我跟你介绍,他就是十方旗下的台柱模特儿丹尼,你上次看过他的档案嘛!
"何莉开心地说道。
向小舞与他握手,丹尼和冯翼人差不多高,有一双湛蓝的深邃眸子,笑起来一口白
牙,是个十分漂亮的男人。
"丹尼的国语很破,最好用英文跟他说话。"何莉继续说着。
"我英文不行,日文还行得通。"向小舞说。
此时,冯翼人出奇不意地道出一句惊人之语:"丹尼是阿莉的末婚夫。"
未婚夫?问小舞惊讶极了。
何莉抛了个白眼给冯翼人,"怎么样?嫉妒死了吧!"
"是啊!这么好的男人就要被糟蹋了,想到就心痛。"冯翼人专爱和她抬杠。
何莉一个拳头就挥了过去,骂道:"下地狱去吧!"
冯翼人接下何莉的粉拳,在她潮红的朱唇上留下一吻。丹尼却也不会生气,还笑着
对看呆了的向小舞耸耸肩。
挥了冯翼人一记拳头后,何莉才推开了他,笑骂:"自以为是的混帐东西,懒得理
你。"何莉一手挽住了向小舞移坐到另一边,不想再和冯翼人胡闹。
向小舞看见冯翼人与丹尼坐下来,愉快地用英文交谈。
"你们的相处方式真奇怪。"向小舞有了这个结论。
"哼!别理那个风流浪子。"何莉点起烟来。
"丹尼不吃醋吗?他真的是你的未婚夫?"向小舞还是好惊讶。
何莉伸出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面有一颗璀璨闪亮的大钻戒。"我被他套牢了,今
年的那诞节就要走进婚姻的坟墓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啊……真可惜,向小舞觉得她和冯翼人比较合适。
何莉看了他一眼:"你那什么表情呀?好歹说句恭喜吧!"
向小舞尴尬地回道:"我只是……很意外。"
"小舞,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是翼人的女朋友吧?"何莉斜睨着他。
向小舞老实地点头,这举动简直会逼疯何莉。
"我不想解释了,翼人这个没血没肉的家伙,哪天若真的认真谈恋爱,我愿意为他
做牛做马都不领薪水。"何莉没什么好语气地说道。
这话说得太重了吧!向小舞不解,为何她对冯翼人有这么深的偏见?对他而言,冯
翼人非但有血有肉,也有情有义呀!
"何姐。"一声甜腻的呼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回过头,看见一名甜美可爱的女孩,穿着侍者的制服,白衣黑背心,纯白的百
褶迷你裙、模样可爱极了。女孩先向何莉问好,再看见向小舞,一阵惊愕后是一阵脸红。
"瑶瑶,你可以上班啦?°何莉不意女孩入座。
瑶瑶还是站着,笑道:,"嗯,我今天正好十八岁生日。"
又是一个可怜无知的痴情女孩!何莉的心中充满感叹,她充满疼惜的笑容还是相当
动人。"今天是你生日,待会我跟翼人说。"
"不……不用了。"瑶瑶的一张粉脸红得像苹果,偷瞄了一眼旁座与丹尼畅谈的冯翼
人,她低着头说:"他在忙,我不好意思打扰他。"
忙?何莉不屑地哼不声,玩还差不多。搞清楚,丹尼可是她的人耶!她立刻起身,
笑着拉着满脸通红的瑶瑶的手,走向前:"别怕!员工生日,老板当然要奖励喽。"说着
已经来到冯翼人面前,她腰下弯说道:"冯大老板,今天是瑶瑶第一天上班,正好是她
生日,给个礼物打打气吧!"语毕,她也直接落座在丹尼腿上,丹尼宠爱地搂紧了她。
冯翼人抬头看着这名年轻甜蜜的小女孩,笑了,笑得让瑶瑶脸红到耳根,心跳急促。
他记得这个女孩,她原本是十方旗下的一个平面广告模特儿,各多数人一样,是为了他
而来的。但当瑶瑶发现冯翼人并不经常待在公同,反而常来梦游时,于是,她不停地盼
着自己成年的那一天,可以来梦游上班,可以经常看见他。而今晚,美梦终于成真了。
冯翼人起身,揽住瑶瑶娇小的身子,给了她一个天旋地转的浪漫热吻,抱起她走下
舞池,在她瑰丽的十八岁生日,让她拥有最绮丽的回忆。然而,梦游过后、她必须有能
力承担梦醒的失落。只是,在此刻,任谁都愿意选择迷失在梦境之中。
何莉的眼神愁了;向小舞的眼神迷惑了。只有瑶瑶的眼神醉了。她痴迷地偎进冯翼
人宽阔的胸膛,闭上了喜极而泣的眸子,她知道,这样就够了。
冯翼人抬起头与上方向小舞的眼神融和了。向小舞第一次看见,冯翼人带笑的眸子
里,有满溢的寂寞……
何莉和丹尼也到舞池跳舞了。而冯翼人的舞伴则是一个换过一个,但多数的时候,
他都把眼神投注在楼上的向小舞身上。开始有人陆续过来和向小舞搭讪,而且以男性居
多,向小舞不但无法适应,简直手足无措极了。他只好起身躲到洗手间去,却在门前看
见掩脸而泣的瑶瑶。
他迟疑了三秒,终于开口叫她:"瑶瑶?"
瑶瑶吓了一跳,赶紧抹去眼泪,一认出来人是向小舞,她又楞了一下。"你……你
是何姐的朋友?"
"我叫向小舞,也在十方工作。"向小舞的表情有些冷淡,他不太懂得跟人打交道,
尤其是女孩子。瑶瑶"哦"了一声,幽幽地垂下头说:"在十方工作……真的很幸福。"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向小舞关心地问。
瑶瑶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因为我清醒了。"
突然,向小舞很想和她聊一聊,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想了解众多像她这样的人,有
着什么样的爱着冯翼人的心情。"要不要过去坐?"向小舞遂提议问道。
"不行,冯大哥的专用席。除了何姐,除非冯大哥自己带人过去,否则,一般人不
敢坐那个位置。"
向小舞微楞。是这样吗?难怪过来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只敢围着、站着,难怪大家都
用既羡慕又眼红的眼光看他。
他们移座到洗手间旁的一处双人座,从这里可以往下看见拥挤狂欢的舞池。"你一
定是很特别的人,冯大哥才会让你坐他的专用席。"瑶瑶轻声说。
向小舞却轻轻皱眉,这种话听起来很奇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看冯大哥,连男人都疯狂地爱他。"瑶瑶看着舞池。向小舞也看见了,此时,冯
翼大正和一名时髦俊美的男子跳舞。
"我不明白。"向小舞老实说。
瑶瑶微微地笑了。"小舞,你一定才刚认识冯大哥吧?"
半个月了,算久了吧!向小舞没答话。
瑶瑶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我喜欢冯大哥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他待人的方式。
我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只好到补习班补习,可是我家很穷,所以只好白天打工,
晚上补习。有一次,我从补习班下课,竟然在巷子口遇到抢劫,当时,冯大哥正好要到
停车场,他不但救了我、送我回家,还让我进十方当模特儿,让我可以调到白天补习,
课外接一些平面广告,赚的钱比打工还多。但是我让他失塑了。我没考上大学,因为我
根本念不下书,我只想跟他在一起而已。在这里工作必须要满十八岁,我一直等到今天,
终于可以常常见到他了。"
眼看她说得好幸福,脸上满是少女的梦幻,向小舞不禁问:"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清醒。"还是一样的答案,她笑得凄凉。"我对他不重要,你了解吗?我和其
他人一样,只是他生命中的点缀。刚刚跟他跳完舞,我就决定,我要从有他的梦境中清
醒,他是偶像,不属于谁的。"
十八岁的瑶瑶,却有颗成熟细腻的心,向小舞如此认为。
瑶瑶似乎恢复了不少精神,她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第一次认识你,就跟你说这
些,真丢脸。"
向小舞摇摇头,他不会说安慰劝勉的话,只能摇头。
"你看起来好小哦!你到底几岁?"瑶瑶好奇地问道。
"十七岁。"
瑶瑶张大了眼,他未成年,又跟冯大哥同进同此,瑶瑶再次肯定、向小舞在冯大哥
心中的地位肯定不寻常。"你一定是冯大哥极力想栽培的广告明星。冯大哥和何姐是圈
内最有名的经纪人,他们挑中的模特儿没有一个不红的。"瑶瑶如此猜测。
向小舞不清楚,他很少看电视,不会去注意国内明星。事实上,他的年轻岁月惨淡
得可以。
"我休息够久了。小舞,认识你很好,希望我们可以常见面。"瑶瑶掏出纸笔,留下
她的电话和CAll机号码给他。"有空要找我哦!"她笑着向他挥挥手,赶紧投入她的工作。
向小舞发起呆来,思索着瑶瑶说的话我对他不重耍,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他生命
中的点缀……那么,对冯翼人而苦,什么才重要?他已拥有人们所追逐的一切,他还需
要什么?连何莉都说她欠他,然而,他却那么寂寞,和自己一样的寂寞……
两个礼拜下来、向小舞大致上已摸熟了十方的工作。举凡演艺圈、广告界,十方都
会插上一手,旗下的模特儿囊括了影视红星、CF、MTV、伸展台和平面广告等,难怪何
莉会忙翻了。
冯翼人待在公司的时间不长、他似乎过惯了靡烂的夜生活,有时会彻夜不归,连行
踪都像风一样难以捉摸。
今晚,向小舞下课才刚回到家,就看见冯翼人正在讲电话。门一开,冯翼人就抬头。
"小舞,你的电话。"
他的电话?向小舞不记得他有给谁电话,只除了……他立刻丢下背包接过电话,没
有注意到冯翼人正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他。
"小舞,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果然是小菁。
向小舞紧张地固道:"怎么了?"
"美晴姐睡不着,吵着要看电视,我刚刚带她去看电视,我想她喜欢日文,就转日
剧给她看。没想到她就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我照顾她这么久,没见她这样哭过。"
"好,我马上去!"向小舞挂上电话,立刻又冲出去。
冯翼人随即追到门边叫道:"你打算骑你那辆破车赶时间吗?"
闻言,向小舞在电梯门前回过头。冯翼人第一次看见向小舞这么紧张失措的模样。
"麻烦你了,冯大哥。"
冯翼人这才笑了,和向小舞双双进入电梯。
不久、亮红的保时捷火速地从停车场飞驰而出。冯翼人非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可。
尽管向小舞一路沉默,但他看得出来,向小舞正在压抑那股焦急的心情,他相信,到了
目的地,他就会明白一切原因。向小舞一下车就冲进大门,冯翼人只得加紧脚步,以免
跟丢了。
狂奔到一间房间前,房门一开,向小舞就看见小菁不知所措地抱着哭累了的向美晴,
向美晴瘦小的身躯不停在小菁的怀里颤抖。顿时,向小舞的心揪成一团。
"美晴姐,你看谁来了,小舞来看你了。"小菁一见到来人,便轻摇向美晴。
向美晴抬起红肿的泪眼,豆大的泪水不停地滑落,看向小舞的眼神依然陌生,令向
小舞心痛不已。向小舞走了过去,抱着他脆弱的母亲,哑声启口:"你是不是看见他了?
你怎么这么残忍……只认得他……不认得我……"
小菁忧愁地起身,在向美晴身上盖了一条薄被后才离开。一抬头、她被门前伫立的
俊美男人吓了一跳,楞楞地看着这名有着深情的黑色眸子的高大男子。"你……"
"我是小舞的朋友"
她还是吃惊,她第一次看见向小舞带朋友来,他和向小舞一样都是漂亮的人啊!不
过,她真的很高兴小舞有了朋友,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我先
出去了。"
"等等。"冯翼人很想问她一些事,但小菁却摇头了。在私人疗养院里,每个病人的
身后全都隐藏着惨痛的过去,基于职业道德,他们是不会向外人透露些什么的,伤害有
过一次就够残忍的了。小菁投给他一个浅笑,便离开了。
冯翼人只好忍住满腹的疑虑,望向前方相拥的两人。
向小舞怀中哭泣的女子。有着一张和向小舞一样美丽的脸庞。冯翼人随即一楞,震
惊地听见向小舞柔声对女子说:"晴子,你不要哭呀!哭了,怎么当新娘子呢?我帮你
换和服好不好?等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就带你去新宿的弃子屋买泡芙,你最喜欢那
家做的泡芙了,对不对?"
向美晴闻言果然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眨了眨含泪的美眸,立刻笑了,笑着猛点
头,跳下床就去开衣橱。向小舞一边替她换衣服一边跟她说话,说的全是她在他小时候,
曾经提过的回忆,她年轻时甜蜜璀璨的回忆。替向美晴换好衣服,向小舞就从冰箱里拿
出一盒泡芙,还帮她泡牛奶,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冯翼人终于知道向小舞为什么这么穷了——私立疗养院,光是医疗费与看护费就不
便宜,再加上衣柜里、冰箱里,和房间的摆设全是奢侈品。为了晴子,向小舞牺牲了他
最黄金的年轻岁月,只为了不停地打工,以赚取更多钱。
冯翼人就这么心痛地靠在门边整整一个小时,看着向小舞哄她、照顾她,直到晴子
累了,终于肯睡了,向小舞才露出疲惫的神情为她盖上被子。
向小舞起身、与冯翼人那双沉静的黑眸接触时,他的眼神有了歉意。"别问,我累
了。"向小舞轻声说。
冯翼人不会问,他不会伤他,只要他肯告诉他,哪时候说,都无所渭。
向小舞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只在上车后,告诉他:"晴子是我妈妈。"
这个答案就够了。冯翼人看着侧座的向小舞倦倦地合上限,天知道他得多努力,才
能压抑自己吻去向小舞唇边那抹苦涩的冲动,他为自己竟以为晴子是向小舞情人的念头
而自嘲着,为自己几乎天天心情失落而买醉寻欢的荒唐耻笑着。向小舞是这么坚强勇敢
地与命运搏斗着,让他如此无可自拔地爱着、心疼着。
在踩下油门的刹那,冯翼人从未体验过的真情也随之释放。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抚
平他郁结的眉宇……
第四章
日本最流行的化妆品要进驻台湾了。当初,此品牌的口红广告邀请到日本超人气偶
像木树拓哉来代言,打破了一向以女性模特儿为主角的传统,在日本造成空前轰动。如
今,这只超级大肥羊老板朋禾先生,主动与日本十方经纪公司联系,希望透过十方来台
湾寻找广告代言人。
对于首次进攻台湾市场,朋禾先生表现得十分重视,他希望借着十方提供的人材,
让他的产品在台湾造成热烈回响。所以,他希望仿照日本的方式,找一个漂亮中性的美
少男来诠释。
这个企划案一下来,十方的全体人员都躁动了起来,这也是向小舞进入公司以来,
首次接触到的大CASE。何莉让向小舞跟着她实习公司里所有的事宜。她认真的时候,真
是魄力十足,难怪十方这么大一家公司,光靠她一个女人就能够独撑大局,向小舞对何
莉只有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他发现,冯翼人也不是不管事,大场合、大案子他都亲自洽谈,而何莉不管做任
何决定,一定会先得到他的批准才行动。有时,连向小舞都会不禁怀疑他们之间的情谊
和默契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这个礼拜是向小舞学校的期中考周,但今天他还是抱着课本跟着何莉走进会议室。
何莉带着向小舞与企宣部人员一同开会,气氛显得十分热络、大伙集思广益,提供
了不少创意十足的方案。
"我提议丹尼,他够帅,老是走伸展台太可惜了,让他到萤光幕前曝光,包准迷死
全台湾的女性同胞。"企划部的淑贞说,脸上的表情可陶醉了。"啊!我真爱他那双蓝眼
睛。"
何莉抛了个杀气十足的白眼给她。"他想拍,我还不让他拍呢!他是外国人,日本
鬼子摆明说要本地人,提议驳回。"
摄影师阿政举手了:"沉静如何?够辣够正点,尤其是她那双美腿……"
"又不是拍写真集。"宣传小琪瞪他。"我觉得宋子扬不错,他是现在最红的青春偶
像。"
"他最爱耍大牌了,萤幕上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私底下狂得不得了,我讨厌他。"
另一个宣传珍妮不屑地说。
企划部主任海仑托着她圆圆的脸颊,看着已经不耐烦地抽起烟来的何莉,忽地眼睛
一亮,叫道:"阿莉、你说服老板下海吧!"
她这个提议不但让何莉差点被烟呛到、阿政喷出了入口的咖啡、小琪甩掉了笔,珍
妮的下巴从手心里掉下来,就连埋首在英文课本准备今晚期中考而不太专心开会的向小
舞都抬起头来了。
"翼人!"何莉几乎是尖叫出声。
"好主意。"阿政与邻座的淑贞击掌,海仑兴奋地说。
"是啊!全台湾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性感的男人了。"珍妮也举双手赞成。
"你们全疯了!"何莉一桶冷水毫不留情地往他们头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个
性。"她弹掉烟灰,模仿冯翼人笑里藏刀的样子。"拍广告?好呀!我要穿上最性感的小
裤裤,戴上粉红色的假发,全身涂上黑色颜料,一盏灯也不准开,整个画面只照出我最
性感的嘴唇,然后你们就等着被炒鱿鱼吧。"
闻言笑出声的只有向小舞,其他人全吓得发抖。向小舞这么一笑,反而让现场动十
只眼晴全投注到他身上,还闪烁着灿烂的希望之光。
向小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发现,这群异想天开的鬼才的眼神中,全向他透露着一
个强烈的讯息。
"我们怎么那么笨?"
"是啊!我们是全疯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等着分红吧!"
"小舞,你是我们的救世主!"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闹得向小舞一脸茫然。只有何莉的表情最认真,她的眼神比
谁都还闪亮。"小舞,你愿不愿意帮忙?"何莉问。
"什么?"向小舞还是没弄懂他们在兴奋什么。
"小舞既年轻又漂亮,上了镜头肯定迷死人。"阿政激动地站起来了。
"套句广告词,他不化妆也很漂亮。"小琪笑道。
"没错!天生的巨星,未来无可限量!"海仑接口。
"你们……要我拍广告?"向小舞似乎明白了。
"拜托,小舞、这可是大客户、大机会,稳赚大钱的、好康的机会!我要是有你那
张脸,我一定毛遂自荐!"
"你那张脸够恐怖了,别吓人了好不好?"
"好了,安静点。"何莉被他们吵得头都痛了。她看着向小舞,显然也难掩兴奋的神
色。"小舞,你考虑看看,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
"可是……"向小舞为难地看着她,还是那句老话。"我不想当明星……"真是令众人
跌破眼镜,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做摘星梦的!?
珍妮直肠子地开口:"人家木树拓哉都男扮女装,还不是红得发紫。你第一次拍广
告,别人又不认识你,离明星路还远的呢!"话虽这么说,大伙仍可以想见向小舞拍广
告会造成多么撼人的效果与轰动。
"没错,何况你稍微打扮一下,拍的又是口红广告,别人准以为你是哪冒出来的美
女,双重身分又不会造成困扰,多好!"海仑急着说服他。
听起来真的颇有吸引力,重点是,酬劳实在可观。这点对向小舞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妈妈那边的经济压力,实在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心开始动摇。
何莉乐于见到向小舞的反应,她爽朗地笑道:"给你两天考虑,好啦!大伙都累了,
先散会吧!阿政,打电话叫披萨,我请大家吃点心。"说完,她朝大伙眨眨眼,大伙很
有默契地欢呼了声,才离座。
何莉拍拍向小舞的肩起身:"走吧!下午公司没什么事,你可以专心看书;不懂的
地方去问翼人,他英文很强的。"她看看表,快四点了,又接了一句:"他应该来了吧!"
老实说,跟这群人共事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过去,向小舞从不曾感觉上班是件令
人振奋的事惰。他在何莉开门时,又叫住了她:"何姐。"
何莉转身,投给他一个美不胜收的笑容:"这么快就要回答我了?"
"不是……"事实上,向小舞想先问问冯翼人的意见。不知怎的,总觉得应该先经过
他的同意,或许因为他是老板的缘故吧!
"有件事,我一直感到好奇。"
"什么事?"何莉体贴地又关上门。
"那天我听瑶瑶说了一些事,我很想知道,你欠了冯大哥什么?"
何莉笑了,笑得温柔动人,令向小舞深深觉得,她是个才貌兼备的大美人。
"我欠他一条命哪!"
向小舞闻言一楞!
何莉笑着续道:"两年前我还只是丹尼的同事,我们都是走伸展台的模特儿。丹尼
追我追得勤,可是我那时有男朋友,你知道,就是那个坏家伙。"
"冯大哥?!"向小舞更惊讶了,他们以前是男女朋友?
何莉的笑变得有点苦涩。"连我都抓不住他的心了,我想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办得到!"
何莉向来对自己很有自信,哪知道当她发现冯翼人竟是同性恋时,她简直痛不欲生。
当然,这件事,她不会对向小舞说出口。
"反正,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把他折磨死了。"她竟然笑得有点得意,得意中又带了
点惆怅。
她知道冯翼人是爱她的,但不是爱情;傻的是她自己、是她让他痛苦,所以她比任
何人都能了解他狂放不羁后的落寞。她永远忘不了冯翼人对她说,她是他这辈子最在乎
的女人!呵!她应该觉得骄傲才是。她更忘不了那晚在雨中烂醉的冯翼人与另一个男人
拥吻、被她撞见的情形……
"我差点杀了他……"何莉的眼神朦胧带愁,仿佛跌进了那晚风雨交加的回忆。"我
以为他会闪开,谁知道这个疯子,他真的站在那里,让我开车撞他。"她清晰地记得,
倒在血泊中的冯翼人竟然笑着对她说情话。她哭得歇斯底里,她的爱情也破灭了,只因
着他一句:"我没有背叛你"。
这样也就足够了,他视她为最好的朋友。这样的感情反而可以天长地久,她反而可
以在他的生命里,扮演最重要的角色,这不就值得了吗!
"他足足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然后……我们就变成好朋友。之后,我和丹尼一起
跳槽到十方,我不想再走秀了,便甘心做他的秘书。我怀疑这是他的苦肉计,他玩疯了,
我却忙坏了。"何莉忍不住挖苦冯翼人。
向小舞听了觉得好不可思议。原来、每一个人,都曾经有一段动人的故事。而故事
里,都有冯翼人带来的幻境。连何莉都抓不住他的心,难道,冯翼人只想飞,不曾想要
歇息吗?
今晚考完试,向小舞比平常提早一个小时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冯翼人又不在家了。
向小舞突然想起瑶瑶,也许他可以到梦游找她,而冯翼人很可能也在那里。
到了梦游,他没看见冯翼人,而贵宾席也是空的,反倒是瑶瑶很快就出现在他的面
前。
"小舞。"她显得很兴奋,拉着向小舞到吧台坐。
"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向小舞点点头,微微笑着。
瑶瑶斜睨着他:"你来找我?"
向小舞有点尴尬,他不希望她误会。
没想到,反而是瑶瑶很大方地笑了。"不逗你了,看你脸红成这样,真可爱,我请
你喝饮料。"
"不用了。"
"没关系。"她替他向酒保要了一杯柳橙汁。
"不过你未成年,只能喝果汁。"
无所谓,他本来就讨厌酒的味道。
"谢谢。"
"小舞,这个礼拜天你有没有空?我们出去玩,好不好?"瑶瑶问他。
礼拜天……他摇头,那是他和他妈妈的日子。
瑶瑶感到有点失落,但她随即又笑道:"要不然礼拜六?我们去看电影。"
向小舞在她眼中看见期待,或许是同情她的遭遇,或许是能体会她的心情,他一改
平日对待女孩子的冷漠,不想让她失望地点点头。
瑶瑶开心地笑着:"哇,别人一定嫉妒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才来几次,已经有好
多人在注意你了,可惜她们都只能当你是弟弟。啊、我还不是一样。"
"你是因为这样,才跟我出去吗?"
"才不是呢!"瑶瑶嘟起红润的小嘴。"我觉得跟你投缘,想跟你做朋友,这样而已。
"瑶瑶盯着不说话的向小舞,又蹦出一句:"你的防备心真强。"
向小舞"呃"了声,觉得自己又脸红了。
瑶瑶笑道:"我猜你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吧!像在我们这种成长环境长大的
人,都有很强的防备心。"
向小舞看着瑶瑶,只觉得她很聪明,待在这里当服务生,是可惜了点。
"你有没有女朋友?"她突然问他一句。
向小舞呆了呆。"女朋友?"
她点头,又出现了那种闪烁着期待的眼神。向小舞反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容。
"我从来没想过。"他淡淡地说。这是实话,在学校、在打工的时候,他天天收情书,
可是他真的没想过要谈恋爱。照顾他妈妈已经够累人的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照顾
另一个女生。
此时,舞厅有了一些骚动,瑶摇别过头去,立刻笑颜绽放。"冯大哥来了。"
向小舞坐在高脚倚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正进门来的冯翼人。他依然受欢迎,依然帅
气迷人。这时,向小舞看见冯翼人身边多了一名陌生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大男孩,两人
在穿过人群时,不时地贴着耳朵说话。他们上楼了,落座在贵宾席上。
向小舞仰头壁着,心却直往下坠,那个美少男就坐在冯翼人的身边,用眷恋的眼神
看着冯翼人和别人说话。向小舞的心有说不出的复杂的难受,仿佛是自己的位置被别人
坐下去,又仿佛是心头遗失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一般空虚。他一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
他只觉得沉闷,问得他快窒息了。
"小舞?"瑶瑶发觉问小舞的神色有异"你还好吗?"
"很好。"向小舞心虚地道了声。又将眼光往上移,忍不住问:"这种状况经常有吗?"
"你是说冯大哥的出现?我告诉你,他每次来,每次都轰动。"
"他带来的人……"
"他每次都带不同的人来,每一个他带来的人都成了梦游的常客。"瑶瑶的目光投向
他。"你是第一个他连续带来的人。"
向小舞的心头一震,有一点快乐,他觉得莫名其妙,己怎么会有这种反应,应该是
一种虚荣心作祟吧!顿时,向小舞突然好想上楼去找冯翼人,但当他看见冯翼人正与那
位美少男笑着说话时,他的心又沉甸甸了起来。
"我真的……不了解他。"向小舞喃喃启口。
瑶摇似乎没听清楚地说什么,见他失了神,她不好打扰。"小舞,我要去忙了,你
要打电话给我哦!别忘了星期六的约会。"
向小舞回边神,朝她点点头,瑶瑶这才快乐地走开。当向小舞再次把眼光往上提的
时候,冯翼人看见了他。今向小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站起身来。而冯翼人凝凝地
与向小舞的眼光胶着在一起,这让冯翼人感到一阵狂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今天考试、比较早回家。冯翼人刚才还特地打电话回家却发现
无人接听。他是来找他的吗?冯翼人掩不住兴奋地朝向小舞挥手、示意他上来。
向小舞却迟疑了,因为他看到那个美少男哀怨的眼神。此时,有人过来跟向小舞搭
讪了。
冯翼人一皱眉,转身对男孩说:"你去跳舞吧!我要去找人。"
"我们才刚进来,我希望能跟你跳。"
"听话、我待会儿再为去找你。"冯翼人拍拍男孩的后,顺便留了一个吻在男孩的颊
上。
看到冯翼人的举动,向小舞收回了失落的目光,跳下高脚椅准备离开人群。这个世
界他太陌生了,他发现,他讨厌看见众星拱月的冯翼人;讨厌那些追逐的目光纠缠着他。
向小舞的心苦苦的,只想离开这里,回到他安静寂寞的世界里。这是冯翼人的世界,靡
烂的大人世界,他一点也不想碰,怕碰了就受伤,怕自己也只是冯翼人生命中的一个点
缀,怕他对冯翼人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才一转眼而已,向小舞就消失不见了。冯翼人追到门外,看不见向小舞的踪影,连
空气中也失去了向小舞的味道。他从不曾如此失落,这全是因为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他想爱却不敢爱的少年。所以,他只能忍耐,只能等待,只能放肆地堕落他的情爱,来
压抑对同住屋檐下的男孩的澎湃激情。
向小舞永远也不会明白,冯翼人的寂寞全都是为了他。
冯翼人回到家中。屋内一片漆黑,伫仁立在冷清的大厅,再次感受室内满是寂寞的
空气。他走向向小舞的房间,还没伸手,门就开了,向小舞的模样,仿佛就在等他的归
来。
"我——"向小舞才启口,冯翼人就截断他的话。
"对不起。"冯翼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过分温柔,他像是为自己的荒唐堕落
而道歉着。
向小舞摇头,表情平淡而苍凉,冯翼人甚至觉得他此刻虚弱得像个病人。
"冯大哥……我无权干涉你的私生活,你不要向我道歉,那反而会让我觉得难受……"
冯翼人不语,心却隐隐作痛。
向小舞提了点精神,继续说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是有关……拍广告的事……"
冯翼人眼晴一亮,几乎要抓住了他。"你愿意试试?"
向小舞腼腆地笑了笑:"虽然拍口红广告有点难为情,但是我想这样不会被认出来,
也挺好的。"
"太好了。"这下,冯翼人不但高兴地抓住了向小舞,还扎实地拥抱了他一下。随即
他又赶紧松开手,笑道:"小舞,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尝试,你一定会成功的!"
见向小舞又要皱眉,冯翼人飞快地伸出了手,他修长的指尖直接压在向小舞的眉间。
向小舞楞楞地看着那漾着醉人的温柔笑颜,他的眼晴胶着,不能转动。
"小舞,我要你明白、我不是为了要说服你拍广告,才为你做这些事,这一切都由
你自己决定、了解吗?你不要当明星,却愿意以女装的身分来掩饰,我觉得这很好。我
相信你可以让晴子过更好的生活。"
向小舞的眼睛舍不得眨,他知道冯翼人是个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却从不曾像此刻觉
得他是如此迷人。向小舞感觉到他的心、他的脸、他的眼睛都在发热,却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计划?你看,你的薪水加上广告酬劳,可以让你转到日间部念
书。我会帮你请日文家教,如果你需要的话。而晴子那边,可以帮她换间大一点的、靠
近室外的房间,我觉得她住的那间病房空气不太好。我还在想,下半年的员工旅游,咱
们就到日本去。"
向小舞听傻了,花了好些时间才能听懂冯翼人的计划,他摇头。"不可能的。我付
不起的。"
冯翼人笑了。"你这么年轻,多的是本钱,只要你愿意,经济不是问题。"
向小舞看他、眼中又是倔强的傲气。"我不想……像别人一样欠你。"
结果,换作冯翼人楞了一下,他不禁苦笑了声,轻轻摇头笑着启口:"你和别人不
一样,绝对不一样。"这句话似乎语重心长,含意颇深,但向小舞不会懂的。
冯翼人又接口:"别人接受我的帮助,动机都很单纯,既可以赚钱又可以跟我在一
起。你不同,一点也不用我为你安排什么,我强调很多次了,决定权在你自己。"
向小舞垂下头,他不喜欢白已在冯翼人面前老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冯翼人对他太好
了,好得教他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欠你。"向小舞的声音变轻了。
"我懒得记人情帐。"冯翼人始终温柔地笑着、欣赏着向小舞美丽的脸庞。柔声启口:
"小舞,我只希望你快乐就好。"
向小舞看着他,冯翼人深遂的眸子里都是暖暖的温柔,他唇边上扬的神采让他的脸
庞更具吸引力。
"我第一次在路边看到你,我就想,怎么会有年轻人这么不快乐?从那天起,我就
决定要让你笑着过生活。"此刻连他说话的声音听来都醉人。
向小舞感到不可思议地回道:"你和每一个人跟我形容的模样都不同。今晚我会先
走,是忽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就像你身边所有的朋友一样,都只是你生命的过客,我
和你的世界距离太遥远了。我没交过朋友,但我知道那种本来是很亲的人忽然变得陌生
的感觉,好像被遗弃了一样……"他的妈妈就是这样对他。他几乎要发起抖来。"所以……
我不让别人太靠近我,我害怕那种失落的感觉……"这是向小舞第一次显露他年少的脆
弱,他一直一个人孤独地扛着这样沉重的包袱和孤独。
冯翼人首次见到向小舞对他敞开心胸、首次见到向小舞埋在体内、用倔强武装的哭
泣灵魂。他忍不住叹息,忍不住伸手把向小舞拉到自己的怀里,不让向小舞反抗。
冯翼人的大手密实地将向小舞的身体圈在臂弯里,他的嗓音柔软得像梦境中的流云。
"我不会遗弃你的,我发誓。"
原来他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啊!向小舞在他怀里平静地依偎着,如此的发现到,他
也迷失在冯翼人带来的幻境之中。原来,被男人抱着不会很恶心,还是这是因为那个抱
他的男人是冯翼人?
他带着他梦游,而梦醒后,他还在不在?不再多想、向小舞关闭了他不愿思考的心
情。
日本厂商对向小舞的外型满意极了,花了两天敲定脚本和拍摄内容之后,向小舞就
立刻进入了摄影棚,拍摄他的处女作。
冯翼人一反常态地全程参与了向小舞的广告拍摄过程,何莉也随侍在旁;这支广告
动员了十方所有的重量级主管。一支片子拍好,厂商已经拿了好几份契约书给何莉,希
望能签下向小舞专门做他们的产品代言人。厂商欲罢不能地加拍了第二支广告片、紧接
着又进行平面海报的摄影作业。
此时,摄影棚内的工作人员忙着搭布景,而向小舞正在化妆。
何莉兴奋地直拉着冯翼人,叫道:"你真的挖到钻石了,那叠契约书,你看该怎么
办才好?"
"不怎么办,先看看广告推出后的反应再说。"
"上帝实在太不公平了,制造一个超级美少年来跟我抢锋头。"何莉感叹地说,把冯
翼人给逗笑了。
"我看那群日本鬼子根本还分不清小舞是男是女呢!"
"哼!看到那群老色鬼流口水的样子就恶心。"何莉冷哼了声。用手肘撞了冯翼人一
下,斜睨着他:"你从来不参与拍摄工作的,这次全程跟着,太明显了吧?"
冯翼人不以为意。"我是来监视那些日本色狼的。"
何莉笑出声,白了他一眼。"鬼才相信。"
为时两天一夜的拍摄过程在阵阵惊艳赞叹声中,终于结束了。
十方的全体工作人员忙得很开心,大伙都把向小舞当王子一样捧着。这次的出击若
成功,大伙的红利绝对少不了,更何况,他们有个能干的秘书和大方阔气的老板。
冯翼人招待大伙周末晚到梦游狂欢,庆祝此次与日本大客户首次的接洽成功。等下
周片子一堆出,想必庆功宴跑不掉,难怪每一个员工都甘心为十方卖命,这样的工作环
境,到处都充满了生命力。
周末白天是向小舞和瑶瑶的约会时间。这是向小舞第一次和女孩子出去,似乎认识
了冯翼人以后,他的生命不断地出现新奇的第一次。
"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好不好?"瑶瑶提议。
他们刚从散场的电影院出来,又转进隔壁的麦当劳。瑶瑶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她
有一头卷卷的披肩长发,染成自然的栗色,鲜黄色的俏丽短上衣配上流行的格子裙,还
上了妆,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她知道她的模样和向小舞走在一起,肯定是所有目
光的焦点,她的确也没失望。
只是,从见面到现在,她却没听见向小舞任何赞美的话,她甚至感觉他有些心不在
焉。
"小舞,电影不好看吗?"她盯着他机械化地把薯条送进嘴里。
"好看啊!"向小舞回边神。
瑶瑶不甚满意地抿了抿嘴。"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没有啊!"
"我看你一点也不专心。"
向小舞呆了一下,他脑子里都在想晚上的聚会。他没告诉冯大哥他今天跟瑶瑶约会,
他出门时他还在睡。向小舞的确不专心、他也一直想着广告的事、不知道拍出来的效果
如何?不知道期中考成绩怎么样?不知道小菁姐有没有帮他妈妈准备她要吃的水果……
总之,他就是无法把心思摆在眼前嘟着嘴巴的可人儿身上。
"小舞,你有事的话,下午我们就不要去逛街了。"
"我没事。抱歉,瑶瑶,这是我第一次跟女生约会。"他老实地告诉她。
瑶瑶听了却立刻开心了起来。"原来如此,那我很幸运喽!"她托起腮来盯着他微红
的脸看。"真不敢相信你没交过女朋友,一定有很多女生倒追你吧?"
向小舞淡淡笑不声,不想作答。
瑶瑶还是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十六岁就交男朋友了,一直到遇到冯大哥,我才发
现其他男生都是垃圾。"
向小舞笑了出来,她说得太夸张了。"我也是垃圾喽!"
"你才不是。你甚至比冯大哥好。"瑶瑶喝了一口吉士堡。
向小舞有点不懂。"为什么?"
"至少你比较真实,冯大哥太遥远了。"她想了一下,小嘴忙碌着。"虽然你也很难
懂,至少不像冯大哥那么虚幻。"
是这样吗?向小舞还是迷糊。
瑶瑶又说话了。"晚上去唱歌,好不好?我今天休假喔!"
"晚上?晚上我有事。"
瑶瑶失望地哦了声。
向小舞又道:"十方的人晚上在梦游聚会,你也一起来吧!你也认识他们不是吗?"
"什么聚会呀?"
向小舞把他拍广告的事告诉她,瑶瑶听得眼睛都亮了,兴奋地直点头、他们终于有
了热络的话题。
冯翼人的心情不太好,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位潇洒俊逸的大老板可从没摆过
脸色。然而,只有何莉猜得出来,肯定跟向小舞有关。向小舞一整天失去踪影,大伙都
到了,只有他还不见人影。
冯翼人非常不喜欢这种感受,他的心思至系在向小舞身上,一看不到向小舞,他就
连心也跟着丢了。冯翼人决定送向小舞一支行动电话,这种枯等的心情真教他难过。
好不容易、向小舞终于出现了,还带着瑶瑶一起来,这对金童玉女像两小无猜一样,
让众人看了直称赞,还不忘损向小舞几句。只见瑶瑶一张粉脸红通通的,却掩不住满足
的神情。
这下,冯翼人的脸更臭了,他连狂欢的心情都没了。
二十余人坐满了贵宾席和邻座的大圆椅,桌上摆满了各式的好酒与精致的餐点,大
伙嘻笑怒骂,气氛好不火热。冯翼人配合他们笑闹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向小舞盯
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惆怅、他似乎不开心……
"多亏小舞,今晚我们才有这一顿可以享受。"阿政挤到向小舞身边要找他敬酒。
何莉笑道:"小舞酒量不行,我替他喝。"
"你帮小舞挡,丹尼帮你挡,阿美抢着替丹尼挡,她的死党小其又要帮阿美挡。有
完没完?今晚不醉不归,小舞,你喝。"
"我喝。"向小舞笑了,他喝了一口加了大量冰块的白兰地,才喝完,他的眉头又打
结了。
大伙都笑了。"小舞你什么时候跟瑶瑶在一起?竟然一声不响的,好小子。"
向小舞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喜欢被误会的感觉,他想:瑶瑶也不会喜欢吧!这样
很尴尬。"我们没有在一起咧!"
这下,尴尬的却是瑶瑶,她刚才的笑容似乎显得太忘情了。
淑真一副好生羡慕的模样,叹道:"啊!年轻真好,想谈恋爱就谈恋爱。"
向小舞直接皱眉了,他非常冷静地开口:"我们没有谈恋爱。"
"那好,你当我的小男朋友好啦!"珍妮抱住了他。
"拜托,珍妮,你不怕你男朋友杀人灭口;"
"为了小舞红杏出墙,死也值得。"
"疯子!"
连已婚的课长都来和向小舞喝酒打屁。"小舞,我养你好了!"课长一拍胸脯,立刻
遭众人唾弃。
"你变态呀!课长,你老婆知道你包养一个美少年,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你们够了,小舞是我的,谁也不准动他歪脑筋"连何莉都起哄了。
众人连声抗议。"丹尼好可怜。"
"阿莉太狠了,霸占公司的两大美男子。不,是三大美男。"
何莉骄傲地仰高了下巴,可把大伙气死了。
只有瑶瑶,她的头愈垂愈低。在这刻,她发现向小舞和冯翼人属于同一种人,都是
遥远的明星,闪烁耀眼却虚幻不实,绝不是平凡的她所能触及的。这倒好,及早发现了
也好,趁还没陷下去时及时抽身,这样的痛,一次就够了。
当瑶瑶再次抬起头来时,她努力地笑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地加入大伙的笑
闹里。她喝了很多酒,一口一口的,让苦涩的液体淹没她失落的泪水。
第五章
对于众人的狂欢嘻闹,向小舞始终无法感到完全适应,或许是因为冯翼人不在场吧!
于是,他起身了,借上洗手间为由暂时逃开人群。其实,他已逐渐地习惯这群人的
热情放肆,和一般人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了。只是,少了冯翼人在场,向小舞总觉得
好像少了什么似的那般空虚,再怎么嘻笑欢乐,都少了点味道。
他想知道冯翼人跑到哪儿去了?他消失得够久了,向小舞不希望这样的聚会少了他。
今晚是周末,整间PUB挤满了人。向小舞走到楼下接近舞池的地方,那里没有他熟
悉的脸孔,只有纵舞的人群。他感觉空气有些稀薄,是喝多了吧?
突地,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向小舞一吓,猛地转过身去。一个陌生的外国男子,正
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对他说话。向小舞有些尴尬,他的英文能力很差,再加上舞池里震
耳的音乐,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摇头。
那外国人忽地俯下了头,凑近他耳边说话,向小舞本能地往后一退。这一退,退进
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一条结实的手臂随即圈住了他的脖子。此时,传来一阵他熟悉的
古龙水味道。
冯翼人向来带笑的眸子,此时满是犀利慑人的光芒。他用英文向外国男人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人!"
对方识相地扬了扬眉,笑着说声"Sorry"后,就离开了。
向小舞赶紧拉开冯翼人的手,他对这种亲昵的举动完全无法适应。一转身,他抬头
看见正对着自己微笑的冯翼人,向小舞忍不住皱眉他看见冯翼人的眼中有醉意,令他分
不清冯翼人是真醉是假醉,因为,冯翼人向来不是轻易就喝醉的人。
忽地,冯翼人俯下头来,几乎贴上向小舞的脸,让向小舞吓了一大跳,心跳也在瞬
间漏了一拍。冯翼人很快地又抬起头来,笑得比刚才还邪气。"你喝了酒,难怪别人看
了想一口吃掉你。"
难道他真的喝醉了吗,向小舞被他炽热的眼神盯得双颊烧烫,酒精正在他体内产生
化学变化。
"我得带你这只小绵羊离开这个豺狼虎豹之地才行。"冯翼人拉起向小舞的手钻出人
群。
向小舞挣不开他的手,急着喊道:"他们……"
"他们自个儿会玩,到梦游来,不会无聊的。"冯翼人笑得放肆,轻轻松松就回答了
向小舞的疑问。
绕过吧台时,向小舞和其中一个人的眼光交错了。他微微一楞,认出了是上次跟着
冯翼人来的美少男,虽然美少男的身边也多了不同的男伴,但他投注在向小舞身上的眼
神,竟满是哀戚,悲伤得几乎让向小舞发颤。向小舞还来不及读取美少男眼中的悲情,
也无法理解他受伤的神情,究竟在透露些什么,冯翼人就拉着向小舞推开了大门,丢下
十方的伙伴,骑上他的哈雷机车,载着向小舞夜游去了。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脱离了人群的束缚?向小舞享受着疾风掠过发梢
与脸庞的快感,他放松了心情享受这分自由,觉得心情也开朗了起来。机车狂奔在无人
的北海岸,冯翼人疯狂地摊开双手,放声大叫。
向小舞忍不住笑了,他在冯翼人的疯狂举动下,抛开了束缚与压力。他觉得。在这
个只属于他们两人、在疾风中穿梭的夜里,竟能如此自由。
"我,爱,自,由——"冯翼人放声吼着,连双脚都翘起来了。忽然,车身微微一偏,
他才将手摆回手把上,别过头笑道:"有没有吓一跳?"
"有,我被你的自由吓一跳。"
"你也有自由,来,叫一叫,很舒服的。"
向小舞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冯翼人那么疯狂,但他很开心,真的很
开心。
"自——由——"冯翼人又喊了声,整个人站了起来。
向小舞仰头大笑,笑着对满天星斗大喊"自——由——"
"没错,现在自由也是你的了。坐稳了,我带你去飞。"
才说完,冯翼人坐回椅座,加速前进;向小舞快乐得大叫,抱紧了冯翼人的腰。机
车咆哮着闯过一个红灯,冯翼人把车身一纵,跃过一处隆起的工地,急转的轮胎立刻飞
离路面,雨人大声尖叫,车身落地时白烟四起,路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轮痕,冯翼大直喊
过瘾。
"冯大哥,冯大哥。"向小舞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冯翼人把车骑向路边小道,在一处岩岸边熄了火,他转过身,看见那张年轻美丽的
笑脸。心想,十七岁,就应该这么笑,不是吗?
冯翼人的笑容温柔得像夜空的星辰,眼神里闪烁着对向小舞深深的眷恋。"你真应
该多这样笑。"
向小舞缓缓地扬起笑容,望着那双深逮的黑眸,在那一瞬间,他真的忘了烦恼,忘
了不久之前那个封闭的自己。向小舞很快地下了车,跳下大石头,走向靠近海的一边。
他蹲下身,嗅着海的味道,空气中飘来了他熟悉的烟草味,他知道,冯翼人就在身后。
"冯大哥,你一向是这么自由疯狂地活着吧?"向小舞望着澎湃的浪潮启口。
"人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疯狂的事。"冯翼人的嗓音随着浪花溅洒在石岸上,听来
十分悦耳。
向小舞尽量保持着愉快的心情,他想着冯翼人说的话,想着他可怜的妈妈。是不是
她一直拒绝去做作疯狂的事,所以,她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活着,是不是太
孤单了些?
"小舞?"冯翼人见他失了神,忍不住轻唤。
向小舞坐了下来,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浅笑。"谢谢你,冯大哥,今天晚上真的是
我这辈子笑得最大声的一次,好舒服、好自由。"
"我说过,我要让你笑着过生活,记得吗?"冯翼人耸肩回答。
向小舞笑了。"你一向说到做到,"笑意退了些,向小舞将双手摆在曲起的膝上,遥
望着漆黑的海平面,他轻声续道:"我会试着……这样来过生活的……"
冯翼人的视线胶着在向小舞精致的侧脸上,如果向小舞稍稍别过头,就会发现冯翼
人的注视有多么深情不舍,又有多么压抑痛苦。
冯翼人等待着浪花来的那一刻,破碎在岩岸的潮声能掩饰他声音的颤抖。"瑶瑶……
很可爱吧?"
向小舞迷糊地应了声,楞楞地转头看他,冯翼人却闪躲了他无邪的注视,将自己泛
滥的真情投向大海,他不想吓着他。"瑶瑶和你一样都是坚强的好孩子,她应该满适合
你的。"
"冯大哥……"向小舞愈听愈迷糊,他困惑地望着海,像个苦思不解的孩子。
"我今天白天跟她约会,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子出去。"
冯翼人看他,他的表情像是在笑,笑里却有冷冷的霜。但他的言语,仍是充满了鼓
励。"怎么样?不错吧!"
向小舞却皱了眉,连头都偏了。"我不知道,她就像普通朋友一样,我没有特别的
感觉。"他淡淡地说。
向小舞的回答让冯翼人感到意外,也有一些自私的惊喜,同时,他也感动着他的诚
实,毕竟,向小舞不是个善于表达心事的人。"你十七岁了,可以谈恋爱了。"
向小舞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满是认真,甚至还以严肃的口气对他说:"我一点也
不想谈恋爱。"
冯翼人扬了扬眉,唇边浮上笑意,他喜欢他这种表情,美丽得教人激赏。"你的自
由。"冯翼人笑道。
向小舞皱眉,看见冯翼人起身,又为自己点了一根烟,自雾迷蒙了他的脸,形成一
道令人昏眩的幻影。他把机车钥匙丢给向小舞,笑容绽放在他俊朗的容颜。"自由就是
跟着风跑,我们来挑战,能不能跑得比风快。"
"你也要我载你去飞吗?"向小舞跟着他笑了。
冯翼人那抹自信骄傲的笑容飞扬在唇边,他伸出手把问小舞拉了起来,回道:"除
非你和我一样长了翅膀。"
是的,冯翼人是展着羽翼自由飞翔的人,向小舞只能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努力地
证明,原来自己也可以有快乐的理由。他只能任他带领,任他轻易地让自己的情绪随他
起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甘愿如此,抑或是冯翼人具有天生的吸引力?他不想知道原因,
他只想飞,和他一样自
由地飞,就算没有翅膀,就算不能疯狂,他也想跟着他飞。
向小舞的十七岁,第一次这么快乐,这么放纵……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当向小舞的首支广告片正式曝光后,马上引来了大众惊艳的目
光。十方公司每天有接应不暇的询问电话,准备分发各大专柜的海报一批批地赶着印制,
而首次进驻台湾市场的日本化妆品的销售成绩,自然也大幅提升。
向小舞的首次出击就拿下满分,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正当所有人都与有荣焉地
大肆狂欢时,却只有当事人向小舞不为所动,他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他的生活就好。至于
续拍的问题,何莉自会帮他打理。而当他的第一张支票送到他手中时,他是真的傻了眼,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分荣耀分享给他的妈妈。
他买了一柬他妈妈最喜欢的香水百合和一套漂亮的洋装来到疗养院,冯翼人也跟着
随行,他一直柔柔带笑地分享着他的喜悦。
向小舞来到了他妈妈的房间,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他把花和纸袋摆在桌上,跑到
柜台询问护士长。"潘阿姨,我妈妈呢?"
"大概在大厅吧!我看见小菁推轮椅过去。"
"谢谢。"
当两人来到客厅后,冯翼人便习惯性地退到一旁,把所有的空间让给向美晴母子。
向小舞一停下脚步就僵在原地,他发现向美晴正认真地盯着电视看,而那电视里播
的不是别的,正是向小舞刚推出的广告片,片中的向小舞有着湿润飘散的及肩长发,野
性十足的诱人眸子;在紫色灯光流转的迷炫色彩下,他丰润的嘴唇上,绽放出狂野的红
玫瑰。
向美晴缓缓地伸出她纤细的手指着萤光幕,憨憨地开"小舞……"
向小舞心头砰然一震。三年来,他第一次听到他妈妈叫他的名字。
"那不是小舞啦!明明是女生嘛!"小菁笑道。"不过,小舞跟她一样漂亮就是了。"
别人都认不出来那是向小舞,但是,向美晴却认出来了,她坚持地说着。"小舞……
小舞……"
冯翼人震惊地看见一道晶莹剔透的泪珠滑下了向小舞的脸颊,美丽的银线直往下坠,
化做颗颗宝钻似的珠子,破碎在他胸口。
"妈妈……"向小舞跪在向美晴面前,发抖地伸出手拥抱住她。"妈妈我是小舞,你
想起来了吗?我是你最疼的小舞啊……"
"小舞……小舞"…"向美晴仍是轻轻唤着。她瘦弱的手举上了向小舞的头,抚着他
的头发,好像他小时候她抱着他一样,她冰冷的小手抚着他,眼神依然空洞,神情依然
陌生,她也很努力地在她失落的回忆里找寻向小舞的名字。"小舞……"
向小舞这三年所承受的痛苦,因着她的一声呼唤而消逝。
等向美晴午睡了,向小舞和冯翼人才坐在散步道旁的草地上。
是时候说了吧!冯翼人正色地看着他。
向小舞有意无意地址着草皮,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渡边和也是我
的爸爸!"
他总是一语惊人,好在冯翼人早有心理准备,他早猜到他的年轻岁月,必定背负着
撼人的秘密。
向小舞像是掉入了回忆,苦涩地说:"十七年前,妈妈十八岁,留学到日本学造型。
她长得很漂亮,很多人找她当明星,可是保守的外公很反对,让她到日本留学,也是妈
妈革命好几次才成功的。那时,渡边和也刚出道,是当红的青春偶像,他很喜欢当时做
造型助理的妈妈。妈妈本来很在意他公众人物的身分,但身在异国,最怕寂寞,而渡边
和也非常照顾妈妈,常利用晚上的时候偷偷来见妈妈……"
冯翼人听得十分专注,紧盯着向小舞满是回忆的眼神不放。
"妈妈说,那时他真的对她很好。也许两个人都太年轻了吧!谈起恋爱就不怕万难,
渡边和也的经纪人曾警告他不要自毁前程,他是当时全日本少女的偶像,直到现在还是
很红,男人都是有野心的吧!我想……也许,他也没料到妈妈会这么死心塌地,可他毕
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啊!"向小舞顿了一下,又说道:"渡边和也偷偷和妈妈同居
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被媒体发现了,他公司的人很生气,歌迷影迷也抗议,他只好暂时
和妈妈分开。可是,这个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了,她很害怕,也不敢回台湾,如果被
外公知道,她会被打死的,而且绝不可能留下孩子,为了我,妈妈希望渡边和也能给她
个交代,却没想到渡边和也吓坏了,绯闻会毁了他的偶像地位,孩子更是会直接摧毁他
的演艺生涯。何况他刚走红、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他如日中天的事业。"
"这是可以预料的。"冯翼人说:"娱乐圈本是这么现实。"
向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苦苦一叹,又继续说:"他带妈妈去堕胎,在医院门口被
记者逮个正着。于是,他撒了个大谎,撇清自己与妈妈的关系,说她是影迷,怀孕了还
嫁祸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人,如果他不陪她来这一趟,她就昭告天下。他为了不想惹
麻烦,就陪她来医院。当然,大家一定是相信他的,像这样疯狂的女影迷太多了,妈妈
只好绝望地回到台湾,她不敢回家,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外公家在哪里。"
向小舞咽了咽喉头的苦涩。"她躲在南部,生下了我,努力地为了我活着,从我有
记忆以来,她就为了养活我而不断工作着。一直到三年前,渡边和也为他的一出电影来
台湾宣传,妈妈才把这段过去告诉那时准备高中联考的我。当时,我好生气,想找他理
论,妈妈却阻止我,她只要我用功考上高中。她说,在我的生命中没有父亲,也不需要
有,所以不必去找他,而我的目标是念书、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我只好强迫自己,
让这个人从我的印象里消失!"
向小舞边说过气忿地握紧了双拳。冯翼人看了,满是心疼。
"但妈妈却私下去和渡边和也见面,渡边和也似乎把年少轻狂的那段荒唐事忘记了,
当然也不会承认有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们见面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他一定羞辱了
妈妈,妈妈老早就有准备,原来她早就要报复他了。她刺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妈妈逃了,渡边和也也
没死、要身边的人封锁消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暗杀,没人知道凶手是谁,渡边
和也不准任何人追究,大概他也心虚吧!那天他匆匆地离台,对外公布说他夜游意外受
了伤,从此,他再也不敢来台湾了。"
"他是该被刺上那一刀。"冯翼人皱紧眉头。
向小舞冷冷地址了扯唇角,又道:"后来,妈妈失踪了两天,等到警察通知我的时
候,她人已躺在医院,警方说她失足落水,被垂钓的人发现,差点溺死,但我知道她是
自杀。杀了渡边和也,然后自杀,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才活下来的。她醒过来后,就变
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知道我以全校最高分考上第一志愿。她的情况一直很糟,我没
办法念书,为了照顾她,我只好工作,拼命地工作,帮她换不同的医院,可是,我未成
年,工作不好找,所以只好到处打工。工作了一年,我送她来这间疗养院。环境好多了,
我去上补校,继续打工,补日文,幻想自己有一天很有钱,亲自到日本去找渡边和也,
毁掉他那张虚情假意的嘴脸。"
向小舞强忍着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当妈妈决定结束掉自己生命的那一
天,她也结束了她悲情的记亿。所以,当她活过来时,她选择发疯,选择扮演十八岁前
那个单纯的小公主,她连我也拒绝想起。她以为她已经
亲手杀了渡边和也,所以,她和他的孩子,也可以不必存在……"
"胡说。"冯翼人深黑的眸子里是无尽的心疼,他好不忍地看着向小舞,看见向小舞
的眼晴再次泛起泪光。那么残忍、那么沉痛的包袱,他竟独自背了那么久,教他如何舍
得?"没有人比你的生命更有价值,你或许艰苦,却是伟大的,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能比你伟大。"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年来强忍的泪水,都在今天落了下来。向小舞曾告诉过自己
不许哭,他是男生,他是妈妈的守护神,地不能哭。但当那双为他心疼的黑眸温柔地看
着他;当那双温暖的手臂呵护地圈住他时,他不争气的眼泪便不停止地落下。他感动地
发现,哭出来真好,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至少,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无助。
小舞不曾享受的,让他给吧,他失去的欢笑,让他给吧!他当他是大哥、是朋友,
甚至是父亲都无所谓,让他好好地疼他吧!冯翼人将向小舞抱得好紧好紧。
起风了,秋天真的到了……
今年的气候很诡异,直到十月初才来了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听说这是个中度台风,
而且有逐渐变强的趋势。这几天,台北的天空总堆着厚重的灰云。然而,在广告界,向
小舞台风正刮得天崩地裂!
冯翼人变了,大伙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几乎天天来上班,甚至正常地上下班,光
是他的作息时间改变,就够教大家跌破眼镜了。他甚至亲自为向小舞洽谈生意,使向小
舞成为十方有始以来,由冯大老板亲自担任经纪人的模特儿。
冯翼人的理由很简单:"他还未成年,我暂时当他的监护人。"
今晚台风登陆了,整个台湾陷在风雨交错里。冯翼人不安地在客厅里抽烟。才八点
半,而就下这么大,他决定到向小舞的学校接他下课,否则以向小舞骑着他的那辆破车,
肯定会被风吹跑。
捻掉烟蒂,披上风衣,冯翼人抓了车钥匙就准备出发。一踏出门,电梯的门正好打
开,向小舞一身湿漉漉地果望着他,水珠不断地从他发上、下巴滴落,令冯翼人心头一
震。
"你要出去?"问小舞疑惑地看他。
"我正想去接你。"
问小舞轻轻地笑了,抹了一把湿透的脸回道:"你晚了一步,学校提早放学了。"
眼见向小舞浑身都湿透了,冯翼人觉得过意不去,赶紧反身开门。"快进来吧!你
没穿雨衣吗?"
"穿了,没用,反而看不到路,我干脆脱了、丢了。"
冯翼人一笑,把他推进浴室。
"你愈来愈疯了。"虽然如此笑道,冯翼人的心中还是觉得疼惜。
向小舞放了一缸热水泡澡,尽管他快冻僵了,心中却是暖暖的。心想,愈来愈疯
了……好像是跟他学的吧!自从他上次在疗养院向冯翼人坦白自己的身世后,两人的关
系似乎更靠近了,向小舞不希望被人同情,却发现自己竟奢侈地享受冯翼人的关心呵护,
他知道冯翼人给他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帮助而已;更多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支持、
疼爱,和无限的希望。他真的喜欢这个男人,就算冯翼人轻浮、复杂,他还是喜欢,接
近崇拜的喜欢。至少,在他的生命里,除了他妈妈,他从未跟另一个人这么靠近过。
冯翼人说他自已是独子,父母都移民到美国了,他有三、四个嫁到世界各地去的姐
姐。所以,他才会这么自由吧!所以,他才会把他当弟弟一样的照顾着吧!向小舞总是
这样想着。
兄弟……好陌生的名词,他们……算兄弟吧?
"小舞,你昏倒了吗?"冯翼人敲敲浴室门。
向小舞赶紧回边神,应不声:"马上好了。"
冯翼人冲了一壶热咖啡,切了一小碟蛋糕。向小舞一从浴室出来,就被浓郁的咖啡
香吸引了过来。"好香。"
"做菜我不行,煮咖啡我可是专家。"冯翼人自豪地说,递了一杯咖啡给他。
喝着咖啡,两人并肩坐着,面对落地窗,优闲地看着受到风雨肆虐的台北城。
"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这样坐着看窗外,尤其是在大雨的夜里,哪里都不想去
的时候,我会想像全台北的人溺水的样子。"冯翼人的声音低沉,在夜里,显得特别具
有磁性。
向小舞啜了一口暖暖的热咖啡后,别过头看他;冯翼人犹如雕刻般的完美侧脸,那
张在他专注开车时,向小舞偷偷注视过无数次的完美侧脸,他深幽的眸子,此时也陷在
风雨里。
"如果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今晚肯定要打着伞才能睡觉。"向小舞说。
冯翼人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现向小舞的表情放松却认真。
"你经常会说些很深的话,有时我不太懂。何姐曾说你很寂寞,我原本还想,怎么
可能?可是……现在,似乎有点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了。"
冯翼人笑得温柔,轻声启口:"你来了以后,我就不寂寞了。"
向小舞也笑了,好像还有点脸红。冯翼人很少看见向小舞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他
心动极了。
"你看那里。"向小舞指着左前方,微弱的灯光忽明忽灭,一下子在大雨中变得幽暗。
"停电了,再晚一点,恐怕这里也会停电。"冯翼人的眼神透着迷离。
向小舞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冯翼人看着他,笑意再次浮现在他唇边。
向小舞又回到沙发上,捧着咖啡杯。"一会儿停电的时候,就不会不适应了。"
冯翼人笑了。他多么喜欢他的聪明伶俐,多么想要向他表达他狂野的心意。这是个
狂风暴雨的夜呀!他的心情也像台风一样。但他怎能对向小舞表明心意?他不能!他好
不容易得到向小舞的信任,得到他的依赖,他不能毁掉这分珍贵的友情。也许他该修正
他的话:小舞来了之后,他就更寂寞了
"冯大哥,我……不想去上学了。"向小舞突然说。
闻言,冯翼人大吃一惊。"你不是很喜欢念书吗?"
"喜欢啊!可是……"向小舞曲起脚,手撑在膝上,将下巴摆在手心里,似乎有些困
惑。"我被认出来了,每天都有一堆人挤在教室外面看我,连老师都跟我要签名。有些
人会说些不好听的,觉得我为什么扮女装。我扮女装也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我讨厌这样
子。"
"那就别去了。"没想到冯翼人很干脆地赞成。
向小舞意外地看着他,他还以为他会觉得他太孩子气呢!
"念补校简直有损你的资质,我帮你请家教,明年去考高中同等教育直接拿文凭,
然后考大学。要不然你就去念艺校,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把你当明星看。"
向小舞点点头,他发现冯翼人的体贴之处在于,他总是在他迷惑时,为他安排两条
路供他自己选择,证明他不是在"同情"他,而是让一切由他自己选,不管向小舞的决定
为何,都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谢谢你,冯大哥。"向小舞由衷地说。
冯翼人皱了皱眉。"我不爱听这两个字。"
向小舞微笑着,忽而改口:"等台风一走,我会到疗养院帮他们整理,然后帮妈妈
换到庭院前那间套房。"
"我会去帮你。"冯翼人点点头。
"我不说谢了。"这次,向小舞俏皮地回答。
"很好。"冯翼人笑了。
向小舞看着窗外,现在的生活简直像在天堂一样。当他的第一支广告惟出成功时,
他发现自己有了野心,而那熊熊的热火也瞬间在他眼中点燃。他转向冯翼人,正色启口:
"冯大哥,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要当明星。"他坚定地说。
冯翼大笑了。事实上,向小舞还不自觉他已经是明星了。"一定有原因吧?"
"何姐说那支广告,厂商会拿回去日本播映。我要靠自己成名、赚钱,然后到日本
去找渡边和也,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个穷小子,而是个大明星!"
冯翼人还是笑着,他喜欢向小舞这股干劲,以一个专业经纪人的眼光来看,捧红向
小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如这样吧!我直接带你进科日本的演艺圈,从广告界出
发,像那支广告片在台湾出击一样。你知道现在我手上有多少厂商、媒体、唱片公司的
资料吗?他们都希望能捧红你。我告诉过你的,小舞,你是天生的明星。"
听起来有点离谱,对于这些专业的东西,向小舞知道的实在有限,他只好说:"你
是我的经纪人啊!,我相信你。"
冯翼人笑得深,爽朗地固道:"那你得听话才行,从现在起要吃胖一点,要保养健
身,少熬夜、多运动。当明星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向小舞从来不怕付出任何代价,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苦耐劳。所以,向小舞相当有
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接受当明星所必须面对的挑战。
他们就这样愉快地聊着,在刮着台风的夜里,时间过得似乎特别慢。
这时,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刚过十三点,是他展开夜生活的时候,不过地已经
连续过了好几天规律的生活了。
向小舞见他起身走进卧房,神情变得沉重,心情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而失落了起
来。他发现,冯翼人从不给别人家里的电话,大概除了何莉知道这里的电话、地址以外,
别人几乎都以行动电话跟他联络。他这才想到,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起呢!
冯翼人是一个十分注重隐私的人,就连与他一同生活的向小舞,也仍然对他的私生
活一无所知。
冯翼人从卧房走出来,神情带笑,但不知怎的,向小舞觉得他在掩饰。他手上拿着
两本书,还有他的行动电话。"要不要看书?"
向小舞接过他手上的书,一本是日本名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一本是西洋文学。这
些书对他来说,会不会深奥了点?!
"我看的书很乏味的,可是虽然乏味,却有很多可以思考的空间。你可以慢慢看,
我相信你看得懂的。"冯翼人像是看出了向小舞心中的疑问。
向小舞茫然地看着手中两本风格不同的大作,他选择先翻阅村上春树的书。才刚翻
开,他又听见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
这次,冯翼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去拿啤酒。隐隐约约的,向小舞听见他充满磁性
的嗓音低声对着电话说道:"我以为今晚梦游不营业了……别等我了……我看他对你很
好,我很替你高兴……你别这样,外面雨大,快回去吧!……你要惹我生气吗?……那
就听话……"
换做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冯翼人在跟情人说话,他的声音太温柔了,仿佛他对每
个人都是这样的温柔。向小舞的眼光停留在靠着流理台的冯翼人的身上,他思索着……
围绕在冯翼人身边的人们,是真的不求回报吗?事实上、他已给了每个人回报,只是……
没有人想拥有他吗?还是他根本不让别人拥有?就像瑶瑶说的,他是虚幻不实的……
冯翼人的声音变小了,向小舞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细腻温柔的嗓者似乎
在对别人说情话。忽然,他觉得有点难受。
冯翼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向小舞看着他收起电话又走向卧室,没一会儿,他已经
套上风衣走出来。
向小舞呆了一下。"你要出门?"
"我要去解救困在风雨中的受灾人民。"冯翼人笑道,有点自我调侃的味道。"你大
概不知道我是救难协会的义工吧!"
冯翼人哈哈笑着,转开了大门,向小舞站起身,叫住了他。"冯大哥。"
冯翼人别过头,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昏暗中,他深遂的黑眸闪烁的光芒清晰可
见。
向小舞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约束他的行动,更没有任何权利
要求他的去留,他只是害怕……不希望这么美丽的夜晚就此结束。
冯翼人浅浅一笑,声音很轻。"累了就先睡吧!明星的脸上不能有黑眼圈和青春痘
的。"
冯翼人走了,漆黑的大房子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向小舞走到落地窗前,将手贴在冰
凉的玻璃上。很快地,他看见一辆红色保时捷从车库飞驰离去,穿过警卫室,消失在空
旷马路的那头。
到底他的世界有多广?怎么向小舞突然觉得,在冯翼人宽阔的内心世界,似乎只有
他一个人孤独地走……
第五章
对于众人的狂欢嘻闹,向小舞始终无法感到完全适应,或许是因为冯翼人不在场吧!
于是,他起身了,借上洗手间为由暂时逃开人群。其实,他已逐渐地习惯这群人的
热情放肆,和一般人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了。只是,少了冯翼人在场,向小舞总觉得
好像少了什么似的那般空虚,再怎么嘻笑欢乐,都少了点味道。
他想知道冯翼人跑到哪儿去了?他消失得够久了,向小舞不希望这样的聚会少了他。
今晚是周末,整间PUB挤满了人。向小舞走到楼下接近舞池的地方,那里没有他熟
悉的脸孔,只有纵舞的人群。他感觉空气有些稀薄,是喝多了吧?
突地,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向小舞一吓,猛地转过身去。一个陌生的外国男子,正
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对他说话。向小舞有些尴尬,他的英文能力很差,再加上舞池里震
耳的音乐,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摇头。
那外国人忽地俯下了头,凑近他耳边说话,向小舞本能地往后一退。这一退,退进
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一条结实的手臂随即圈住了他的脖子。此时,传来一阵他熟悉的
古龙水味道。
冯翼人向来带笑的眸子,此时满是犀利慑人的光芒。他用英文向外国男人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人!"
对方识相地扬了扬眉,笑着说声"Sorry"后,就离开了。
向小舞赶紧拉开冯翼人的手,他对这种亲昵的举动完全无法适应。一转身,他抬头
看见正对着自己微笑的冯翼人,向小舞忍不住皱眉他看见冯翼人的眼中有醉意,令他分
不清冯翼人是真醉是假醉,因为,冯翼人向来不是轻易就喝醉的人。
忽地,冯翼人俯下头来,几乎贴上向小舞的脸,让向小舞吓了一大跳,心跳也在瞬
间漏了一拍。冯翼人很快地又抬起头来,笑得比刚才还邪气。"你喝了酒,难怪别人看
了想一口吃掉你。"
难道他真的喝醉了吗,向小舞被他炽热的眼神盯得双颊烧烫,酒精正在他体内产生
化学变化。
"我得带你这只小绵羊离开这个豺狼虎豹之地才行。"冯翼人拉起向小舞的手钻出人
群。
向小舞挣不开他的手,急着喊道:"他们……"
"他们自个儿会玩,到梦游来,不会无聊的。"冯翼人笑得放肆,轻轻松松就回答了
向小舞的疑问。
绕过吧台时,向小舞和其中一个人的眼光交错了。他微微一楞,认出了是上次跟着
冯翼人来的美少男,虽然美少男的身边也多了不同的男伴,但他投注在向小舞身上的眼
神,竟满是哀戚,悲伤得几乎让向小舞发颤。向小舞还来不及读取美少男眼中的悲情,
也无法理解他受伤的神情,究竟在透露些什么,冯翼人就拉着向小舞推开了大门,丢下
十方的伙伴,骑上他的哈雷机车,载着向小舞夜游去了。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脱离了人群的束缚?向小舞享受着疾风掠过发梢
与脸庞的快感,他放松了心情享受这分自由,觉得心情也开朗了起来。机车狂奔在无人
的北海岸,冯翼人疯狂地摊开双手,放声大叫。
向小舞忍不住笑了,他在冯翼人的疯狂举动下,抛开了束缚与压力。他觉得。在这
个只属于他们两人、在疾风中穿梭的夜里,竟能如此自由。
"我,爱,自,由——"冯翼人放声吼着,连双脚都翘起来了。忽然,车身微微一偏,
他才将手摆回手把上,别过头笑道:"有没有吓一跳?"
"有,我被你的自由吓一跳。"
"你也有自由,来,叫一叫,很舒服的。"
向小舞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冯翼人那么疯狂,但他很开心,真的很
开心。
"自——由——"冯翼人又喊了声,整个人站了起来。
向小舞仰头大笑,笑着对满天星斗大喊"自——由——"
"没错,现在自由也是你的了。坐稳了,我带你去飞。"
才说完,冯翼人坐回椅座,加速前进;向小舞快乐得大叫,抱紧了冯翼人的腰。机
车咆哮着闯过一个红灯,冯翼人把车身一纵,跃过一处隆起的工地,急转的轮胎立刻飞
离路面,雨人大声尖叫,车身落地时白烟四起,路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轮痕,冯翼大直喊
过瘾。
"冯大哥,冯大哥。"向小舞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冯翼人把车骑向路边小道,在一处岩岸边熄了火,他转过身,看见那张年轻美丽的
笑脸。心想,十七岁,就应该这么笑,不是吗?
冯翼人的笑容温柔得像夜空的星辰,眼神里闪烁着对向小舞深深的眷恋。"你真应
该多这样笑。"
向小舞缓缓地扬起笑容,望着那双深逮的黑眸,在那一瞬间,他真的忘了烦恼,忘
了不久之前那个封闭的自己。向小舞很快地下了车,跳下大石头,走向靠近海的一边。
他蹲下身,嗅着海的味道,空气中飘来了他熟悉的烟草味,他知道,冯翼人就在身后。
"冯大哥,你一向是这么自由疯狂地活着吧?"向小舞望着澎湃的浪潮启口。
"人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疯狂的事。"冯翼人的嗓音随着浪花溅洒在石岸上,听来
十分悦耳。
向小舞尽量保持着愉快的心情,他想着冯翼人说的话,想着他可怜的妈妈。是不是
她一直拒绝去做作疯狂的事,所以,她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活着,是不是太
孤单了些?
"小舞?"冯翼人见他失了神,忍不住轻唤。
向小舞坐了下来,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浅笑。"谢谢你,冯大哥,今天晚上真的是
我这辈子笑得最大声的一次,好舒服、好自由。"
"我说过,我要让你笑着过生活,记得吗?"冯翼人耸肩回答。
向小舞笑了。"你一向说到做到,"笑意退了些,向小舞将双手摆在曲起的膝上,遥
望着漆黑的海平面,他轻声续道:"我会试着……这样来过生活的……"
冯翼人的视线胶着在向小舞精致的侧脸上,如果向小舞稍稍别过头,就会发现冯翼
人的注视有多么深情不舍,又有多么压抑痛苦。
冯翼人等待着浪花来的那一刻,破碎在岩岸的潮声能掩饰他声音的颤抖。"瑶瑶……
很可爱吧?"
向小舞迷糊地应了声,楞楞地转头看他,冯翼人却闪躲了他无邪的注视,将自己泛
滥的真情投向大海,他不想吓着他。"瑶瑶和你一样都是坚强的好孩子,她应该满适合
你的。"
"冯大哥……"向小舞愈听愈迷糊,他困惑地望着海,像个苦思不解的孩子。
"我今天白天跟她约会,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子出去。"
冯翼人看他,他的表情像是在笑,笑里却有冷冷的霜。但他的言语,仍是充满了鼓
励。"怎么样?不错吧!"
向小舞却皱了眉,连头都偏了。"我不知道,她就像普通朋友一样,我没有特别的
感觉。"他淡淡地说。
向小舞的回答让冯翼人感到意外,也有一些自私的惊喜,同时,他也感动着他的诚
实,毕竟,向小舞不是个善于表达心事的人。"你十七岁了,可以谈恋爱了。"
向小舞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满是认真,甚至还以严肃的口气对他说:"我一点也
不想谈恋爱。"
冯翼人扬了扬眉,唇边浮上笑意,他喜欢他这种表情,美丽得教人激赏。"你的自
由。"冯翼人笑道。
向小舞皱眉,看见冯翼人起身,又为自己点了一根烟,自雾迷蒙了他的脸,形成一
道令人昏眩的幻影。他把机车钥匙丢给向小舞,笑容绽放在他俊朗的容颜。"自由就是
跟着风跑,我们来挑战,能不能跑得比风快。"
"你也要我载你去飞吗?"向小舞跟着他笑了。
冯翼人那抹自信骄傲的笑容飞扬在唇边,他伸出手把问小舞拉了起来,回道:"除
非你和我一样长了翅膀。"
是的,冯翼人是展着羽翼自由飞翔的人,向小舞只能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努力地
证明,原来自己也可以有快乐的理由。他只能任他带领,任他轻易地让自己的情绪随他
起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甘愿如此,抑或是冯翼人具有天生的吸引力?他不想知道原因,
他只想飞,和他一样自
由地飞,就算没有翅膀,就算不能疯狂,他也想跟着他飞。
向小舞的十七岁,第一次这么快乐,这么放纵……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当向小舞的首支广告片正式曝光后,马上引来了大众惊艳的目
光。十方公司每天有接应不暇的询问电话,准备分发各大专柜的海报一批批地赶着印制,
而首次进驻台湾市场的日本化妆品的销售成绩,自然也大幅提升。
向小舞的首次出击就拿下满分,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正当所有人都与有荣焉地
大肆狂欢时,却只有当事人向小舞不为所动,他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他的生活就好。至于
续拍的问题,何莉自会帮他打理。而当他的第一张支票送到他手中时,他是真的傻了眼,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分荣耀分享给他的妈妈。
他买了一柬他妈妈最喜欢的香水百合和一套漂亮的洋装来到疗养院,冯翼人也跟着
随行,他一直柔柔带笑地分享着他的喜悦。
向小舞来到了他妈妈的房间,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他把花和纸袋摆在桌上,跑到
柜台询问护士长。"潘阿姨,我妈妈呢?"
"大概在大厅吧!我看见小菁推轮椅过去。"
"谢谢。"
当两人来到客厅后,冯翼人便习惯性地退到一旁,把所有的空间让给向美晴母子。
向小舞一停下脚步就僵在原地,他发现向美晴正认真地盯着电视看,而那电视里播
的不是别的,正是向小舞刚推出的广告片,片中的向小舞有着湿润飘散的及肩长发,野
性十足的诱人眸子;在紫色灯光流转的迷炫色彩下,他丰润的嘴唇上,绽放出狂野的红
玫瑰。
向美晴缓缓地伸出她纤细的手指着萤光幕,憨憨地开"小舞……"
向小舞心头砰然一震。三年来,他第一次听到他妈妈叫他的名字。
"那不是小舞啦!明明是女生嘛!"小菁笑道。"不过,小舞跟她一样漂亮就是了。"
别人都认不出来那是向小舞,但是,向美晴却认出来了,她坚持地说着。"小舞……
小舞……"
冯翼人震惊地看见一道晶莹剔透的泪珠滑下了向小舞的脸颊,美丽的银线直往下坠,
化做颗颗宝钻似的珠子,破碎在他胸口。
"妈妈……"向小舞跪在向美晴面前,发抖地伸出手拥抱住她。"妈妈我是小舞,你
想起来了吗?我是你最疼的小舞啊……"
"小舞……小舞"…"向美晴仍是轻轻唤着。她瘦弱的手举上了向小舞的头,抚着他
的头发,好像他小时候她抱着他一样,她冰冷的小手抚着他,眼神依然空洞,神情依然
陌生,她也很努力地在她失落的回忆里找寻向小舞的名字。"小舞……"
向小舞这三年所承受的痛苦,因着她的一声呼唤而消逝。
等向美晴午睡了,向小舞和冯翼人才坐在散步道旁的草地上。
是时候说了吧!冯翼人正色地看着他。
向小舞有意无意地址着草皮,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渡边和也是我
的爸爸!"
他总是一语惊人,好在冯翼人早有心理准备,他早猜到他的年轻岁月,必定背负着
撼人的秘密。
向小舞像是掉入了回忆,苦涩地说:"十七年前,妈妈十八岁,留学到日本学造型。
她长得很漂亮,很多人找她当明星,可是保守的外公很反对,让她到日本留学,也是妈
妈革命好几次才成功的。那时,渡边和也刚出道,是当红的青春偶像,他很喜欢当时做
造型助理的妈妈。妈妈本来很在意他公众人物的身分,但身在异国,最怕寂寞,而渡边
和也非常照顾妈妈,常利用晚上的时候偷偷来见妈妈……"
冯翼人听得十分专注,紧盯着向小舞满是回忆的眼神不放。
"妈妈说,那时他真的对她很好。也许两个人都太年轻了吧!谈起恋爱就不怕万难,
渡边和也的经纪人曾警告他不要自毁前程,他是当时全日本少女的偶像,直到现在还是
很红,男人都是有野心的吧!我想……也许,他也没料到妈妈会这么死心塌地,可他毕
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啊!"向小舞顿了一下,又说道:"渡边和也偷偷和妈妈同居
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被媒体发现了,他公司的人很生气,歌迷影迷也抗议,他只好暂时
和妈妈分开。可是,这个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了,她很害怕,也不敢回台湾,如果被
外公知道,她会被打死的,而且绝不可能留下孩子,为了我,妈妈希望渡边和也能给她
个交代,却没想到渡边和也吓坏了,绯闻会毁了他的偶像地位,孩子更是会直接摧毁他
的演艺生涯。何况他刚走红、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他如日中天的事业。"
"这是可以预料的。"冯翼人说:"娱乐圈本是这么现实。"
向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苦苦一叹,又继续说:"他带妈妈去堕胎,在医院门口被
记者逮个正着。于是,他撒了个大谎,撇清自己与妈妈的关系,说她是影迷,怀孕了还
嫁祸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人,如果他不陪她来这一趟,她就昭告天下。他为了不想惹
麻烦,就陪她来医院。当然,大家一定是相信他的,像这样疯狂的女影迷太多了,妈妈
只好绝望地回到台湾,她不敢回家,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外公家在哪里。"
向小舞咽了咽喉头的苦涩。"她躲在南部,生下了我,努力地为了我活着,从我有
记忆以来,她就为了养活我而不断工作着。一直到三年前,渡边和也为他的一出电影来
台湾宣传,妈妈才把这段过去告诉那时准备高中联考的我。当时,我好生气,想找他理
论,妈妈却阻止我,她只要我用功考上高中。她说,在我的生命中没有父亲,也不需要
有,所以不必去找他,而我的目标是念书、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我只好强迫自己,
让这个人从我的印象里消失!"
向小舞边说过气忿地握紧了双拳。冯翼人看了,满是心疼。
"但妈妈却私下去和渡边和也见面,渡边和也似乎把年少轻狂的那段荒唐事忘记了,
当然也不会承认有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们见面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他一定羞辱了
妈妈,妈妈老早就有准备,原来她早就要报复他了。她刺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妈妈逃了,渡边和也也
没死、要身边的人封锁消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暗杀,没人知道凶手是谁,渡边
和也不准任何人追究,大概他也心虚吧!那天他匆匆地离台,对外公布说他夜游意外受
了伤,从此,他再也不敢来台湾了。"
"他是该被刺上那一刀。"冯翼人皱紧眉头。
向小舞冷冷地址了扯唇角,又道:"后来,妈妈失踪了两天,等到警察通知我的时
候,她人已躺在医院,警方说她失足落水,被垂钓的人发现,差点溺死,但我知道她是
自杀。杀了渡边和也,然后自杀,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才活下来的。她醒过来后,就变
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知道我以全校最高分考上第一志愿。她的情况一直很糟,我没
办法念书,为了照顾她,我只好工作,拼命地工作,帮她换不同的医院,可是,我未成
年,工作不好找,所以只好到处打工。工作了一年,我送她来这间疗养院。环境好多了,
我去上补校,继续打工,补日文,幻想自己有一天很有钱,亲自到日本去找渡边和也,
毁掉他那张虚情假意的嘴脸。"
向小舞强忍着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当妈妈决定结束掉自己生命的那一
天,她也结束了她悲情的记亿。所以,当她活过来时,她选择发疯,选择扮演十八岁前
那个单纯的小公主,她连我也拒绝想起。她以为她已经
亲手杀了渡边和也,所以,她和他的孩子,也可以不必存在……"
"胡说。"冯翼人深黑的眸子里是无尽的心疼,他好不忍地看着向小舞,看见向小舞
的眼晴再次泛起泪光。那么残忍、那么沉痛的包袱,他竟独自背了那么久,教他如何舍
得?"没有人比你的生命更有价值,你或许艰苦,却是伟大的,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能比你伟大。"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年来强忍的泪水,都在今天落了下来。向小舞曾告诉过自己
不许哭,他是男生,他是妈妈的守护神,地不能哭。但当那双为他心疼的黑眸温柔地看
着他;当那双温暖的手臂呵护地圈住他时,他不争气的眼泪便不停止地落下。他感动地
发现,哭出来真好,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至少,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无助。
小舞不曾享受的,让他给吧,他失去的欢笑,让他给吧!他当他是大哥、是朋友,
甚至是父亲都无所谓,让他好好地疼他吧!冯翼人将向小舞抱得好紧好紧。
起风了,秋天真的到了……
今年的气候很诡异,直到十月初才来了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听说这是个中度台风,
而且有逐渐变强的趋势。这几天,台北的天空总堆着厚重的灰云。然而,在广告界,向
小舞台风正刮得天崩地裂!
冯翼人变了,大伙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几乎天天来上班,甚至正常地上下班,光
是他的作息时间改变,就够教大家跌破眼镜了。他甚至亲自为向小舞洽谈生意,使向小
舞成为十方有始以来,由冯大老板亲自担任经纪人的模特儿。
冯翼人的理由很简单:"他还未成年,我暂时当他的监护人。"
今晚台风登陆了,整个台湾陷在风雨交错里。冯翼人不安地在客厅里抽烟。才八点
半,而就下这么大,他决定到向小舞的学校接他下课,否则以向小舞骑着他的那辆破车,
肯定会被风吹跑。
捻掉烟蒂,披上风衣,冯翼人抓了车钥匙就准备出发。一踏出门,电梯的门正好打
开,向小舞一身湿漉漉地果望着他,水珠不断地从他发上、下巴滴落,令冯翼人心头一
震。
"你要出去?"问小舞疑惑地看他。
"我正想去接你。"
问小舞轻轻地笑了,抹了一把湿透的脸回道:"你晚了一步,学校提早放学了。"
眼见向小舞浑身都湿透了,冯翼人觉得过意不去,赶紧反身开门。"快进来吧!你
没穿雨衣吗?"
"穿了,没用,反而看不到路,我干脆脱了、丢了。"
冯翼人一笑,把他推进浴室。
"你愈来愈疯了。"虽然如此笑道,冯翼人的心中还是觉得疼惜。
向小舞放了一缸热水泡澡,尽管他快冻僵了,心中却是暖暖的。心想,愈来愈疯
了……好像是跟他学的吧!自从他上次在疗养院向冯翼人坦白自己的身世后,两人的关
系似乎更靠近了,向小舞不希望被人同情,却发现自己竟奢侈地享受冯翼人的关心呵护,
他知道冯翼人给他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帮助而已;更多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支持、
疼爱,和无限的希望。他真的喜欢这个男人,就算冯翼人轻浮、复杂,他还是喜欢,接
近崇拜的喜欢。至少,在他的生命里,除了他妈妈,他从未跟另一个人这么靠近过。
冯翼人说他自已是独子,父母都移民到美国了,他有三、四个嫁到世界各地去的姐
姐。所以,他才会这么自由吧!所以,他才会把他当弟弟一样的照顾着吧!向小舞总是
这样想着。
兄弟……好陌生的名词,他们……算兄弟吧?
"小舞,你昏倒了吗?"冯翼人敲敲浴室门。
向小舞赶紧回边神,应不声:"马上好了。"
冯翼人冲了一壶热咖啡,切了一小碟蛋糕。向小舞一从浴室出来,就被浓郁的咖啡
香吸引了过来。"好香。"
"做菜我不行,煮咖啡我可是专家。"冯翼人自豪地说,递了一杯咖啡给他。
喝着咖啡,两人并肩坐着,面对落地窗,优闲地看着受到风雨肆虐的台北城。
"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这样坐着看窗外,尤其是在大雨的夜里,哪里都不想去
的时候,我会想像全台北的人溺水的样子。"冯翼人的声音低沉,在夜里,显得特别具
有磁性。
向小舞啜了一口暖暖的热咖啡后,别过头看他;冯翼人犹如雕刻般的完美侧脸,那
张在他专注开车时,向小舞偷偷注视过无数次的完美侧脸,他深幽的眸子,此时也陷在
风雨里。
"如果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今晚肯定要打着伞才能睡觉。"向小舞说。
冯翼人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现向小舞的表情放松却认真。
"你经常会说些很深的话,有时我不太懂。何姐曾说你很寂寞,我原本还想,怎么
可能?可是……现在,似乎有点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了。"
冯翼人笑得温柔,轻声启口:"你来了以后,我就不寂寞了。"
向小舞也笑了,好像还有点脸红。冯翼人很少看见向小舞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他
心动极了。
"你看那里。"向小舞指着左前方,微弱的灯光忽明忽灭,一下子在大雨中变得幽暗。
"停电了,再晚一点,恐怕这里也会停电。"冯翼人的眼神透着迷离。
向小舞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冯翼人看着他,笑意再次浮现在他唇边。
向小舞又回到沙发上,捧着咖啡杯。"一会儿停电的时候,就不会不适应了。"
冯翼人笑了。他多么喜欢他的聪明伶俐,多么想要向他表达他狂野的心意。这是个
狂风暴雨的夜呀!他的心情也像台风一样。但他怎能对向小舞表明心意?他不能!他好
不容易得到向小舞的信任,得到他的依赖,他不能毁掉这分珍贵的友情。也许他该修正
他的话:小舞来了之后,他就更寂寞了
"冯大哥,我……不想去上学了。"向小舞突然说。
闻言,冯翼人大吃一惊。"你不是很喜欢念书吗?"
"喜欢啊!可是……"向小舞曲起脚,手撑在膝上,将下巴摆在手心里,似乎有些困
惑。"我被认出来了,每天都有一堆人挤在教室外面看我,连老师都跟我要签名。有些
人会说些不好听的,觉得我为什么扮女装。我扮女装也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我讨厌这样
子。"
"那就别去了。"没想到冯翼人很干脆地赞成。
向小舞意外地看着他,他还以为他会觉得他太孩子气呢!
"念补校简直有损你的资质,我帮你请家教,明年去考高中同等教育直接拿文凭,
然后考大学。要不然你就去念艺校,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把你当明星看。"
向小舞点点头,他发现冯翼人的体贴之处在于,他总是在他迷惑时,为他安排两条
路供他自己选择,证明他不是在"同情"他,而是让一切由他自己选,不管向小舞的决定
为何,都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谢谢你,冯大哥。"向小舞由衷地说。
冯翼人皱了皱眉。"我不爱听这两个字。"
向小舞微笑着,忽而改口:"等台风一走,我会到疗养院帮他们整理,然后帮妈妈
换到庭院前那间套房。"
"我会去帮你。"冯翼人点点头。
"我不说谢了。"这次,向小舞俏皮地回答。
"很好。"冯翼人笑了。
向小舞看着窗外,现在的生活简直像在天堂一样。当他的第一支广告惟出成功时,
他发现自己有了野心,而那熊熊的热火也瞬间在他眼中点燃。他转向冯翼人,正色启口:
"冯大哥,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要当明星。"他坚定地说。
冯翼大笑了。事实上,向小舞还不自觉他已经是明星了。"一定有原因吧?"
"何姐说那支广告,厂商会拿回去日本播映。我要靠自己成名、赚钱,然后到日本
去找渡边和也,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个穷小子,而是个大明星!"
冯翼人还是笑着,他喜欢向小舞这股干劲,以一个专业经纪人的眼光来看,捧红向
小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如这样吧!我直接带你进科日本的演艺圈,从广告界出
发,像那支广告片在台湾出击一样。你知道现在我手上有多少厂商、媒体、唱片公司的
资料吗?他们都希望能捧红你。我告诉过你的,小舞,你是天生的明星。"
听起来有点离谱,对于这些专业的东西,向小舞知道的实在有限,他只好说:"你
是我的经纪人啊!,我相信你。"
冯翼人笑得深,爽朗地固道:"那你得听话才行,从现在起要吃胖一点,要保养健
身,少熬夜、多运动。当明星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向小舞从来不怕付出任何代价,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苦耐劳。所以,向小舞相当有
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接受当明星所必须面对的挑战。
他们就这样愉快地聊着,在刮着台风的夜里,时间过得似乎特别慢。
这时,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刚过十三点,是他展开夜生活的时候,不过地已经
连续过了好几天规律的生活了。
向小舞见他起身走进卧房,神情变得沉重,心情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而失落了起
来。他发现,冯翼人从不给别人家里的电话,大概除了何莉知道这里的电话、地址以外,
别人几乎都以行动电话跟他联络。他这才想到,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起呢!
冯翼人是一个十分注重隐私的人,就连与他一同生活的向小舞,也仍然对他的私生
活一无所知。
冯翼人从卧房走出来,神情带笑,但不知怎的,向小舞觉得他在掩饰。他手上拿着
两本书,还有他的行动电话。"要不要看书?"
向小舞接过他手上的书,一本是日本名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一本是西洋文学。这
些书对他来说,会不会深奥了点?!
"我看的书很乏味的,可是虽然乏味,却有很多可以思考的空间。你可以慢慢看,
我相信你看得懂的。"冯翼人像是看出了向小舞心中的疑问。
向小舞茫然地看着手中两本风格不同的大作,他选择先翻阅村上春树的书。才刚翻
开,他又听见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
这次,冯翼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去拿啤酒。隐隐约约的,向小舞听见他充满磁性
的嗓音低声对着电话说道:"我以为今晚梦游不营业了……别等我了……我看他对你很
好,我很替你高兴……你别这样,外面雨大,快回去吧!……你要惹我生气吗?……那
就听话……"
换做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冯翼人在跟情人说话,他的声音太温柔了,仿佛他对每
个人都是这样的温柔。向小舞的眼光停留在靠着流理台的冯翼人的身上,他思索着……
围绕在冯翼人身边的人们,是真的不求回报吗?事实上、他已给了每个人回报,只是……
没有人想拥有他吗?还是他根本不让别人拥有?就像瑶瑶说的,他是虚幻不实的……
冯翼人的声音变小了,向小舞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细腻温柔的嗓者似乎
在对别人说情话。忽然,他觉得有点难受。
冯翼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向小舞看着他收起电话又走向卧室,没一会儿,他已经
套上风衣走出来。
向小舞呆了一下。"你要出门?"
"我要去解救困在风雨中的受灾人民。"冯翼人笑道,有点自我调侃的味道。"你大
概不知道我是救难协会的义工吧!"
冯翼人哈哈笑着,转开了大门,向小舞站起身,叫住了他。"冯大哥。"
冯翼人别过头,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昏暗中,他深遂的黑眸闪烁的光芒清晰可
见。
向小舞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约束他的行动,更没有任何权利
要求他的去留,他只是害怕……不希望这么美丽的夜晚就此结束。
冯翼人浅浅一笑,声音很轻。"累了就先睡吧!明星的脸上不能有黑眼圈和青春痘
的。"
冯翼人走了,漆黑的大房子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向小舞走到落地窗前,将手贴在冰
凉的玻璃上。很快地,他看见一辆红色保时捷从车库飞驰离去,穿过警卫室,消失在空
旷马路的那头。
到底他的世界有多广?怎么向小舞突然觉得,在冯翼人宽阔的内心世界,似乎只有
他一个人孤独地走……
第六章
冯翼人一整晚都没有回来。清晨,向小舞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发现。
天亮了,外面还是大风大雨,今天几乎全台湾都放台风假,向小舞反而没事好做。
他起身梳洗,觉得头昏昏的,鼻子痒痒的,大概是感冒了吧!当他把桌上的杯盘拿到厨
房,迷迷糊糊地打破了一个杯子以后,他就确定自己生病了。
电话铃响,他扶着自己温度过高的脑袋走回客厅接电话,是何莉。
"小舞,你的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吧!"
"感冒?"何莉声音大了。"那家伙没照顾你啊!"
向小舞笑了笑,他又不是小婴儿。"冯大哥不在家。"
何莉更生气了。"连台风天他也要玩?我待会儿过去,你肯定还没吃东西。你有什
么症状?我买药过去。"
"没什么,只是头昏。"
"好啦!我会找他算帐,等我。"
向小舞窝心地挂下电话,又拨了一通电话到疗养院询问向美晴的情况;他还打给瑶
瑶。
瑶瑶似乎相当惊讶竟会接到他的电话,她显得有些尴尬,为自己的小心眼而尴尬。
在向小舞心里,一直是把她当成很普通的朋友看待,是她自己放不开。一通关心有礼的
问候,反倒让她羞愧,却也令她感动。
在等待何莉来到之前,向小舞看了三分之一本书,他没想到当大门忽然开启,进来
的竟然是何莉。有一点失望,他以为是冯翼人:有一点惊讶,没想到何莉竟有家里的钥
匙。可见,他们过去真的是很亲密的好朋友。
"小舞,你还好吧?"何莉放下大包小包,靠到向小舞身旁,摸摸他的额头,她吓得
收回手。
"你怎么没说你发烧?去床上躺着,我煮热粥给你吃。"
"何姐……"向小舞哭笑不得地被她推进卧室。
"少罗嗦,乖乖躺着。"把他弄上床后,何莉露出一个美丽和蔼的笑容,她甚至俯下
头在他发烫的额上印下一吻,教向小舞整个人僵住地呆望着她。
"除了翼人和丹尼,你是第三个吃到我亲自下厨煮东西的人,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
的事哦!"她俏皮地朝他眨了个眼,才转身离开。
何莉对待他的方式,好像是他妈妈从前对他的感觉,除了他妈妈,从没有人吻过他
的额头,向小舞突然觉得万分感动。十方就像个大家庭,有一个像妈妈一样精明干练的
何莉,有一个像爸爸一样稳若泰山的冯翼人,还有一群搞笑可爱的兄弟姐妹,而向小舞,
就像被这个家宠溺的幺儿。有家真好,他微微笑着,有家人朋友真好。
音乐传进他的耳里,还有何莉悦耳的歌声,看来,这个家她相当的熟悉。向小舞闭
上眼,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够像何莉一样,那么了解冯翼人呢?
不一会儿,悦耳的歌声变成一声怒骂。"你这个猪脑袋!小舞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向小舞半睁开眼。何莉一定是打电话给冯翼人了。他眼皮沉重地又合了起来,他不
想让冯翼人担心,一点也不想。
"发烧四十度,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何莉夸大其辞地说。
向小舞想笑,却使不上力气。她这是在诅咒他吗?
"你回不回来?……拜托,你管他死活,别理他了。"那个他(她)……是昨夜打电话
给他的人吧!是很重要的人吧!
"我不说了,被你气死了!"何莉摔下电话,走回厨房忙她的事。
向小舞却沉沉地睡了,睡前还想着,可别为了他吵架呀!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感冒,
打扰到他的正事,何必呢?
向小舞不知睡了多久,似乎还听得见雨声,他朦胧地睁开眼,以为自己仍在梦中隐
约感觉到有一双深情的黑眸子,正用一种他熟悉的心疼与眷恋,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他
睁开眼,真的是冯翼人。
"你再不醒,你的海鲜粥就全进了我的胃了。"他柔声笑道。
向小舞看清楚他了,随即一楞!怎么他脸上会挂彩?!冯翼人飞扬的眉稍划了一痕,
颊上也有两道割痕,手背上还贴着纱布。"你……"
"台风惹的祸。"冯翼人轻轻碰了一下脸上那两道看起来像被玻璃划到的伤口,自嘲
地笑道:"破相了,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向小舞看着他,缓缓地,他温热的手伸出了被窝,轻触冯翼人微微一楞的脸颊。那
两条平行的伤痕,泛着放肆的暗红,在他完美的俊容上,伤佛是一种挑衅,向小舞发现
他的脸好冷。
"冯大哥,你说谎……"
冯翼人楞楞地望着他,连靠在门边的何莉也凝视着他。她好像在摇头,摇着头说不,
她真的不希望向小舞对冯翼人产生异于兄弟之情的感情,只怕那种感情的伤口,会烙在
向小舞的心上。
"我真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向小舞在闭上眼之前,对冯翼人说了这句话。
向小舞又睡了。看来他真的病得不轻,而他也不会知道他透露的这句话,对冯翼人
造成的震撼有多大。冯翼人起身,锁着紧蹙的眉宇,他现在才感觉,脸上的伤口好疼,
疼到似乎连胸口都像在淌血。转身准备快步离开向小舞的房间,何莉拉住了他。
"你想做什么?"
"帮我照顾他。"他拎了风衣又要出门。
何莉生气地叫道:"你先说清楚!"
他回过头看她,何莉了解他那种眼神,她所痛恨的那种看似深情的,其实是最无情
的眼神;他从不需要向人说清楚什么。
"翼人……"何莉的一双美眸陷入愁海。却看见冯翼人笑了。
"阿莉,我真的想收心了,这就是证明。"他指指脸上的伤,立刻消失在紧闭的大门
前。
何莉伫立着,心痛着。她摇摇头。翼人,原谅她实在无法信任他,他带给每个人的
爱太深刻,痛也太深刻了。
赚到一天台风假,却在家闷了一天的台北人,晚上纷纷出笼找乐子。
台风暴风范围离开陆地,威力减弱成轻度台风,整个台北也变得满目疮痍;风小了,
雨还是放肆地下着,梦游PUB依然挤满了大潮。
何莉在晚上被丹尼CAll了回去,她千叮咛、万交代地警告向小舞不准下床走动。向
小舞在吃下药,也吃了一些粥,又睡了一整天之后,他的精神恢复不少。依然不见冯翼
人踪影,向小舞决定到梦游找他,不为什么,只想找他而已。
搭计程车到梦游,他才进去,就被瑶瑶逮个正着。瑶瑶看起来一副担心的模样。"
小舞,你还好吧?感冒了还跑出来。"
"我来找冯大哥。"向小舞浅浅笑道,脸色还是过于苍白。
瑶瑶的忧愁又加了一层。"冯大哥……好像心情不好。"
向小舞看看她,又抬头看向贵宴席,座位是空的,可是桌上有酒瓶。
"昨晚台风夜,店里的人很少,冯大哥突然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进来,要大家提早打
烊回家去。他好像整晚都待在这里,有人看见他跟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结果,大家下午
来上班的时候;发现满地都是摔碎的玻璃杯,大伙吓死了。"瑶瑶继续说道。
向小舞一楞楞地,皱着眉问她:"那他人呢?"
"刚才还看见他,大概又有人找他了吧!"瑶瑶抬头看了一下。她也显得心事重重。
"我要去忙了,今天人真多,好烦。"
瑶瑶走入人群,向小舞陷入她刚才说的话里,猜想,到底冯大哥出了什么事?
他默默地走上楼,来到贵宾座,看着桌上散布着凌乱的烟蒂,几杯酒未饮尽的酒杯,
就连冯翼人常用的烟盒和打火机也在,想来,冯翼人一定也在某处。
"是你?"
"你好哇!"
有些人认得向小舞是十方的人,一一过来和他寒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变
得和冯翼人一样受欢迎了。
"翼人没来?"
"他怎会设来,我看他快被亚瑟缠死了。"
"亚瑟那个傻瓜。"
他们说的话,向小舞一句也没有听懂但他直觉猜测,亚瑟就是稍早和冯翼人通电话
的那个"他"。向小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围过来的人,忽地,他眼尖地捕捉到推开
出口大门的两个人影……
亚瑟的情况比冯翼人还惨,他的双手都缠满了纱布,清秀的脸上,布满了不知是雨
或是泪水。冯翼人靠在墙上看着亚瑟,表情是冷漠的。
"你看,现在弄成这样子,你觉得很开心吗?"
亚瑟垂下了头,掩饰他垂落的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
冯翼人伸手揉揉他湿润的黑发,叹道:"我不喜欢闹脾气的小孩。"
"翼人哥——"亚瑟猛地抬头,含泪的眸子满是恳求:"我真的很爱你,我不想跟强
尼在一起,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冯翼人牵起一抹浅笑,那笑容让他极富魅力,又显得十分残酷。"每一个人都这么
对我说,我如何对每一个人负责?"
亚瑟几乎是无助地向前抱住了他,贴着他的胸膛,哭了,"没有人要你负责,每一
个人都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你既然明白,就不该有所要求。"仍是残酷的拒绝。
"可是我觉得我快死了。"亚瑟仰起泪眼。
冯翼人笑着:"你不会死,你只是自我催眠,没有我,你还是活得好好的。"
亚瑟孩子气地摇头,尽管冯翼人哄人的功夫一流,却也没遇过比亚瑟还别扭的人,
怎么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会比向小舞还不成熟?
不,是因为向小舞太早熟,十七岁就是有权力叛逆任性,但他就是那么成熟懂事。
他的心无时不刻地为向小舞疼惜、冯翼人的眼无时不刻地绕着他转……他眼花了吗?
冯翼人浑身一僵,连紧抱着他的亚瑟都感觉到他的震撼。是向小舞!他正用带点迷
蒙困惑的澄澈眸子看着他。冯翼人怀中的那个美少男,他见过两次。
向小舞一直以为……其实就像每个人都一样的以为,冯翼人那令人难以抗拒的俊美
容颜、卓然出众的外形气质,使他成为男男女女追逐的目标,男人会喜欢他似乎也是很
正常的事但是,向小舞却迷惑了,当他看见这样的画面,听到这样的对话时,他仿佛可
以完全体会亚瑟的心情,那种想得到冯翼人,却得不到的心情……
刹那间,向小舞领悟了亚瑟的那种自我催眠、以为自己快死了的心情,让他脑中浮
现三个字——三个几乎吓坏他的字:同性恋。
眼见向小舞几乎一阵踉跄,冯翼人紧张地推开亚瑟,一个箭步向前扶住了向小舞:
"小舞,你怎么跑来了?你还在发烧啊!"
向小舞抬起头看他,眼神更困惑了。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还是他对每一个人都一
样好?他向小舞呢?他向小舞只是他冯翼人生命的点缀?还是很重要的人?重要的话,
为什么不让他了解他呢?他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他又对他坦白了多少呢?
向小舞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他向来害怕的那种被遗弃的心情,突然一涌而上,他
发起抖来。
"小舞,你别吓我。"冯翼人抓紧了他的双肩晃着。
向小舞回边神,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拉下他的手,像失了神似的,茫然地
走向雨中,丝毫感受不到大雨瞬间湿透了他的冰凉。好冷,他的心好冷……
"小舞!"冯翼人叫住他。
向小舞喃喃回道:"冯大哥……我不懂,我想思考一下。"
他真的需要思考。他是同性恋吗?天啊!他是男生啊!他应该会喜欢像瑶瑶那种可
爱的女生的……他一楞,对呀!他对瑶瑶没感觉,连心跳的感觉也没有。可是,对冯翼
人却有的,他会心跳加快,他会心神不宁,他会心慌意乱,连看不到他的时候,他都变
得心不在焉……因为他的心在冯翼人身上,他的心被他牵引着。他以为他当冯翼人是大
哥、是父亲,事实上,他根本就爱上他了!
"小舞,别再走了!"冯翼人在他身后叫他。
向小舞的脚步很慢,因为他很认真地思考着,仿佛丝毫没有听见冯翼人的呼唤。冯
翼人再也忍不住地冲进大雨中。亚瑟跟冯翼人的在背后,大声地叫住了他:"翼人哥!"
该死的!冯翼人顿下脚步猛地回头。亚瑟布满哀戚的脸上,泛着像滂沱大雨般的心
碎的眼泪,他的哽咽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底。"他才是你真正爱的人吧?"
三个人,伫立在街的三个角落。向小舞回头了,冯翼人也回头了。雨下得更大了,
他们的视线也模糊了,而那分深藏的爱,却在大雨的洗涤下,清醒了……
"小舞!"冯翼人一个箭步向前,接住向小舞差点落地的身子。大雨猛烈地打在他们
身上,仿佛天空也失措地落了泪。
"小舞,小舞。"冯翼人将向小舞抱了起来。
亚瑟也冲进雨中,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仰着头哭叫:"翼人哥,你回答我!我要你
回答我,让我死心,让我清醒!"
冯翼人抱着向小舞绕过亚瑟,笔直地往停车场走。此刻,他的心什么也容不下了,
就连雨水都渗不进去,他只要向小舞不受伤,不因他而受伤。
"翼人哥……"亚瑟拉住了他。
"你走吧!"冯翼人残忍地回绝了他,他的跑车已在眼前。
亚瑟激动地叫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你走吧!我不想再说重复的话。"冯翼人别过头,他的眼神和雨水一样冰冷。"你
说的没错,这就是答案。"
门一关,车身扬长而去,连同亚瑟破碎的心也一并带走。
向小舞在滂沱的雨声中醒来,昏沉沉地望着漆黑的房间,窗外只有黯淡的灯火,和
继续倾盆而下的豪雨。他缓缓坐起身,呆坐在床上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他的脑袋好
重,甚至拒绝思考,他只好望着自己不知何时换上的干衣服,悄悄地摸黑下了床。
冯大哥呢?他在哪里?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像他失落的心。也许是梦吧!也许他今
晚根本没出过门,没去过梦游,没见到冯大哥,没听见那句话……他伫立在空荡荡的大
厅里,望着桌面上半满的烟灰缸发呆。不是梦……
向小舞捧着失了神的心。不是梦,那冯大哥又在何处?又像往常一样,他只是制造
梦境,清醒了,一切由别人自己面对?向小舞摇头,似乎在抗拒自己也是冯翼人梦境中
的一个,若真是如此,亚瑟又何必这么说。
电话铃声在他失神时响了起来。现在是凌晨两点半钟,有谁会打来?
"喂?"向小舞在电话响第三声时接了起来。对方似乎一楞,也许本来已经准备要挂
断了吧!
"你醒了?"
"冯大哥?"向小舞立刻清醒地叫道。他紧抓着电话,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他竟然想
哭,一颗因见不到冯翼人而遗落的心,竟被他的声音一唤,全化成突刻其来的眼泪,他
真的想哭……
"醒了就好……"他柔声带笑。从话筒传来的声音,仿佛有叹息、有雨声……
"你在哪里?"
"再去睡吧!别又着凉了。"他答非所问。
"你在哪里?"向小舞叫道。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他强自吞下了一声哽咽,几乎是无
助地又道:"为什么……老是丢下我一个人……"
雨声,清晰地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向小舞跌坐在冷清的地板上,无力为自己挥去
不争气的眼泪。"你在躲我吗?……我很想见你……到梦游找你,你又把我送回家……"
"小舞……"冯翼人的声音低沉无奈,仿佛快被滂沱的雨声掩盖。
"你在哪里?"他问第三次。
"你不知道的地方。"冯翼人只是这样回答。
向小舞沉默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滂沱的雨,在他不知道的某处,他知道冯翼人
正淋着雨……
"小舞,我不会遗弃你的……"这是他之前曾许下的承诺。小舞只是个孩子,只是个
脆弱的、无助的孩子。突然,冯翼人觉得自己好残忍,残忍地将满室的寂寞留给了他。
"你在哪里?"第四次了。
"海边。"他终于回答。
"我要去找你。"
"不要。"他立刻拒绝,等了半晌,仍听不到向小舞的回应。他叹息、妥协。"我回
家。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电话的两头同时收钱,他们同时望天,这雨……要下到何时呢?
冯翼人驾车要转进车库时,忽然捕捉到中庭前雨中的一个身影,他立刻踩了刹车,
惊愕地下了车。"小舞。"冯翼人惊愕地快步跑到向小舞的面前。"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向小舞仰起头来,他的脸被大雨冲刷得太过苍白,他整个人缩在湿透的薄薄运动衫
里。雨太大了,他得半眯着眼,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我怕
你又不回来……"
"傻瓜……"冯翼人伸手将他拉入怀中,这是第一次他这么直接、不带玩笑成分地拥
抱他。
难道他不知道,他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是会逼疯他的吗?这雨,是那么冰凉,而
他的拥抱,竟是那么温暖……
"我不是答应你,马上回来的吗?"
向小舞从不知道,他竟会如此依赖一个人;更没想到,他会让一个男人这样抱着。
向小舞的手,竟也不自觉地紧抓住冯翼人湿透的风衣,整个人偎进了他的胸膛。大雨中,
他听见冯翼人满怀歉意的嗓音低沉地响起。"对不起,小舞……"
向小舞仰起头,看见他黑水似的两潭深邃眸子、正翻腾着汹涌的巨浪。不知怎的,
向小舞发起颤来、心痛起来,不忍看见冯翼人如此痛苦。
"冯大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心事?你寂寞的原因?你疯狂的理由?"
冯翼人楞了两秒后,松开了他的手,缓缓退了两步,他惨淡地轻笑了雨声,然后摇
头,扶着自己的脑袋,他笑得苦涩,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向小舞无言地望着他,只感觉眼前这个疯狂自负的男人正一点一滴地瓦解他的脆弱。
"是你!小舞,是你啊!"
向小舞一惊,楞楞地望着他。刹那间,他发现,眼前这个惆怅的、甚至受伤的男人
竟然变得那么陌生。他从未见过冯翼人表现他脆弱的一面,原来,感情就是他最脆弱的
一面。
"你真的想知道吗?"冯翼人无助地望着向小舞,捧着一颗颤抖的、丑陋的心望着他。
这是什么该死的天气?该死的,他连半滴酒都没沾,理性却像在瞬间被腐蚀殆尽了
一般。
向小舞睁大了眼,看着冯翼人脱掉了风衣、衬衫、背心,让赤裸的上身毫无遮避地
任大雨袭击。他疯狂的举动,令向小舞不知所措。
冯翼人仰着头,跳上花圃,摊开双手淋雨,当雨水滑过他结实的肌肉曲线时,竟构
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美丽画面。
"他们是怎么形容我的?自由、疯狂、潇洒的大情圣?放荡不羁的富家子?游戏人
间的浪荡子?女人爱我、男人也爱我?而我……谁都爱,谁也不爱。爱是什么,你懂吗?
"冯翼人低下头问。
向小舞仰着头,看着伫立在花圃上宛如骄傲王者般的冯翼人,他不知道他怎么了?
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心疼地觉得,雨会不会打疼了他……
冯翼人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上,双眸迎上了向小舞的那一双迷惑纯真又充满了少
年傲气的黑亮眸子。冯翼人柔柔地,仿佛呢喃地重复问着:"爱是什么……你懂吗?"
向小舞看着冯翼人,据了抿嘴,雨水顺着他紧抿成一直线的唇形,滑落成条条美丽
的的线。然后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过来一点,小舞。"冯翼人的唇边仿佛带着笑,笑里却有一抹凄凉。
向小舞不自觉地向前移动脚步。
他的声音好轻,轻得像带着诱人的魔力。"再近一点。"
他已经够近了,再靠近的话,他的头就要撞上他了。向小舞的脚步顿了,呼吸止了,
心跳停了,那一刹那,他以为他就要死了;冯翼人就在向小舞几乎贴上他的脸的同时吻
住了向小舞,温柔地、近乎疯狂地吻住了他。向小舞被雨水湿透而变得柔软的嘴唇,他
生涩失措的初吻,全留在冯翼人满溢的情潮里……
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他的唇片依然发颤不合,他的吻扰乱了冯翼人的思绪。为何?
为何?他的吻曾经给过那么多人,却不曾像此刻那么令他销魂?冯翼人笑了,笑得比刚
才还悲伤。
为什么?向小舞真的不懂。
"你明白了吗?"
向小舞僵硬地摇头,似乎还未从刚才的那一吻清醒过来。
冯翼人的笑容随着他坐下而消失,向小舞的视线停在他眼中无法转移。只听见他苦
涩地开口:
"我是同性恋。"
向小舞呆呆地,努力地思考着冯翼人的话。一时之间他只能僵硬地点头,表示他听
到了。
"如果你要离开我,我不会阻止你的……"冯翼人终于倦倦地启口,将脸埋进了掌心
里。想像着他将会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而他的心,也将一点一点地被撕扯开来然而,
冯翼人听到的,只有雨声,随即,他感觉风衣盖上了自己的背,他微楞,缓缓抬起了头。
向小舞依然在原地,美丽的脸依然白皙,只是那双眼晴,宝石般发亮的眼晴,此刻
正闪烁一道光芒,矛盾的、复杂的、交织着爱的、恨的、璀璨的光芒。"你不是说不会
遗弃我吗?为什么又要我离开你?"他一开口就是指责,令冯翼人仿佛挨了一记着拳头。
"你是同性恋,那又如何?你怕我笑你吗?你怕我离开你吗?你怕我厌恶你吗?如
果是这样?你又何必帮我?照顾我?甚至吻我?"
"那是因为……"冯翼人急着为自己反驳,却发现自己在向小舞清澈的往视下,竟脆
弱得不堪一击。
向小舞的眸子显得伤心孤寂。"因为什么?因为你就像何姐说的,无情、花心,却
又寂寞,因为你从不让人了解。你的世界那么大,朋友那么多,可是你却跟我一样寂寞。
因为你拒绝让别人了解你,我们之间的差别,只差在我把这样的冷漠表现出来,而你却
隐藏在风花雪月背后。事实上,你害怕别人看透了你,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么多爱可以给
他们,所以你玩游戏,所以你寂寞……"
冯翼人震惊地看着向小舞,眼中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撼。他怎么会如此透澈地看穿了
他?他怎么会如此清晰地说中了他?
向小舞的眼中是严苛的责备、是无尽的关怀,他们两人,像自己看着自己。原来,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同样被寂寞囚禁的人啊!
"你是同性恋,那又怎么样?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在让我这么崇拜你、信任你……
依赖你之后,只因为害怕我知道你是同性恋,而要我离开你……你不觉得太残忍了?"
冯翼人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雨好冰,他却觉得浑身发烫,连血液都在沸
腾。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掀开他的面具,那个人,竟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因为他
太纯真了,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地看透了他吧!
"你是同性恋,那又怎么样?"这是向小舞第三次强调这句话了。
冯翼人仿佛是个失措的孩子,他感到既窝心却也惶然。直到又听见向小舞的一句话,
让他震惊地几乎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冯翼人一脸错愕,雨中的向小舞,看起来那么苍白瘦小,却那么勇敢坚强,他太冷
静了,冷静得让冯翼人的心紧紧地揪疼了起来。
"认识你之前,我连笑都不会,握手、打招呼,说请、谢谢、对不起……都不会。
笑是虚伪的,说话是多余的、哭是懦弱的,甚至我,都是不必要存在的。可是认识你之
后,我从抗拒、接受、信任,到依赖,你一直就像我追逐的梦想,可是……我不想像别
人一样盲目地追逐,追着你布下的梦境,梦醒了却只能自己承担。我不想这样,当我发
现在别人眼中,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我竟然有一种虚荣的、自私的快乐。但是今天晚
上……我听见亚瑟对你说的话,我才明白……我和其他人都一样,平凡、渺小、卑微地
想乞求你一点点的爱……"
"不一样!"冯翼人终于能够说话了。他同时起身,双手握住了向小舞的肩。
在冯翼人的眼里,向小舞清晰地看见了最赤诚的真情。"只有你不一样。"他的大手
厚实冰冷,柔柔地为向小舞拨去不断滑落的雨水,他轻轻摆首,眼中全是满满的深情。
"所以我才会这么痛苦啊!就是因为你不一样,所以我不敢用我对待别人的方式对你。
你明白吗?小舞,亚瑟说的一点也没错,只是我不敢向你承认,我害怕你会离开我。"
向小舞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出那张出色的、多少人为之疯狂迷恋的脸孔,此刻,
在雨中,竟如此深情地对自己表白。爱情的发生,似乎就是从一道不经意的注视开始的,
只是他想不到,这交错出爱情火苗的注视,竟会是出自两个男人。他有些慌,也有些醉,
爱情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就不了解。
"冯大哥……"他的眸子陷入一股天真的迷糊中。"这种感觉……是爱吧?"
冯翼人笑了,上扬的唇角让他的脸庞立刻有了光采。向小舞还是有些傻气。"妈
妈……也是用这样的心情爱着那个人吧!"
向小舞连一声爸爸都倔强地不肯说,冯翼人爱极了他的固执、他的傲气,在他眼中,
那都是不向命运妥协的坚强,那都是不虚伪、不掩饰的纯真,他爱极了这样的向小舞。
拎起了地上的衣服,冯翼人只手环上了向小舞的肩膀,柔声启口:"我们淋了够久的雨
了,回家吧!"
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向小舞的手,踏上前庭走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温柔地飘向小
舞的耳底,顿时,连萧瑟的暗夜也仿佛在瞬间融化开来。"小舞,谢谢你接受这样的我。"
雨势似乎变小了,天气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第七章
冯翼人和向小舞同时病倒了。
这个恼人的台风,不仅袭击了整个大台北地区,更翻腾了无数人的心海,苦的、涩
的、甜的、痛的,都是数不尽、说不出的感触。
他们生病的消息一传进十方,大伙个个抢着当看护,最后还是强悍的何莉得胜她拎
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冯翼人的住所。
向小舞病得很重,整天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睡梦里似乎感觉到始终有双温暖的双
手呵护着他,有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冯翼人坐在向小舞的床沿,静望了他一天,奢
侈地享受这平静温暖的一天。似乎从没有这样的机会,能让他大胆地、尽情地、毫无顾
忌地盯着向小舞看。
冯翼人的神情满是无法言喻的感激,他感激这场豪雨,感激这场病……这情景看在
何莉的眼中,椎心般的刺痛几乎令她难以呼吸。
她站在门边多久了?而冯翼人竟然没有发觉,还是在他的眼中,早已容不下别人,
包括她……
"翼人。"她忍不住开口,把冯翼人的思绪从向小舞身上拉回到现实。
冯翼人起身后,何莉立刻换上他熟悉的笑脸,一把拉他出去,关上向小舞的房门,
笑道:
"你们两个可不可以饶了我。公司已经够我忙了,下班后还得来当菲佣,你说,这
个月你要付我多少薪水?"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好处绝对少不了你。"
何莉瞪了他一眼。两人一同移向沙发。"我要你的脑袋,你要不要砍下来给我?"
冯翼人笑得更开朗了。他看起来十分开心,除了气色差了些以外,他简直比平常还
要神清气爽。"别的女人都想要我的身体,只有你要我的脑袋、果然是奇女子,我愈来
愈欣赏你了……"
"你这叫病人吗?猪八戒,省点口水吃药!"何莉笑骂他,一一清点桌上的补品。"
珍妮送的鸡精,阿政送的药酒。这锅是淑美的炖鸡,课长送的人参粉,还有这个是王主
任的什么秘方,还有一堆吃的、用的,至于你的办公桌上现在则是摆满了花。好啦!万
人迷老板,你怎么处理?"
冯翼人搓了搓太阳穴,苦笑了声:"谁把我感冒的事说出去的?"
"小舞。"何莉回道。
"小舞?他病得比我还重!"
"对啊,你没来上班大伙习以为常,小舞没来可让大伙操心了,当然是透过我打电
话来慰问,然后大伙抢着跟他说话。呵,你应该看看大伙那副听到铁人浪子冯大情圣居
然重感冒的表情,真是滑稽极了,大家从没有那么有默契过,你就承认你连台风天都玩
疯了吧!"
冯翼人听了没好气地着点烟,却教手快的何莉抢了烟盒。
何莉叫道:"感冒还抽烟,你自杀啊!乘机戒掉吧!"
"你戒,我就戒。"冯翼人笑她。
"我当然要戒,我可不想生一个尼古丁宝宝。"
冯翼人闻言一楞,惊愕地看着她:"阿莉……你?"
何莉斜睨了他一眼。"我怎样?我是女人啊!丹尼是我的准老公啊!我们的小孩肯
定美过你。"
冯翼人笑了,惊喜地握住了她的双肩。"真的吗?你已经怀孕了?"
何莉却轻轻推开他,别过脸继续整理桌上东西。她的表情没多少变化,至少并没有
初为人母的喜悦。冯翼人反而有点糊涂了。
"不知道,我还没检查。"何莉淡淡地说。
"阿莉?"冯翼人还不了解她吗?他的喜悦消退了下来,用一种深沉的眼神看她。
何莉不安起来。她丢下了手中的瓶子,扶着自己的额头,显得相当烦躁。"我不知
道,我……我不想去检查……"
"阿莉。"冯翼人移坐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此时,刚起床的向小舞立在自
己的房门前,静望着这一切。
"丹尼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冯翼人柔声说,声音仿佛有笑意。
何莉掩着脸在他怀里摇头。"我不知道……"
"阿莉,你在害怕什么?"
何莉轻颤了一下,缓缓放下手、她没有哭,但冯翼人知道她在强忍。何莉只是舒服
地,甚至软弱地让冯翼人这样抱着。"也许是婚前恐惧症吧!"
"藉口。"冯翼人立刻拆穿了她。"你才不担心这个。"
何莉靠在冯翼人的怀里,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胸膛,隔着睡衣感受他温暖结实的肌
肤,她闻着她熟悉的他的味道,总是带着一股醉人的酒香。她不禁开口:"以前我总是
说你喝酒像喝水一样,你的血管里流的大概也是酒吧!你闻起来就像个酒桶。"
冯翼人笑了声:"你把我讲得像酒鬼。"
"你本来就是。"
"才不是。酒鬼是嗜酒如命,我并不特别爱酒,我只是喝不醉。"
"因为你连血液都是酒,哪能醉……"何莉好像在叹息。
冯翼人抚着她的秀发,这样亲昵的举动对他们来说是那么自然,但他们彼此都明白,
不管多么亲密,这全都不带任何爱情的色彩。一旦明白这点,这样的画面就变得有些无
奈了。
"其实你不想结婚吧?"冯翼人轻声问出口,又回到主题,让何莉想躲也躲不掉。
"我二十七岁了、该嫁了。"她的声音比他还轻。
"没有人规定几岁时就该做什么。你的束缚在这里。"
何莉笑了声,很轻、很苦涩。"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跟你一样潇洒。"
"我并不潇洒。"
"对,你自私。"何莉很快地接口。
冯翼人没有反驳。今晚只下着小雨,天气还是一样糟,他将她拥得更紧一些。
何莉的心随着他的力气跳动。她又开口了:"丹尼的爱太深、太浓了,我好像不能
是我了,因为他是靠我才能生存的。我不是何莉,是丹尼的氧气、是丹尼的呼吸,我稍
一紧绷,丹尼就会缺氧窒息。"
"你终于知道你有多重要了吧!"冯翼人笑道。
何莉握起拳头往他胸前一捶,他连咳了好儿声。"人就是这样,又要人爱,又怕人
太爱;不想爱,人家偏偏爱;想爱的时候,爱的人却不爱,很贱吧!"
"你在绕口令?!"
"这叫发牢骚,冷血动物!"
冯翼人当然都懂。就好像她说的,人……就是这样吧!矛盾地寻爱、矛盾地恋爱、
矛盾地错爱……"阿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突然这样对她说。
何莉仰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给自己放个假,去散散心,想想你的未来?"
何莉坐起身,她似乎冷哼了声,忍不住点起一根烟来,吸了一口才发现不对,她在
冯翼人拿走她的烟之前先熄掉了。"结婚、生孩子、赚钱,这就是我的未来,你不用替
我安排。"
"我能为你安排什么呢?在我眼中,没有一个女人比你更聪明。"
何莉冷笑了声。"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放个假吧!"冯翼人还是这样建议她。
何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了冯翼人一眼,牵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公司怎么办?"
"你一个月不在,还不至于垮掉。"冯翼人笑道。
何莉却皱了一下眉,吃了一惊。"你放我一个月假?"
"要不要附送机票?"
"当然要!"何莉可不客气。
冯翼人看着她,笑中多了一分温柔。"散散心对你会有帮助的。等你回来后,我会
带小舞去日本。"
"日本?"
"我计划在寒假去日本吧!这几个月,等小舞在台湾的广告界打响名声后,我会带
他进军日本的演艺圈。"他这么一说,连站在门边的向小舞也听傻了。
"也许会在日本待上一阵子吧!"他耸耸肩。"不过,还得问问他的意思。"
何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她笑起来很美,美丽中有些残酷,有股完全属于女
人阴柔的邪气。"我没看过你这么认真地扮演一个经纪人的角色。"
"你说,只要我真心地放感情,你就不会再挖苦我的。"他的笑甚至比她还美,那是
种完全属于男人致命的吸引力。
"你……"何莉睁大了眼看着他。"你该不会对他……"
"我告诉你,我二十八年来从没这么纯情过。小舞的心,小舞的想法,他的未来,
他的成长,这一切都比得到他的身体更重要。"他坦白露骨地表达真情,教他们都听傻
了眼。
何莉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即使她早有预感这是迟早的事,还是免不了感觉受到
一些打击,她只是没想到,冯翼人会为了向小舞而改变,这才是令她备受打击的一点。
她曾那么自豪地对向小舞说:连她都抓不住冯翼人的心了,就没有第二个女人做得到。
原因很简单,因为冯翼人是同性恋,他心中不会有女人的。
然而,向小舞只是个单纯的、有些孤僻的不幸少年。她以为冯翼人还是冯翼人,是
那个一向穿梭在花丛绿叶间的冯翼人,他对向小舞具有好感,只因向小舞是个美丽勇敢
的孩子。若说向小舞会爱上冯翼人,她或许不会惊讶;而冯翼人如果只是和往常一样的
喜欢向小舞,她也会觉得
理所当然。没想到,冯翼人却给出了自己的真心,他从不给别人的那颗真心,连她
都不给的,他却给了向小舞!原来,她忽略了一点,忽略了其实他们根本就是属于同一
种人,属于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一见了,就会爱上的那种人!
"阿莉。"冯翼人的眼神从来不曾这么认真,所以他不必多说,她都明白。
"我想小舞会答应的。"她笑得好萧瑟,
冯翼人几乎要看穿她似的直视她的美眸。"我以为你会骂我一顿。"
"除非你的真感情是放假的,否则……"她笑了,似乎恢复了精神,"我不会再挖苦
你。"
冯翼人笑了笑,用他满溢纯真的微笑来证明一切。
何莉站了起身准备离开。"我要走了,别忘了喝掉那锅汤。我去看小舞……"一抬头,
她就看见一直靠在门边的向小舞。从他的神情看来,何莉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阵子
了。她笑了,笑容中透露着心碎的讯息,不知怎的,教向小舞觉得很悲伤。"我要回去
了,小舞。"
向小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何莉的眼神,那种沉浸在悲伤中的眼神,是他仿佛曾在
许多许多人眼里看过的哀痛。
"再见。"她走了。
冯翼人回过头望着失了神的向小舞,看见他缓缓走向落地窗。许久……才看见何莉
的白色跑车驶出车库。
向小舞转身背贴着窗,冯翼人已站在地面前。"何姐她……还是非常爱你。"他说得
轻。
"我知道。"
向小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冯翼人在想什么,他被冯翼人轻轻地拉入怀
中,很轻很轻地拥着。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里只剩细碎的雨声,交融着彼此的、心跳声。
秋天,真的已经来了……
何莉出国的那一天;只有丹尼和向小舞来送她。三个礼拜的欧洲之旅,她要找回她
自己那颗失落的心。"好好去玩吧,我会想你的。"丹尼不舍地直在她唇边叮咛。
何莉宠溺地抚着他忧愁的脸庞,笑道:"谢谢你,丹尼,谢谢你这么包容我。"
"你的压力太大了,本来就该去放松一下,只是……真的不要我陪?"丹尼痴痴地望
她。
何莉摇头,在他唇上留下一吻;转向向小舞,她脸上的笑容是他熟悉的坚强。"我
会帮你带礼物回来的。"
"何姐……"
何莉拥抱向小舞,在他耳畔轻声启口:"或许我待在他身边太长久了吧!习惯了付
出,习惯了占有,以为自己能潇洒地看淡一切,其实都是自欺欺人。我们认识到现在,
没分开过这么久,我对他到底重不重要,而他对我重不重要,或许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但对我来说,却是勇敢真实地面对自己的认知。"
向小舞心痛地看着地那双含泪带笑的美眸。
何莉让笑容绽放开来,拍拍他的头道:"你好像长高了,比我还高了。"
向小舞没有笑容,也没有说话,他在想:为什么冯大哥不来?
"帮我照顾翼人。他比你还像个孩子。"何莉又放轻了声音。
向小舞来不及看见她的眼神,她已经转身和丹尼拥吻在一起;在他失神的时候,她
早已收回了眼泪,重新展现一张美丽动人的笑靥。
挥手道别的时候,向小舞挤出一个不太灿烂的笑容。笑着在心中向她喊着:把你自
己找回来吧!带着放松、自由的心去流浪吧!你一定会幸福的。
丹尼好像是失了魂的空壳一般地呆立着,直到他发现了看着他的向小舞。丹尼尴尬
地笑了笑,对地说:"她很美吧?"
向小舞点头,丹尼总是体贴地用缓慢、清楚的英语跟地说话。
"她又聪明又能干,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像是我崇拜的女神一样,看
见她就觉得幸福。"他说得忘情,向小舞却听得吃力。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和何莉一样
的痴,只不过,何莉太过坚强罢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向小舞却摇头。"对不起,我想再待一会儿。"
丹尼楞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许,他也想一个人吧!丹尼似乎明白了,他没再说
什么,道了再见后便离去。
向小舞伫立在出境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他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看着来
来往往的人,欢喜出国的、伤心道别的、喜的、悲的、匆忙的、松散的……每一张脸部
带着不同的情绪。只要一通过海关,踏上飞机,世界就变得宽阔无比。他不禁闭上眼,
想像自己也在云彩上飞。
"你是不是也想出走?"冯翼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向小舞吓了一跳,睁开眼看见坐在对面的冯翼人。他的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唇
边有抹令人难以抗拒的自信神采,向小舞瞬间又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注而来的惊艳目光。
"出走?"
"阿莉的人出走了,但重要的是,她的心是不是也出走了,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他
笑道。
向小舞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看他。"你为什么不来送她?"
"想让她自由地走。"冯翼人放下交叠的长腿,微倾向前,双手摆在膝上看着向小舞。
"我来了,只是没出现而已。而且我知道,阿莉一定也知道我来了。"
向小舞有点苦恼。"你们的默契一向教人难以理解,只是我不懂……不懂你的心情,
也不懂何姐的心情,我觉得自己似乎很自私,连一句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翼人淡淡一笑,起身时一起把他拉了起来。"自私的是感情吧!也许也是我吧!
阿莉老是这样骂我。"
两人走了两步,向小舞抬头看他,他的思绪似乎还陷于胶着中。"冯大哥,那么我
呢?在你们之间,我该是什么角色呢?"
冯翼人笑了起来,踏下手扶梯的时候,他一手揽住了他的眉笑道:"你就是小舞啊!
是我的小舞,懂吗?"
向小舞有些别扭地挣开了他的搂抱,在大庭广众下,他还是不自然。自从那个台风
夜的告白之后,他们彼此似乎更靠近了,却又似乎多了一分复杂的情愫在暖昧纠缠着,
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没说过"我爱你"吧!
接下来忙碌的三个礼拜,让冯翼人和向小舞体会到何莉的重要性,冯翼人甚至说:
"等阿莉回来,我一定加她薪水。"向小舞又接拍了几支广告、依然以神秘的中性身分曝
光。他办了休学,准备寒假过后的下个学期转学到艺校。在这期间,他上家教、学日文,
比以前更认真地读书、工作。而他的广告也在日本大量播放,对于寒假的日本之行,他
做了万全的准备。
冯翼人到梦游的次数少了许多,他全心专注于十方的事务:也让十方的伙伴全都精
神抖擞、全力以赴。在忙完了一名青春玉女的新专辑及另一位艳星的写真集和两场服装
秀后,何莉也回国了。
何莉回来的第一天是周末,十方像举办party一样热闹,她开心地分送了礼物,随
着大伙到梦游去狂欢。而最快乐的,就是三个礼拜以来相思难耐的丹尼了。他一整晚都
抱着她不赦,何莉兴奋地坐在他的腿上,向大伙叙述她这三个星期的欧洲自由行。
"阿莉一定每天那有艳遇吧?"
"一上飞机,我隔壁那个老头就要我当他第八任妻子了,够离谱了吧!"
"你算算,到底上钓了几个嘛!"
"我是去散心,不是去钓凯子,拜托你们好不好?何况我可是有夫之妇。"说着,她
揽住丹尼的脖子、甜蜜蜜地在他唇上吻了又吻。
众人还是起哄,何莉跟大家闹了一会儿,就拉着丹尼去跳舞。舞池里,她把丹尼抱
得好紧,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丹尼的脸上,始终带着幸福的微笑。
"何姐好像变了……"向小舞趴在栏杆上看着他们说。
"哪有变,还是一样疯。"
"对啊!我看她的心收不回来了。"
"好羡慕哦!翼人,我也要出国玩。"
大伙你一句、我一言的,冯翼人笑得很诡异,一句话也不答他们。他起身,顺便拉
起向小舞。"走,去跳舞。"
"啊?"向小舞被他拉着走,"我不会跳舞。"
"你是小舞,怎么不会跳舞?"冯翼人笑道,两人消失在众人的疑惑眼神中。
"我觉得,翼人才真得变了。"有人说。
"应该说,小舞来了之后,翼人就变了。"
"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变了?"
众人耸耸肩、又笑闹了起来。对他们来说,冯翼人总是与众不同,用他的方式生存
着,他属于他们永远触及不到的世界;就算改变,也与他们无关。他们,一直都只是冯
翼人的点缀。
"只有你看出来她变了。"冯翼人把向小舞带到吧台前,他并不勉强他跳舞。
向小舞坐在高脚椅上,在人群中寻找何莉和丹尼的身影。人太多,灯光太绚烂了,
他找得有些辛苦。当柔美的抒情旋律传送出来,冯翼人又拉他下来。"去跳舞。"
"冯大哥……"
冯翼人轻揽住他,微笑道:"抱着我,你只要抱着我就好。"
向小舞楞楞地望他,他的笑容温柔醉人,像耳边的情歌。冯翼人又开口:"在梦游,
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在这里,没有奇怪的事,没有尴尬的事,管你是同性恋、异性恋、
双性恋,只要在梦游,就没有这些忌讳。"
所以,大家都爱来梦游,大家都爱他吧!向小舞逐渐习惯了别人恋慕的眼光,也逐
渐了解冯翼人的想法。冯大哥是背着自由羽翼的男人;而他自己,还在学飞。
看见了何莉,冯翼人低头对向小舞说:"我有些话跟她说,不介意跟丹尼跳吧!"
向小舞点头。
"拉他的手就好,别抱他。"他还叮咛了一声。
向小舞忍不住笑了。
当他们靠近何莉和丹尼的时候,冯翼人对丹尼说了两句,便接过何莉的手,转向舞
池另一边。
何莉笑着看他。"嫉妒我们感情好啊?"
"是啊!你变得更美了,让我又心动了。"
"混蛋!"何莉笑骂他。
冯翼人的笑放柔了,望着她笑意盈盈的美眸,他很高兴他看见了释放。"阿莉,你
辛苦了。"
"你现在知道你缺少不了我了吧!?"
他点头:"我想这次的出走,让你真的清醒了。"
何莉笑着,认真了起来。"是啊!我终于自由了!从你的世界出走,我一个人在异
乡流浪。老实说,我哭了一个礼拜,然后诅咒你一个礼拜,再振作一个礼拜,最后我回
来,我终于自由了,我要嫁给丹尼,我待会就告诉他,我怀孕了。"
冯翼人笑了,笑得非常好看,也非常感激。"谢谢你。"
"谢个鬼,你折磨死我了,我的小孩要是得了忧郁症,一定是你害的。"
"我还是谢谢你。"他轻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缓缓靠近丹尼他们,把何莉这回丹
尼怀中时,冯翼人笑着对丹尼说:"丹尼。你很幸运,我刚才怎么诱拐你老婆,她都不
为所动,真是太伤我的自尊了。"
何莉双手搂住笑得痴了的丹尼,朝冯翼人做鬼脸。"伤你个头,花心大烂人,我可
是忠实的好太太。"
"我看你的小孩不是得忧郁症,而是暴躁症。胎教很重要,别那么泼辣。"
"要你管!"
向小舞惊讶得叫道:"何姐,你怀孕了?"
丹尼睁着有听没有懂的蓝色眸子呆望何莉,直到她笑着告诉他,她已经确定有了三
个月的身孕时,丹尼几乎疯狂地抱起她欢呼。此刻,音乐也道时地转换成快乐的曲调,
全场都欢欣鼓舞起来。这个周末夜,每个人都感染了那分喜悦!
两个月后——
浪漫的、热情的,属于爱的银色耶诞节,何莉和丹尼举办了一场世纪末婚礼,让每
个人都陶醉在爱情的梦境里,怀有五个多月大的身孕让何莉更加风情万种。冯翼人的贺
礼自然不少,而他也当场擢升丹尼做十方的艺术总监,让淡出伸展台的丹尼,能有更多
的时间可以照顾何莉。
"何姐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新娘了。"回家的路上,向小舞坐在车内看着何莉和
丹尼的结婚谢卡,由衷地说。
"我打赌明年她会再办一次婚礼。"冯翼人笑道。
"为什么?"向小舞不解。
"等她生完孩子恢复魔鬼身材,她不拉着丹尼再拍一次婚纱才怪。"
原来如此。向小舞淡淡一笑,看着相片上美丽过分的何莉,心想,人生最大的幸福
不就是如此吗?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许下承诺斯守一生,这样的爱情,才值得见证。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拥有这样伟大的爱情,但他知道,他拥有的爱情,是这世上最珍贵的
爱情。
他笑着别过头,看着专注开车的冯翼人,开口:"冯大哥,我想送你耶诞礼物。"
冯翼人"哦"了一声,笑意飞扬在眉梢,他满心地期待着。
缓缓放慢了车速,他瞥见向小舞正红着脸微倾地向他靠近,当向小舞还在犹豫该不
该这么做的时候,冯翼人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偷走了他的吻。
"你……"向小舞满脸通红。
冯翼人笑得像个使坏的孩子、"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冯翼人知道他不这么做的话,向小舞的亲吻只会留在他的颊上而已。但他真的很高
兴,至少向小舞终于有些回应,有些主动了;这一分心意,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也有礼物给你。"冯翼人挂着温柔的微笑,从外衣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叠的长长纸
张放进向小舞手里。
向小舞呆了一下,他的手上多了四张机票,看见上面印着台北到东京,他更是吓了
一跳。"这……"
"Merry X'Mas。"他保持着笑容。
向小舞摊开四张机要,楞楞地望他。
冯翼人笑道:"你的、我的、加上美晴姐和小菁姐的,咱们一块进军日本。"
"日本……"向小舞喃喃地咀嚼他的话,觉得不可思议。
"没错,日本!你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向小舞僵硬地点头。突然间,一切就要成真了,他还是好惊讶。
"那就放胆地去吧!你现在是大明星了。"
向小舞认真地注视落在手中的机要上。大明星?他曾是那么厌恶大明星,而他现
在……已经是明星了吗?
"小舞。"冯翼人温柔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向小舞别过头,看见那双带笑的黑眸。
"你害怕吗?"他总是一眼就识破了他,连他的一丝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神。
向小舞迷惑了,他看着冯翼人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助。"我不知道……我很想去日本,
可是我不知道去了日本之后,又该如何……"
"不该如何。"冯翼人笑道。"你知道我的座右铭吗?"
向小舞想了一下、从他的笑容里得到答案。"自由。"他回答。
"没错。"冯翼人的笑更深了。"自由就是……"
"跟着风跑。"向小舞接口。他从来不曾忘记冯翼人带给他的每一分自由的记忆。
"宾果!现在风吹向北方了,太冷了,或许还会下雪呢!风吹到那里,也许会冻得
跑不了。"
向小舞笑了起来,冯翼人的话,经常让他发笑,也经常令他困惑。但多数的时候,
他觉得冯翼人的话都能让他成长,让他思考,他的思路也因此而变得宽阔。
"你真好,冯大哥……"向小舞看着手上的机票笑道。
车身忽然停了下来,向小舞狐疑地转过头,冯翼人温暖的嘴唇就贴上了他的。冯翼
人正蜜蜜地、细细地、深深地,将炽热的爱情传递给他。
向小舞,他深爱的、骄傲的、美丽的少年,说一生或许太遥远,说永远或许太沉重,
说承诺似乎是束缚,然而,他却宁愿被捆绑,宁愿收回翅膀,对向小舞谈一生、说永远、
许承诺……
第八章
自由的风吹向北方,他们选择追随着风的脚步。只是北方那里真的有自由吗?谁也
不知道……
寒冷的冬天,他们的脚步来到北国的日本。向美晴出奇地安静,在这个她遗忘的寒
冬气候里,她望着飞机起落,望着热闹依旧的东京街头。她一直发呆,似乎在沉沉地思
考着、回忆着。
这是向小舞第一次出国,来到他一直梦想的国家,他掩不住心中的兴奋,尽管天寒
地冻,他还是经常跟着冯翼人到处跑。而冯翼人与十方在日本的公司举行了几天的商谈
会议,而接洽的日商也在这几天积极回应,冯翼人比在台湾还忙,但不论公事或私事,
他都会带着向小舞。
一个礼拜后,向小舞接了他在日本第一支广告片——为新上市的相机代言。他这才
知道,原来,自己的广告在日本已经曝光多时,早就引起了日本片商的注意。尤其他这
次来日本,甚至连台湾的媒体都跟着过来,但注意隐私的冯翼人总是有办法摆脱他们。
夜晚的至泉街头简直冻坏人了,刚从片场出来的他们忍不住哆暖。躲到车里时,他
们还在发抖。
"好冷。"向小舞直搓着双手。
冯翼人转头看他,露出一个疼爱的笑容,他一伸手将向小舞圈了过来;向小舞还没
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偷了个吻。
"你……"他呆望着笑得帅气的冯翼人。
"来了一个多礼拜都在忙,没时间带你去玩,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向小舞垂下了头,细声启口:"我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他又托起他的脸来,深深地望他。"你来到日本了,可是似乎还是不快
乐,是因为那个人,对不又对?"
他老实地点头。"我很担心妈妈,她一个礼拜没说话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没精神。"
"你更应该振作。"冯翼人接口。
向小舞呆了一下,冯翼人又笑了。
"我带你去夜游。"
有时,向小舞真的不知该如何与冯翼人相处,冯翼人对他的呵沪,对他的包容,总
让他不知如何应对。他忽地发现,难道自己不够爱他吗?所以总想着自己的事,不像冯
翼人,他总是为他着想,为他付出。一旦这么发现,他反而心痛起来,也自责起来,更
觉得自己好自私、好任性,他心痛得几乎要揪住了胸口。
冯翼人在等红灯时,回头看向小舞,发现他神色有异。向小舞低着头,看着自己因
天寒而发白的手、他轻声启口:"冯大哥,我们散步吧!"
"你不怕冷?"冯翼人笑了,但还是把车驶向一旁的停车场。
"有你陪着我不是吗?"他回道,像一股暖流。教冯翼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一下车,冰冷的空气袭来,他们同时拉高了领子。向小舞主动地握住冯翼人的手,
反让冯翼人觉得意外。向小舞的被动,甚至冷漠,他不是不知道,而这几个月来,向小
舞已经进步得几乎判若两人了;只是他还不习惯爱情,不习惯表达,不习惯那个会抱他、
吻他的人,是个男人。
他们慢慢地走在空旷无人的街头,走向河堤。黯沉的河面已结了一层薄霜,风吹得
刺骨。冯翼人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一开口就呼出团团白气。"想不想看雪?"
向小舞跟着仰起头。"东京的冬天会下雪吗?"
"你想看的话,就会。"
向小舞把目光移向他。
冯翼人笑得迷人,柔声续道:"我会祷告。"
这是第一次,向小舞主动地献上自己的唇,生涩地、不安地、纯真地将自己冰冷的
唇片轻轻压在冯翼人为之一楞的唇上。向小舞主动地温暖了彼此的嘴唇,他甚至伸手绕
住了冯翼人的脖子,让冯翼人眷恋地拥抱住他的身躯,眷恋地吻着他传递的赤子之情。
天气这么冷,向小舞却在刹那间觉得浑身发热,连双颊都忍不往泛红。
冯翼人捧着他发烫的脸吻着,道:"你真可爱。"
"我一直想这么做了,只是……我觉得很奇怪。"
"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了。"
"冯大哥……"向小舞望着他,星亮的黑眸泛起一抹天真,他几乎是艰涩地挤出这句
话:"你是不是……很爱我?"
冯翼人的笑容让寒夜都为之柔软起来。"你要我证明吗?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冻
死都甘愿。"
向小舞赶紧摇头,他知道他问了一个傻问题。他只是……还在摸索那种感觉而已。
"我相信你,却不相信我自己,我没有爱过,体会不出那种感觉。"他顿了一下,试着想
像。微笑淡淡地在他唇边上扬,他接口又说:"可是,如果你跳下去,我想我会跟着跳
吧!"
冯翼人也笑了,笑着把地再抱进怀里说:"这样就够了。"在小舞还不够深刻地体会
他爱他之前,他都会这么呵护着他的!冯翼人在心里说。他环抱着向小舞在自己的胸前,
让彼此的胸口变得温暖起来。
"我饿了。"向小舞仰起头来,笑着对地说。
"找路边摊吃?"
"好!"
也许向小舞要的是亲人,而不只是爱人的感觉吧!而冯翼人在做的,却不只是爱人
而已。
这一切,有一个人全看在眼里,是向美晴。
他们在凌晨回到家,向小舞照例先到向美晴与小菁同住的房间探望,却发现向美晴
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夜景,仿佛已经多时……
"妈……"向小舞轻声唤着,悄悄地走向她,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微温的双
手。
"你睡不着,是不是?想不想说话?我陪你聊天。"
向美晴闻声不动,空洞的双眸陷在窗外迷蒙的灯景。向小舞坐了下来,细声地告诉
她,他们今天的行程。
冯翼人此时走了进来。"小舞!"
向小舞仰起头。
"要不要到客厅去?不要吵醒小菁。"冯翼人问他。
向小舞看若向美晴,点了点头。起身推着轮椅到大厅去。向美晴终于有了反应,她
抬起手指着窗,还是执意看夜景。
向小舞推她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寒冷的低温使玻璃窗都起了雾。向美晴缓缓地用
手抹开一道清晰的视线。"妈妈,你是不是想出去走走?白天气温比较不冷,明天我再
带你出去散心,好不好?"向小舞哄着她说。
向美晴还是不说话,令向小舞感到有点失望。
这时,冯翼人走了过来。"小舞,你先去洗澡,明天我们再带她出去走走。"
向小舞犹豫了一下,点头起身离去。
冯翼人拉了一张小沙发坐到向美晴面前,望着她失神的眼神,忍不住轻声问:"你
在想什么呢?"
向美晴没有反应,连看都没看他,好像窗外有什么吸引人的画面似的抓住了她的目
光。
"也许你并不想来这里吧!是我擅做主张,但我只是不愿意看到小舞为了你,把自
己逼疯。"
向美晴突然愣了愣,缓缓地,机械似的把头转向冯翼人,这是她头一次这么靠近地
看他。
冯翼人的笑容,很亲切自在,就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一样。他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窗
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笑道:"我和小舞常去看你,可是我都没机会向你自我介绍。"
向美晴呆望着他的名字,她也伸出手,在人字上又画了一个框,变成囚字。
冯翼人放柔了笑容,指着她写的。"这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向美晴不说话,他看见她的眼眶开始有泪。
"这是翅膀。"他指着翼上面的羽。"这是异类。"他又指向翼下面的异,笑道:"我
是长了翅膀的异类,管不住。"他又写了一个人。"这是人,所有的人。本来人是自由的,
没有限界的,你看,只要两条线组合起来就是一个人了。但是……"他也加上框,变成
囚。"这个四方形像人的眼晴,人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自己给的框框里,就变成囚,
就变得不自由。每一个人都忘了自己,因为每个人都在做别人认为你应该做的事,否则
你就是异类,所以,人就变成囚了。"
向美晴呆望他,表情好像更茫然了。
冯翼人笑道:"这个框框也是一颗心,爱的心,把生命中唯一的爱人包在心里面,
这叫占有欲,也是囚。很可怕吧!如果这是你的心……"他画了个四方形,"那么,里面
这个人是谁?"
向美晴发起抖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她几乎要瑟缩起来,无助地悲鸣着,像个迷
路的孩子似的惊慌失措。
冯翼人向前,握住了她狂颤的双眉,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美晴姐,你别怕,我
不是在逼你。"
向美晴抽噎噎地看着地,眼中满是惧怕。
冯翼人无奈地松开了手,一挥手,将窗上的字都抹去,轻声向她启口:"以前的我,
绝对不受他人的限制,不顾他人的想法而活着,自命清高、我行我素,没有任何人的框
框可以套住我。但现在,我的框框里住进了一个人。是你的儿子,小舞。"
向美晴还在哽咽,但似乎不像刚才那么激动,她的眼睛闪烁光芒。那是泪吧?
"但是,那不是自私的占有欲,相反的,这是我……"他再写了一个人,然后画上框,
"这是小舞……"他笑了,笑得很深情,也很凄凉。"好奇怪我怎么好像一个未成年少年
那样,跟自己喜欢的人的妈妈谈这种事。"
向美晴看着他,泪已经止了,她的眼晴却依然发光。]
"我知道你听得懂。"
"翼人……"她第一次叫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冯翼人一楞,尽管她的表情没变,甚至还有些茫然,但她的眼神却流露出一道暖流,
信任的、感激的暖流,暖暖地流进冯翼人的胸口。
"翼……人……"她喃喃地咀嚼这个名字,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甜美得像羞涩的少女,
她笑着唤着这个名字。"翼人……翼人……奇怪的……长翅膀……的人。"
冯翼人也笑了,很淡的笑里有着很深的心情。
向美晴逐渐停住笑容,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下个舞,笔画很多,她一笔一画地写着,
眼泪在瞬间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舞……小舞……他……跳舞……"
冯翼人看着她,他知道她正被美丽却残酷的回忆折磨着、囚禁着,被像泪一样苦的
回忆不断地纠缠着。
"下雪……跳舞……"她哭着说着,心也痛苦地碎着。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正因为没人懂、没人分享,所以,她独自品尝这分美丽的痛苦。
冯翼人起身了,他放了一片CD,是柔柔的古典乐。荡气回肠的乐章流泻整个室内,
似在梦境他牵起向美晴的手,轻轻地扶起她,温柔地笑道:"如果你不愿醒,没人可以
叫醒你。不管你说些什么?不管天是不是下雪?谁在跳舞?现在的感觉很美,我陪你跳
舞。"
向美晴楞楞地仰头看着那张挂着迷人笑容的俊脸,让他牵着自己虚弱的手,扶着自
己柔弱的腰,仿佛腾空似的在大厅里随着悠扬的曲调旋转。
大厅那么暗,只有窗外的灯火微弱,然而,他却在发光,他脸上的微笑使他发光,
映得她满眶的热泪闪烁。好美,好美……她看见了雪,雨似的大雪。那个人也是这样的
搂着她在大雪的夜里跳舞,为了见她一面,他在她楼下疯狂地跳着,大雪白了他的头发、
衣裳,他依然跳着。之后,他拥着她在结冰的湖面上跳舞,甚至摔断了左臂,打着石膏
也要抱着她跳……
他曾经这么这么的爱她啊!向美晴终于忍不住趴在冯翼人的胸前痛哭起来,冯翼人
拥紧了她。
这时,向小舞也出现在大厅,他惊愕地望着这一幕。嚎啕大哭的向美晴、温柔带笑
的冯翼人,让向小舞傻在一旁。
"美晴姐,你很勇敢,所以小舞像你一样勇敢。"他柔声说,腾出一只手来向向小舞
招手。
向小舞楞楞地向他们走去,冯翼人也把他揽入怀中,不再言语,他宽厚的胸膛,只
愿为他们遮风避雨。
当向小舞的相机广告推出以后,他的人气扶摇直上,连车站、百货公司的各大巨型
看板上,都可以看见他令人惊艳的海报。冯翼人原本为他规划好的短期行程,也因为一
个突来的邀约而有所改变。
"电视剧!?"向小舞惊讶地叫道。
他们在会议室里,现场还有其他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及日本著名的电视制作人。冯
翼人则坐在一旁翻阅一叠详细的文件。
制作单位的人解释道:"之前,明禾先生从台湾回来后就跟我们接洽,看了他的化
妆品广告后,我们也实在非常喜欢。这出戏的剧本已经完成了,角色正在敲定中。由于
是偶像剧,所以选角
都是当红的超人气巨星。赶在冬天拍摄,希望冬末春初时可以上档。"
向小舞不知道自己的星运会如此顺利,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广告明星而已。没想到,
一到日本,不但广告商、唱片公司直找上门,就连电视台都想找他拍戏。他有些失措地
翻了翻剧本,只能看着冯翼人如何处理。
"有演员名单吗?"冯翼人似乎有所考量。
接进另一份资料后,向小舞看见笑容爬上冯翼人自信的唇边。然后,冯翼人收起所
有文件,起身与他们一一握手,笑道:"我知道了,明天早上给你们答覆,细节等决定
了之后再谈。"
那名中年制作人谦虚地行了礼,笑答:"好,我非常希望能与你们合作,我明早等
你的电话。"
冯翼人又寒喧了两句,便送走了众人,也支开公司的伙伴。会议厅内只剩下他和向
小舞,向小舞很想知道他的决定。冯翼人将演员名单递给他,笑道:"你来决定。"
向小舞楞住了。渡边和也——四个字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前,而且根据刚才的讨
论和剧本的编排,如果向小舞接下这角色,他将饰演的,就是女主角的弟弟,也就是渡
边和也的儿子。
冯翼人点起烟。自从来到日本和向美晴她们同住后,他在家里都不抽烟了,而忙碌
的事务也让他不自觉地减少烟量。"于公呢,这是你走红日本演艺图的一大跳板,这演
员名单全是当红艺人,尤其是男女主角;你成名,公司赚钱,这绝对有利。于私呢,这
个人就是你找了十七年的
人,而且还饰演你爸爸,只怕这会影响到你的演出。所以,由你来决定,我绝不干
涉。"
要和那个人演戏?而且演父子……向小舞的思绪一下子打了结,他突然乱了方寸。
他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如此吗?骄傲地在渡边和也面前成名,拆穿他的虚情假意,为可怜
的妈妈讨回公道。机会来了,他却慌了!为什么演的关系竟是他最痛恨的父子。
"冯大哥……"他无助地望着他。
冯翼人笑着,熄掉了烟蒂,走向向小舞,轻轻地将他拥入怀中,试着抚平他混乱的
思绪。在冯翼人的胸口,向小舞获得了平静,他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平静了急促的心跳,
在冯翼人的怀里长长地吐气。
"谢谢。"向小舞退开了一步,继续看着手上的资料。
冯翼人为他理了理头发,疼爱地笑道:"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有一整晚的时间
可以考虑。走,我带你去泡温泉、吃海鲜。"
冯翼人就是这样,工作不忘玩乐,永远不会忘了犒赏自己的辛苦。但向小舞知道,
冯翼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要他决乐而已。向小舞当下做了决定,无论于公于私,
他都不想让机会错失掉。
于是,经纪公司和电视制作单位敲走了档期后,这出众所瞩目的偶像剧"永生的恋
人"将在周五召开记者会。届时,向小舞将会第一次与渡边和也面对面。
冯翼人看得出来向小舞很紧张、记者会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而现在,向小舞正呆
坐在化妆台前让造型师吹整头发。冯翼人拿了长长的一张纸走过来。"这是台湾十方的
伙伴传真过来为你打气的。"
向小舞接过,看了传真之后终于露出笑容,那群伙伴真的很可爱。
冯翼人看着他,微微笑道:"大伙都与有荣焉。"
"我会加油的。"向小舞把纸摺起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冯翼人点起烟,被造型师瞪了一眼,他笑着耸耸肩,没有熄烟的意思,造型师拿他
没辙地笑骂了两句。"他来了,要不要去见他?"冯翼人对向小舞说。
向小舞一楞,表情也瞬间僵硬了起来。
"他在隔壁化妆间。离记者会还有一个小时,男女主角也还没来,你不妨先过去跟
他聊聊?"
"不要。"向小舞想也没想就拒绝,连造型师都被他突来的怒气吓了一跳,虽然她听
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中文。
冯翼人不为所动,还是保持愉快的笑容。"没关系。"他抽了一口烟,又接了一句,
"我相信你会表现得很好的。"
向小舞抿着嘴,望着镜中的自己,他很少这样仔细地看着打扮过后的自己,对于之
前的广告作品、他只是提供了自己的脸孔,去为那些没有生俞的产品代言罢了,他并不
特别在乎自己的长相。但此时,他身在日本,他的父亲就在隔壁。
他望着这张美丽的脸,在镜中浮现了向美晴与渡边和也两张脸孔的重叠画面,形成
了他这张美丽的脸;这是一张他曾经厌恶的,像女孩似的美丽的脸……一阵白蒙蒙的烟
雾模糊了镜面,他在自己的脸后方,看见烟雾后另一张美丽的脸。那张脸严格说来不是
美丽的,但有难以形容的魅力,是邪气,也是深情的注视着他冯翼人,正用一种鼓励的
眼神看他,眼里充满了他所需要的力量,像寒冬里熊熊炽热的烈火。
向小舞起身了,细声丢下一句:"我去洗手间。"
"小……"造型师来不及阻止他,她一手还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发胶,只能狐疑地
望向冯翼人。
冯翼人帅气地笑着。"他大概憋很久了。"
向小舞悄悄地走到隔壁化妆间,他听见男男女女的笑声。隔着一道无门的墙,他的
心跳那么快,脚步却那么迟。尽管他收集了许多他的剪报,却不知道亲眼见面,他会是
什么模样。
"男女主角都还没来呢!"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红了就要大牌。"说话的就是渡边和也。
四十岁不到的渡边和也依旧帅劲逼人,神采飞扬。纵横演艺界近二十年,他说话的
分量举足轻重,忙着巴结他的后生晚辈对他可是又敬又畏,尊崇不已。
"这出戏最红的就是渡边先生了,大伙还不是沾您的光,谁能像渡边先生一样,一
红就红十八年,他们再混个二十年再来耍大牌吧!"
"渡边先生,东京日报的记者在外面等你呢。"
"赶他走吧!老是访问大同小异的问题,烦死了。"
"听说艺能杂志的总编主动送花给渡边先生呀?"
"她只是我的好朋友。"渡边和也笑得很职业,也很虚荣。毕竟,一个年近四十的男
人能够绯闻不断,便证明了他的魅力十足,加上他未婚,令他偶像地位坐得稳稳的,众
女星藉着他打知名度比比皆是。
"渡边先生的好朋友还真不少。"
"是啊!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他偷捏了女孩大腿一把。
"渡边先生真坏。"
"听说这次有个新人参与演出。他是从台湾来的。"
"你是说小舞先生!啊!他还真漂亮。"
"我看了他的广告,还托朋友帮我向他的经纪公司要海报。"
"真的?帮我要一张。"
一下子话题全转移到向小舞身上。就站在入口处望着这群围绕在渡边和也身边嘻笑
的女孩们的向小舞,他的表情木然但双拳却紧握得泛了白,胸口一股怒火几乎要爆发出
来。
向小舞忿怒地想着:怎么他会是如此轻浮的人?怎么他会是如此傲慢的人?他怎么
能让那些年轻的女孩服侍他、取悦他?渡边和也那张该死的、骄傲的笑脸,简直让向小
舞作呕。
"对不起,借过。"一名女孩端着茶水进来,礼貌地对向小舞说。在认出了面前的人
后,随即一吓,睁大了眼睛叫道:"你……你是?"
众人的眼光被吸引了去,顿时,女孩们的尖叫声四起,向小舞反而被她们吓退了一
步。渡边和也站起身,轻蹙双眉望着前方那名与他首次相遇的美少年。
台湾来的舞,他记得演员名单有这号人物,听说是最近闪电窜红的广告明星,才十
七岁,日文名字一个舞字,大伙亲昵地叫他小舞。向小舞脸上精致细腻的五官,竟教他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向小舞尴尬地回避着女孩们的热惰,女孩们一听他的日文说得极流利,更加陷入疯
狂。向小舞只好钻出人群,不自觉地冲向前,却对上了盯着他看的渡边和也。两人的心
跳都在这一刹那漏了一拍。渡边和也震惊于向小舞的美丽;向小舞则惊愕于突如其来的
面对。
"你是小舞?"他端详着他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渡边和也的注视,却教向小舞浑身不舒服,仿佛那带笑的眸子充满了暖昧的色彩。
而向小舞眼中的一抹凌厉,也教渡边和也为之一楞。
"是的。我来跟渡边先生打声招呼。"他的自信、他的从容,甚至他的傲气都让另一
道门后望着他的冯翼人想鼓掌。
渡边和也楞了两秒之后,随即爽朗地大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道:"你一定会成功
的,有礼貌、有胆量,待会在记者会上,我一定大大地提拔你。"
众女孩羡慕地叫了起来。向小舞却冷笑一声,黑眸里闪烁光芒,亮得刺眼。"我只
是做一个晚辈该做的事,渡边先生这么说,反倒令人觉得我作假。"
众人惊呼了声,渡边和也更讶于这名青涩的绝美少年,竟有如此世故的言辞与冷傲
的眼神。他被激起了战火,笑得极为狡猾,显然地,他对眼前这个美少年非常非常感兴
趣。
"谁会认为你作假,除非你是真的作假。"
向小舞皱眉。
他又笑道,"要知道,我可是从来不提携新人的,你从台湾来,大概不清楚吧!"
向小舞看着他,不,应该是瞪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好像是演我的儿子是吧?我看完剧本了,现在我非要编剧加重你的戏分不可。"
渡边和也无视于向小舞的怒气,继续说道。
老实说,向小舞连剧本看都没看,或许他根本就拒绝扮演这个角色。
"何必,主角又不是你我。"向小舞冷冷地回道。
渡边和也立刻变了脸色。"你……"
向小舞凌厉的目光满是恨意,渡边和也被他吓到了。向小舞咬牙切齿地开口:"如
果可以,我恨不得……"
"小舞,你在这里啊!"向小舞的话还没说完,冯翼人就突然走进来,笑着打断了他
们的对峙,而周围一群女孩的眼晴再度发亮了起来。
"渡边先生。"冯翼人礼貌地向很快便恢复从容的渡边和也握手。"我是小舞的经纪
人。"他递出一张名片。
渡边和也挑了挑眉。"十方,很有名嘛!没想到经纪人这么年轻英俊。"他不知道实
际上冯翼人可是十方的老板。
渡边和也的表情满是不以为然,而冯翼人也不在意,他只想赶快把向小舞支开,否
则恐怕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有空的话,记者会后再聊吧!"冯翼人表现得十分谦和,他
相当了解日本人处世的那一套规则。
"好啊!我们是父子,本来就该多培养感情。"渡边和也笑里藏刀地说着。
这下,向小舞更生气了!这话太刺耳,也太敏感,向小舞差点就扑过去,幸好冯翼
人抓住了地。
"那就谢谢渡边先生了。再见。"他们转身。
渡边和也笑着挥挥手,还不忘故作幽默地调侃向小舞两句:"新人的脾气不大好,
这样不会红哦!"
向小舞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怒气。
冯翼人却轻轻地一手环住了向小舞的肩,绽敛出潇洒的、迷人的,教人昏眩的笑容,
另一只手则朝渡边和也行下个漂亮自信的童军礼,优雅地笑道:"你放心,他绝对会比
你红。"
之后,冯翼人还送了一个飞吻给渡边和也,渡边和也的脸可说是当场垮了下来。而
冯翼人甚至大方地送秋波给每一个陶醉的女孩,他的笑声与脚步声一同离去。
渡边和也气坏了,他重重地坐上椅子,拍了一下桌面气得瞪眼。从来没有一个新人
敢这样看他,这样对他说话,他气坏了。但同时,心头却烦躁不安起来。自从遇见那位
叫做小舞的美少年后,他甚至开始感到害怕,而腹部那道不为人知的疤痕,竟然也隐隐
作痛起来。
向小舞被冯翼人拉出化妆间后,就冲进洗手间转身就要把门反锁,冯翼人一手抵住
了门,深深地望他。"你打算把我关在外面吗?"
向小舞看着他,重重地喘息,胸口是难以平复的激动。冯翼人走进来顺手锁上门,
电视公司的洗手间内干净无人,是向小舞发泄的好地方。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跟他演戏,我喊不出爸爸!我恨他!我恨他……"向小舞抱着
头叫道。他扑到洗手台,双拳击在大理石台上,激动地吼着:"他是这种花心、做作、
玩弄感情的人,他根本配不上妈妈!"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冯翼人笑道。
向小舞猛地转身瞪大眼看着笑得一脸自在的冯翼人,他涨红了脸叫道:"你还笑?
你竟然笑得出来?我快气死了!"
"小舞。"冯翼人走向他,压住他的双肩,盯着他跳动怒火的眸子,柔声说:"你在
气什么呢?气他身边围绕着年轻的美女吗?你气坏了,他照样玩,跟你有什么关系?小
舞,十七年来,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向小舞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冯翼人又泛起一抹浅笑。"你知道你刚才的表现有多精采?他被你吓坏了。"
"十七年来……他跟我没有关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而我,却为他活着,
我和妈妈一样,都为他活着……"向小舞突然领悟似的住口,神情像是重重地变了伤,
他的眼睛泛起了水光。
冯翼人抚着他的脸,发现他每一条肌肉都绷得死紧,像把自己缠绕得不能呼吸一样。
冯翼人试着去吻向小舞紧蹙的眉,吻他含泪的眸,吻他发颤的唇,每一个吻都是一次次
更深的心疼。
"小舞,我要你仔细地想一想,是不是报复他以后,你才会快乐?是不是他身败名
裂了,美晴姐的病就好了?这个人,不管你多恨,他都是你父亲。他没有结婚,为什么?
他玩弄感情、为什么?也许他更后悔,也许他更寂寞。"
向小舞的泪滚了下来,他摇头,使劲地摇头,固执地摇头,仿佛是为了要证明那个
人的残酷绝情是绝对真实的。冯翼人牵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上用指尖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你。"再加上框。"这是渡边和也。"
向小舞重重地一颤。
冯翼人又写了一个人。"这是我。"再加上框。"这是你。"
向小舞震愕不已地望着他。冯翼人笑得温柔洒脱。"这是那晚和美晴姐玩的文字游
戏。"
向小舞自责地、心痛地默然垂下了头,偎进冯翼人宽阔的胸膛,双手环抱着他。他
是套住冯翼人的框框吗?那么,他妈妈的框框里,是谁住在里面?
向小舞抱紧了冯翼人,在心中承诺:我的框框里,住的也是你!
第九章
记者会顺利地进行着,各大媒体争先报导这出将在新年上档的超强新戏。这时,向
小舞表现得冷静多了,不安的反而是渡边和也,他似乎怕了这个内敛的孩子。
向小舞和渡边和也合拍电视剧的这件事,他们都没告诉向美晴,就连小菁也不知情。
向小舞将报纸都收得好好的,只怕向美晴会受到刺激。而向美晴的情况似乎逐渐地好转
了。她会在家里走动,帮模型娃娃做衣裳,有时还会帮小菁做发型,对于当年学过的造
型设计,她一点也不生疏。
向美晴望着窗外冷风吹袭的城市,快下雪了吧?整个城市像罩在浓雾里,冷得让每
个人都缩在胸口,但她的心……却不曾像此刻,仿佛有一把寒冬中升起的人,在她心头
炽热地燃烧起来。
"美晴姐,你来看,是小舞耶!"小菁兴奋地指着电视喊她。
向美晴移向电视前,呆望着画面中的娱乐新闻,呆望着令她心疼的美丽的孩子。直
到画面中出现了一张令她熟悉的面孔,她的心在瞬间冻结了起来,几乎比外面零下的气
温还冷。
"小舞真了不起,他要演戏了,而且全是跟大明星一块演呢!"小菁的眼中尽是骄傲。
"小舞……"向美晴甜甜地笑了起来,口中不断唤着她儿子的名字。连小菁都感染了
她的喜悦,照顾她这么久,小菁还没看过她这么开心过。
"是啊!是小舞。我虽然听不懂主持人在说什么,可是你看,小舞的镜头特别多,
他长得比男主角帅多了。这个翼人也真是的,说都没说一声。"
"小舞大明星,小舞……"向美晴兴奋地在客厅转圈,逗得小菁笑不停。向美晴停顿
了一下,睁着莹亮的美眸,憨憨地捧着肚子叫道:"肚子饿了……"
"好,我弄点心给你吃。"小菁笑着起身。
在小菁转入厨房的刹那,笑容也立刻消失在向美晴的脸上,向美晴的眼神胶着在画
面上的那张脸。或许……是时候出走了吧……
东京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天空白蒙蒙的一片,街道景物全是白色。向小舞的第一
场戏,正好在东京的第一片雪花飘落时开拍。
如影随形的冯翼人心情愉悦地挂着微笑,看着向小舞排演。向小舞天生就是吃这行
饭的,不可否认,渡边和也也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有明星的特质、有演戏的天分,这是
与生俱来的。渡边和也与向小舞两人的父子对手戏,抢光了所有人的丰采。
他的行动电话响了,冯翼人转身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小菁焦急慌张的声音:"翼人,
不好了,美晴姐不见了。"
"不见了?"
"我才进去厨房一会儿,她就不见了。"小菁简直快哭了出来。
"她会不会躲起来了?你再找找看。"
"找遍了,她出去了,鞋子、外套都不在了,怎么办?小舞在哪里?"
"小舞在拍戏,我去找她。"一顿,他赶紧又说:"她为什么跑出去?"
"我不知道。啊!因为小舞,她在电视上看到小舞。"
冯翼人皱了皱眉。"小舞的广告一天到晚在电视上出现,她怎么也没反应。"
"不是广告,是娱乐新闻,有小舞的报导,我们好兴奋,刚刚才知道小舞要跟好多
大明星拍戏,美晴也很高兴,她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还指着小舞的镜头一直笑。结
果一转眼,她就出去了……"
该发现的,还是会发现。冯翼人褪去了紧张,他笑了,笑着安抚小菁。"没事的,
你待在家里等消息。"
"可是……"她还想说。
冯翼人却打断她,"在日本,她可是比我们还熟呢!"
很快地收回电话,冯翼人又将眼光投向前方争执不休的两人。
原来,剧情是这样的,叛逆的小儿子拒绝父亲再娶,因为他喜欢的那位美丽的家教
女老师,没想到她竟是父亲的情人。而女老师的弟弟是男主角,与饰演向小舞姐姐的女
主角有一段动人的感情纠缠。
渡边和也简直快被向小舞逼疯了,向小舞根本不按照剧本演,直指着渡边和也的脑
袋数落着他的薄情寡义。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冯翼人却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导演这才
喊"卡"。
"对不起,我笑太大声了。"冯翼人掩着嘴笑。
"根本没有这句台词。"渡边和也气极地对向小舞吼。
向小舞冷恃地斜睨了他一眼。"是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你……"
工作人员赶紧过来解围,冯翼人端了杯热咖啡给向小舞,把他带到另一过去。他笑
着说:"你也太大胆了吧,公然给这个大明星难看,报纸已经在八卦你们不和了。"
"本来就不和。"向小舞喝着冒烟的热咖啡,赌气地回道。
渡边和也臭着一张脸向他们走来。
冯翼人笑道:"还是好好跟他对戏吧!你连一句爸爸都不喊,导演都快哭了。否则,
这场戏要拍到什么时候。"
渡边和也来了,才要开口,他的经纪人便匆匆地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皱了眉,神情不解,随即,他又转身走了。
向小舞疑惑地望着渡边和也的背影,心头却不安起来。
"怎么了?"冯翼人见向小舞神情不对。
向小舞摇摇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心中还是十分不安。"我在想妈妈。"他低声说。
"她不知道我跟他拍戏。"
"我想她知道了吧!"冯翼人忽然说。
向小舞吓了一跳,睁大眼看他。
冯翼人一手压在向小舞手背上,示意他冷静下来。冯翼人挂着浅笑。"记不记得何
莉的出走?"
向小舞楞楞地看着他。
"美晴姐也同样必须从那个囚禁她的世界出走,这是没有人可以帮助她的。"
"他会伤害她的!"向小舞站了起来,众人一一将眼光集中到他身上。向小舞握着拳
向他喊着:"他会伤害她,像十七年前毁掉她的人生一样,像三年前逼疯她一样,这次
会是什么?我根本不敢想像!"
"小舞……"冯翼人摇头。
众人惊讶地望着向小舞用中文对自己的经纪人大吼大叫,对他们来说,这可是一大
奇闻。
"你叫我仔细他想,我想不透,我是为这个目的来的啊!那妈妈受的痛苦,难道不
重要吗?我每次见到他,就恨不得他跪在妈妈面前认错,我不许他再伤害妈妈了,绝对
不准!"
向小舞冲出片场,吓坏了众人。他朝着刚才渡边和也离开的方向追去。他再也受不
了了,他受不了他妈妈的眼泪,受不了渡边和也的虚伪,也受不了自己的压抑了。他要
追上渡边和也,他要一次说个明白。
冯翼人跟着追出去,令工作人员全乱了手脚。怎么才开拍第一天,就状况频出?
也许该告一个段落了吧!冯翼人追着,思考着,这枷锁般的框,到底谁挣脱得了?
"渡边!"向小舞追上渡边和也。
渡边和也正坐进一辆计程车,他惊讶地回头,没想到向小舞竟追了来。他又立刻关
上车门,催促司机离去。
向小舞才追了两步,冯翼人便驾车飞快地挡在他面前,向小舞立刻上车,追着那辆
计程车而去。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渡边和也逃得这么急。连经纪人都没跟在他的身边,
到底刚才渡边和也的经纪人对他说了什么?向小舞一颗心悬在胸口,恨不得抓住渡边和
也,找他问个明白。
其实,经纪人什么也没说,他说的话只有渡边和也自己懂,有一个女人来电话,说
在老地方等他,在他跳舞的湖面上,她说,这样他就懂了!
渡边和也当然懂,简直吓坏了!十几年来,他哪曾在什么湖面上跳舞?下雪了,所
以他想起来了,那个跟随他将近二十年的梦魇,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惩,和他腹部间永不
磨灭的伤口。
她的笑、她的泪,一直是他的最爱,但他背叛了她,是他自己摧毁了这分爱。将彼
此推入痛苦的深渊。晴子!除了晴子!他没有为别的女人跳过舞,他没有拥过别的女人
在湖上跳舞,他也没有再爱上别的女人。可是,他知道,他再也无法拥有这个女人,他
伤她伤得太深、太重,深到当三年前那一刀重重地没入他的身体时,他就明白,她恨他,
恨到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他闭上眼,眼角溢出了泪,回忆起三年前她持刀到饭店房间找他的情形。没有人知
道他们谈了什么,因为他受了伤,立刻回日本。他不知道后来晴子疯了,也来不及知道
他有个儿子,更来不及辩解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伤她。晴子太激动了,听不进他
说的话,而那一刀,是他要她刺的,晴子以为他会躲的,他却挨了那几乎致命的一刀,
笑着对她说:"我爱你"。
是什么样的爱这么痛?这么愁?这么椎心刺骨?他也搞不清楚了。当年,他们都太
年轻了,提拨他成名的公司赞许他处理得真好,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一红就是十几年,
可是,他内心最深的遗憾谁来承担?这是他的选择,所以他从命地专往在演艺事业上。
不结婚?他不会结婚的;玩弄感情?那是女人靠他成名的手段:负心汉?他也无所
谓了。反正他的心,早在年少轻狂时就已经死了!
车子在湖畔边停下来。雪才刚下不久,湖面上仍是水流潺潺,只是水流动得极缓,
在天寒地冻的气候下吃力地流动着。
这是一处略显偏僻的湖畔,十几年来都没有改变,只除了湖面上多了一道铁桥供车
道经过,湖畔旁有道短堤防,周围有一处废弃的工厂,十多年前,那里曾是食品加工业
的大盘商所在地。
风景好像没变,其实已经变了;人好像没变,其实也变了。感情有没有变?他们在
彼此交融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娇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站在湖畔上,像虚幻
的精灵一般的不真实。渡边和也还来不及唤她的名字,来不及移动他发颤的双脚,身后
凌乱的脚步声立刻奔来。
向小舞一见是他妈妈,立刻飞奔至前,像发了疯似的一吼:"滚开!不准你伤害她!"
他的拳头跟着一挥,砰然打出了十七年来的忿恨,渡边和也几乎飞了出去,跌卧在
地。
冯翼人和向美晴同时喊出:"小舞!"
雪倏地急落了下来,像滂沱的大雨。湖面的水终于动弹不得,结了霜。
渡边和也捂着鲜血直冒的嘴,扑在雪地上,站不起来。
向小舞护在向美晴身前、怒吼:"不许你靠近她,你现在就滚!我后悔了,我根本
不该来日本,不该带妈妈来,反正你本来就不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后悔来见你!后悔跟
你演戏!后悔为你这种人生气!"
"小舞……"向美睛从身后抓住了他,痛哭失声地开口。
"是我叫他来的……"
向小舞猛地转身,他几乎一个踉跄才能站稳。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清醒的妈妈,
她泪盈满眶的美眸里没有空洞的迷糊,她苍白无助的泪脸上满是动人的光采,都清晰地
证明着她的清醒;或者,她根本没有疯,或者,她也在等这清醒的一天。
"你和他演戏……是天的安排,还是你的安排呢?"向美晴哭着问他,教向小舞感到
一阵战栗。向美晴无力地跪坐在雪地上,白雪轻覆在她瘦小的身上,她的热泪却不断融
化颊上的冰冷。"小舞,妈妈才是最残忍的人。我把自己关了起来,让你去受苦。没有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会这么懂事……愿意背着这样沉重的担子……我愈自责,愈懦
弱……我已经是死了的人了,谁知道……你这么坚强,学日文,到日本找他……这一
切……都不该由你来做的……"
她掩着脸,心正被痛苦一片片地撕裂,她悲伤得几乎要死去。
向小舞感到一阵昏眩,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他妈妈向他忏悔的……
"我对那个人的恨,早就在三年前结束了,我杀死他了……我才知道,他到死前……
还是爱我……"她缓缓放下手,望着前方血染红了雪,泪湿了眼的渡边和也。她颤抖地、
体贴地、深情地用日文看着渡边和也说:"这个孩子,是十七年前你不要的孩子。我生
下他,来证明我们的爱情,可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倏地,她起身往旁边冲去,在他们措手不及时,她整个人坠入冰冻的湖水里。
三人惊呼,渡边和也立刻一跃而起,火速地冲向前,毫不迟疑地跳下水。
"妈妈!"向小舞冲向前,眼泪也随之决堤。
冯翼人飞快地抱住向小舞差点坠湖的身躯,死命地抱住他,叫道:"小舞,你疯了
吗?你不会游泳啊,"
"妈妈也不会,你放开我!"向小舞挣扎着,失控地大叫。
冯翼人使劲将他用到一旁,向小舞扑倒在地,又挣扎着要起身时,惊见冯翼人已扯
掉围巾,脱了风衣扔在地上,朝他吼道:"去车上拿我的行动电话,叫救护车,快啊!"
冯翼人一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笔直地跃入湖面。
向小舞扑向前惊喊:"翼人!"
慌张失措的向小舞又跌又摔地狂奔到冯翼人的车上,翻出行动电话。电话拿了又掉,
掉了又拿,狂颤的指尖不听使唤地按不到键,泪水疯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恐惧占据了
他整个思绪,他再也忍不住一吼,直到使劲地握拳捶着自己的胸口,才能够让自己顺畅
地吐出一口气息来。
叫了救护车,丢掉电话,向小舞又冲回湖畔,整个人卧倒在堤防上。
雪下得又急又凶,冻得他呼吸困难。他们刚刚才坠落的湖面,立刻又被大雪覆上一
层冰膜。他想像他们三个被湖水冰冻得刺骨的身体,再也忍受不住地哭叫出来。"不
要……"
震惊全日的社会头条新闻和娱乐新闻连续报导了三天渡边和也与初恋情人的殉情,
让整个演艺界陷入一片悲恸的哀伤里。
冯翼人昏迷了三天,向小舞也三天未合眼。小菁在悲恸之余,还是得照顾他们。
向美晴的遗体和渡边和也放在一起,据说,捞起他们的时候,他们抱得紧紧的,怎
么也分不开。
渡边和也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姐姐可以处理善后,经纪公司的人只好全数帮忙订制
了一个双人棺,准备在七天后举行公祭。而那一天,正好是向小舞十八岁的生日。
何莉和丹尼从台湾飞来日本,他们被这个消息吓坏了,谁也没想到向小舞竟然是红
透半边天的渡边和也的儿子。医院里每天都挤满了记者,而日本十方的工作人员则天天
忙着应付这些狗仔队。
何莉一下飞机就直接赶到医院,虽然挺了个大肚子,她还是魄力十足地轰走了大批
媒体。一进入病房,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向小舞憔悴不堪地坐在床边,呆楞楞地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冯翼人。而冯翼人
的模样更糟,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大雪,罩住他半边脸的氧气罩正教人触目惊心地
说明了他的虚弱。
小菁虽是专业看护,但整整三天下来,她也累坏了。何莉走向前,向小菁表明了身
分,便让她先回去休息。丹尼则立在门边,随时注意躲过外面警卫人员溜进来的记者。
"小舞?"何莉轻声叫他,走到他身边。何莉忍不住叹息地将向小舞的头轻轻揽着,
让他靠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她柔声启口:"她是个女生,六个月大喽!你可以叫妈妈
来这里,做我的女儿,我也要替她取个日本名字叫晴子,像阳光一样晴朗的晴子,一定
很漂亮。"
向小舞哭了,伤心地流着无声的泪水。有一个生命正在他身边形成,两个相爱的人
产下的孩子,应该是充满爱的。他真的不懂,他们就这么死去了,留下所有的死结要他
自己解,他真的不懂,怎么他们会这么自私,自私得连翼人也不留给他……
"我从来没有看过,"何莉将眼光移向床上的冯翼人,她的眼神柔了,心疼了。"翼
人竟然会这么爱着一个人。"
向小舞在她的怀里发颤。他想到来东京前不久的一个晚上,冯翼人为了要证明他的
爱,告诉向小舞他可以跳下冰河。
向小舞一楞,听到自己曾对他说:"如果你跳下去,我想我会跟着跳吧!"
然而,向小舞并没有随着他跳,他让他一个人坠落冰冷的湖底,让救护人员拉着苍
白的他上岸。刹那间,向小舞疯狂地颤抖。何莉不禁楞住,忧心地望着他移向冯翼人,
伸出发抖的手,摘下冯翼人脸上的氧气罩。
何莉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小舞,你在做什么?"
"他曾说……这是他……"他颤抖的指尖在冯翼人的胸口上写了一个人字。
何莉紧震着眉,看着向小舞的手又在人字加上框,是囚。
"这个框框是我……他不是昏迷了……是我伤他的心了。"向小舞仰起头来。
何莉忽然一震,他颊上那两道清澈的泪水,美丽得教人屏息。
"但是我的人,却被渡边和也框住。翼人现在被关了起来,无法出走……他是那么
自由的人,却被我的自私囚了起来……"
天啊!他才十七岁,他怎么明白这些?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他怎么能如此理智地
看透了这些?何莉被他吓坏了,却也被他感动极了。她弯下腰,含泪的美眸泛起笑意,
温柔地拭去他颊上的泪珠。"我想翼人在你的框框里,觉得很幸福呢!"
向小舞伸手拥抱住她,心碎地哭道:"我不要当那个框框,翼人就是翼人,是我最
喜欢的翼人,他不需要框框,他只要飞,带我飞……"
"小舞……"何莉的眼泪忍不住随着向小舞的呐喊而落了下来。
她第一次在梦游见到他时,她就知道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将会有不可思议的命
运。他是那么勇敢地迎向命运在他身上开的玩笑,却没有一次被击倒、没有一次肯低头。
但是……这次的打击实在太残酷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站得住吗?
何莉忍不住将泪眼投向昏迷的冯翼人,她在心中哭:翼人,醒来吧!他若再失去你,
我不敢想像他会如何!
向小舞离开了她的怀抱,眼中尽是令人心碎的坚强。刹那间,何莉觉得向小舞脆弱
得像窗外飘零的雪花,苍白无助得像在冰天雪地遍寻不着落脚之处。
"对不起,何姐,我想和冯大哥独处一会儿……"
"小舞……"何莉不太放心。
向小舞抬起头望她,用眼神阻止了她继续开口。何莉明白,如果这是他需要的,她
一定照办。她很快地和丹尼离开,合上门时,她倒入了丹尼的怀中痛哭。
"莉……"
"他为什么老是这么自私?为什么老是这么坏……这么的……让爱他的人不自由……
其实他才不自由,他只是故作潇洒……"她用中文哭喊,哭疼了丹尼的心。
他或许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每一滴泪,都说明了她的心碎。丹尼吻着她的发梢,
细声劝着:"别哭了,宝贝,他不会死的……"
"我知道他不会死,他才不会轻易就死……我只是……只是好生气,气他怎么可以
在这个时候退缩,难道他不知道……小舞已经快死了吗……"
若这真是命中注定。那么,他投降,不想再挑战了,也不想再反抗了。他的诞生,
本就注定了不幸是吗?向小舞望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容颜。他好累,好累,累得连眼泪的
坠落,都用尽他所有气力。
他举起发抖的手,抚过冯翼人额上垂落的发丝,无助地……用迹近绝望的口吻向他
倾诉:"翼人……我第一次叫你翼人,我不知道你比较喜欢我怎么叫你……但是,这并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你的爱,把我宠坏了,让我变傻了……你在生气吗?
翼人?还是你在伤心呢?"
泪一颗颗地落,向小舞很快地拭去,他不觉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冯翼人的
视线……
"是你教我自由的,我现在才懂,自由是你,我跟着你,我的框框里……住的只有
你……"
"小舞……"仿若梦呓的呢喃微弱地传来,向小舞睁大了眼。终于,冯翼人缓缓地掀
开眼帘,气若游丝地开口:"你拿走我的氧气罩,我快窒息了。"
冯翼人醒了,从他的框框里出走了,向小舞知道他都明白了。他立刻倾向前。吻住
冯翼人失色的唇片。无助的时候,谁是依靠?流泪的时候,谁能倾诉?原来,懂他的人
就是爱他的人,原来,爱恨情仇都只是这么一回事,却得非用这么多眼泪才能体会,甚
至赔上了生命才懂得后悔。
他好想知道,他妈妈明白了吗?他爸爸明白了吗?而他……还不曾叫他一声爸爸……
举行公祭的那一天,雪依然放肆地下着,似乎有意冻结每个人的眼泪。向小舞却没
有哭,他不再哭了,也流不出泪了。妈妈的爱情,终于结束了。
"小舞,我们走吧!"冯翼人在丧礼进行到一半时,对地说。
向小舞木然地望他。
冯翼人起身拉起问小舞,在众人的侧目下离去。
"去哪?"
"渡边和也的家。"
向小舞又是一楞。
渡边和也的住所位在东京市中心的某栋大楼里。冯翼人与管理员交涉了一会,管理
员才让两人进入电梯上楼。
向小舞的心中忐忑不安,而冯翼人地直沉默着。向小舞以为像渡边和也那种纸醉金
迷的人会住得像暴发户,但令他意外的,他踏进了一间干净空旷的大房子,房里的空气
尽是寂寞的味道。
冯翼人走进主卧房,拿下床头上的挂面,墙上露出下个精密的锁,他按下密码,显
然这是个隐藏式的保险箱。保险箱里面有成叠的美金、证件,日币和存折,还有几本日
记。
"这是他要给你的。"冯翼人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
两人坐在床上,向小舞迷惑地翻了一下日记,掉出几张泛黄的相片,是妈妈他……
"这……"
"我跳下水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他们,全身的肌肉都在痛,挣扎了好久才看见他们;
他们拒绝上去,我想,那是他们决定要抛开一切、永远在一起的决心吧!渡边要我把这
些给你,他的财产,他来不及弥补对你的爱,只能留这些东西给你了。他说,你看了日
记就会明白,他从来没有忘了晴子。"冯翼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飘落的雪花,他笑道:
"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我打电话跟阿莉和小菁说一声。"
看了正在专注翻阅日记的向小舞一眼,冯翼人柔柔地笑了,走出房间刻意地将空间
留给他。
未来,他们都要想一想。
向小舞这才发现,爱与恨,都仅仅存在一念之间罢三年前,他知道了自己原来有个
明星爸爸之后,恨意便在他年少的潜意识里萌芽。其实,妈妈从小告诉他的,都是在日
本最甜蜜的回忆,所以,当她发疯时,他也能够陪她分享过去的回忆。
十七年来的日记,厚厚的共有四大本,满满的悔恨,满满的寂寞。向小舞看见当时
只有二十岁的渡边和也挣扎在爱情与事业之间的两难。渡边和也也有个不幸的青春,所
以他急着成功,所以他必须舍弃爱情。向小舞并不了解日本人的固执与专一,但他知道,
有很多时候,他的确遗传到渡边和也的性格。
渡边和也的日记,甚至诚实地记录了每一个身边出现的女人的名字,而每个女人,
都有晴子某部分的影子。晴子怀了孕离开渡边和也,默然的不告而别,对他施下了永不
磨灭的黑色咒语。他开始活在自责里,封锁他最纯真的爱情,他在艺界如此成功,但他
的感情比谁都空虚。他不敢找她,因为一切全是他的错。
三年前有机会来到台湾,他发现,晴子的恨让他得到一丝释怀,至少她会恨他,表
示她是这么的在乎他,他乐于挨下那一刀,却没死。然而,晴子再一次逃了,他再一次
失去她了,他想,这辈子他再也拥有不了她。
向小舞并没有一次全部看完。这些日记,够他咀嚼一辈子了。他颓然地仰躺在床上,
无力地望着天花板,脑袋沉甸甸的,疲倦得使不出一点力气。他思考着到底是谁的错?
思考着一分爱情到底要承受什么?在水中的时候,他们拥抱的时候,他们决定用这样的
方式长相惭守,他们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拥有。那么他呢?在他们的爱情里,似乎本来就
容不下别人了,包括他们的儿子。这是自私吗?还是释放?而他向小舞到底……是什么?
向小舞合上眼,感觉自己像大海中的一片落叶,枯黄的落叶,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他睡了,依然看见自己是片叶子,飘到一艘大船边,有人把他捞了起来,把他压在精致
的厚书里。他看见那本书,是一本古典西洋文学,封面还镶着精致的金框。再翻开时,
那片叶子,原本是枯黄的叶子,却有了鲜嫩的绿芽色,纹路分明,落在一双厚实的大手
里。
那双手,是冯翼人……
他惊醒过来,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依然纷落的白雪,悄然寂静。他起身走出卧
房,微亮的烛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客厅里,飘着烟味。玻璃透明的桌上,摆了一个小蛋糕,上面的烛火柔和地闪烁着。
"你醒了?"冯翼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是向小舞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向小舞走向他。
"这是第三根蜡烛,我一直等你醒来。"
"你可以叫我。"
"你需要休息。"他柔声笑道。
需要休息的是他才对,他才刚出院。向小舞有些愧疚地看着他。
冯翼人向他伸手,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只手环住他,笑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
子吗?"
向小舞看着燃烧了一半的彩色腊烛,他轻声答道:"我不想去记这个日子。"
"你非记得不可。"冯翼人说。
向小舞将视线移回到他脸上。
"今天是渡边和晴子重聚的日子,是你诞生的日子,是你见证这分爱情的日子,是
你们一家人的日子,是从今以后我可以一丁直照顾你的日子,是最重要的日子,你非记
住不可的日子!"他说了一串。
向小舞无言望他,冯翼人笑了,揉揉他的头发。"许愿吧!"
向小舞看着小巧可爱的巧克力蛋糕,有些融了,甜甜地化在装饰精致的边缘。"我
不想活得……像他们那么辛苦。"
冯翼人点点头。"第一个愿望。"
"也不要……像他们活在后悔里……"
"第二个愿望。"冯翼人还是点头。
"更不要……死了,才来完成这分遗憾。"
"很好。"
向小舞转头看冯翼人,室内光线太暗了,反而让他黑亮的眸子显得特别璀璨。"我
可以有第四个愿望吗?"
"刚过的耶诞节、新年加上生日,算一算,你可以有九个愿望。"
向小舞轻轻地露出一个微笑,感动地望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在冯翼人的身
上,他挖掘到无可言喻的宝藏,爱人,原来不只是如此而已。冯翼人证他成长,让他拥
有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样的爱情,才最珍贵。
"我爱你!"向小舞敞开心门,由衷地对他说。
冯翼人笑着,他总是时时向他绽放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笑靥。
"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向小舞续道。
"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第六个愿望,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冯翼人第一次笑得像孩子一样无邪。
"第七个愿望,我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第八个愿望,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第九
个愿望,我连下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
冯翼人终于笑倒在沙发上,眼泪都笑了出来,整个黑暗的大厅里,都是他喜悦的笑
声。向小舞趴在他的胸前,用嘴唇吞没了他狂喜的笑声,用倾注的热情吻着他年少执着
的爱情。
在这个夜里,所有的悲伤都褪去了,这是个重生的夜晚,下雪的夜晚、充满爱的夜
晚……
尾声
"永生的恋人"延迟了一个月后,终于得以继续开拍。除了渡边和也的角色换人之外,
这出只有十集的电视剧,顺利地如期杀出。
向小舞的身分曝光后,人气扶摇直上,片约如雪片般飞来,一夕之间,他成为中日
闪电窜红的新偶像。春天时,"永生的恋人"一上映便造成空前的轰动,收视率亦刨下新
高。
冯翼人为向小舞打理好所有事宜,包括让他继承了渡边和也的遗产。原来,渡边和
也早在三年前已立好遗嘱,要将他的财产全留给向美晴。而当他决定与向美晴到另一个
世界厮守时,他唯一能为向小舞做的,便只有留下庞大的遗产给向小舞,让他不再受苦。
渡边和也放心地、信任地将儿子交给冯翼人,因为,除了物质之外,只有冯翼人能
给向小舞所有的爱,连同渡边和也的、向美晴的,全都由冯翼人一起给。
"留在日本吧!"冯翼人对他说。
向小舞伫立在这座典雅的墓园前默然不语。他心中不再有恨了,渡边和也与向美晴
两人,完全被爱盲目地摆布了一场,这样的结局,或许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才是最幸福的
呢!
向小舞别过头看他。
忽然间,冯翼人迷失在向小舞澄澈的注视里,他发现向小舞长大了,成熟了,不再
迷惑地问他该怎么办了;不再需要他给他两个方向去选择了。冯翼人在向小舞的眼中,
看见赤诚的、最纯净的真情流露。
"你会陪着我吗?"向小舞启口。
冯翼人温柔地笑了,一手揽住了他,回道"除非你不要我陪。"
向小舞笑了。
冯翼人忍不住心疼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他诚挚地说,"我说过,没有一个十七岁
的孩子比你伟大,换做是我,或许也无法这么快就站起来。"
"我十八岁了。"向小舞提醒他。
将冯翼人眼中的深情望在他的黑阵中,向小舞轻声启口!"你昏迷的那三天,是我
第一次感到绝望的时候。当妈妈发疯时,我都没想过要放弃,但是,如果你死了,我一
定会跟着你走的。"
冯翼人的笑容绽放在他迷人的脸庞上。"我不会遗弃你的。"这是他不变的承诺。
"谢谢你,翼人。"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向小舞贴近冯翼人,吻他的时候,也将柔声的一问"我爱你"传递给他。
就在此吼"卡查"一声,闪光灯骤响,他们接吻的镜头就被神出鬼没的记者捕捉到了。
两人的眼光立刻移向前方墓园旁的一座亭子,果然看见有两、三名记者在虎视耽耽地盯
着他们。
现在已经是超人气偶像的向小舞,如果被揭发他与经纪人之问的同性恋情的话,肯
定会再次震惊娱乐界。这种致命的绯闻,对一个刚窜红的明星而言,无疑会毁了前程,
形象全无。
冯翼人立刻转身,准备向前制止对方一再的拍照。"我去把底片要回来。"
"翼人。"向小舞却叫住了他。
冯翼人别过头,狐疑地望着向小舞从容地往前走去。"我去吧!你去把车开过来。"
"小舞?"冯翼人楞了一下。
记者不止有三个,他们本来有些顾忌地只敢偷偷跟着向小舞来墓园,却没想到竟被
他们挖掘到惊人的大秘密。
向小舞一走近,便发现记者来了五个人。当闪光灯直对着他猛拍时,他皱着眉,忍
不住开口"别拍了,行不行?你们刚才不是已经拍到了吗?"
向小舞这么一说,大伙楞了楞,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地抢走底片,轰他们离开。没
想到他竟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不仅记者不解,就进冯翼人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于是,
有人放胆问了——
"你是同性恋吗?"
"他真的是你的恋人吗?"
"你不怕影迷失望吗?"
向小舞扬起手来阻止他们的七嘴火舌。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挂着笑容。当他看见冯
翼人的红色保时捷向他靠近时、他的笑容更深了。"你们就不能问些有创意的问题吗?"
记者们张口结舌,楞楞地望着他。
向小舞钻进车内,降下车窗向他们挥手笑道"随你们高兴写吧!我不在乎,就算我
的演艺生涯完了,我也不在乎,因为他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艳红的车身扬长离去,留下个个伫立墓园的记者震惊不已,像是被向小舞的勇敢震
到,也像是被他的告白吓到,更像是被他们挖到的劲爆秘密撼到!
看着记者们目瞪口呆的表情,向小舞一点也不在乎,他得意地在车内大笑。好像好
久、好久,他没这样的笑了。
"你完了。"冯翼人笑他。"明天包准你上头条。"
"那不是更红了?"向小舞笑道。
"没有一个新人比你还会炒新闻了,我看你在演艺圈交不到朋友了。"
"我才不需要朋友。"这句话,彼此在刚认识的时候向小舞曾倔强地说过。
冯翼人的回答也一如往昔"没错,你只需要我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向小舞转过头看他,笑容里满含着感动与感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你可以亲口告诉我理由。"冯翼人笑答,车子进入市区中心。
黄昏了,夕阳洒在拥挤的车阵上,他们的车速有如牛步。向小舞望着前方窒塞的车
潮,开口"如果当年爸爸承认这段恋情,就不会有这么多悲伤与后悔了。"他别过头看他,
笑意是淡的,心情却是深的。"我爱你,翼人。"
冯翼人伸出手捧起向小舞的脸,温柔地注视着那双澄亮的照眸。"你知不知道,刚
刚你第一次叫他爸爸。"
向小舞一楞,在他楞住的同时,冯翼人的唇也贴上了他的,用他的唇吻着他所有的
喜怒哀乐。从此以后,他负责他的人生。"我也爱你,小舞。"
冯翼人忽地转身降下车窗,对车旁一名被塞车惹得不耐烦的中年人叫道"老兄,要
不要看看我的爱人?"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皱眉看他,当向小舞的脸出现,笑着跟他挥手后,更与冯翼人
亲嘴,那人吓得膛目张口。冯翼人和向小舞像顽皮的孩子似的大笑着。车身驶向前方,
在夕阳下划过一道爱的光芒。
五月,正是春季最灿烂的时节,四处都充满了春天芬芳的气息。有一个新生命选择
在这最美丽的季节诞生。
"莉莉,你忍着点,不痛,不痛……"丹尼简直快被鬼哭神号的何莉给急疯了。
当凌晨何莉开始阵痛时,丹尼就像发了疯似的歇斯底里,从他开车送何莉来医院到
现在,都将近中午了,宝宝还不愿意出来。
十方的伙伴全赶来了,大伙又急又笑,被这名最美丽、最泼辣的准妈妈惹得哭笑不
得。何莉又叫又骂的,没有一个人逃得过她的数落,大伙简直快笑翻了。
"没见过这么凶的孕妇,叫医生拿把大榔头,敲昏她算了。"
"我恨不得替她痛呢!莉莉好可怜。"丹尼急坏了。
"丹尼才可怜,以后包准不得安宁。"
何莉终于被推进手术室了,原本坚持自然生产的她,现在也不得不对腹中这个不听
话的小宝贝投降。而众人只能在走廊干着急,却又得安抚着情绪激动的丹尼,一刻也不
得安宁。
"翼人他们不是搭早上的飞机吗?怎么还没到。"
"有没有人去接他们呀?"
"他们说自己赶来就好了,拜托,向小舞还得躲记者咧!"
"躲人的功夫没人比得过翼人。"
"没让他们看到刚才阿莉发疯的模样,真可惜。"
"翼人恐怕就是要躲过这一劫吧!"
在众人的笑闹声中,走廊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伙闻声回过头,果然是冯翼人
和向小舞,他们连行李都还背在肩上,匆匆地跑了过来。
"真难找,"冯翼人去下行李,喘着气。
大家笑他们。"你们一定跑错楼了,对不对?"
"生了吗?"向小舞急着问。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倔,两人搏斗了快八个小时,最后何莉认输,医生决定剖腹。"
"会不会有危险呀?"向小舞对这档事可完全没概念。
"不会啦!不过手术后,要是在她美丽的小腹上留下疤痕,医生就有危险了。"
大伙又是一阵大笑。时间在笑声冲流逝,好像又恢复到以往快乐的日子,十方一向
都像是个喜乐的大家庭。
孩子诞生了,是个有着深蓝色似海洋般的漂亮眼睛,深棕色翘卷头发,皮肤自皙剔
透,五官精致绝美的超级小美女。众人贴在育婴室的玻璃上,发出一声声的惊叹。
"完了,二十年后又是一名火辣妖精。"
"妖你的头,这可是男人的福音啊!"
"错,是男人的不幸,不知又有多少男人的心要为她破碎了。"
向小舞目不转晴地呆望着小床里那个比谁都有活力的小生命,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感
动。当他转头看见丹尼的眼晴中满是骄傲的、喜悦的热泪时,他体会到那分伟大的力量。
不管孩子是在什么情况下诞生,都是一分真爱的见证,而他自己……也是渡边和也和向
美晴的爱的见证啊!
何莉将孩子抱在胸前,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画面。丹尼坐在床沿,抚着孩子小小
的头颅,心疼、深情地吻了又吻何莉微笑的嘴唇。
"何姐,你真的好漂亮。"向小舞忍不住去拥抱她、也亲了亲孩子的小脑袋。
"她才漂亮。"何莉无比骄傲地看着怀中宝贝。"原来生命这么美丽,我们好像都太
糟蹋生命了。"
"你是对我说的吗?"冯翼人笑道。
何莉瞪了他一眼。"没错,生命是最无价的宝藏,我看你大概挥霍光了吧!"
"何姐……"向小舞红着脸替冯翼人说话。"冯大哥已经不像以前了……"
何莉笑出声来,眼神充满柔情。"我知道,所以才故意糗他嘛!"
"你说过不挖苦我的。"冯翼人笑着看她。
"不挖苦你,人生的乐趣就缺少了一半。我女儿的生日礼物在哪里了"何莉逮到机会
就敲他一笔。
"日本空运来台的Hello Kitty巨型布偶,DHL明早会把它送到你家门口,等你女儿
十岁了,恐怕也抱不动。"
何莉笑骂他"你发神经,送那么大的娃娃想压死她呀?"嘴巴虽这么说,她心中其实
是感动的,她与冯翼人的这分感情,早已超越了男女情爱,他们是永远的伙伴。
"取名字了吗?"向小舞兴致勃勃地问。
"她的名字可多了。有乳名,有中文名、英文名、日文名。"何莉笑着说"乳名是
Ney-Ney,这可是Honey的最高级;中文名叫何亦晴。"
"我的翼?"冯翼人挑了挑眉,又被何莉瞪了一眼。
"臭美,亦师亦友的亦啦!"
冯翼人笑着"好名字。"
"英文名字叫伊莉莎白.凯瑟.华利丝,丹尼取的,他说这是女王的名字。"
丹尼笑得很得意。"日文名字是晴子,可爱吧!"
向小舞笑得开心极了。在这个堆满了鲜花彩球的病房里,他觉得仿佛置身天堂。"
我也有小礼物送妮妮。"向小舞拿起一个方型行李箱,在床上打开来,引起众人一声惊
呼。
"好漂亮。"是一件高级典雅的小和服,粉红色的绣花,镶在金色的绸缎上,非常好
看。
"不过恐怕得等她周岁才能穿。"
"谢谢你,小舞。"何莉拉着他,在他脸上印下一吻。
冯翼人开心地说:"去订个大蛋糕吧!晚上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还要买香槟!"众人欢呼附和。
"这里是医院耶!"何莉大叫,却阻止不了众人的疯狂,只要有冯翼人在,气氛就是
这么疯狂。
何莉只能笑着摇头,笑着望着一直在她身边宠爱她的男人。丹尼正含泪带笑地亲吻
着她,泪水却是甜蜜醉人的。"谢谢你为我生了一个这么美丽的baby。"
向小舞感动地看着他们,感动地将眼神投向冯翼人。生命就是这么美好,不是吗?
因为有笑、有泪、有挫折、有成长、所以生命变得丰富精采。
向小舞悄悄地握住了冯翼人厚实的手掌,这是双他在大海中沉浮,赐予他生命力的
手。他知道自己已拥有了最大的财富,就是这双永远不放开的手;这双时时追随的跟;
这个遮风挡雨的胸膛,和这分超越性别、真挚的爱,
冯翼人的爱——唯一的遗憾
我好希望看到翼人与小舞的Baby,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除了这一点,我真的好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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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爱他们,为什么同性恋都是帅哥靓女,爱他们爱到心碎啊
但是........................
为什么我身边没有这样的帅哥!!!!!!!!!!!!!!!!!!!!!!!!!!!!!!!!!!!!!!!!!!!!,如果有的话,我宁愿当遥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