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千万个瓶子当中，蹲下去寻找。突然发现有个瓶子跟手中的瓶子长的一模一样。仔细端详，瓶子里映出的是张很熟悉的脸。

　　水姬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各楼里姥姥的木箱里发现奇怪的瓶子。瓶子用蜡汁密封的很严，里面有一张字条和一个穿红衣的小娃娃。水姬用火烧化密封的蜡油，取里面的东西。想了想，没有看，又放了回去。
　　锈有陌生名字的娃娃和发了黄的纸条。
　　“或许这是外婆的。”水姬淡淡的自语。她收起那个透明的瓶子，放在身边的棉布背包。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外婆。”水姬对着空空的阁楼说话，仿佛外婆的灵魂就弥漫在这所房子里。
　　水姬走下阁楼，把行李递给等在那儿的林，只背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棉布背包。水姬爱穿暖和色调的棉线衣和棕色的棉布裤子。所以她总是显得很安静农业很朴素。可是她不是安静的女子。因为林总说她快乐的像只兔子。
　　“都收拾好了吗？”林问她。
　　除了点了点头，水姬什么也没有表示。上了林的白色宝马，水姬就很安详的睡了。看上去很像吃饱了母亲的奶汁累的睡去的婴儿。
　　林笑盈盈的看着身边可爱的女孩儿，怜惜的吻了她一下。水姬很不容易，从小到大，命运就注定了她一生的漂泊，这一切林知道。从小和水姬一起长大，一起感受着世界的阳光与灰色调。“终于离开了。”林喃喃自语。这是个古怪的村子，很小的时候，可他们就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讨厌水姬，只是因为水姬的母亲是个无助的可怜艺妓，最主要的，她还是个中国女人，在日本，中国女人是男人的玩物。而水姬，是个混血儿。
　　这个时候，水姬突然流下了眼泪。几秒钟之后，她醒了。“还是那个梦吗？”林问道。“我又看见她了。还是那个情景，她倒在阴暗的巷子里，这一次我仍旧没有看清那个男子的脸。太快了，像电影一样。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无法看清。”水姬拭干了眼角的泪。他轻轻摸水姬的头发，“你真是个倔强的孩子。真的认为那男人与你的母亲有关系吗？这只是个梦。”
　　水姬依旧闭着双眼，似乎在思考。慢慢的，她说“可是它总是缠绕着我，我必须得看清他。车子在一幢白色的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到家了。远离村子的家。”林搬下行李。为水姬打开门。她终于睁开疲惫的眼，稍稍表现出一丝喜悦。她上下打量新的环境，发现车子的不远处有个穿着男性化的女孩在注视着他们。水姬和那女孩的目光相遇的时刻竟觉得自己的脸热了起来。但是出于礼貌，水姬冲她笑了笑。毕竟不是日本人，或者说是纯的血种，她没有90度点头的习惯。那女孩回了水姬一个标准的鞠躬。
　　“那是加奈子。我们的邻居。很古怪的女孩。但是很善良。”林介绍道。水姬看着一脸严肃的林，觉得她的林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扳着脸的人，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吃过了晚饭，水姬就睡去了。躺在白皙的水姬身边，林想起自己三年前为了水姬而该名的样子，觉得自己有时候竟比水姬还天真或者说是冲动。他喜欢身边的至少有一半中国血统的姑娘。于是他轻吻她清澈透明的肌肤，这使他想起父亲。没落的画家，喜欢画人的肖像，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瓶子。而水姬的皮肤，正如同父亲收集的瓶子一样透明。
　　“你是中国的东方公主吗，我的水姬。”林说着，睡着在水姬黑色蕾丝一般的长发上。
　　“早安，我心爱的林。昨晚睡的好吗？”水姬今天的心情好了很多。很显然她在试图忘却村子里发生过的一切。她必须忘记。
　　“早安。我睡的很好。你也是吧。昨晚没再做梦？”
　　“没有。”
　　　　　　　　　　　　　　　　　
　　林上班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水姬。水姬打开电脑，她是个小说家。或许只称她为写东西的东方女人会更为恰当一些。她不喜欢死板的东西，比如说称呼。
　　水姬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正在写一个半自传体的小说，小说的主角试图找出梦境里的人，但总是一筹莫展。正在这时有人敲她的门，陌生人帮助她找到梦境中的人。
　　水姬笑自己会联想，小说只是有她自己的影子在里面，事实怎么会发生的一模一样。
　　于是水姬打开门。
　　出现的是张熟悉的脸，美丽的眼睛。是加柰子。
　　“你好。打扰了。听川户君说水姬会独自一人在家，一定很寂寞吧。”
　　加柰子的声音沙哑，但很温柔。川户？水姬想起这是林的姓。在水姬面前，林很少用姓，因为水姬只喜欢称他为林。
　　“您好，加柰子小姐。请进吧。”水姬礼节性的让客，谁知加柰子真的不客气的坐了进来。
　　“你还会用电脑啊！用它做什么？”加柰子走进水姬的书房，看来她已经很熟悉这所房子。
　　“喔。那是我的工作。我在完成一部小说。”
　　“你会写小说吗？真是很了不起啊。叫什么名字呢？”
　　水姬说，叫锁在鸟笼子里的蝴蝶。然后大概告诉了加柰子小说的情节。
　　水姬很奇怪自己的行为。对陌生的同性说了许多的话，这才是她们第二次见面。而且水姬会因为看到加柰子充满热情的眼而脸红。
　　水姬给加柰子泡了咖啡，两个女人极其不自然的坐在同一个男子的客厅里。
　　面对面。
　　水姬马上觉得不自然起来。“加柰子小姐有什么事吗？”
　　加柰子完全不理会她的样子。径自翻看水姬已经完成的小说部分。“是这样啊。每日做同一个梦，要想找到心中想找的人……”加柰子喃喃的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水姬说话。水姬显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突然加柰子转过身来。看着水姬的眼。“水姬一定很孤独吧。虽然有川户君在身边，但是黑市觉得是孤立的，对吧。这个小说其实就是讲水姬你自己。对吗？”加柰子性感挑逗的眼神还有奇怪的话让水姬空白了好久。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水姬问自己。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声音和梦中的母亲那么像，这女孩说的话，似乎不是错的。和林这么久以来，水姬一直过的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水姬问。
　　“以前常听川户君讲水姬你的事情，早就觉得水姬是不适合川户君的。川户君也不是水姬的真正需要吧。昨天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没猜错。水姬从心眼里是很男性的。水姬你喜欢的是女人！所以水姬见到加柰子我的时候才会露出少女般红晕的脸颊。”加柰子说的话仿佛是要把水姬淹死的水。
　　“不会的！你疯了。你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水姬推攘着加柰子。
　　加柰子的劲儿很大，水姬推不动。反被加柰子抓的很紧。就在突然的一瞬间，水姬觉得全身电了一般的麻木。再醒来的时候，唇是湿的，带着香烟和咖啡的混合气味。水姬呆站着，终于滩倒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水姬躺在床上。睁开眼看见米黄色的天花板，接着是林疲惫的脸。
　　“终于醒了。口渴吗？”林吻过水姬的唇。水姬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林没有发觉。
　　倒了水回来的显然比刚更疲惫了。水姬说了“我只是很累”的话之后，林就呼呼的爬在床边睡着了。林很累。水姬看的出来。在公司忙完了一天，回到家还得照顾她。实际上她与林的一直是被照顾和照顾的关系。水姬在黑暗中看了林特别买来的带有荧光指针的钟，已经三点半了。水姬看身边熟睡的林，“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况会是什么样子呢？”
　　越想下去，水姬舔了自己干干的双唇。那种味道还在。烟草和咖啡的味道。
　　林从来不吸烟。因为水姬不喜欢闻到香烟的气息。偶尔他们会在一起喝咖啡。因为水姬写作的时候，会需要它来提神。咖啡简直成了水姬生命的一部分。
　　睡不着觉。
　　水姬轻轻下床，给林盖了盖被子。这是她第一次为他盖被子，一向以来都是林给她盖的。接着她走出房门，进了厨房。
　　摸了半天，水姬找到壁橱阁间里的咖啡，在昏黄的灯光中磨研了，放在火上煮。
　　水姬想接着写完白天应该去做的小说，就去书房打开了电脑。再回到厨房操作间的时候，里面已经逸满了咖啡的苦涩香气。
　　此时水姬或许并没有写作的欲望。她起来活动，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躺着。
　　喝着咖啡，静做于电脑旁边，水姬开始着手于她的自转体小说。
　　“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看清了梦中的男子。那是张慈祥而又苍老的面孔。”
　　水姬的小说无法进行下去。她的脑子里总是闪现白天发生的事情。加柰子性感的可怕的眼神一直在充斥着水姬的内心。“啪！”在水姬恍惚的时刻，电脑屏幕变成了黑绿色，接着是灰色交织的紫色。这令她想到熟睡在房间里的林。喜欢深墨绿色，她喜欢紫色。但是电脑不是人性的东西，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她试探着寻找问题的答案。“不用找了，亲爱的。祝你一天的工作顺利。——小林。”电脑的屏幕上刷出几个米色的大字。中文大字。林是电脑程式的工程师。他很出色。水姬感到几分的欣喜，她朝卧房里望了望，林这时睡的很熟。“真是个可爱的大孩子。”水姬第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出可爱的字眼来形容林，这使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了。
　　电脑又恢复了正常，水姬看到自己刚刚打的几个字，她似乎又有了什么灵感。接着打下去，“那面孔突然清晰起来，转瞬间迸裂了。眼前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仔细一看，竟是个骷髅。”水姬其实害怕鬼神一类的玩意儿，她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把小说完成的像恐怖故事。她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啪！”再一次的墨绿色屏幕，水姬被吓了一跳。她自己还没从小说里解脱出来。于是惊叫了一声，很大的一声，惊醒了熟睡的林。
　　水姬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气给林造成了硕大的麻烦。她看见迷迷糊糊的走来，依在她身边，轻轻问了句“怎么了？”水姬说“没什么。我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林笑着乱揉了她的头发，“真是个傻孩子。”
　　这时他们俩同时看见电脑上出现的玫瑰红色，刺眼的颜色。紧接着出现了紫色，然后迸裂成一个个紫色的色块，像多年的漆皮，从屏幕里一点一点往下掉。黑色的背景，出现水姬脸部的特写，逐渐地，变成了林，再变，成了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林惊叫起来。“父亲！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屏幕上又出现一串米色的大字，”你应该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电脑自动当机了。
　　“这是病毒吗？”林喃喃自语。问水姬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比如和可疑的人聊了什么。”水姬木钠的摇了摇头。除了小说，水姬没有做其他任何事。
　　“好像被黑客窃入了你的系统。对方想干什么呢？”林好像突然一点也不困了。
　　水姬什么也不知道。拼命的摇头。林见她这样，放弃了追问的念头。“我们明天再搞清楚好了，先睡觉。”林把水姬抱起来，像爸爸抱起心爱的孩子。目光里充满爱怜。把水姬哄睡着了之后，林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水姬的电脑里怎么会出现父亲的头像？那个黑客又是谁？它怎么会同时认识水姬，父亲和我呢？它想说些什么？”一切都是弯曲的疑问，林想不通。由于太累的缘故，他也和快的睡去了。
　　水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已经做好了早点。水姬很奇怪在早上的这个时间为甚麽林还待在家。问林，林说今天请了假，留在家陪她。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谈论了些很轻松的话题，林还提到邻居的加柰子小姐。水姬听了加柰子的名字有些害怕，又想起那烟草和咖啡的混合气息来。
　　吃完饭以后，水姬把棉布包里姥姥和妈妈的照片拿出来，放在电脑旁边，她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们没在身边的缘故。这么多年，水姬喜欢有她们的陪伴，已经成为习惯。昨天加柰子的到来，让她暂时忘了她们，水姬感到歉意了。
　　无意之中，水姬碰到了包里的神秘的瓶子，用纸巾擦拭干净之后，也放在姥姥的旁边，她认为这是姥姥的东西。瓶子被水姬擦的很亮，亮的可以映出她的脸。这是张清秀的脸，水姬认为自己很美丽，这是母亲赐予她的权利。她注视着这张脸，突然想起昨夜似乎又做了梦。这一回，她似乎看清了梦里的男子。是谁呢？水姬记不起来他的面容，只记得是张熟悉的脸。
　　“林，你在干什么？”水姬又一次感到恐惧，这是搬进来以后的第三次恐惧。水姬只可以无奈的向林求助。
　　“我很忙，在查昨天的事。”林在房间的另一头回应她。
　　“哦。那你知道是谁吗？”水姬也想知道神秘问题的答案。
　　“她刚才又出现了一次，我已经知道了一些。现在我正在反跟踪她。”林的声音显得很兴奋，他总是干什么都容易很投入。
　　水姬走进林，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觉得他很像谁。莫名其妙的，水姬请求说。“我可以看你的全家福吗？”林点了点头，一点诧异也没有，给水姬指了一个柜子的门。水姬从柜子里拿出相册，看到了她想看到的那张脸，和梦里相吻合的一张脸。
　　合上相册。
　　水姬的眼里充满泪水，谁也不明白她是在为了什么在落泪，她自己也不明白。不是因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是觉得知道的太多了。
　　一直以来，只是把林当做亲密的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现在，水姬想，或许应该叫做亲情？一直以来的温存的感觉只是缘于血缘的关系？与生俱来的，与林之间就存在着默契？不知道。林到底是什么位置，水姬从来就不知道，看清了梦中的男人正是林的父亲之后，水姬更加不知道了。
　　水姬走出房门，仍旧穿着爱穿的米色的棉质衣裤，跟林说了声“我出去走走”就离开了房子和里面的人。
　　走在东京都霓虹的大街上，水姬觉得人都在莫名其妙的拉长着脸，没有血色与笑容。
　　这是手提电话响了起来。是林。他说一切都是加柰子的鬼把戏。因为她是和林指婚的孩子，而林背叛了父亲的意志，因为可爱的水姬“抛弃”了她，所以她叫出父亲来教训他。水姬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又想起嘴上曾经有过的味道，竟怀疑起自己曾经的感动。
　　笑过之后，她发现自己竟走到港口。她把电话丢向大海，激起的浪花又让她想起一张张模糊的脸，林的父亲，妈妈，姥姥，加柰子，最后是林……
　　她想起还有个瓶子的秘密没有解开，姥姥和妈妈的照片还在那房子里。她想，或许她会回去，又或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