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
浩凡
“我在上帝的面前以守护者的名义为亡灵祷告，愿天国的使者带走亡者的魂灵，佑护上帝的圣席。”这一句圣词，已在牧师的口中说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默默地划着十字，在心里暗自补充了一句：愿天国为你盛开红色的玫瑰。之后，他看看天空，那一眼不像是一个圣徒对上帝的祈求，而像一个孩子对世界的渴望……
天，黑沉沉地，但愿雨别在此时到来……
墓碑前，一束束百合被悼念者深情地放下，在牧师模糊的眼中，这像是定式一般，每一次葬礼的结束，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暗藏着一种情感。他站着，许久，人群已渐渐散去，他的身边只剩下一簇簇百合和一座冰冷的墓碑……他站着，许久，在等待，他知道，这花束丛中还缺少一束，那最美丽的一束。远处一阵轰鸣的雷声，雨终于来了，牧师依然站着，合着双眼，仿佛是沉睡的人在期待早知要来的梦……
轻轻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牧师眼前恍过。他没有睁眼，只在雨声中分辩悼念者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他期待着的她的声音，这是花束丛中缺少的那一束。现在她来了，然后，他知道，她又要走的，而对于她，他只是一座同样冰冷的墓碑。他听不到哭声，只听到她带着超脱情感的声音说：“愿天国为你盛开白色的玫瑰。”牧师被这声音征服了，他相信，这是上帝同人间的对话，带着同样的情感；这也是他注定了一切的结束，也许生命也要结束了吧。许久，那白色的身影又恍然一过，从这两座墓碑前离去，随即雨也散去了……那分明是一个美丽的精灵！牧师像是猛然惊醒，回眸去追随她的背影：那洁白的，是一身婚纱，在依然昏黑的天宇下，像一阵白色烟雾随风飘散……他，是这个婚礼的唯一的宾客。回首再看那墓碑，百合丛中，多了一束白玫瑰，花瓣上点点雨露，他不愿再相信是上苍的怜悯，他宁愿相信，她眼中仅剩的几滴眼泪，也许就要将它变成天国的红玫瑰。牧师久梦的心已失去知觉，他也许就要去了，同样的一天，同样的墓碑，只是不知，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悼念者。
那个梦在远离尘世的地方，作得那样真实，那样叛逆……谁也改变不了，是梦就有终结，即使有那般美丽的开始……
那一座牧师的教堂里，举行过婚礼，进行过日夜不断的祷告和洗礼，它像是圣林中的一木，只是没有盛衰的差异。在基督的殿堂里，有一样一样的圣诗唱词，只是在每一个信徒的心中，上帝让他们的每一秒都不相同。牧师年复一年地执行着神圣的职责，在耶苏的面前，他令无数生灵归依到上帝的脚下。直到有一天那一个声音走进他与上帝的世界……
一天的祷告已经结束，牧师站在耶苏的面前作终结的祷告，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一个跟随他祷告的轻柔的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着忧伤。他依然轻轻念着，直到划完了十字才转过身来，他想看看这超时的信徒，还想再尽一次他的职责。然而，当他用一种事先准备好的目光投射到她的身上时，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感动随即而来，他立刻平息了这种情绪，默默地看着她，她头上戴着一件淡紫色丝巾，脸的洁白中渗透着一丝红晕，湛蓝的眼睛挑起两排长长的睫毛，嘴唇未涂过唇红，却红得那样动人，那柔软的曲线也似乎隐含着无尽的忧愁，身上穿一件同是淡紫色的宽幅衣裙，没有系腰，却能看出她柔软纤细的身段，衣袖是淡紫色薄纱，透出她白暂的双臂。此时，她默默地望着耶苏，仿佛是为了一种深切渴望的东西，却又平静得如水一般。牧师发觉，他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伊甸园以外的世界，刹那间像灵魂飞出了这属于上帝的躯体。那正是一种尘世的感觉。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那一汪蓝色的静水中透视到什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不是牧师的眼睛可以看到的。他仿佛已被这静水浸透了全身，包括他的灵魂，然而，这在冥冥之中却意味着叛逆。许久，像一场梦一样，虽作得短暂，但却曼延到一整夜。他看着她闭上双眼，在胸前交叉上纤细的双手，没有作声，但牧师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愿望。然而，牧师却很想知道。随后，女孩儿转身向教堂外走去。随着她的身影，牧师看到夜幕中的雨。刚才她近来时还是晴朗的黄昏，而正如牧师在这刹那间已有了未曾卜算的改变－这，谁都不知道－怎么一直蒙沉在上帝衣幅下的心也回有这样一刻的自由，即使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已走出教堂的大门，刹那间，牧师一步跨下了圣台。只有一种念头：不能让她淋雨！然而，牧师正欲上前，教堂午夜的钟突然敲响了他似从梦中猛然惊醒，－回到现实中，他还是上帝的人，此生追随的只能是上帝一个。外面的雨还在下，她的身影已在夜暮中消失，紫色的雨、紫色的女孩儿……
第二日，牧师同样执行着他的职责，但是，自从昨夜的那一眼，他再也无法忘记那个身影，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三个人，而他不敢想象，他竟能与上帝共存与一个世界。他幻想着，她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他面前，依然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圣像，即使不是望着他。到了终结祷告的时候，牧师虔诚地面对耶苏圣像，心里却期盼着那个声音的再度出现。他念着经文，不同于往日那种完全倾投自我的圣徒的感受，他此时宁愿是个男人。祷词念了三句，依然没有回音，又是四句、五句……没有，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教堂空洞的回响。他是那么的失望，是作为男人的失望。他转过身去，突然间，却发现教堂最后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淡紫色的人，他的心近似于疯狂了，脸上竟然露出欣慰的笑，这种笑是他曾经以一个牧师的名义，说服别人归于上帝时才有的。他不顾一切地走到她身边，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牧师。她还是交叉着双手，只是紧闭双眼，看不到那湛蓝色像随时要滴出眼泪的眼睛。他没有做声，只是看着她，他想要知，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有多少隐含的悲伤。她祈祷了很久，才睁开双眼。此刻的那双眼已充溢了泪水，蓝色的，满是忧伤，她看了看身边的牧师，并不觉惊奇，只是平静地一笑。而她的平静却让牧师出乎意料－－一个原本该站在圣像前的人走到信徒身旁，而且是用一种充满深情的目光相对。 这种惊奇随即使牧师回了往日的尊严，他于是有摆出……一副慈善者的面孔，笑着问道：“姑娘，你有什么难解的忧愁要对主说吗？”
紫色的人微微一动，头上的丝巾滑落下来，牧师随手接住了它，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彻骨的寒冰，这一举动以超出了牧师的职责，显得极不自然，但这时女孩儿已感到了他存在的感觉。她接过丝巾攥在手里，低下头，默默不语。牧师看着她，也不言语。一会儿，他看见她手里的丝巾阴湿了，是她在流泪，他不知丝巾为何没有染上蓝色。他正欲开口，女孩儿先开口了，“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我和一个身患绝症的人相爱了，我知道，他生命的结束就将把一切都带走，而这就是远不过几日的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丝巾大片大片地滴落上她的眼泪，已失去原来的淡紫色越发变得深了，像昨夜那场雨的颜色。牧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感觉那眼泪已把他冻结了，他不敢再看她，也说不出一句话，哪怕是作为牧师对人慰籍的一句话：愿主保佑你。
许久，她突然带着一种幸福而坚强的微笑说道：“其实，我并不害怕他会死去，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岁月已经成为我和他这一生拥有的一切，谁也不会让我们失去，哪怕是死亡……也许我会同他一起……”
“不，你不能死……”牧师似乎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失声地叫出来。随即，又马上接道，“你……你还年轻，主会保佑你平安一生，你千万别有轻生的念头！”
“你不会懂，你没有尝试过爱的滋味，也不会有失去的痛苦。我和他相爱多年，却难逃这将来的短暂一别。上帝啊！这难道是注定了的吗？”
牧师看着女孩儿，心理默默说道：“是，我不懂！我不懂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我不懂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我也会有爱，在爱过上帝之后，又来爱你！而这一切又是谁的安排呀？”
忽然，女孩儿跪在了牧师面前，紫色的丝巾也落在地上。牧师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是上帝的圣徒，他一定听你的，你帮我求他，别让我的艾伦离开我，求求你！”女孩儿哭着，近似要昏厥过去，“我向上帝祷告了上千次，可是没有用，我的艾伦就要死了，他一天比一天虚……可是这没有用……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我们吧！”牧师听着这一句句哭诉，每一句都要将他的心撕得粉碎。但他要如何以一个牧师的尊严面对她，面对这样一个自己第二次见到，而头回负出爱的女孩，这似乎荒谬之极。但既然世上帝的安排，谁也无从选择。
终于他还是作为一个圣徒走上前扶起了她。就在他与她的身体接触的时候，他头一回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躯体与一个牧师的灵魂相互搏斗的滋味，然而刹那间，那个牧师取胜了。
他把手放在女孩儿的头顶上，说道：“我以主的名义应允你，我的孩子，相信慈爱的上帝会怜爱你和你爱的人！感谢上帝！”
听到这些本来言不由衷的话，女孩儿却是异常地高兴。他半跪着，把脸贴在牧师黑色的教服上，静静地闭上眼：“谢谢你！谢谢你！”此时此刻，牧师的心有一次失去了知觉，只是轻轻抚着女孩儿的头发。他在心里对她说：“你和上帝都信任我，我却同时爱着你和上帝。这些上帝一定知道，但你，你如何会知道呢！？”突然间，午夜的钟又一次敲响了，牧师打了一个寒战，是上帝发现了他的叛逆、他的的虚伪！于是向后一退，女孩儿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吓了一跳，
但她还是微笑着站起身来。就如同是台下的观众，受惊于台上的表演，但随即又恢复常态；而那台上的人又要如何演完这场戏呢？
“快回去吧！你的艾伦先生也许正等着你呢！”牧师不知所措，只得又说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其实他多想女孩儿能一直依偎着他，一辈子也好……
女孩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像一个孩子得知梦想就要实现后的样子。她使劲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飞也似地跑出了教堂……
这一夜很晴朗，像女孩儿的心。但不知这样的夜还会有多少个。
后来的几个夜晚，同一个时刻，女孩儿都来教堂祷告，但似乎每一次的情绪都不一样。牧师为了让她高兴一些，就让她说说她和艾伦过去快乐的日子。她没说一次总不过笑一次哭一场；牧师倾听她的讲诉，时常把自己想成是她的艾伦，但总是醒一次痛一场。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了，也许在哪一天，他又要完全回到上帝那里去了。
……终于，这一夜来临了。
那时第八个夜晚，牧师以同样的方式等待着女孩儿的到来。但是祷词念完了，钟敲过了，也没有她的声音和她紫色的身影。他知道，这是结束了，是在八天前或是八年、八百年前就注定的结束。
复日早上，牧师听说了艾伦的死讯，并得知自己要去为死者作祷告。他去了，踏着女孩儿眼泪铺成的道路，也是他原本注定要走的路，是那蓝色眼泪的开始，也是同样的结束。
他深知，在女孩儿心里，他不过是个传教着－－一个身穿教服值得信任的上帝的人；他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去教堂了。上帝没有救她和她心爱的人，那里将存有牧师美好而又酸楚的记忆；但对于女孩儿，那里也许只是一个充满谎言不值得回忆的地狱。
一线阳光照在墓碑前，照在白玫瑰上。雨露不再有，眼泪不再有。牧师把《圣经》放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缓缓地，向教堂走去，心里默默地念着：愿天国有你的红玫瑰……
天，黑沉沉地，但愿雨别在此时到来……
墓碑前，一束束百合被悼念者深情地放下，在牧师模糊的眼中，这像是定式一般，每一次葬礼的结束，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暗藏着一种情感。他站着，许久，人群已渐渐散去，他的身边只剩下一簇簇百合和一座冰冷的墓碑……他站着，许久，在等待，他知道，这花束丛中还缺少一束，那最美丽的一束。远处一阵轰鸣的雷声，雨终于来了，牧师依然站着，合着双眼，仿佛是沉睡的人在期待早知要来的梦……
轻轻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牧师眼前恍过。他没有睁眼，只在雨声中分辩悼念者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他期待着的她的声音，这是花束丛中缺少的那一束。现在她来了，然后，他知道，她又要走的，而对于她，他只是一座同样冰冷的墓碑。他听不到哭声，只听到她带着超脱情感的声音说：“愿天国为你盛开白色的玫瑰。”牧师被这声音征服了，他相信，这是上帝同人间的对话，带着同样的情感；这也是他注定了一切的结束，也许生命也要结束了吧。许久，那白色的身影又恍然一过，从这两座墓碑前离去，随即雨也散去了……那分明是一个美丽的精灵！牧师像是猛然惊醒，回眸去追随她的背影：那洁白的，是一身婚纱，在依然昏黑的天宇下，像一阵白色烟雾随风飘散……他，是这个婚礼的唯一的宾客。回首再看那墓碑，百合丛中，多了一束白玫瑰，花瓣上点点雨露，他不愿再相信是上苍的怜悯，他宁愿相信，她眼中仅剩的几滴眼泪，也许就要将它变成天国的红玫瑰。牧师久梦的心已失去知觉，他也许就要去了，同样的一天，同样的墓碑，只是不知，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悼念者。
那个梦在远离尘世的地方，作得那样真实，那样叛逆……谁也改变不了，是梦就有终结，即使有那般美丽的开始……
那一座牧师的教堂里，举行过婚礼，进行过日夜不断的祷告和洗礼，它像是圣林中的一木，只是没有盛衰的差异。在基督的殿堂里，有一样一样的圣诗唱词，只是在每一个信徒的心中，上帝让他们的每一秒都不相同。牧师年复一年地执行着神圣的职责，在耶苏的面前，他令无数生灵归依到上帝的脚下。直到有一天那一个声音走进他与上帝的世界……
一天的祷告已经结束，牧师站在耶苏的面前作终结的祷告，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一个跟随他祷告的轻柔的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着忧伤。他依然轻轻念着，直到划完了十字才转过身来，他想看看这超时的信徒，还想再尽一次他的职责。然而，当他用一种事先准备好的目光投射到她的身上时，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感动随即而来，他立刻平息了这种情绪，默默地看着她，她头上戴着一件淡紫色丝巾，脸的洁白中渗透着一丝红晕，湛蓝的眼睛挑起两排长长的睫毛，嘴唇未涂过唇红，却红得那样动人，那柔软的曲线也似乎隐含着无尽的忧愁，身上穿一件同是淡紫色的宽幅衣裙，没有系腰，却能看出她柔软纤细的身段，衣袖是淡紫色薄纱，透出她白暂的双臂。此时，她默默地望着耶苏，仿佛是为了一种深切渴望的东西，却又平静得如水一般。牧师发觉，他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伊甸园以外的世界，刹那间像灵魂飞出了这属于上帝的躯体。那正是一种尘世的感觉。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那一汪蓝色的静水中透视到什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不是牧师的眼睛可以看到的。他仿佛已被这静水浸透了全身，包括他的灵魂，然而，这在冥冥之中却意味着叛逆。许久，像一场梦一样，虽作得短暂，但却曼延到一整夜。他看着她闭上双眼，在胸前交叉上纤细的双手，没有作声，但牧师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愿望。然而，牧师却很想知道。随后，女孩儿转身向教堂外走去。随着她的身影，牧师看到夜幕中的雨。刚才她近来时还是晴朗的黄昏，而正如牧师在这刹那间已有了未曾卜算的改变－这，谁都不知道－怎么一直蒙沉在上帝衣幅下的心也回有这样一刻的自由，即使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已走出教堂的大门，刹那间，牧师一步跨下了圣台。只有一种念头：不能让她淋雨！然而，牧师正欲上前，教堂午夜的钟突然敲响了他似从梦中猛然惊醒，－回到现实中，他还是上帝的人，此生追随的只能是上帝一个。外面的雨还在下，她的身影已在夜暮中消失，紫色的雨、紫色的女孩儿……
第二日，牧师同样执行着他的职责，但是，自从昨夜的那一眼，他再也无法忘记那个身影，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三个人，而他不敢想象，他竟能与上帝共存与一个世界。他幻想着，她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他面前，依然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圣像，即使不是望着他。到了终结祷告的时候，牧师虔诚地面对耶苏圣像，心里却期盼着那个声音的再度出现。他念着经文，不同于往日那种完全倾投自我的圣徒的感受，他此时宁愿是个男人。祷词念了三句，依然没有回音，又是四句、五句……没有，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教堂空洞的回响。他是那么的失望，是作为男人的失望。他转过身去，突然间，却发现教堂最后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淡紫色的人，他的心近似于疯狂了，脸上竟然露出欣慰的笑，这种笑是他曾经以一个牧师的名义，说服别人归于上帝时才有的。他不顾一切地走到她身边，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牧师。她还是交叉着双手，只是紧闭双眼，看不到那湛蓝色像随时要滴出眼泪的眼睛。他没有做声，只是看着她，他想要知，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有多少隐含的悲伤。她祈祷了很久，才睁开双眼。此刻的那双眼已充溢了泪水，蓝色的，满是忧伤，她看了看身边的牧师，并不觉惊奇，只是平静地一笑。而她的平静却让牧师出乎意料－－一个原本该站在圣像前的人走到信徒身旁，而且是用一种充满深情的目光相对。 这种惊奇随即使牧师回了往日的尊严，他于是有摆出……一副慈善者的面孔，笑着问道：“姑娘，你有什么难解的忧愁要对主说吗？”
紫色的人微微一动，头上的丝巾滑落下来，牧师随手接住了它，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彻骨的寒冰，这一举动以超出了牧师的职责，显得极不自然，但这时女孩儿已感到了他存在的感觉。她接过丝巾攥在手里，低下头，默默不语。牧师看着她，也不言语。一会儿，他看见她手里的丝巾阴湿了，是她在流泪，他不知丝巾为何没有染上蓝色。他正欲开口，女孩儿先开口了，“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我和一个身患绝症的人相爱了，我知道，他生命的结束就将把一切都带走，而这就是远不过几日的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丝巾大片大片地滴落上她的眼泪，已失去原来的淡紫色越发变得深了，像昨夜那场雨的颜色。牧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感觉那眼泪已把他冻结了，他不敢再看她，也说不出一句话，哪怕是作为牧师对人慰籍的一句话：愿主保佑你。
许久，她突然带着一种幸福而坚强的微笑说道：“其实，我并不害怕他会死去，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岁月已经成为我和他这一生拥有的一切，谁也不会让我们失去，哪怕是死亡……也许我会同他一起……”
“不，你不能死……”牧师似乎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失声地叫出来。随即，又马上接道，“你……你还年轻，主会保佑你平安一生，你千万别有轻生的念头！”
“你不会懂，你没有尝试过爱的滋味，也不会有失去的痛苦。我和他相爱多年，却难逃这将来的短暂一别。上帝啊！这难道是注定了的吗？”
牧师看着女孩儿，心理默默说道：“是，我不懂！我不懂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我不懂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我也会有爱，在爱过上帝之后，又来爱你！而这一切又是谁的安排呀？”
忽然，女孩儿跪在了牧师面前，紫色的丝巾也落在地上。牧师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是上帝的圣徒，他一定听你的，你帮我求他，别让我的艾伦离开我，求求你！”女孩儿哭着，近似要昏厥过去，“我向上帝祷告了上千次，可是没有用，我的艾伦就要死了，他一天比一天虚……可是这没有用……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我们吧！”牧师听着这一句句哭诉，每一句都要将他的心撕得粉碎。但他要如何以一个牧师的尊严面对她，面对这样一个自己第二次见到，而头回负出爱的女孩，这似乎荒谬之极。但既然世上帝的安排，谁也无从选择。
终于他还是作为一个圣徒走上前扶起了她。就在他与她的身体接触的时候，他头一回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躯体与一个牧师的灵魂相互搏斗的滋味，然而刹那间，那个牧师取胜了。
他把手放在女孩儿的头顶上，说道：“我以主的名义应允你，我的孩子，相信慈爱的上帝会怜爱你和你爱的人！感谢上帝！”
听到这些本来言不由衷的话，女孩儿却是异常地高兴。他半跪着，把脸贴在牧师黑色的教服上，静静地闭上眼：“谢谢你！谢谢你！”此时此刻，牧师的心有一次失去了知觉，只是轻轻抚着女孩儿的头发。他在心里对她说：“你和上帝都信任我，我却同时爱着你和上帝。这些上帝一定知道，但你，你如何会知道呢！？”突然间，午夜的钟又一次敲响了，牧师打了一个寒战，是上帝发现了他的叛逆、他的的虚伪！于是向后一退，女孩儿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吓了一跳，
但她还是微笑着站起身来。就如同是台下的观众，受惊于台上的表演，但随即又恢复常态；而那台上的人又要如何演完这场戏呢？
“快回去吧！你的艾伦先生也许正等着你呢！”牧师不知所措，只得又说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其实他多想女孩儿能一直依偎着他，一辈子也好……
女孩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像一个孩子得知梦想就要实现后的样子。她使劲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飞也似地跑出了教堂……
这一夜很晴朗，像女孩儿的心。但不知这样的夜还会有多少个。
后来的几个夜晚，同一个时刻，女孩儿都来教堂祷告，但似乎每一次的情绪都不一样。牧师为了让她高兴一些，就让她说说她和艾伦过去快乐的日子。她没说一次总不过笑一次哭一场；牧师倾听她的讲诉，时常把自己想成是她的艾伦，但总是醒一次痛一场。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多了，也许在哪一天，他又要完全回到上帝那里去了。
……终于，这一夜来临了。
那时第八个夜晚，牧师以同样的方式等待着女孩儿的到来。但是祷词念完了，钟敲过了，也没有她的声音和她紫色的身影。他知道，这是结束了，是在八天前或是八年、八百年前就注定的结束。
复日早上，牧师听说了艾伦的死讯，并得知自己要去为死者作祷告。他去了，踏着女孩儿眼泪铺成的道路，也是他原本注定要走的路，是那蓝色眼泪的开始，也是同样的结束。
他深知，在女孩儿心里，他不过是个传教着－－一个身穿教服值得信任的上帝的人；他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去教堂了。上帝没有救她和她心爱的人，那里将存有牧师美好而又酸楚的记忆；但对于女孩儿，那里也许只是一个充满谎言不值得回忆的地狱。
一线阳光照在墓碑前，照在白玫瑰上。雨露不再有，眼泪不再有。牧师把《圣经》放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缓缓地，向教堂走去，心里默默地念着：愿天国有你的红玫瑰……