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天狗行空
早先,火街只是小河边的一段长堤。外乡人寻到这里,填土筑房,住下来。逐渐的人多了,长堤也越填越宽。后来小河改道,人们在干涸的故河道上搭起更多的棚子。二十年代,火街已经成为比较热闹的居民点,来自黄陂、孝感、沔阳的谋生者汇集于此,卖热干面、炸油条、卖肉、打箍、制鞋楦。小鸥的爷爷当时挑着杂货穿街走巷,有了一些积蓄后,把棚子翻修;前面做店铺,后面住家,成了老板。
那时直到解放后,火街都铺着麻青石板,82年砌成水泥路。
小鸥童年的时候,火街上有槐树,高大茂密,小孩子在树下斗蛐蛐、扯草根、玩“过八关”、打弹珠、拍洋画。这些游戏都玩倦了,就在稍大的孩子带领下,玩“官兵捉强盗”。把报纸折军官帽、武装带、手枪,用墨涂黑晾干,玩的时候披挂整齐,威风凛凛。
夏天来了,孩子们们又去小河玩。汛期河水一直涨到防护堤,码头出口用草袋沙泥堵住,孩子们在那儿嬉水抓鱼。
奶奶不让小鸥去游泳,她把小鸥当心肝宝贝。很小的时候,小鸥就从邻居和奶奶吵骂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父亲迷上了厂里文工队的一个女人,他老婆正怀着小鸥。那女人权衡一段时间后,放弃了宣传干事——小鸥的父亲,嫁给文工队的队长。父亲疯了,在小鸥出世前二个月从火街消失了。母亲把小鸥带到二岁,跟一个河南人跑了。
奶奶没有工作单位。小鸥父亲厂里每月给十块钱。奶奶做着最辛苦的活,挣一点微薄的钱。她四处收集碎布,贴布饼,一小块一小块的布片涂上浆糊,粘成厚圆的布饼,晒干卖到街道的鞋厂,鞋厂用它做鞋底。奶奶还糊火柴盒,叠纸袋——那时候食杂店用一种棕黄色的纸袋装糖果饼干。奶奶还捡桔子皮,洗净晾干到药店换钱。
奶奶守住小鸥,不让他野玩。做完功课,奶奶让他叠纸袋,给他讲《三国》《水浒》的故事,小鸥觉得叠纸袋不单调。后来奶奶故事倒空了,又重头讲,小鸥不听了,扔下手里的活,偷偷溜出去找伙伴们玩。
火街的人很少有看不起小鸥的,因为他的功课好。学期结束领成绩单时,火街的人就拉住小鸥,看他的成绩单,看着看着,就叫过自己的孩子,瞧瞧人家小鸥,考得这好,你是么样学的!学校开家长会是奶奶的节日,她把头梳得整齐光亮,穿上干净的衣服,把浆糊弄得粗糙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再迈着稳健的小脚去学校,在那里听着班主任夸小鸥、家长恭维的话,奶奶心里甜甜的。
小鸥童年的玩伴有桥桥、东东。东东比他们低二年级,是小尾巴。一起玩的女孩是童慧童丽姐妹俩。姐姐童慧很“匪”,妹妹童丽娇滴滴的心眼多,她们的父亲童明厚和小鸥的父亲是同事,常来小鸥家帮忙做些体力活,还常拉小鸥去他家和童丽做功课,这样小鸥晚饭时就可以吃些好菜。
小学时小鸥和童丽一个班。童慧比他高二年级。他们都在一个学校。童丽总是约小鸥一起上学放学,邻居打趣他俩是《流浪者》里的拉兹和丽达。小鸥想童丽不是的,童慧才是。在童丽家做完作业,吃完晚饭,就看童丽家的儿童杂志。其实小鸥心里更想看童慧。
有一次小鸥问:童叔叔,童慧姐在布帘后面干什么呀?童明厚说,洗脚呀,男伢不许看。小鸥偷偷地看,童慧隔着帘缝发现小鸥的把戏,就翘起脚,动动脚拇指,粉白的脚丫让小鸥心里荡悠悠地。接着就听见童慧喊,爸,小鸥偷看。童明厚拍着小鸥的脑袋笑,小鸥想找媳妇了,把童丽给你。小鸥脸红了,神色慌张地瞟童丽。童丽高傲地扬着头,哼哼冷笑。等父亲走后,童丽就使劲掐小鸥,不许看童慧,她臭美,用铁梳子夹流海。
小鸥故意找碴和童慧吵。童慧也不客气,和他撕打,小鸥打不过她,总是逃跑。东东和桥桥想帮他,他不肯。
小鸥还喜欢班主任郭老师。有一次他在成绩单上辨认出郭老师的签字:郭小瑛。他想当着她的面叫她“郭小瑛”。郭老师的眼睛很大很亮,对他很好。她住新民巷,离火街不远,中午放学可以共一段路,两人聊天,什么都聊,兴致勃勃。一天快分手的时候,小鸥扬起手说,郭小瑛,再见。已经转身的郭老师听了绷住脸,江小鸥,不许对老师不礼貌。小鸥眨眨眼睛,我喜欢这样叫你,郭、小、瑛。郭老师笑了,记住江小鸥,在学校里不许这样叫。小鸥郑重地点点头。
火街上做熟食的吴伯常说:小鸥这个伢灵光,将来只怕是火街上第一个念大学的。
夏天,小鸥、东东、桥桥捡冰棒棍,集多了送到冷饮店换冰棒吃,一百根换一支。那儿有一个脸色严肃的女工专门收这些东西。冰棒三分钱,雪糕五分钱,六分钱则可以买一块绿豆冰块。小鸥他们换冰棒时,常看见一些同龄的小孩在父母的陪伴下坐在小桌旁吃冰激凌,喝玫瑰红柠檬黄的果子露,那是小鸥和伙伴们想都不敢想的。
奶奶在小鸥拿到成绩单后就炒油盐饭他吃。米饭里搁上猪油、胡椒、味精、葱花,香喷喷的,有时还炸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这是小鸥童年的美味。喜笑颜开的小鸥这时就搂住奶奶的脖子说,太(奶奶),将来我长大了,就给你买水晶棺材,和毛主席的一样。
奶奶唯一的享受是晚饭呷点散白酒,就着盐水煮的蚕豆。她有哮喘病,常到水果店捡一些烂掉的梨回来煮水喝。小鸥尝过,又酸又涩,小鸥说:太,将来我长大了,给你买左边的梨。水果店左边都是用薄纸包着的好梨。
小鸥八岁的时候见到过妈妈。那个面黄瘦弱的女人和奶奶吵着哭着,然后望着屋门口的小鸥。天黑了,女人说,小鸥进来,让我看看。小鸥眼里闪过一丝胆怯,他看着这个女人,心想:她象个乡下人,不是我妈妈。小鸥学奶奶骂:婊子!女人冲出来,要抱小鸥,小鸥跑开了。女人哭着走了。小鸥偷偷地跟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看着女人远了,也哭起来。他怕在路上遇见伙伴们,就使劲擦,眼都擦疼了,还是一直流泪。
春天总是淫雨霏霏,屋里四处漏水。奶奶把脸盆、脚盆,甚至茶缸都拿出来接雨水。屋子很潮湿,小鸥在墙角发现一些鲜艳的蘑菇。奶奶说那有毒,别动它。奶奶用火钩弄掉,扫出去,第二天又长出来。小鸥说,它长得很好看,别扯掉,我知道,我不会碰它的。
火街的居民永远扯着嗓门讲话。女人经常穿着内衣骂街,男人经常在家门口把女人当狗子踢。奶奶在讲《水浒》《三国》等经典名著之余也给小鸥灌输一些类似启蒙教育的人生观:说话要硬气,打架要狠气,不惹别人,也不让人骑在头上,忍一时气,但不能忍一世气,为人要讲义气,学梁山泊里的好汉,桃园三结义的弟兄。
隔壁黄家的老六有点混,说奶奶贴布饼浆糊臭,又说奶奶半夜咳嗽让人睡不着。他养了一群鸽子,在清理鸽棚时常踩小鸥家的瓦。奶奶骂老六把瓦踩坏了漏雨。老六骂奶奶老不懂事的。街坊怕老六,不敢出头说话。有一回小鸥放学回家,正好碰见这种情况,就扬头说,老六,小杂种,下来!老六下来,给他两嘴巴,你骂老子,你这个小杂种。奶奶冲上去跟老六打,被老六一掌推倒。小鸥脚踢手抓,老六捏死小鸥的双手,腾一只手扇小鸥的脸,小鸥吐唾沫,老六接着扇。
童明厚闻讯过来,拉开老六,委婉地说,他是小伢,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手。老六指着童明后的鼻子说,老子不要你管,你岔嘴,老子连你一起打。童明厚气得直发抖。小鸥嘴角打破了,他一直瞪着老六:老六,你跟老子记着。老六不屑地说,系(记)着,不系老子的裤子不垮了?
小鸥听人说鞭炮可以惊鸽子,找出过年剩下的鞭炮。瞅准鸽子在笼边踱步时,就燃着鞭炮往上扔,鞭炮声吓得鸽子乱扑乱飞,还有几只鸽子伤了羽毛。老六打上门来,砸碗。小鸥躲到吴伯家,吴伯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老六不敢放肆,在吴伯家门口悻悻地说,你跟老子站出来。
小鸥回家后,奶奶搂住他说,伢,你还小,长大了再和他算帐。小鸥看见一地的碎碗,又腾起怒火。半夜,他从菜场捡一些干草,堆老六家,倒上煤油烧。老六家惊醒,门已烧了大半。
老六猜到可能是小鸥。第二天把他堵在放学的路上痛打一顿。等老六走了,小鸥爬起来,张口吐痰,里面有血。吴伯找老六,老六修门,不理他。吴伯把小鸥送到卫生所开了些药。
小鸥把家里的蘑菇扯出来。火街上的炉灶都在临街的窗下。等老六的母亲做饭时,小鸥把蘑菇扔进锅里。老六家的人吃完后梦见许多美好的事,腹泻一个多星期。老六恐惧地盯着小鸥家:这个小杂种,说不定会搞死我们的。
小鸥在同学家躲着。派出所里的户籍来调解,要奶奶陪营养费。奶奶只好掏钱买了几斤好苹果送去。
83年,小鸥小学毕业。这一年取消分数线划分录取方式。小鸥、桥桥、童丽进了本区的汉水中学。童慧、大陀在这里念初三。
城市里时兴台球。马路两边摆满了球桌,游戏规则是打花色、打黑八的英式桌球。大鬓角、喇吧裤、尖头皮鞋、台球,这是当时的时尚。后来,单纯的游戏变成带彩的博戏,赌输赢,赌底洞、腰洞进球。居委会和派出所来人,明令禁止赌博。交易转为地下,由老板记局数、记赌注。球桌越来越多,收费越来越少。老板们各怀鬼胎,互相拆台。这就为小鸥他们创造了挣钱的机会。
每晚六点洒水车准时经过马路,打球看球的人避让,闪到一边。小鸥他们开始工作:在某位老板指使下偷邻桌的球。洒水车走后,重新开局的人发现少球,备用球也不够。这桌的老板一晚上就白费了。偷一个球领一块钱,有报复心强的又叫小鸥他们去偷拆台老板的球,同样给钱。小鸥、桥桥、东东忙碌而快乐,可以吃上冰激凌果子露啦。失手被捉住,就免不了一顿敲打。不敢还手,在嘴上讨点便宜,骂一下对方的长辈。
不久全市禁止台球,小鸥他们结束这份工作。
小鸥没和童丽分到一个班,有点疏远,在街上只严肃地点点头。见了童慧还那样亲热,只是不叫姐了。童丽很生气,跑到小鸥家说,你凭什么跟我姐那样好?小鸥不做声。童丽说在学校我们可以不讲话,回家你得跟我讲话,听见没有?小鸥说,没听见。
童慧听小鸥叫她就脸红,对女伴说,小屁伢,我们街上的,烦死人。女伴说,他只怕是对你那个吧。童慧说,信不信?我原来总是把他打得只哭。
初二,小鸥和桥桥进了慢班。童明厚分了房,离开火街,童丽转到教学质量好的实验中学。童慧成绩差,只能留汉水中学升高一。这一年,东东也进了汉水中学上初一。
汉水中学有两个“拐子”,一个是张翔,一个是大陀。小鸥入学的时候,张翔被开除,一直在学校周围晃,洗荷包(抢钱),调戏放学的女生。大陀与张翔互不侵犯,见面还很江湖地打个招呼。大陀在河边练功,玩铁链,把手往沙堆里插。他脸上长满了粉刺,块头很大,操场上谁玩篮球,他勾勾指头,别人就乖乖地送过来。桥桥因此在班上狐假虎威,常对班上的男生说,别跟我闹,我和大陀是一条街上的。只有刘健听了呲他。刘健崇拜《加里森敢死队》里面的“戏子”,他把一个锯条磨尖,后面缠上布条,课间就冲着操场边的梧桐树练习。大家称他“刀子”,他喜欢这个绰号。
小鸥的初二(2)班坐着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四丫,学名赵艳丽。她不和班上的女生玩,跟高一的童慧玩。每节课下了,她就急急忙忙地下楼,到另一栋楼的三楼找童慧。童慧班上的男生撩她,她也不怕,还和他们打闹笑骂。因为大陀是他们的拐子,四丫就对大陀更显得亲热一些。这让刀子非常痛苦。他喜欢四丫,但有点寒大陀,初二的刀子心情一直不好。
四丫坐小鸥前排,上课时喜欢跟小鸥聊天。小鸥关心童慧,所以两人因为共同的话题而颇为投机,有时兴致勃勃一直谈到下课,这时刀子就阴着脸进进出出。
四丫说,刘健长得蛮帅。小鸥说,你好大的胆子,男生你也敢夸。四丫说,这怕么事,我又不喜欢他,江小鸥,我发现你对童慧蛮关心。小鸥掩饰,莫瞎讲,我都是听你在讲,我关心她做么事?四丫深深地看他一眼,笑。
一天课间,刀子对小鸥说,江小鸥,你放聪明点。小鸥说,你心里有没得数?跟我这样讲话。刀子点着小鸥的胸,好说,我们是么样玩一下咧?小鸥把正在看的《基督山伯爵》放下,随便,要不现在就出去?刀子点点头。这时上课铃响,桥桥回教室,刀子把他推到一边,桥桥火了,喂,刘健,你么意思啊?见小鸥被刀子阴险地搂着,就跟出来。小鸥说,桥桥,你进去,不关你的事。桥桥本想抖一下义气,见任课老师进来,忙闭上嘴回教室。老师拦住刀子,上课了,还往哪里跑?解手,马上回来。刀子亲热地搂小鸥的肩,喂,我们快点。
厕所后面的空地,小鸥和刀子站好。么样玩咧……刀子话说一半,就飞起一脚,小鸥倒在地上,顺手捡一块砖,拍过去,刀子用胳膊拦,哀叫着。小鸥扔了砖,算了,我们又没得深仇大恨。刀子拳头过来,小鸥捂住肚子,疼得想吐,缓了半天才直起腰。刀子说,这样扯平了。小鸥突然觉得刀子很可爱,至少他敢因为四丫打他。小鸥默默地转身回教室。
国庆节全校开庆祝会。学生抬着长凳到操场集合。
东东有节目。在家里,他常围着吴伯的小儿子听澳洲电台和台湾电台——当时称为收听敌台——学邓丽君的歌。大陆还没公然流行邓丽君的歌时,东东已经成天把《美酒加咖啡》放在嘴边了。一些新歌他听一两遍就唱得蛮是那么回事。
东东穿着最好的一件夹克,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一副金丝眼镜架框在鼻子上。班主任二话不说给没收了,押这他到体育组酝酿感情准备节目,这时操场上闹起来。
按班次顺序,大陀班在小鸥班的右边,正好有太阳。他们自作主张占了初二(2)班的位置。刀子不服,骂。高一的男生很烦,给他一嘴巴。刀子扑过去。四人打他一个。小鸥卸了一条椅腿帮刀子。已经坐好的班级兴奋地观望、起哄。校长声嘶力竭地要两班班主任拉架,班主任哪敢上前,去体育组找体育老师,被大陀拦住。
高一的男生节节败退。大陀用长凳轻松挂住小鸥的椅腿,踹他一脚。高一的男生要踢,大陀喝住。
初二(2)班坐在太阳底下看完演出,散场的时候,刀子紧挨着小鸥走,有说有笑。
桥桥没想过助战,因为是与大陀班的冲突。东东指责大陀不讲义气。大陀眼一瞪,你们低年级打高年级,我的面子往哪里放?又对小鸥说,那天我手下留情,你心里有数吧。
刀子赢得了四丫的好感。四丫用的是“敬佩”这个词。最酸的男生和最丑的女生爱玩这套把戏:你最敬佩的人是谁,你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什么,向全班咨询,问到四丫,四丫不说名人,却看着刀子说,我最敬佩的人是刘健。刀子象个傻子一样咧着嘴半天合不拢。
85年的冬天,小鸥和老六的战斗再次爆发。
当时武打片《武林志》很走俏,买不着票的人只有从票贩子手中买高价票。小鸥要大陀帮忙,大陀不接小鸥的票钱,说,把桥桥、东东都叫上,我保证让你们进去。大陀说他已经看了三遍,没有《少林寺》好看。
文化电影院门前挤满了人。几个票贩子持票四处兜售,有票的人自豪地大声说,我有。没票的人迅速围住票贩子,把捏成长条的纸币往前伸。
大陀揪住一个票贩子,把他从人群中拉出来,问,朋友,有几张票啊?要几张有几张。票贩子看清是一个比他小的男孩揪他,有点不耐烦。大陀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蛮不好咧。票贩子急了,喂,你么意思呀?他怀疑这几个男孩并没打算买票。大陀恶狠狠地逼过去,老子看你心里没得玫瑰吧?票贩子有点寒,往后退。四张,不多,朋友。大陀轻巧地捏住他持票的手,抽出四张票,说,我叫大陀,在这附近玩,你随时找我。
桥桥敬佩地问,你不怕他找人堵你?大陀盯着银幕,轻蔑地哼了一声,掏出烟自顾点上,粗粗地吐出烟来。
小鸥骑桥桥的自行车回家吃饭,一路想着东方旭的后发制人,不留神跟老六撞了个满怀。老六骂,小杂种,你没长眼睛?小鸥说,你嘴巴放干净些。奶奶闻声出来拉小鸥进屋。小鸥不动,盯着老六。老六过来扒他的脑袋,么样,欠打?小鸥用劲挡开。老六说,哟呵,还真的蛮硬咧。奶奶插在两人中间,吼小鸥回家。老六不轻不重地推奶奶一把,小鸥忙扶住奶奶回家,躲开奶奶冲出去,骂骂咧咧的老六挨了一拳,没反应,他不再担心小鸥不经打。拳头砸在小鸥的肚子、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人劝架,邻居忙着做晚饭。奶奶去吴伯家叫人。
小鸥的鼻子,嘴角都在流血,捶在老六身上的拳头越来越软,老六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小鸥说,你莫跑。老六说,你去找人吧,我在这里等你。
在河边练功的大陀、桥桥、东东被小鸥叫到老六家门口。老六懒洋洋地说,么样啊,就你们这几个小杂种,到我面前抖狠?大陀说,小鸥是你的邻居,你下这毒的手!老六说,你们一起上,老子一起捶!大陀把藏在东东身后的铁链抽出来刷老六。小鸥就地摸砖拍老六。桥桥和东东拦住几个劝架的人,说,你们么回事呀,刚才不劝架?
老六的脑袋抽了半天才抽破,蹦了几颗小血珠,接着就淌血了。老六嚎叫着,去夺大陀的铁链,小鸥的砖拍成两半,又捡了一块继续拍。老六双腿发软,晃了晃倒在地上,嘴里还恨恨地骂着。大陀拦住小鸥,示意他放下砖,用脚踢。
这一晚老六经历了他最耻辱的一次殴斗,被几个小毛头打得体无完肤。当他事后听说大陀在外面已经玩得很开,算是少壮派风云人物时,放弃了复仇的念头。
大江楼冷冷清清。七点钟的样子,供应炒菜的二楼已经桌椅归位。几个服务员懒散地坐着聊天,见小鸥他们咚咚上楼,说,吃面?在楼下。东东把椅子放下来,说,我们吃炒菜,面有个么吃头?服务员们笑起来,过来一位摸东东的头,这灵醒的伢,你屋里不让你吃炒菜?东东躲闪,喂,你搞么名堂呀,女的摸儿子伢的头!这回连小鸥他们都笑了。
大陀客气地对服务员说,您驾这里晚上十点才关门吧,麻烦您驾了。掏出“良友”的烟,撒给几位服务员。撕票的看他的烟,估计不是说着玩,就取来票夹跟他们开票。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点了菜。女服务员开玩笑地说,不喝酒?来一瓶“黄鹤楼”?大陀巡视伙伴:拜兄弟哪有不喝酒的?很随意地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块的给她。桥桥说,“大团结”咧,大陀你玩发了!大陀耸耸肩,把良友扔到桌上让大家抽。东东也要拿,大陀说,人还没得烟长,抽么事?东东不服气:我可以从鼻子里喷出烟,你不信?
小鸥问:么样拜兄弟呀?东东抢着说,先报生辰八字。桥桥笑他,你晓得么事叫生辰八字?东东说,你小看老子。桥桥捏他的鼻子,哟呵,敢冲我的老子。大陀说,莫闹了。两人松开。大陀说,哪个年纪大就是大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鸥想起《水浒》《三国》里有这些,明白过来。大陀最大,他跟每人满上酒,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拐子。东东问:在学校,你和张翔哪个是拐子?大陀不屑地说:今天是我们拜兄弟,不提他。他早晚有人收拾的,来,我们干杯!东东有点怕,说,都喝了它?桥桥说,你要是不讲义气,就不喝。东东说,我讲义气,但我喝不了这么多。小鸥说,东东,你抿一口,我帮你代酒。
小鸥站起来和伙伴们碰杯,抽干。辣味和热力涌进肚子,象一团火迫不及待地要从原路返回。小鸥使劲往下咽,噶着嗓子说,好酒!脸上的青肿处变得苍白,嘴角挂着细细的血线。
小鸥和伙伴们续满酒,举起来,互相充满敬爱和忠诚地望着,再干尽杯中的酒。东东嘴里喊着,喝,喝……声音慢慢低了,倒在一旁睡着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人凑到窗口。大陀低声说;这是在全市都数得出的人物,个个都是拐子。语气里充满了敬羡。街上的那群人都穿着黑色呢子风衣,雪白的围巾拖到腿上,学香港电视剧《上海滩》里流氓的打扮。
出了半天神,桥桥说,走吧?把东东叫醒,离开大江楼。
冬夜的街头,几个少年大声地叫着,唱着,风在耳边唰唰刮过,他们尽力敞开胸,大口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步子故意迈得很重很大,好象要在街上印出他们的威武和狂气。
过路的夜行人畏惧地躲开他们。
86年的春天,刀子和四丫主动坐在一起,引起全班的震惊。
班主任要刀子回原位,他不理,四丫对班主任的含沙射影也置若罔闻。刀子的父亲握着卧龙生的武打小说被请进班主任的办公室。听完介绍,他一脸不解:这有么事呀,小学他一直跟女生坐咧。班主任严肃地说,这是中学,不允许早恋。校外我们不管,但这是校内,不是公园。刀子的父亲想了想说,那我回去跟刘健讲一声,可能不管用,哎哟,话又说回来,只要不出事,管他咧。
刀子和四丫约着一起上学,在校门口买生煎包子过早,放学一起去溜冰、看电影,到河边玩。
张翔把刀子和四丫拦在校门口,喂,你就是刀子?刀子不做声。张翔又说,这个姑娘伢还蛮清爽咧。刀子紧张地望张翔。你望么事望?记我的模子(像貌)?刀子忙低下头,又抬起来看别处。四丫说,哟,算了咧,欺负老实伢做么事沙。拉刀子走,张翔没拦,他看见童慧出来。他们在放学的人群中,亲热地笑骂着,走了。
小鸥和大陀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大陀愤愤地说,狗娘养的,敢玩火街的姑娘伢!
码头。刀子说,我总有一天要给点狠张翔看的,太猖狂了。四丫说,他认得外面的人。四丫不置可否的表情让刀子看出来了,么样?你瞧不起我,不相信我的话?四丫说,不是的,我先回去了,我肚子饿了。刀子约她晚上看电影,四丫说,童慧要我去跳舞。刀子烦了,你去那种地方做么事,别人又不让你进去。四丫说,童慧玩的都是大伢,可以把我带进去。
四丫的父母做‘皮包’生意。妈妈陪着五湖四海的经理跳舞,爸爸陪着经理打牌喝酒。赚了就甩一笔钱给四个女儿,没赚着也就不管了,常常不回家。一次母女俩在舞厅碰上了,她妈妈丢开舞伴冲过来,破口大骂四丫小妖精,小骚货。四丫的舞伴问她是谁,象泼妇。四丫说,她欠打。四丫的舞伴就要打她妈妈,四丫妈妈的舞伴过来说,动么手呀?四丫跑回厢座叫人,把她妈妈的舞伴打了一顿。
通过童慧,四丫开始和张翔交往,经常一起出入舞厅、餐馆,刀子不知道。
张翔的舞跳得很好,老步子新步子他都精通,那时流行“三步踩”,快三的节奏,可以翻很多花,青年人都喜欢,不跳这个“三步踩”就太土气了。张翔可以同时跟两个人跳,花翻得让人看不清,两边的舞伴还碰都不碰一下。
童慧对四丫说,男的都骚,想占你的便宜,小便宜咧就让他占一点,只要不那个,你晓得吧。玩疯了都不怕,就是不跟他那个。四丫不懂,问:哪个那个呀?童慧说,象个苕!就是不跟他睡觉。四丫脸一红。86年的春天四丫听到这两个字,脸红了。这个时候,她和刀子谈朋友。刀子觉得这段时光是他最快活的时候。不久,四丫的父母因经济问题双双入狱,一切迅速地变了。
小鸥对大陀说,你脸上的青春美丽痘越来越多了。大陀说,这是成熟的象征,你咧?脸上光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童蛋子。桥桥想套大陀的话,说,未必你不是的。大陀得意地笑,不回答。东东说,我们班上有个姑娘伢几烦人呢,总是跟我递条子。小鸥他们看东东,哄笑起来。东东说,你们不信?我把她约出来你们看!桥桥说,你们两个亲嘴了没有?东东说,莫讲得恶心,亲她?小鸥说,东东,你象个男子汉,不重色轻友。
桥桥说,我看见童慧跟张翔去跳舞,真的。小鸥掩饰地说,关我么事。见桥桥动动嘴还要讲什么,就吼起来,你个婊子养的,就是喜欢多嘴!桥桥看小鸥发脾气,闭上嘴,故作轻松地望别处。
大陀常被邀请去参加群殴,赢了有出场费。大陀就和结拜弟兄到大江楼“过中”(类似外国的午茶)。小鸥不好意思吃请,桥桥拉他去,都是兄弟,客气么事?东东说,桥桥,你老娘卖袜子赚那么多钱,请我们吃一次咧。大陀也说桥桥小气。桥桥没法子,偷家里五块钱请了一次,被他明察秋毫的妈妈发现,告诉其父。桥桥结实地挨了一顿打。大陀真心实意地问他是否报仇,桥桥不敢。
大陀把女孩带回家睡,其父痛骂小儿无赖。大陀约小鸥在他父亲下班的路上等着,小鸥发现要打的人是大陀的父亲,迎上前说,伯伯,您驾的儿子约我打您驾。大陀差点气昏了。
午后的太阳很舒服,大陀吃得快活不过,想寻开心解乏。他冲一个常年在大江楼晃荡的乞丐招手,来,给你吃的。乞丐过来,大陀拿筷子砸他,乞丐呜呜叫着往后退。大陀说,过来,听到没有!乞丐不理他。大陀骂着去找条帚。小鸥拦住他,算了,莫惹他。大陀不听,小鸥拉住他,大陀的袖子撕脱了线。大陀沉下脸,喂,你么意思呀?小鸥也激动起来,你莫惹他。桥桥见两人都动了气,忙说,我们走,闹个么事呀。大陀说,老子今天非要惹他!跑去找到一把条帚抽乞丐,乞丐往外逃。小鸥冲上去掐住大陀的脖子。大陀呼吸越来越紧,感觉出小鸥在玩真的,也不客气地磕了一下小鸥的下身,小鸥松开手,痛苦地呻吟。
大陀说,你发疯了,差点掐死我!
我说了,你莫惹他。
老子要惹,我是拐子!大陀狂怒地喊道。小鸥凶悍地瞪着大陀,大陀有点寒,说,真要命。他自顾先走了。
小鸥想:我爸爸在外面可能就和乞丐一样,那个杂种,害得老子从来没有叫过爸爸。
张翔在回家的学生中,经常碰到一双充满敌意的目光。张翔决定给那双目光留下印象,他说,喂,朋友,借几个钱用一下。小鸥说,我没有。张翔说,真的没有?那我就来搜咧。他要同伙搜。小鸥推开搜身的人。那人说,好大的劲啊。桥桥往校内跑,去找大陀。
大陀赶来时,小鸥的脑袋破了。张翔手指点着大陀说,这是你的兄弟?叫他认个错,叫我一声拐子。大陀说,你把他脑壳都打破了,还要么样咧?张翔逼到大陀跟前,说,你这话是么意思呀?大陀说,都是外面混的,你觉得咧?张翔看小鸥血流满面的样子吓人,就微笑着对大陀说,好,我给你一个面子,这事就算了,你跟他提个醒,以后莫象个苕一样盯到人看。
大陀脱下衬衫给小鸥擦脸,小鸥,我们去医院。小鸥说,算了,我太没得那么多钱,就去医务室。桥桥说,那会得破伤风的。小鸥一笑,不要紧,我命大。三人回到校医务室,校医不耐烦地找药、纱布给小鸥处理,碘酒染得小鸥直吸气。回家后小鸥对奶奶说是跳“山羊”摔的。奶奶抹着眼泪买了只鸡煨汤,给他补补。
刀子到小鸥家看他,问,你想不想报仇?小鸥说,你是么意思?刀子说,我也看不惯他。小鸥说,我有兄弟,不会找你的。刀子说,随便你,但我告诉你,我总有一天要让张翔叫我拐子。刀子要走,小鸥叫住他,你莫跟班上的人说这件事咧。刀子说,班里都晓得了,四丫还跟童慧讲了。小鸥问,童慧么样的态度呀?刀子说,不晓得,我想她会同情你的,她跟你是街坊,但她现在跟张翔玩得蛮密。
火街男孩笑小鸥是破脑壳,问是谁修理的。小鸥不答。大陀说是张翔。都不做声了,换了别人,幸许拼一拼争点火街男孩的面子。
做完课间操,童慧拦住小鸥,喂,张翔把你脑壳打破了?小鸥说,明知故问。童慧摸他头上的纱布:疼不疼呀?小鸥说,我心里疼。童慧脸一板,小鸥,你莫跟我用这种腔调说话。小鸥问,童慧,你真的跟张翔蛮好?那不关你的事,小鸥,以后莫苕了,见了他头一侧走了拉倒,盯着他看个么事。小鸥哑着嗓子说,童慧,有一天我要让他头一侧走开,童慧,你帮我记住这句话。
随着伤疤的愈合,小鸥发现自己的怒气好象消了,发的誓也可笑了。小鸥想:未必我胆子变小了?我这种人胆子再一小,将来有屁用!小鸥害怕张翔再次出现,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动手,履行他面对大陀、桥桥、刀子,最重要的是面对童慧发的誓。
张翔很少出现了,出现时也避开小鸥。童慧求过他莫为难小鸥,说得蛮可怜:他爸妈都没有,就一个七十多岁的太,他是孤儿。
生理卫生课是同学们激动而尴尬的时刻。生殖器、海绵体、乳晕这些词把大家熟悉的人体部位变得陌生,又很刺激。其实有关内容的几页书同学们大多提前预习了。
教室很安静,只有生理男老师目不斜视地念书声,时而指点一下复杂的人体解剖示意图。一只麻雀撞进教室,张惶地飞一圈,又撞在被风合上的窗户,拼命地挣扎。学生们哄起来,桥桥叫得最响:麻雀,麻雀,雀雀!生理男老师的黑板擦准确地打在桥桥的嘴唇,流血了。桥桥见了血,扑上去和生理男老师打,又挨了几耳光。全班安静下来,都望着生理男老师。刀子站起来,小鸥也站起来。桥桥喊:把门关上!生理男老师说:你们想干什么?刀子说,老师凭什么打学生?桥桥抓住老师的衣领哭:你凭什么打老子。小鸥说,老师,你应该向罗汉桥陪对不起。生理男老师说,你们还上不上课?刀子吼道:我们要打你的人!生理男老师说,好,我陪对不起,你们回座位去。
第二天桥桥的父亲被请到学校,在班主任的面前给了桥桥两嘴巴,又领着他去找生理男老师陪对不起。
刀子察觉四丫和张翔混在一起,很愤怒:那我算么事咧?你和别人去跳舞!四丫说,要不就分手吧,好聚好散。刀子说,你跟他会吃亏的。四丫说,无所谓,反正都是玩。你又没得钱请我上舞厅,就象张翔说的,你们都还是小喽罗。
两人坐在河堤上,看着身边的运砖滑车上上下下。刀子无力否定四丫的讽刺。这是事实。刀子对自己说,等着吧,我一定要成为汉水中学的拐子,成为远近有名的拐子。
刀子不指望家里会安排他以后的道路。这也是初三(2)班大部分学生的现实。要么进工读学校,要么就去冲。刀子这样鼓励一起玩的伙伴。
小鸥头上的纱布已经摘掉,剩下的只有屈辱。放学的时候,他总是紧张地看一看学校附近有没有张翔的人。
桥桥说,我爸爸跟我谈心,蛮客气,说不能再浑天浑地地过,要为明天着想。小鸥说,看来你蛮受感动咧,想好了没有呢?桥桥说,我准备规规矩矩地看些时功课,考中专最好,出来就有工作,不行就继续念书,我爸爸说他和妈妈挣钱就是为我的。小鸥说,跟我讲这些没得用。桥桥鼓励他,你比我聪明,只要刻苦地用一下心,肯定考得上学校。小鸥说,这火街上的人有念高中的吧?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卖菜卖面,那叫不叫前途?桥桥,你努力吧。
小鸥的奶奶从集贸市场买些葱姜之类的摆在自家门口卖,收入微薄,勉强补贴一点家用。东东家把后屋腾出来租给进城卖瓷器卖鸡蛋的外乡人住。东东领大陀小鸥去看女房客洗澡。小鸥看得心惊肉跳,晚上做梦,梦见童慧,短裤湿了,很粘,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第二天发现那地方结成硬壳,担心洗不下来,用刀片刮,不见效,差点把裤子刮破了,泡在水里,搓了之后,没有硬壳了,才放心。
大陀约卖鸡蛋的女孩看电影,摸她,弄得她叫起来。引座员请他到治安处,一问才知是鼎鼎大名的大陀,连忙放了。大陀把女孩带到河边的运砖滑车下,女孩比他还主动。回来大陀给小鸥讲了这件事,小鸥脸上很平静,心跳不已。晚上又做梦,梦见那个卖鸡蛋的女孩,又把短裤弄湿了。第二天见到她,好象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很不自在。
在中山公园的一处角落,张翔把童慧按在草丛里,要松她的裤带。童慧说,我蛮怕,等以后再说,好不好?张翔说,你还不如四丫。童慧一惊,你是么意思呀?张翔说,老子跟她睡过几次了。童慧不相信,她不是跟班上的刘健在谈朋友咧?张翔笑,那个小狗日的不晓得,四丫才骚咧!张翔擦擦满头大汗,说,童慧我告诉你,莫哄我玩,我这个人是不吃弹子的(上当)。
童慧说,你在威胁我?
反正我张翔是不会随便让人耍的!
大陀把卖鸡蛋的女孩肚子弄出问题来了。大陀的父亲把大陀打了一顿。这回大陀没还手,等父亲尽兴之后,说,你帮忙把她肚子里的事处理了它。大陀的父亲说,你这个杂种干的好事,老子不管!大陀说,随便,反正我没得钱带她去医院。大陀的姐姐把女孩领到医院清理肚子遗留问题,然后又在火街上当着众人把她臭骂一顿。女孩羞愧地离开火街。
火街男孩都佩服羡慕大陀,给他烟抽,要他讲那种事。大陀烟抽完,笑呵呵地环视众人,慢吞吞地说,你们自己去试一下,就都清楚了,晓得了。
天气转热。小鸥和大陀、东东常到河边玩,等深夜转凉才回家。遇见有女的经过,大陀就冲她们说下流话。有一次被联防的人碰上了,把大陀拎到一边修理。大陀说,老子记住你们的模子了,你们小心一点。本来准备走的联防队员转回头来继续修理他。小鸥和东东扑过去救大陀,一并带到联防办公室关了一夜,鼻青脸肿得互不认识。
大陀叫了几个人,捕住联防队的两个人,痛打,一边问他俩心里有没有玫瑰。
四丫几天没上学。刀子问童慧。她说这段时间也没见到四丫。刀子苦思四丫曾经说过的一些舞厅名字,去那里守,看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语,听着舞厅传出的舞曲,刀子觉得自己很没用。他索性硬闯,在一个个的烟雾弥漫灯光昏暗的舞池里,在一对对如醉如痴的舞客里寻找四丫。当他找到时,四丫变成了另一个人:鲜红的唇膏,浓黑的眉线,蓬松的头发,那双明亮的眼睛象一把华丽的尖刀戳着所有窥视她的欲望和目光。
在热烈欢快的溜冰探戈奏起时,刀子推开面前的舞客,拉住四丫就走。一个茶杯飞到他头上。张翔过来,你好不懂事呀,朋友。刀子捡起一块碎瓷片对张翔刺去,又迅速地被几双脚踢翻在地。刀子护住头,蜷成一团。舞厅的保安人员进来,把没买舞票的刀子架出去。
刀子再次找到四丫的时候,发现四丫跟的是另一帮人。刀子说,四丫,你象个婊子。四丫惊惶地推他走,刘健,莫吃苕亏。刀子说,我还有脸在外面玩?那帮人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直到刀子亮出匕首,才抄起自己的家伙。四丫护住刀子后退,被人扯住头发往地上摔,四丫惨叫着。刀子捅那个人,自己的肚子也被捅了,刀子软软地瘫在四丫身边。四丫喊,救命!救命啊,他要死了。舞客躲回厢座。
四丫被那帮人拖走。空旷的舞池,刀子躺在血污中。
刀子指旁边的病床说,刚出院,也是被捅的。小鸥把中考报名单给他。刀子想笑,扯动伤口,疼得皱眉。刀子说,我的考场在街上,用血去做卷子。小鸥问是谁捅的,刀子认为是张翔,我太苕了,不该一个人去对付那么多人,我会放聪明一些的。
捅刀子的是一群三十左右的亡命徒,因为四丫,张翔也挨了打,掏钱请客陪罪,并发誓决不再染指四丫。
初三(2)班上课的人越来越少。成绩好的学生在家抓紧时间复习,成绩差的对一个月后的毕业考试不抱希望,索性回家休息。只有十几个老实学生坚持上课,做着油印的模拟考试题。小鸥到学校,是为了从走廊上看做课间操的童慧。毕业班不用下楼做操。
童慧找小鸥聊天。小鸥想把手搁在她的短发上。童慧说,象个苕,眼珠子要掉下来了。小鸥说,童慧,我们去溜冰咧?童慧说,不去,我又不会热死人的。
看电影咧?
小鸥,你是要跟我谈朋友,还是想调戏我呀?
小鸥发现两样都不能答是。童慧批评他,你这个小屁伢,也学坏。小鸥一下子灰溜溜的。童慧说,算了,我请你吃冷饮,但是以后不许叫童慧,要叫姐姐。
屁!小鸥想起童明厚,说,你走吧。
童慧说,小鸥,刀子被人捅了,你晓得吧,你千万莫苕。出了事,你太会哭死的。
那关你么事咧。
童慧气不过,手就挥过来了。小鸥抓住不放,望着童慧。童慧说,放手!小鸥不理。童慧柔声柔气地说,小鸥不许这样对姐姐。
小鸥羞恼地放手开她。
小鸥找不到人玩。桥桥在家温书,父亲买补品补他,不欢迎小鸥去打扰。
桥桥丧气地对小鸥说,我怀疑我成了近视眼,读这些破书读的,小鸥,我要不读,又觉得对不起爸爸。东东迷上了张明敏的歌,到有收录机的同学家里听歌,遇见小鸥也诉苦,那个姑娘伢几烦人哟,总跟我递条子。大陀和一些团伙冲冲杀杀,要带小鸥一起。小鸥怕奶奶担心,没答应。
童慧和班上的一个男生有点眉来眼去。男生鬼鬼祟祟地递条子:“T,我们去看电影。Y”。被别的男生截获,大声地念。Y很害臊。童慧想:真是小儿科。又有点怀念张翔他们,跟大伢玩,还是痛快些。
刀子出院了,领一帮人四处找张翔。他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全愈,打着赤膊,非常狰狞。
刀子对小鸥说,我们都是苕,太把女人当回事了。小鸥说,童慧跟四丫不同,四丫太骚,一时跟这个,一时跟那个,那还不打架。刀子说,反正我看穿了,现在我可以随便约姑娘伢出去玩,管他的四丫五丫。小鸥看他的伤口,问,刘健,当时捅你时,你怕不怕呀?刀子说,怕,当时我还以为我会死的,那就太不值得了,连个姑娘伢都没玩到手就幺了锣(死了)。后来我想,我怕死,别个也怕死,一样的,如果你不怕死,你就赢了。小鸥说,张翔也不怕死咧?刀子说,那就赌运气!小鸥说,我蛮怕死,如果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怕死就闯不出名堂,刀子激动地说,伤口一动一动地象一条活蜈蚣在爬,我们不抖狠就永远被别人踢得象狗子爬,我爸爸就是这样活的。
四丫找到刀子,请他吃饭。刀子问她钱是从哪里来的。四丫说,你问那么多做么事,我请你的客,去不去?刀子扯她的头发问钱是谁给的,张翔在哪里?四丫不反抗,任他把自己的头象货郎鼓一样摇。刀子说,好,我不问你,我也不吃你的请!四丫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只要刀子一人为她祝生。刀子取笑她,你可以去找张翔他们呀,他们有钱,可以帮你办得有排场。四丫说:我只想和你一起过生日。四丫的话说得蛮可怜,刀子不耐烦地答应了。
四丫点了一桌子菜,问,你能不能喝点酒?刀子不喝。四丫为自己点了一瓶啤酒。默默地吃了半天,四丫突然说,你不消喜欢我,原来我说喜欢你是一时冲动。刀子说,别人都晓得你是我的女朋友。四丫说,我就说是被你甩了,这样你就不会丢面子了。刀子说,我不甩你,我将来还要娶你,不管你么样骚,我都要娶你,因为你是汉水中学最漂亮的姑娘伢。
餐馆里就餐的人不时好奇地偷看这两个少年。四丫又叫了一瓶啤酒,她的眼睛湿了,她说:我是一个游神,没得家,也没得亲戚。刀子说,有我。四丫说,你算个屁,你能保护我?刀子说,可以,但你要有耐心,我正在找张翔的人。四丫哭起来,用手抹眼泪。刀子看见她手臂掀起的地方有疤痕,他抓过去看,是烟头烫的。他觉得四丫的生日之夜,是那么黑暗和委屈!他的泪水大滴大滴掉进菜碗里。
在四丫那个散发着霉湿气的家里,四丫把三姐赶出去,和刀子紧紧地偎在一起。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十六岁。刀子说:赵艳丽,祝你生日快乐。从今天起,我就保护你,再不让你被人带走去受侮辱。四丫说,我还准备今天之后我们断得干干净净的。刀子说,不可能,我不会甩了你,你也不可能甩了我,我们绑在一起。四丫说,没得人改变我,我也不和人绑在一起。我是一个游神。
刀子更加勤奋地练习他的飞刀,同伴们照着《健与美》《格斗擒拿》之类的书搞强化训练。
不久,四丫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据调查是流氓团伙争风吃醋,引起群殴,多人伤亡。四丫的父母在监狱服刑,丧事是居委会出面办的。汉水中学最漂亮的女生,死的时候刚过她的十六岁生日。
中考结束。小鸥所有的题目都做了,大部分是自己瞎填的。桥桥激动紧张地找人对答案。刀子没参加中考。
刀子满头大汗地跑到小鸥家,把睡午觉的小鸥叫醒,我看见张翔了,么样,把他搞一顿?小鸥说,我不搞他,没有意思,你也别冲动,出了事你怎么办?刀子轻蔑地说,再出事的是张翔,小鸥,你头上的伤比我好得快,你把那些话都忘光了吧?刀子拉小鸥,是希望大陀能参与进来。现在他只能等张翔耍单的时候动手。
童慧找小鸥,忧心忡忡地说有人递话她,张翔在找她,不许躲。小鸥说,你现在才晓得怕,晓得后悔。童慧说,我才不后悔,就是有点烦他。四丫的死的确让她怕了,她不愿象四丫那样被人了结了性命。
童慧说,你们都毕业了,剩我一个人在学校里。
小鸥说,你舍不得我们?
自作多情!
小鸥又去抓她的胳膊,童慧说,莫闹,太在门口。
我们出去玩?到河里游泳,有运西瓜的船,我们可以偷西瓜吃。
我不会游泳,河里又脏,我不去。
那就去游泳池,我教你游。
我没带游泳衣。
我找太要钱买一件,游泳池门口有卖的。
小鸥和童慧又约上大陀、东东。桥桥不在家。桥桥答案对得很好,心里踏实,母亲听他的汇报,也很满意,带他和妹妹去庐山玩,生意丢给桥桥的父亲。小鸥说,桥桥象旧社会的少爷,居然可以避暑。
还没下游泳池,小鸥就发现张翔一伙人也在里面,和一些女孩打闹。童慧说,不游了。大陀说,游,怕么事,我带了家伙。领头下了水。
张翔游过来,童慧,我教你游。童慧说,我自己慢慢学。张翔拉她的手,那学得出么名堂,到深水区一教,包你会了。小鸥插在两人中间说,她不跟你学,你莫逼她。张翔说,童慧,这是你的朋友?上回打破脑壳的吧,来,我看看你的疤子好了没有。小鸥往后缩。大陀觉得该出面了,他说软话,张翔,算了咧,你玩你的,各不打搅。张翔拍大陀的肩,走,我们上去谈一谈。
两人起身出水,张翔等大陀爬上来,一脚把他踢下水去。张翔的同伙游过来,打大陀。小鸥和东东也被按在池子里喝水。大陀奋力挣开打他的人,冲上池子,往更衣室跑。
张翔招呼同伙,他肯定去拿东西去了,快跑。一群人纷纷出水,衣服也不换跑了。
大陀拿着刮刀回来,见张翔的人全跑了,忙对发呆的童慧、小鸥说,走走走,快点走!他们要回来的。
游泳池门口,张翔吩咐一个人进去取衣服,又指着小鸥等人说,你们今天谁都跑不了。
大陀说,这样,约个时间?张翔说,随便你,我奉陪。大陀说了时间地点,张翔答应,你们可以走了,童慧留下。童慧抓住小鸥的胳膊,往他身后躲。
小鸥在地上滚来滚去。东东昏死过去。童慧的衣服被撕掉,她紧紧地护住胸。大陀跑了。游泳池的治安人员见童慧的衣服扯了,才出来对张翔一伙人说,派出所马上来人。
童慧穿上小鸥的衣服,一边搀着小鸥,一边搀着东东,走了。
夜晚十点钟。江边。大陀约来的人说,我们跟张翔的哥哥蛮熟,等一下如果能谈就谈,不必真的动手。东东对小鸥说,我们是拜了把子的,不去就是不讲义气。小鸥说,你滚不滚?非要老子动手赶你走!东东偷偷地在江堤上坐着。
大陀约来六个人,小鸥想,不能指望他们了。大陀的身子在抖。
张翔一伙七个人到了,拿着三节棍、铁链、刮刀,张翔人还未走近,就抱拳大声说,对不起,来晚了。
大陀约来的一个人说,张翔,我认识你哥哥,我们谈一下咧。
张翔说,谈么事谈,你怕不过,叫我一声拐子,然后再莫出来混。
那人不做声了。张翔等不急,喊:伙计们,搞!冲过来。大陀这边的人也有凶器,抵挡,边打边退,显得漫不经心。
小鸥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夹住拼命地揍。张翔说,就这个,往死里搞!
小鸥眼睛被血污蒙住,只能凭耳朵辨听张翔的声音,等确定了张翔的方位,小鸥连滚带爬地过去,顾不上砸他背上的铁链、三节棍,猛的跃起,扑住张翔,被几双脚又踢翻在地。他抱住张翔的脚,抡起菜刀,说:张翔,我今天要废了你。小鸥全身压在张翔的一只脚上,一下,两下……张翔凄厉的嚎叫把河堤上的东东吓哭了。
大陀抢出小鸥,拼命地跑。小鸥伏在大陀背上,欣喜若狂:大陀,我报仇了!大陀带着哭腔骂:你个婊子养的,你把张翔弄残废了。
张翔的同伙把张翔往附近的医院送。
火街口子。大陀说,我们不能回去,要跑。小鸥问去哪里躲,大陀说,先去乡下,实在不行,就往南方跑。小鸥说,我跑了,太么办咧?小鸥想起菜刀还扔在河边,奶奶明天做饭就会发现菜刀丢了。
你现在晓得想起你的太?为了个童慧骚货,你把张翔搞成那个样子,要判刑的!大陀等不得小鸥思考,连夜到乡下躲起来。
深夜的火街,有没睡的人惊异地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孤单单地走过。东东跟在后面,陪小鸥。
86年的夏天,小鸥被判七年。张翔刑事拘留,保外就医。大陀在乡下隐居。刀子如愿以偿。遗憾的是没有亲自报仇。张翔出院是半年以后的事,一瘸一拐地冲刀子卑贱地笑着,向他解释四丫之死与己无关。在以后的几年里,刀子成了远近闻名的拐子。
东东去看小鸥,乘看守不注意,塞了一包烟给小鸥,小鸥赶紧藏在身后裤腰里。分手时,小鸥走快几步,烟掉出来,看守和小鸥都没看见,东东看见了,‘良友’烟就躺在水泥地上。东东哭起来,旁边有探监的人说:是你哥哥吧,趁早莫学他,到时候你进来,哭也不管用。东东说:哭你妈个X!抽泣着走了。坐汽车大半天送烟来,结果还是没送到手上。
暑假。初三(2)班的学生背着书包到学校,告别初中。他们从书包里掏出铅印的课本、油印的试卷,撕成碎片,站在走廊向空旷的操场扔,纸屑漫天飞扬。桥桥把东东也带去了。刀子说,东东,你歌唱得好,给我们唱一首吧。东东说,我唱一首歌,给我的朋友,也是你们的同学。他唱“啊朋友再见”,这是一首南斯拉夫的电影插曲。童年,大陀、桥桥、小鸥、东东,坐在露天电影院里一起看的这部电影。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