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突然地就想起一些场景来。
　　比如当阳光灿烂得刺痛双眼的时候，脑子里却突然想起小雨的江南，想起一条窄得仅容一人踯躅的小巷子，高高的墙安静得象古画上的仕女，班驳也象古画上的仕女。夹在墙之间，天只是一线，湿漉漉的青石板就泛着这一线的天光，是江南女子脸上未施粉黛的素净和明亮，应该有这样的女子从这里款款经过，一把红色的伞飘进来，又飘出去。
　　又比如常常想起身在异乡的客栈，也是江南，一个小镇，当木格小窗的花纹被昏黄的街灯柔柔地投上客房的墙壁时，远处一两声汽笛传过来，不知道是载着归客的木船在靠港，还是一些象我一样漂泊的人正在离开一个异乡漂向下一个异乡。
　　时时就会这样突然地想起一些其实很陌生甚至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对于江南，我只有憧憬和向往，回忆的东西并不多，关于雨中的小巷，我知道，那更大程度的是从戴望舒的文字浸淫出来的一种幻觉，而关于小镇的记忆，我想是来自苏州附近的木渎——而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经历了。
　　那时的木渎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镇，江南女子的娴静天然，却不遮不显地无知着，小家碧玉般自然地精致剔透。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来接我的人把我从长途汽车站往镇子上唯一的招待所引领，街边的人家已经纷纷亮灯了。一路上，好象没有什么显眼的高大的建筑，家家户户都是那种木结构的阁楼，多是两层，不盈两丈的高度。房前是街，屋后是河，小门小窗的规矩样子，所以灯火也都是很得体的昏黄与温暖，河上划动的木船上也点着大致不差的灯，这是小镇上光影世界里唯一的动静。
　　过了一座看上去年头很久远的小桥，朝右拐进一条巷子，不远又过一座小桥——或许稍大一些吧，却是一样的古老——又是一条小巷子，虽然刚是黄昏，街上却已是人迹稀少的光景了，在这样有些寂静的安详中很难想象千百年来这里是否有过熙扰的繁华。听着自己的脚步若有若无地在暗影班驳的石板上轻轻地敲打，一时竟疑心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象是时空倒错，跌进了一个别人的梦里。
　　听见远处有悠长的叫卖声的时候，领路的人对我说招待所到了。那是挑着浅浅的竹笸到镇子上卖栀子花和玉兰花的乡下女人，领路的人说她们多半是坐着自家男人摇的船来的。
　　小镇的街巷顺着水势，千回百转。我一向有很好的方位感，但在木渎整整住了十天，直到要离开时，我依然不能很确切地记住从长途汽车站到招待所的路，好几次都是问人的。如果是在黄昏，顺着“栀子花——，玉兰花”的声音也能找回去的，但是离开木渎之后的很多年，有关那些记忆却相反地清晰明了起来。常常想起在第一座小桥的桥头有一家卖黄酒的小店，杏黄色的幌子上暗红的字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雨洗日晒，边缘很模糊，那个写错了的“酒”字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我对朋友说：那个写成了“洒”的“酒”字，是我的记忆给木渎作的文身，也是我的记忆为江南作的文身。
　　时时便想起来，想起那个仅仅只为我引了一回路的镇子里的文书，黑夜里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瘦小精干和不多的几句吴侬软语的搭讪，却在后来的怀想中越来越深地刻下了。
　　怀念有时候就是这样毫无根据，也毫无理由，说来就来了。想起一个仅仅是路过一次的城市或者乡村，所谓的去过、到过，实际上仅仅是你的脚曾经踏上过它的土地，其实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经历，也没有任何在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人，从你踏上的那只脚离开它的那一时刻起，它对你来说依然是陌生的，依然是你从未到过的一个地方。但是很多年之后，它就这样突然向你袭来。
　　时间会让很多的东西由陌生变得熟悉起来，就象我们对自己每天都会经过的道路和路边商店的熟悉，以及我们天天相见和相处的同事。但这仅仅只是相处而已。而很多被时间磨砺得熟悉的东西却相反：是因为分离。
　　回到二十多年没回去的故乡的小村，我总是比儿时的伙伴更能说出当年那棵桑树准确的位置以及当时它旁边的草垛是谁家的，对我而言，那是不再需要眼睛去辨认的相识，是一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路。它们不光是进入我的记忆，而且已经进入我的内心。而对于那些从来没有远离过故乡的伙伴们来说，他们的记忆已经被眼睛里不断更新的东西欺骗了。
　　是的，真正的熟悉有时候并不来自时间，真正的记忆有时候也并不来自眼睛，不是来自自己的经历，而是来自一种情感上相同的节奏，来自内心震撼和它们的共鸣。
　　站在柯罗的《枫丹白露的回忆》前，我总是觉得这个地方我曾经到过。应该是一个离开家很久的日子，是一个初冬或者深秋的黄昏，是和初恋的女孩刚刚分手之后的某一天，有一些薄雾，凉沁沁地弥漫着，还没有落光叶子的树以及远远近近的房舍都在这层薄雾里象化不开的悬浮物质，色泽浓重而迷蒙，正是画家那略显忧郁的笔触下那种优美而伤感的空旷和宁静。
　　我一直无法判定这究竟记忆还是幻觉，究竟是我生命里真实的脚印曾经踩踏过的一个傍晚还是一个只是在梦里神游过的地方，或者，是因着那时我不成熟的情调，觉得初恋的结束应该是在这样一个有些寒冷的日暮时分？
　　这个时候，时空的秩序完全被颠覆了，向往和期待向后越过了现在，变成了清晰的记忆。
　　许多年后，我又去了一次苏州东南方向的小镇木渎，那已经不是小镇木渎了，站在新修的笔直而平展的大街上，我确信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