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流星雨來了。消息如瘟疫般散開，群眾感染了無可救藥的狂熱，蜂擁的人潮淹沒每一處遺漏的深山暗林，彷彿貪婪那夜空煙火中，散落的無數願望。

聽說，流星雨很美。所以，很少人願意錯過。相機，攝影機，以及捨不得睡的雙眼，團結一致的忙著捕捉，那閃耀瞬間的絕美光芒。

我也在無意中聽說流星雨的消息，然而，卻沒有絲毫的期盼。或許，流星雨的神奇與美麗，是如此難以抗拒，但從前一段關於流星的記憶，卻讓我提不起勇氣，抬頭仰望那璀璨而暗含毀滅的美。

那是一段不經意的邂逅，淡淡掃過的痕跡，卻殘留難以抹滅的感傷。

＊ ＊ ＊

八月，在一個混亂的夜，我來到山的深處，將迷惘的心思停泊在面對大海的廟庭前。

我喜歡這一個地方，黑暗會趕走人群，只留下寧靜。而溫馴的海風，便會挽著沁涼的山嵐，一起拂去沾在身上的愁味，直到我鬱悶的呼吸全部換成清爽的心情為止。

我扶在欄杆上，遠眺著讓夜空染黑的海洋。潮聲悠悠，音波譜成海洋晚間的模樣；星光灼灼，亮點綴成夜空無月的風景。這裡好像是一個被色彩遺忘的世界盡頭，單調的黑白視野正好適合發呆的意識。

突然間，天邊不設防地閃出一道光芒，一痕明亮的軌跡，從不可知的遠方延伸過來。是流星，我訝異的看著，連許願都忘了，因為，這道流星竟沒有停歇的意願，劃出一條幾乎漫過整個夜空的斜線。

我怔愣地追尋流星的尾跡，直到目睹它殞落在身後不遠處的山坡上。火花綻放在墜地的剎那，煙塵散去後，便只留下一坑殘留的衝擊。我禁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走近流星所撞成的坑洞。流星已經憔悴的只剩下半個掌心大小，奄奄一息的躺臥在坑洞中央，嘶嘶地掙扎最後的氣息。

我蹲了下來，準備見流星最後一面，拾起存成值得收藏的紀念。我才伸手，竟然聽到一絲微弱的細語，像煙一樣的飄到了耳畔。聲音是從流星的殘骸中傳來，我拉長了耳根，想努力辨識出語絲中的意思。

不會是外星人吧。我心裡閃過這麼一個可笑的想法，但很快的就忘了。不待我持續胡亂的找理由，流星已經毫無疑問，以確實的言語，和我交談了起來。

「沒錯，沒有什麼外星人，只是我在說話。雖然，我已經沒剩多少氣力了，但還勉強還可以和你說話的。」流星以蚊子拍翅般的音量，氣若游絲地慢慢說著。

「你…還好吧？不用勉強說話的，不是傷得很嚴重嗎？好好休息就行了。」我擔心的說。

「沒關係，我已經完成心願了，就算死了，在這邊化成灰燼，我也很滿足的。而且我自己知道，我應該快不行了，趁著還剩幾口氣，將話說完也好。」流星的口吻就像是看透死亡的癌症末期病人。

「你有什麼話想交代嗎？」我突然有點感傷。「不要勉強，慢慢的說，好嗎？」

「嗯，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流星停頓了一會兒，好像要凝聚多一點的力氣。「你不會奇怪，我為什麼為來到這裡陌生的地方，而且還能夠死而無憾嗎？」

我的確有滿懷的疑惑，對於流星，我只知道人們不是拿來當作許願的工具，就是用來欣賞那一瞬間的美麗，有誰認真想到流星心甘情願的在夜空中畫出一道光芒，其實可能隱藏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事。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嗎？」我大膽的問。

「咳。我也快不行了，正好也想找個人，說完自己最後的故事。咳咳咳……」流星咳了好一陣子，才接著說。「我原本只是一顆小行星，故鄉在獅子座。翌日，年輕好玩的我，決定離開家鄉，跟著一隊行星群，出去好好旅行。太空真的好大，幾乎無法逛透，沿途還遇不少朋友，妖豔的星雲，美麗的慧星，熱情的恆星，年邁的白矮星，還有粗暴的黑洞，讓我大大增廣自己的見聞，也交了一些知心的朋友。後來，我和慧星成了莫逆之交，所以我就脫離了行星群的隊伍，跟著慧星繼續旅途。也是由於慧星的緣故，我才會遇見地球，現在，也才會不顧一切的來到這裡。」

流星一口氣說了一整串的故事，到這裡停下來喘口氣。故事聽起來，是如此的不可思議，但我卻沒有絲毫的懷疑。因為，流星薄弱的語氣中，有種執著的味道，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要完全相信流星。我不敢插嘴，只是靜靜等待流星繼續訴說他的故事。

流星休息片刻，又繼續說。「當我第一眼看到地球的時候，我就深深的被她吸引了。她就像一顆璀璨的藍寶石，不僅美麗，而且珍貴，讓人忍不住想收藏起來，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慢慢欣賞。我是多麼的喜歡地球，怎麼也捨不得離開地球，但是慧星卻沒有停下來的意願，強拉著我繼續未完成的旅途。我不想離開地球，但又不想破壞和慧星之間的友誼，於是，勉強的走了。」

「然而，我發現這實在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離地球愈遠，我就愈想念地球。我常常遙望著地球所在的方向，想念著她碧藍色的晶瑩美麗，我真的很後悔就這麼離開她。當我流浪到英仙座時，我終於痛下決心，準備回到地球所在的星系。慧星一直反對我這麼做，他勸我放棄這個蠢念頭，因為，這就像是一個自殺的舉動。我是如此的渺小與薄弱，如果沒有其他同伴的帶領，在數千光年的燃燒飛行之後，即使奇蹟般的回到地球，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可是，我實在無法忘記地球，更無法活在沒有地球的宇宙盡頭。我堅決的跟慧星表達我的意願，在他的嘆息聲中，我毅然地向地球出發。7000多光年的距離，是如此的漫長啊。我咬著牙根，毫不保留的燃燒每一份生命，為的只是早一點見到我心愛的水藍星球，地球啊。肉體是痛苦的，但心裡卻是滿足的，只要能見到地球，就算是燃盡靈魂我也願意。」

「終於，我看到地球了，她依然是如此魅人地閃耀著碧藍的光彩，我和她之間，也只剩下最後一層大氣的阻隔了。那時，我幾乎也快沒力氣了，身軀也燃燒的所剩無幾，我知道，如果硬闖大氣層的話，即使穿透了，我也很難存活。但我心愛的地球就在眼前，我如何能夠停止呢？我屹立著決心，不顧一切的奔向地球的懷抱，於是，我的瘋狂在大氣的摩擦中，將我燃燒成一團火球，真的好痛啊，但我不會後悔的，如果，可以在對地球的熱愛中化為塵埃，我只會笑著安息的。」

「於是，我終於來到了地球，這一個我所珍愛的水藍星球。我知道，很多人會笑我的傻，笑我的痴，笑說為什麼愛戀必須到這種毀滅性的結局呢？我不想跟那些人爭辯，這是我自己的愛戀，我有權自己選擇。你知道嗎？當我在遙遠的那方，無助的思念，是多麼痛苦的煎熬。如果，我燃盡一生的生命，就可以回到所愛的懷抱，我真的甘願，真的死而無憾。你瞧，我的身體快要完全崩解了，但我是滿足的，幸福的，因為，我的生命雖然結束了，但我對地球的愛戀，卻可以化為塵土，永遠的躺在地球的懷裡……」

流星的聲音逐漸淡去，最後只餘下安詳的沈默，我隱約看到他滿足的露出圓寂般的微笑。然後，流星的身體，漸漸粉成了塵土，安息在他最愛的地球的懷抱裡。而我只是癱坐在一旁，耳邊依然殘留流星痴戀的情話，一種欲泣的感傷，不斷地往眼眶流竄。

我強忍著心情，剷起地球的塵土，一把一把的埋入流星即將長眠的坑洞裡。我來不及跟流星道別，也來不及跟流星訴說我的感動，只能親手幫流星蓋上地球的塵土，讓流星感受地球最後可以給他的溫暖。

流星，我不曉得你聽不聽得到，但我以最後的祝福，最做為你墳前的墓誌銘。如今，你們已經不分彼此，永遠在一起，沒有人能夠將你們分離。

＊ ＊ ＊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記憶卻像昨日一樣鮮明。在一窩蜂的流星熱潮裡，我忍不住想起這件感傷的往事。突然覺得好諷刺，人群瘋狂的貪戀這場夜空煙火的美麗，營造出一種如嘉年華會般的歡樂，但我卻因為一段流星的真心告白，只看見夜空中燃燒著無數的哀愁。

朋友不停鼓吹我一起去看這場流星雨，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去看一場悲劇，只能假裝忙碌的謝絕了所有的邀請。望著那流星燃燒生命而成的光芒，我怎有心情觀賞那毀滅性的美麗呢？而知道那麼多人全然不知地拿流星殞落的生命來許願，我又情以何堪呢？

這一場流星雨，對我來說，只像
是一陣夜空心碎的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